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嚴歌苓
日前,一部關於電影《芳華》解說的視頻突然爆紅,總播放量超過3500萬。但由於這部片子復刻現實社會,掀開了當局的遮羞布,引發審查機制,視頻很快被下架,相關討論被刪除。 電影《芳華》 《芳華》改編自嚴歌苓的同名小說,其內容講述一群男女青年的一段青春歲月,用權貴與草根人物經歷的不同事件,告訴世人階層分化由來已久,底層生存微不足道。 電影的背景涉及文革尾聲、中越戰爭和改革開放初期的敏感歷史。故事的主角劉峰出身底層,憑藉勤勞苦幹成為文工團的活雷鋒和模範標兵,卻因擁抱權貴子女林丁丁被審查下放至邊境。1979年,中越戰爭爆發,劉峰為營救戰友失去右臂。九十年代,劉峰成為傷殘退伍老兵,靠蹬三輪車擺地攤謀生,卻遭到城管毆打。 故事女主角何小萍同樣出身卑微,雖辛苦敬業,謹慎為人,卻因為被集體長期霸凌,而精神崩潰。 故事的配角林丁丁出身權貴,因其血統與出身,天生高貴優越,驕傲蠻橫,卻又處處受寵。 《芳華》電影題材敏感,所以在國內國外播出,使用的是2個版本。 電影原定於2017年十一上映,當時正值19大前夕,但在首映前的48個小時,電影突然撤檔。最終在當年的12月15日播出,且十分低調。電影以毛澤東揮手的巨幅畫像開頭,結尾卻是劉峰在街頭用獨臂修傘的落魄背影,前後對應,形成強烈反差與諷刺。該片引發部分觀眾共鳴,口碑不錯,最後的票房是14.23億(人民幣,下同)。 解讀影片被下架 截止目前,《芳華》播出已有8年,因此被很多人遺忘。但在2025年11月29日,B站UP主「聊會兒電影吧」發布三集視頻,深度解讀該電影。沒想到,該視頻突然爆紅,直到凌晨,還有數萬人在線觀看。很快,解讀視頻的總播放量突破3500萬。視頻紅了,引發大量討論。這一現象很快蔓延至微博、B站評論區和小紅書等社交平台,有人將其稱為「芳華熱」。 隨後,視頻被下架,相關平台的討論也被一併封殺。當局介入,引發更多網友的不滿與關注。很多沒看過的網友在線詢問,到哪裡可以看到相關視頻。 解讀影片爆火原因 那麼,這部解說影片為何會引發出這樣的狀況呢?博主林向田分析:這是因為UP主的「硬核解說」將電影層層剖析,指出其中的政治隱喻,引髮網友共鳴。 比如,主角劉峰被解讀為「理想主義者」,代表被集體主義碾壓的善良與犧牲。很多網友在劉峰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有網友在評論區留言,”我就是劉峰,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第一個被裁員。」 有網友稱,「劉峰的悲劇在於,他以為付出就會有回報。」 還有網友指出,「2025年,觀眾在劉峰身上看到了自己……。你拚命工作以為會被看見,結果35歲被優化。你以為遵守規則,付出善良,最後發現時代用完了你,就把你丟進了塵埃里。 再說主角何小萍,何小萍從農村來,與城市的姑娘,甚至權貴家的孩子相比,她身上滿是土味,汗味。男兵嫌棄她,不願意和她跳舞,女兵則嘲笑她的舊軍裝。電影中有一段何小萍偷穿軍裝拍照的鏡頭。UP主放慢了鏡頭,並解讀稱,”她偷的不是軍裝,而是別人生來就有的體面。」在長年的集體霸凌下,何小萍精神崩潰了。 電影最為諷刺的地方是,當何小萍在戰場上救下無數傷員,而成為英雄時,她的精神失常了。對此,UP主解釋說:”她一輩子都在求認可,可當集體終於給她榮譽時,她發現這份認可如此虛假。之前嫌棄她汗味的人,現在圍著她喊英雄,但他們從來就沒真正愛過她。” 