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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農民

作為農民的孩子,就不要去湊「愛國」的熱鬧了

我很少會為讀者留言生氣,作為上網20多年的老公知,不動氣是基本素養。但前兩天看到一條留言,還是動了感情。 這條留言是這樣說的: 我家是農村的,我媽今年77歲了,她每個月領的錢確實只有一二百塊錢,但還有土地的補貼一年一兩千元,生病吃藥辦的慢性病,她有三高,每個月報銷後吃藥只需要幾十元,家裡有菜地,隨便門口種一點,家裡親戚給一點不需要買蔬菜,雞蛋也不需要買,腰椎骨折過,做了手術,報銷後只花了兩千多,有自家的房子,不需要交任何的稅和管理費。每年有兩次免費的簡單的體檢。進城坐公交車是免費的。我的家鄉只是安徽一個貧困縣的小鄉村…… 她想藉此說明中國很好,但透過這段話,我看到的是: 一個77歲的農村老人,有三高,腰椎骨折過,一個月加上土地補貼收入三百元左右,除掉藥費還剩兩百多,一次手術可能就要花掉她一整年的收入,這個年紀了,還要下地勞作…… 我忍不住說了一句:「我能看出你『愛國』,沒有看出你愛媽媽,哪怕一點點設身處地的體諒。」這是溫和的批評,其實我內心想說的是:你媽媽一輩子活得如此艱難,還被你拿來為國唱讚歌,你良心何在?! 那種說我「漢奸」「走狗」「殖人」的,我基本上孰若無睹,波瀾不驚。但上面這麼一段平平無奇的話,卻讓我心情激蕩。 作為一個農民的孩子,去湊什麼「愛國」的熱鬧呢?那些在網上迎合你的人,說不定人家的父母是體制內的,拿著幾千上萬的退休金,天天去跳廣場舞,衣食無憂,悠哉悠哉。我不是說農民的孩子就沒有資格「愛國」,如果像一些人所定義的「愛國」就只能說政府國家的好話,農民的孩子就不要去了,非要去「講好中國故事」,你也講不好,你覺得好的,講出來,反而「抹黑「了國家。 上面是憤激的話,稍微冷靜一下,我就知道火發錯了方向。上面那段話太常見了,尤其是在農村。原因很簡單,農民從來沒有被善待過,所以稍微有點改善,就感恩涕零。你可以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這種姿態未免太高了,農民不僅在物質被剝削,精神上也被剝削,物質精神雙重貧困。他們是受害者,不應該是被責怪的對象(因為寫了這篇文章,上面那條留言我會刪掉,這樣的話是誰說的不重要)。 我一直反對「中國人配得上他們的苦難」這種說法,就在於這裡面暗含的居高臨下和與我無關,用最憤激的語氣說著最犬儒的話。 王怡有句話,當時不喜歡,這些年越來越覺得說得好:「知而不言是一種罪。」 因為有人有意讓他們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農民是最早為全社會繳納社保的,如果中國哪個群體最應該領取最高的養老金,那就是七八十歲那一代的農村老人。 他們不知道,自己現在繳納的養老保險,在現收現付的養老體制之下,自己是在幫城裡人養他們的父母,而自己父母卻沒人管。 他們不知道,中國財政支出之中,養老金收入最高的群體財政補貼最多,養老金收入最低的群體財政補貼最少。 他們不知道,當小紅書上那些人向外國人顯擺蔬菜水果多麼便宜,電商多麼方便的時候,其實是自己在負重前行讓別人佔了便宜。  他們不知道,中國有的是錢,只不過分給自己的太少。 他們不知道,是自己養活了政府,而不是政府養活了自己。 …… 有人也許會說,你說了又有什麼用?這年頭還想當公知未免不合時宜。我知道,有些人是不可說服的,因為他們佔了便宜,屁股決定腦袋;還有一些人太年輕,生活會教育他們;還有一些人太老了,老到難以接受新的觀念了……而剩下的絕大多數人,只要知道,就會明白。 我對人性有信心。就好像這次小紅書中美交流一樣,你會發現,原來普遍的仇恨教育之下,許多人仍然擁有友善和熱情。以及,在我那篇《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到800元的8個理由》的文末投票中,贊成票548票,反對票只有8票。 而大多數明白人中,總會有人敢於問出「憑什麼」? 