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心理諮詢
我跟小東好久沒聯繫了,上一次聯繫還是在十年前一個前同事的告別宴上。我跟他不在一個部門,打交道不多。但印象中的他是個溫和的理想主義者。有一年,他還被外派到廣東下邊一個鎮掛職了副鎮長。那時候,我覺得他這樣的人是會被重用的。 有一回吃飯,提起那段掛職的經歷,他特別興奮,說做記者跟掛職還是兩碼事,做記者畢竟是外人,深入不了基層的毛細血管,但是掛職你算是自己人,可以了解到很多做記者了解不到的事情。他說他打算寫本書講講這段經歷,但至於是虛構還是非虛構還沒想好。 再後來,那本書出沒出我不知道,我只是聽說他去做心理諮詢了,而且是自學的。我後來因為也離開了報社,跟小東的聯繫變少了,只是偶爾在朋友圈裡看到他的動態。但他給人的感覺一點沒變,儘管換了一個跑道,但依然對新的工作充滿熱情。 他的朋友圈裡幾乎都是跟心理諮詢有關的內容。後來視頻號出來了,他還特地做了一個視頻號普及心理學的常識。但最近的一個視頻有點不太一樣。他在視頻里求職。 視頻里,小東戴著厚厚的眼鏡,兩鬢斑白。他說孩子大了,家裡人希望他能找到一個相對穩定點的工作,心理諮詢算是自由職業,生意時好時壞,沒辦法養家糊口。但他也不想找跟寫稿有關的工作了,沒辦法久坐。保安的話可能也做不了,因為深度近視。 我看了,有點淚目。一個這麼有理想有才華做了20年調查記者的人,到了50來歲還要找工作,這個時代對不起他。 小東這樣的人要是生活在別的地方,會是非常受人尊敬的記者前輩,是一位非常有社會地位的專家型記者,可能依然活躍在新聞調查一線,一年出一本書,偶爾拿個普利策獎。哪怕他轉行做個心理諮詢,也會是非常優秀的。 雖然我不太懂心理諮詢,但是看了他的視頻從內容角度來說是非常專業的,可新媒體講究的是短平快,內容扎不紮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標題要唬人,內容要雞湯。一個做深度報道出身的人是肯定不願意與這樣的大環境妥協的。 好像這個時代就是這樣,越有理想的人總是越不受待見總是越受傷。我還有個前同事,叫褚朝新,中國最優秀的時政調查記者之一。前年,我在長沙跟他吃飯,我發現他的羽絨服的肘部破了個洞。他說,優衣庫的,很便宜,穿了好幾年了,還能繼續穿,他對物質的要求很低。 我說你怎麼還在做自媒體,去大廠做個公關什麼的不香嗎?他說,好多大廠找過他,條件都非常好,但聊了之後發現自己幹不了這個,還是想做記者。可是中國已經沒有他可以施展空間的平台了,只能自己開個號寫。 寫一個,封一個。這些年,我都不知道他被封過多少個號了。我以為他都放棄了,但他還在寫。寫不了調查類報道,就寫新聞業務的東西,給想干新聞的年輕後輩看。 何偉賣車的消息前兩天在朋友圈很火,很多人都在感慨,連何偉這樣對中國友好的外國作家都離開中國了,這說明了什麼?其實中國不缺自己的何偉,小東也好,朝新也好,都是中國的何偉,甚至遠遠比何偉更愛這片土地。 何偉不喜歡可以離開,但是他們走不了。這裡有他們的家人孩子,有他們的朋友,有他們深深眷戀的東西。在最近的六盤水案中,朝新又開了一「槍」,拿到的料一點不比正規軍少。我另外一位仍在新聞一線的前同事李微敖說,他最近收到的新聞線索太多,可能一年都做不完。 這是時代的幸運。儘管時代辜負了他們,但他們沒有辜負這個時代。也是時代的不幸。正如一個朋友在轉發小東的那個求職的視頻時所言:「曾經鐵肩擔道義的行業,遊離四散,真想把這個時代的恥辱記錄下來。當然不用我記錄,他也會被釘在歷史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張江名媛