何小萍在月光下獨自起舞的那一幕,是整個片子最為美,同時也是最為悲涼的畫面。只有在精神失常後,何小萍才獲得了自由,她不用再在意別人的眼光。 有網友留言稱,何小萍的困境映照著2025年底層年輕人的處境。你拚命想被看見、被認可,當你終於被看見時,你發現那只是表演。那些曾經嫌棄你的人現在誇獎你,但他們依然看不起你。 有網友表示,”我也有汗味,是小鎮做題家的自卑。」還有網友稱,”我也渴望體面,但體面是需要資本的。所以年輕人選擇躺平、不婚不育、擺爛。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精神失常”?當你無法在這個系統里獲得真正的尊嚴,你只能選擇退出。」 電影里有句台詞:”一個始終不被善待的人,最能識別善良,也最能珍惜善良。”在電影中,劉峰與何小萍一直不被善待,所以他們最能識別善良。但在2025年,再次觀看影片的觀眾卻在問,為什麼善良的人要受苦?為什麼底層的人沒有尊嚴?為什麼付出的人被拋棄? 與劉峰與何小萍不同,林丁丁因出身權貴,所以比別人高貴,她極具優越感,雖然驕傲蠻橫,卻又處處受寵。這一角色,刻畫的是權貴子女青春無悔,永不變色,只要坐江山還是她爹,那江山和青春就還是林丁丁們的。 可以說,這些林丁丁們,讓網友聯想到協和的董襲瑩,澳洲的楊蘭蘭。只因他們是趙家人,從出生起就高高在上。 有網友留言,因兒子的一句「我爸是李剛」,弄倒了一個李剛。但這沒用,因為倒下一個李剛,還有千千萬萬個李剛。只要體制不倒,李剛就永遠都不會倒。 在解讀中,Up主絲毫不迴避當今體制中的弊病。他說,所有人只知有政委、有高幹子女,卻沒人真正在乎劉峰。劉峰就是那個想站著的人,但他最後跪了,還被時代踩了一腳。 有網友評論,Up主直接把1970年代的文工團,套進了嘉靖年間的官場邏輯。這不是影評,這是社會結構復刻。這種直擊現實痛點的影評,瞬間讓年輕人破防,年輕人把自己對標了劉峰的命運與今天這個時代的殘酷無情與無奈,包括中產滑落、大廠裁員,體制內權力任性,社會的階層對立與階層固化。 有網友指出,「劉峰就是35歲被優化的程序員、996後被裁的中層、卷到吐血卻被一腳踢開的我們」。 還有網友稱,現在,太多人活得像劉峰。你努力、你善良、你任勞任怨,結果升職的是領導的小舅子,分房的是有背景的同事,最後你受傷了,還得笑著說不礙事。經濟下行,就業難,內卷卷到骨髓里。年輕人突然發現,自己不是天之驕子,而是可替代的螺絲釘。而現實中的何小萍們更是讓人心碎,即便是985畢業沒背景也照樣被優化,考公上岸難似上青天,美團外賣騎手學歷越來越高,女騎手越來越多。 12月6日,曾在官媒新華社任職的中國專欄作家王海,在微信公眾號「費里尼又碼字了」發文,「聊會電影吧」的視頻所引起的網路轟動,是一次典型的「叫魂事件」。他認為,把《芳華》當鏡子的人不是看電影,是在借古諷今。是借著《芳華》的殼,來聊不公平、階層固化、職場壓迫,以及為什麼這麼努力,這麼久依然沒有用。」
「鐵鏈女事件」轟動全國,連海外華人也為之痛心疾首。其時,美籍華人作家嚴歌苓痛批「習近平是人販子」,隨即在中國遭全面封殺。改編自嚴歌苓原著的張藝謀電影《一秒鐘》,也奉上級指令刪除嚴歌苓的署名。嚴歌苓的丈夫曝光影片製作公司負責人的威脅信息。證實封殺指令來自中國官方機構——電影局。嚴歌苓委託美國、法國兩家律所擬在境外提訴電影相關方。 張藝謀電影《一秒鐘》將在海外發行,早前他應中共當局審查要求,悄然刪除該片原作者——知名華人作家嚴歌苓的署名,這種屈從當局審查的做法在西方國家觸礁,嚴歌苓及其丈夫,也是她的經紀人王樂仁(Lawrence A. Walker)拒絕沉默和妥協,堅持捍衛自己的著作權和知識產權等 。 