憑什麼就不能減少機關事業單位的退休金來提高農民的基礎養老金? 憑什麼電動車就不能擁有小汽車一樣的路權? 憑什麼技校生不能得到大學生一樣的教育資源投入? …… 我知道,還會有人說你這是書生之見,不切實際,幼稚天真……也許,在社會在漸進改良的時候,更多考慮現實操作性是對的,但當倒車開得轟隆響的時候,還在拿不切實際說事到底是誰不切實際啊? 作為農民的孩子,不要去湊「愛國」的熱鬧,如果你看清一些事實,明白了一些道理,一定要說出來了,說給更多的農民的孩子聽。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往事與隨想,原文已被刪除

上官亂:中國農民一聲不響被當韭菜收割

中國再次對農民下重手了,表面上鼓勵農民進城買房,真實意圖卻劍指宅基地,以及宅基地背後更深層的城鄉經濟結構。 近日,多地先後出台鼓勵農民放棄、退出農村宅基地政策,並給予退出宅基地獎勵。比較特別的是,出台政策的地方几乎都是四五線小城市。以安徽省鳳陽縣為例,農村居民自願放棄宅基地進城購房並歸還土地建物,可一次獲人民幣5萬元購房獎勵。安徽鳳陽縣,是農村改革第一村,1978年,率先搞「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以變相私有化方式,解放農民的積極性。如今這個政策,當然有政治指標意義──當年第一個將土地給農民的改革聖地,現在率先把農民從土地上打發走。 除了鳳陽縣,還有這些地方,江蘇省南通市宣布,自願退出(放棄)農村宅基地進城購房的,給予一定額度的獎補,標準由全市各地自行制定。湖北鄂州則按退出的宅基地面積給予購房補貼等。 大眾第一反應都是:此舉只是小地方想賣房,消化庫存,走投無路想出來的餿主意。畢竟,年輕人口基本上都被一二線大城市虹吸走了。而過去的買房主力人口體制內群體又不再旱澇保收,發工資都是問題,所以不得不對農民下手。 但其實我們可以算筆帳,就會發現,這很不現實。 中國的「宅基地」是非常特別的農民財產,所有權屬於集體,只能用以建造住宅。擴展理解有幾個特點:土地所有權屬於國家,農民只擁有使用權;而且還不能單獨擁有宅基地,必須要有建築物,才能一併擁有宅基地的使用權;任何農民建房,都需要政府批准,否則,政府可以強拆。還有就是,城鎮人口不能購買宅基地,農民失去農村戶口後也不能再擁有。 在中國購房網站上,鳳陽縣的房價均價為每平方公尺5000-6000元,一套均價50多萬人民幣,首付三成最低15萬以上。5萬顯得比較雞肋,就算勉強湊10萬元,交了首付,真正的問題才剛剛開始。首先是城市生活問題,在農村,農民有土地可以種植,就算沒工作,至少吃飯沒問題。但是失去土地到了城市,吃飯用水都需要花錢。其次是未來房貸怎麼辦?小地方就業崗位很少,城鎮人口都很難,何況進城的農民。最關鍵的是,農沒有正常城鎮醫保社保,怎麼看病養老?再說了,宅基地一旦退出,就不可能恢復。因為農業人口可以購買城鎮住房,而作為非農業人口的城鎮居民則不得購買農村宅基地,村民出賣住宅後,無法再申請宅基地——就是說,是5萬元把農民趕出農村,大概率只能讓他們未來成為城市邊緣人,徹底沒有立錐之地。 其實宅基地換房這種事情不是現在才有的,幾年前就開始了。4月份華爾街時報曾報導:河南省一名男子在2018年把自家的宅基地和農田通過政府賣給開發商,本來可以換6套公寓,2021年就可以入住。沒想到因為疫情和經濟下行、房地產衰退,相關樓盤項目的開發已停滯,他的祖產卻再也回不來。 過去這麼多年,因為農村人口大量流出,農村宅基地閑置情況非常嚴重,很多地方閑置率達到20%左右,不少宅基地上面的房子早已倒塌。所以農村閑置宅基地大部分時候只能在同村居民之間買賣,村民往往只有轉出的意願,沒有轉入的意願,實際上根「賣不掉」。既然土地閑置,那麼對於想建房的農民應該鼓勵甚至補貼吧?可詭異的是,現實恰好相反。 現在全國普遍性的現實是,農村宅基地審批越來越嚴格了。很多農民想申請宅基地蓋房子,難如登天,甚至還有人擔心以後農村不讓農民蓋房子了,甚至還有地方建好的房子都被強拆,沒有辦證的,拆;塌了超過兩年沒人住,拆。