2023年11月,冬妮(化名)在豆瓣上曝光著名心理諮詢師/博主李松蔚,指出其在長達四年的心理諮詢過程中對自己實施性剝削(性接觸和性關係)。冬妮與李松蔚的案件原定於二月的開庭延期。目前,她仍在進行與第三方的倫理系統投訴。 網路圖片 「我可是一個媽媽誒!」 在對談開始時,我非常小心翼翼地提出各種溫柔的關照提示,針對創傷與應激的情形可以隨時停下,如何避免二次傷害等。在我說完長長一段話之後,冬妮支支吾吾地說,「我沒有……就是你想的,可能大家會把它想得很嚴重,我沒有那麼……不是說它不嚴重,我還是有一個正常的生活 —— 我是一個媽媽誒!還有生活的很多部分要承擔。」 我面前的這個短髮女人,顯然是一個比我年長很多的姐姐。「我可是一個媽媽誒」 這句爽快直接的話,讓我迅速調整了自己對受害者形象的預期。 事實上,冬妮很想努力去扭轉傳統受害者脆弱、敏感等刻板印象。如果你看過她在社交媒體的發言,會直觀感受到什麼叫 「乳腺暢通」。 「我處理的方式很好笑,不知道怎麼辦,我就在微博上罵人。」 當憤怒決堤,她就想罵人。最初一邊罵人一邊還會自我規勸,「我好像不能這麼攻擊人,我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女性,是一個媽媽,我得給我的後代做好表率。」 她說,曝光前是最壓抑的,「你不好指名道姓地罵他 —— 但現在我太爽了!」 她直言,自己對李松蔚沒有所謂 「權威祛魅」 的過程,「他算個什麼狗屁權威。」 最新的發言里,她在生氣,這次怒斥的是倫理協會,「為什麼一個諮詢記錄,我兩個多月,現在還沒給?請問,倫理協會到底在查誰???在查什麼???」 網路圖片 在對話中,冬妮的形象漸漸清晰立體起來。她是英國回來的留學生,參加過同志遊行的女性主義者,有自己的事業,熟悉都市裡男女情愛。而在與李松蔚咨訪4年後,她經歷了抑鬱、解離與漫長痛苦,卻也仍是一個母親,一個不憚於發瘋的人。 在那個諮詢室里,他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事情要從2014年夏天說起。冬妮剛從英國留學回來,算是國內較早接觸心理諮詢的那群人 —— 學習的電影和戲劇專業涉及戲劇療愈,並且在國外參與心理諮詢也是一件很尋常的事。作為心理學的忠實擁躉,她帶著媽媽去北京參加了著名心理學家武志紅的工作坊。 「可能我比較倒霉吧。」 冬妮說。當時武志紅推薦了9位心理諮詢師,她聯繫了其中8位都未得到回應。她在微博上給李松蔚發私信,拿到工作室電話後開始去北京諮詢。 沒多久,她們的關係就有了一點奇怪走向的徵兆。李松蔚開始給她起外號了,叫她 「小傻瓜」、「小仙女」,還有 「王姑娘」。冬妮問,你們諮詢師不是不能給來訪者起外號嗎?他說,是不允許,但我樂意。 「那時候我們不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地板上聊天。他就會離我很近,比如說盤著腿,我們的膝蓋就靠在一起,有時會拉我的手。當我跟他傾訴時,最需要支持的時候,他會很用力地拉我的手,然後說:『我在,我在。』 那個時候你會覺得很安全,對不對?但是慢慢地,它就變成一種曖昧了。 「然後他就會抱你。就是你特別崩潰地跟他說一些什麼事,你哭的時候,他就抱你……你整個人的狀態都…….說不上來。一方面很害怕這個人,另一方面你又覺得你需要這個人,你也離不開他。有時我無意識地在抖,他抱你的時候,他就告訴你,說:你在發抖。」 關係究竟是從何時變質的?一切都說不清楚。這個故事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裡。作為來訪者,她並不清楚諮詢師究竟是在幫助自己解決問題,還是另有動機地投射他自己的情慾,「到現在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即便是對於冬妮這樣一個對兩性情感有深度覺知的成年女性,仍然會被 「技巧」 和 「專業」 攻破而陷入危險境地。 「每次都會抱你,並不是朋友間禮貌的擁抱,而是把你勒死的那種深深的擁抱。」 現在回過頭看,冬妮感受到的 「模糊」,在李松蔚那裡更像是 「預謀」。 李松蔚曾推薦她去看《doctor 倫太郎》,一部關於來訪者與諮詢師戀愛的古早偶像劇。故事的結局是女主角醒了悟說,你現在當我男朋友了,所以我不能再跟你建立諮詢關係了。她懷疑李和所來訪者都推過這個劇,「真的是不道德!」 決定講出來的契機,是李松蔚有一次在某出版平台講一本被性侵者寫的書。