王樂仁接受本台專訪時詳述事件起因和脈絡,早在2011年,張藝謀與嚴歌苓簽署了《陸犯焉識》版權使用協議。該書以中共建政後殘酷的「反右歷史」為背景,用家族史展現一個國家巨大的政治悲劇。 張藝謀據此改編劇本後拍攝了電影《歸來》,也因此贏得了國際聲譽,該片入圍2014年戛納電影節(港譯:康城影展)非競賽展映單元,並贏得第34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兩岸華語電影等。 張藝謀以商人的嗅覺繼續開發該書的價值,很快他找到了「一雞兩吃」的辦法,他以《陸犯焉識》另一條線索為主線,拍攝了另外一部電影《一秒鐘》。在版權協議中並沒有禁止張藝謀這樣做。 此時,張藝謀已同《歸來》電影的製作公司樂視發生矛盾,而小說的版權亦已轉讓給樂視公司;因此在電影《一秒鐘》中,他無法明確將電影歸功於這部小說,但他在屏幕上標註:「本片受到嚴歌苓女士作品的啟發;我們在此表示感謝」。 王樂仁說:2011年,歌苓跟張藝謀簽了一個合同,他想用她的小說《陸犯焉識》做電影,他確實做了一個電影,叫做《歸來》,完全是根據小說的最後一部分。然後張藝謀一直在想裡面的一個故事,一個犯人從勞改營里跑出來了,為了看他的女兒上電影一秒鐘的時間。這個故事一直吸引張藝謀,所以他用那一部分做《一秒鐘》的基本的構造,我們沒想到他會把這個小說做成兩個電影,不過在合同里沒有限制他,並且在合同的期限之內,所以歌苓和他漸漸地合作了。張藝謀請她兩次在北京看他的電影的草案,他們有點衝突怎麼署名。張藝謀原來跟樂視合作,做第二個。他跟他們有衝突,他本來把《陸犯焉識》的電影版權轉到原來的製片公司,他不想談判把它要回來,所以就想用甚麼間接的辦法,他們當時給歌苓四個方案,都沒有提到《陸犯焉識》這個小說,可是都感謝了嚴歌苓,說是「受到了嚴歌苓女士的啟發,很感謝」! 2019年2月,《一秒鐘》劇組到柏林參加電影節,他們在嚴歌苓家聚會,憧憬電影競逐金熊獎,他們還相約一起走紅毯。但《一秒鐘》在媒體觀影前一個小時突然撤出。並宣稱是技術原因。此後,該片不斷推遲上映,在張藝謀對該片多次修改、按官方要求刪減內容後才終在2020年11月上映。 弔詭的是,該電影被官方過審上映後,致謝嚴歌苓的這句話也被刪除。王樂仁認為,一個能把衛星送上天的國家,在電影製作上沒有理由解決不了「技術原因」,而刪除嚴歌苓的署名也只可能是國家力量導致的「政治原因」。為此,他們決定站出來捍衛自己的權利。 除向張藝謀和製作公司提出恢復署名要求、王樂仁還聯繫了嚴歌苓所屬的好萊塢編劇工會、《一秒鐘》電影位於法國的全球發行公司Wild Bunch of Paris、美國流媒體發行商 MUBI、加拿大多倫多電影節、西班牙聖塞巴斯蒂安國際電影節等,陳明事件並要求這些機構考慮是否允許不尊重作者權利的電影在這些電影節上展映和在海外發行。其後,MUBI在官網上已悄然加入關於嚴歌苓為原作者的介紹內容。 王樂仁深知,在中國很難通過法律程序來捍衛因政治原因被削奪的著作權,但美國及大多西方國家有相對完善的法律,因此王樂仁委託馬薩諸塞州的律師事務所 Fierst Bloomberg Ohm LLP,以及法國律師事務所 Bernard-Hertz-Bejot 代理該案。他們希望止停中共當局在海外的侵權之手。 王樂仁說:我們也討論了是不是要在中國告,可是控制法庭和審查的都是一個系統、一個政府。在中國告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就開始想,這種事情應該在國外停止,這件事件在中國它們可以做,因為它們有這個權力,可是在國外,作者有自己的版權、知識財產權,還有moral rights(著作者的精神權利)。 