而有一些大家族男女老少同住一個老房子,按規定,成年兒女結婚了可以分家獨立修房子,村組織卻好幾年都不批,造成大家族住一個屋檐下,頻頻鬧矛盾。至於為什麼不批准,理由都是一個:要保護耕地。 可是中國現在真的很缺耕地嗎?根據官方數據,2019年全國農村宅基地閑置率為18.1%。從2000到2016年,中國農村常住人口由8.08億人減少至5.89億人,減少了27.1%,但同期農村宅基地面積反而由2.47億畝擴大為2.98億畝,增加20.6%。而近三年,因為退林還耕和控制宅基地,中國耕地連續三年在增加,也就是說,這些因為農村空心化,和嚴格限制農村自建房,騰出來的耕地並不會投入生產,也不見集中起來開發做旅遊區或者規模化種植為鄉村謀福利,而是依然閑置。 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這些被回收成為農業用地的宅基地,本來就不是要用來種植或者搞建設的,而是為了另一筆帳。那就是——轉化為補充耕地指標。什麼叫轉化補充指標?那就要說到中國土地的占補平衡制度。 根據中國國務院的全國土地利用總體規劃綱要,各地方政府先根據土地利用總體規劃,對一定時期內的建設用地總規模進行控制,之後每一年,通過土地利用年度計划進行管理;最後,在每一年的實際工作中, 縣以上地方政府對本地建設用地總規模進行動態管理。意思是:如果一個地方政府想新增建設用地,就不免要侵佔耕地,但是耕地紅線劃得很嚴格,那就根據總量控制的原則,建設佔用多少耕地,就要補充劃入多少數量和質量相當的耕地,這就是占補平衡制度。實際操作起來,就是地方為了GDP,在城鎮中心或者工業區不停新增建設用地,然後在農村嚴格控制宅基地,或者把閑置的宅基地轉回耕地,控制耕地總量不變,這樣,指標總量就圓回來了。 也就是說,讓農民讓出這些宅基地,或者,乾脆就不給申請蓋房子的農民批複宅基地,使耕地看起來很多,並不是要開發農村,也並不是真的要保證糧食生產,更不是純粹為了讓農民離開農村去城裡買房,而就是為了給這個地方政府騰出新的建設用地指標,來換取更多的建設用地建工廠、做房地產。飲鴆止渴,循環往複。 可問題是,在現在的經濟大環境下,就算農民犧牲這麼多,也不一定能恢復地方的經濟。因為中小型城鎮並沒有快速建設擴張的可能,大中型城市又不缺建設用地指標,政府投入巨資騰退多餘宅基地,卻很難收回成本。犧牲的只有農民。 美國著名漢學家孔飛力在著作《中國現代國家的起源》中,曾提到中國現代國家形成的「根本性議程」,就是中國「國家的財政需求如何同地方社會的需要協調起來」,從晚清到中共建政莫不如此。尤其是在1950年代的農村集體化運動中,表面看起來,打土豪、分田地、大躍進是政治運動,其實真正的經濟意義是:中共需要把中國傳統的農村基層力量完全消滅,這個基層實際也是過去幾千年來農民和皇權之間的中介和緩衝帶——鄉紳和地主。過去,他們一直負責穩定鄉村,以及徵兵、納稅,而中共通過政治運動把他們毀滅,就可以去掉「賺差價」的中間商,直接控制農民。土地還給農民,不是同情農民,是因為當時土地的價值是耕種產出農作物,用農業哺育工業,他必須要農民耕種,才能實現土地價值。而現在,而土地不需要農民耕種了,因為個體小農能產出的價值有限,而土地卻有了新的商業價值。 2022年,中國GDP總量1204724億元,其中農業 7.3%, 工業 39.9%, 服務業 52.8% ,可以看出農業早就不佔主導地位了。2011年,中國城鎮化率51.83%,城鎮人口正式超過農村人口。2022年末,城鎮常住人口超9億人,鄉村常住人口接近5億,城鎮化率為65.2%。中國的經濟模式早都改變了——地比人值錢,於是農民就成了橫在中央政府和土地財政之間的阻力,所以,國家要把農民這個阻力拔除,哪怕讓農民成為城市和農村的遊民,國家權力也要直接控制土地。 所以,中共不再需要討好農民,農民不再佔主體之後,政治話語權也開始消失,再次成了沉默的韭菜,一聲不響地,就被收割了。 ※作者為作家,自媒體人,自由亞洲電台「亞洲很想聊」聯合主持人。全文轉自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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