《一秒鐘》的投資方——歡喜傳媒集團製作人趙毅軍證實了王樂仁的猜測。趙毅軍透過一位電影界的中間人,明確告訴嚴歌苓,刪除嚴歌苓署名的指令,確實是來自中國國家電影局,歡喜公司必須依規執行;趙毅軍還將目前無法在海外順利發行該片的責任推給嚴歌苓,並且語帶威脅,警告她不要將矛盾上升到與國家對立層面。王樂仁說,這樣的威脅令人聯想到「天安門坦克人」。 王樂仁說:歡喜公司趙先生寫了一封信給我們的朋友 ,朋友轉給歌苓了,他說去掉歌苓的電影署名是中國電影局決定的,它們堅持要把她的名字去掉,張藝謀和歡喜公司必須跟電影局的規定而做;他也說現在全世界對這個電影的發行,因為嚴歌苓出問題;他說「如果嚴歌苓繼續這樣做,我們必須把這件報告給中國電影局,不是我司和嚴歌苓之間的事情,是嚴歌苓面對國家,是一個人跟國家的對立。我馬上想到「天安門坦克人」,一個國家的權力總是比個人的權利大好多倍。 王樂仁告訴本台,其實早在新冠疫情爆發後,吹哨人李文亮去世、武漢作家方方受到打壓時,2020年3月,嚴歌苓就寫下撻伐中國政府掩蓋疫情真相的文章「瞞瞞瞞」;其後中國政府就暗中停止與嚴歌苓有關的電影項目,做法如同納粹德國時代秘密進行的「職業禁令」(Berufsverbot),這種壓制也波及了電影《一秒鐘》。但嚴歌苓並未因此停止就中國的社會事件發聲,上海復旦大學教授宋庚一遭舉報事件後,嚴歌苓再寫下《舉報隨想》;不久前她再就「鎖鏈女事件」寫下《母親啊 母親》。 因嚴歌苓在全世界範圍內的巨大影響力,這些文章被翻譯成多國文字傳播,令中國政府恐懼。 直至今年2月,嚴歌苓與目前生活在美國的中國人民大學退休教授周孝正電話連線時,附和周孝正的說法,稱「習近平是人販子」,當時她並不知道整個對話是網上直播。針對嚴歌苓的打壓即時展開。一夜之間,嚴歌苓的名字在中國大陸網站上成為敏感詞,她的書籍、電視作品、電影等也遭下架,已經簽約的出版商、電影合作方等紛紛毀約。 中共的封殺讓嚴歌苓在經濟上損失慘重。而在面對《一秒鐘》有關方的法律訴訟中,嚴歌苓要與強大的國家機器抗衡,雞蛋碰石頭的後果難以設想,但嚴歌苓及丈夫深知,這個署名不僅是一個簡單的名字、聲譽,而是代表某種尊嚴和價值。 嚴歌苓曾表示:「一個作家面對失序的權力、社會不公等不能失去憤怒的表達」。 王樂仁說:以前歌苓她當然要保護自己的夥伴。反正一些東西到了一個程度時,你作為一個負責任的作家,你能不說嗎?你不能不說!憑甚麼不說?!而且歌苓憤怒了,寫這些文章,表達她的意見! 瑞典翻譯家萬之在接受本台採訪時指,張藝謀早失靈魂,成為中共御用導演。 萬之說:當局說「我們把嚴歌苓的名字拿掉」,張藝謀這種很可憐的人,他只能這麼做。張藝謀都已經基本成了空心人、御用的導演。在這個政權下,他沒有自己的個性、權利。他們就像傀儡一樣。 萬之也指趙毅軍以國家威脅嚴歌苓的信件,足以顯示這是中共對一名海外作家的政治打壓。 萬之說:這個姓趙的這個國家,你用國家來干涉這個法律嗎?中國當局越來越無恥,越來越像一個流氓,它不讓你談政治的時候,你就不能談政治,當它要談政治的時候,它把政治牽涉到任何問題。 萬之指瑞典已打出《一秒鐘》5月份上映的預告,但如果海外上映的是侵權版本,嚴歌苓有權提告任何電影鏈條環節中的機構或公司。 本台逾十次撥打趙毅軍的手機,皆被掛斷,及至最後記者的電話疑被對方封鎖。《一秒鐘》發行商之一的香港安樂公司總裁江志強也未回複本台置評請求。 嚴歌苓為知名的美籍華人作家,其作品《小姨多鶴》、《第九個寡婦》、《陸犯焉識》等擁有巨大的受眾群,很多作品也被拍成電影或電視劇。此前她曾與張藝謀合作《金陵十三釵》。王樂仁為美國前外交官,曾任美國在台協會台灣辦事處新聞科長。目前擔任嚴歌苓的譯者、經紀人。
華裔美籍作家嚴歌苓日前在網路節目談到人口拐賣時,附和主持人所說的「習近平就是人販子」,還爆粗口。今天新浪微博已無法搜尋「嚴歌苓」,但網路書店上還可以買到她的書。 徐州8孩母遭拐賣還被鐵鏈鎖脖一案,引發海內外關注,嚴歌苓先前曾為徐州8孩母事件寫了一篇文章「母親啊母親」。旅美的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系退休副教授周孝正,11日在其網路節目「文明客廳」連線嚴歌苓,談中國的人口拐賣問題。 兩人談到人口拐賣和領養的體制性問題,周孝正說,中國政府是「人販子決策」,海外領養中國孩童必須付高價,說到激動處,他說「習近平就是人販子」,嚴歌苓也說:「對,習近平就是人販子,媽的。」 這段影片昨天開始在推特上流傳。今天在中國的社群平台新浪微博上,搜尋「嚴歌苓」已經找不到任何結果。收錄詞條的百度百科內,也已經搜不到「嚴歌苓」。 不過,中國的網路書店如噹噹網等,都還能看到併購買嚴歌苓的作品。 有分析人士告訴中央社記者,嚴歌苓的作品在中國不會立刻下架,因為那樣做「動作太大」,也容易讓網友察覺。但是這些書是否能再版,則有待觀察。 嚴歌苓是知名作家、編劇,電影劇本作品包括「天浴」、「少女小漁」、「芳華」等,小說有「陸犯焉識」等多部。
母親從來都是極致崇高的象徵。她象徵著祖國,象徵大地,象徵母后——所謂皇天后土。自我童年開始,就在各種頌歌和詩篇中被當作大自然,當作大海,當作無限寬闊、無條件接受我,並充滿滋養我乳汁的懷抱。「我把黨來比母親」。把哺育萬物的黃土地當母親。把長江黃河當母親……一切寬廣包容、充滿愛意、不計回報的事物都被我們當成母親。閉著眼頌揚了半個多世紀,一睜眼,已是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竟看見一個被鐵鏈拴在破屋牆上的八個孩子的母親!我突然意識到,別扯了,別把「母親」這條門檻設那麼高,把她當這當那,就 把母親當母親吧! 把它還原成她吧! 我做過女兒嚴歌苓,做過戰士嚴歌苓,也一直在做作家嚴歌苓,但今天的我,僅僅是母親嚴歌苓。那條鐵鏈的這一頭拴著我,我能感到生鐵在脖子上吸噬體溫,能感到那碗冰凍稀粥的堅硬——相對鐵鏈那一頭拴著的母親僅剩的兩顆牙,它的堅硬超過她囚禁地的水泥地面。我也能依稀聽到滿堂兒女在另一個門內(另一個世界)的熱與鬧;那裡有足夠的飯菜,有溫暖的室溫,有嬉笑對答,而這一切都沒這位母親的份兒,因此我更能共感她薄衣下身體的凄冷。 那是怎樣的身體啊,二十多年經受不止息的蹂躪,被打掉了牙,被扯落了發,被被當成一個器皿盛裝獸慾,被實施一個逆向進化:從人至非人。那曾是世上畫家們膜拜的少女之體,人神之間的生命,多一步可做聖母,少一步便是父母掌中明珠。那還欠一節生長發育的肉體,本來是由愛情來享受,卻連愛情為何物都不及知曉前被毀滅了,成了活人體上的廢墟。我能體驗玉體到廢墟的過程所經歷的疼、痛、木、死。那體內最柔軟的宮殿——子宮,任八個孩子(至少八個)在其中形成、成形、成長,直至被這個子宮送上人世。還有那條最柔韌的走廊——產道,讓那些無情的精子侵入,再讓一個個血肉連心的親人娩出。阿伊莎,我的女兒,雖然沒在我身體經過同樣的旅行,但她愛我尊重我呵護我,假如我把這個母親的故事告訴她,她會懷疑我編造了一個鬼怪故事:「從前,有座城,叫做豐縣,城裡有個董姓人家……」鬼故事這樣開始了。 這幾天是我們中國人最盛大的節日。雖然是他鄉的平常日子,但我們每天仍是記著穿點喜氣服飾,做幾樣傳統飯食。不知鐵鏈上的母親可在單衣上加了一件夠暖的衣裳,僅剩的兩顆牙能否咀嚼到一點年飯,能否半囫圇地咽下幾個餃子?自從聽說了這個鐵鏈上的母親,我憤怒、悲傷,心神不寧,一整天恍惚,無法集中心思寫作、讀書、學德文。昨天給生病的老公做咖啡,竟把罐裝雞湯當牛奶倒在咖啡里…..書在我手上,一行字要讀好幾遍,還是抓不住它們的意思。我很少有這種一天到晚做不成事的時候,我可以費錢但絕不費時間,但這個節日的五天,在我這裡統統荒廢了。我意識到,或許該給留出時間來,專門留給憤怒,讓憤怒正當發作。憤怒出詩人,憤怒是我很多小說的燃料,所以憤怒有資格成我這些天的主題。憤怒也可以像節日一樣,讓一般家常事物讓位。想通之後,我把我幾十年如一日的日常事物讓位給憤怒,專供憤怒消耗我,消耗掉足夠的能量,再冷卻我,讓我回到電腦前,寫作。於是我把過去的五天叫做我的憤怒節日。 讓我終於下決心寫這篇文章的炮捻子,卻依然是憤怒。今早收到一個朋友轉來的文章,是一名自媒體記者寫的。文章是關於那位豐縣母親的長子狀告記者的荒唐事。人的天倫觀、道德觀怎麼顛倒錯亂到這麼個荒唐地步了呢?她是你的生母啊,孩子!拴在鐵鏈上的只能是女奴,是吳清華,或者是行將就義的女烈士,你懂嗎?網路上說,把母親當狗拴,我不以為然,文明進化到今天,連狗也不可以拴鎖在鐵鏈上了!這位作為長子的孩子,從城裡打工掙錢回到家,不僅不把母親從鐵鏈上解救下來,而且要狀告呼籲解救的人,這是什麼邏輯?這是在我的遵奉「百善孝為先」的祖國生長的人?!你這種顛覆倫常、殘忍冷漠的人,會影響你的七個弟弟們和妹妹的。假如影響了弟弟妹妹,母親的境遇還將惡化到什麼地步?母親已等同女奴、性奴,活著是一場漫長痛苦的死,沒死已經開始腐爛,她的境遇還有惡化的空間嗎?她生下你們一群孩子,是為了她自己有足夠的人手來栓她,來看守她,為了在她饑寒時得到八份兒冷漠,為了在那碗稀粥凍硬後,發生八份兒熟視無睹?她生養下你們這些孩子,難道為了在外人來營救時,豎起八根阻擋她出獄的鐵窗欄杆?! 想想吧,孩子們,她那萬分不情願的子宮曾任你們居住成長,她那殘破的產道曾把你們引向這個人間,你們的形成,是她一次次痛苦大刑的結果,僅憑這一點,她比一般幸福的母親,之於你們恩情還要深重啊! 醒醒吧,長子!孩子!你在幫你們那個兇手姦淫犯父親慢性殺害你們的母親,你在為你七個弟妹學習施虐母親帶做罪惡的領頭人。假如我的女兒看到她的母親遭遇你母親所遭遇的,她會二話不說,抄起武器(什麼都可能是復仇者的武器)和施虐者決鬥,哪怕拼掉她尚未長大成人的年輕生命。我對她有這樣的信賴,憑她對我的呵護——所有重物必須由她給我扛、背、拎,我就有點底氣。假如她見到你們對你的母親這樣,她會心碎,會問我,媽媽,會有人對我的親生母親這樣嗎?也許她還會暗下決心,有朝一日,她要找到她的親生母親,確證那個母親不像這個母親,被拴在鐵鏈上。或者她會這樣問:媽媽,我真的是在這塊土地上出生的嗎? 寫到此,我想到波蘭裔導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電影代表作《藍》中,女主角茱莉與她的女傭的兩句對話。在朱莉的丈夫和女兒死於車禍後,她的悲傷已超越流淚的程度。她隻身一人回到家裡,碰到女傭—— 茱莉問:「你幹嘛哭?」 女傭答:「因為你不哭。」 你問:你幹嘛憤怒? 我答:因為你不憤怒。 2022.2.5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原文已被刪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