冬妮刷到這個視頻後,當時就愣在那了,「你知道嗎?我看到他剛好在說那些被性侵者多可憐,他感到很心痛的時候,我整個人就崩了。我覺得這個世界不會好了。」 在一篇與冬妮的對談里(來自知乎@來訪者之一),她解釋了自己為什麼堅持稱李松蔚對其實施的是 「性侵行為」。 「在諮詢室的地板上。就是差那一步了,我把他的手拽出來了。我就問了他一句,我說,你要在諮詢室的地板上睡我嗎?也太不尊重我了。也太不把我當人了。我當時真的覺得我受了極大侮辱。哪怕是在那種情況下,哪怕我真的很喜歡這個人 —— 我以為我自己真的很喜歡這個人 —— 我也受不了。」 那時的冬妮抑鬱迅速惡化,爬不起床,整天都哭,「見誰都哭,見我爸哭,見我媽哭,見任何人都哭,但見到李松蔚的時候,我還要照顧他的情緒。當時就覺得,你喜歡這個人,了解這個人,覺得自己和他是很深的鏈接。 但現在只覺得,靠,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他長得這麼難看,我怎麼喜歡他,他是誰?醒過來的時候感覺非常恐怖,幻滅感很強。」 混亂的「愛」:諮詢還是虐待 冬妮告訴我,精神分析里有一句話叫 「虐待培養忠誠,愛培養自由」。如果父母反覆拋棄孩子,孩子的注意力就一直在害怕父母不回來了該怎麼辦。她和李松蔚就是不停重複這種體驗。 「當你和他在諮詢室里,親啊、抱啊,他也會摸你,你覺得很困惑,突然有一天,他和你說,我們不能這麼做了。我整個人完全傻掉了。當時第一反應是,這個人不要我了。恐懼襲來,我開始哭。他也不給我解釋,就說我們不能這樣了。他決定撤出,同時繼續保持咨訪關係。」 冬妮稱,李松蔚有一次曾和她說過,這樣做是不對的,我在剝削你。那時她不明白,只感到一種類似斷崖式分手的痛苦。 「治療受侵害的來訪者的書籍,和什麼書對應呢?是與被父母亂倫侵害的孩子的癥狀對應。」 冬妮這句話嚇到了我。她解釋道,在諮詢關係里,諮詢師相當於變成一個成年人的精神父母,來訪者把 ta 所有的感情,對父母、原生家庭的依戀,未解決的問題和創傷,都投射給了諮詢師。所以有一句著名的話叫作 「諮詢師是塊石頭,來訪者也會愛上 ta。」 這就是為什麼諮詢師在倫理上要保持中立和隔離,不能利用來訪者的 「情慾移情」(Sexualized transference)對其進行剝削,因為這太容易了。其後果等同於一個孩子無條件信任父母,而父母卻對 ta 實施亂倫所製造出的創傷。 「一方面你有巨大的憤怒,你甚至想殺了這個人。但另一方面,你還愛這個人,就像孩子對父母一樣,父母侵犯了孩子,但孩子又難以離開虐待關係。」 在曝光這件事之前,冬妮曾和李松蔚有過最後一次接觸。她付了錢去罵他,氣得語無倫次,一邊哭一邊罵,罵了一個多小時。那時李松蔚非常警惕,讓諮詢助理給她發了一份之前從未出現過的禁止錄音的協議,後來又試圖 「給出一些資源」 賄賂她。 這徹底激怒了冬妮。現在的她只想說,「李松蔚,你明明就知道不對,所有的知識你都掌握,還念到了北大博士後,你不至於連這個基本倫理都不知道吧!結果還裝糊塗,還要去起訴我。」 她決定站出來,公之於眾。 始料未及的是,冬妮曝光後,有太多人來找她講述自己的類似經歷。目前為止,大約有幾十位被諮詢師侵害的來訪者披露自己曾經歷過同樣的事。這把她嚇到了,「我一直沒想到這是一個那麼有共性的事。」 其中也不乏曾與李松蔚有過咨訪關係的女性,她們也表示李對其做了類似的事。「人家意識到這個事不對,就跑了。」 接觸親歷者多了以後,冬妮發現,受到心理諮詢師侵犯的來訪者,很多後遺症是一樣的。她和另一個來訪者不約而同地使用了同一個恢復方式 —— 開車。「這很奇妙,她每天不開兩個小時車就難受,我則是每天必須開到 4-8 小時才能緩解。」 冬妮感到,被諮詢師精神掌控形成受虐關係之後,人的自主感會喪失,而開車令自己能夠重新獲得一點點掌控感 —— 猶如被虐待和高度控制的動物,在被壓榨的僅存縫隙里重複刻板行為。 親歷這個群體後,她像一個發現危險的小孩,迫切告訴大家 「這裡有一個看不見的黑洞」。在收到的眾多來訪者被性侵、被傷害後的故事中,她發現某些諮詢師甚至不在倫理註冊系統內,根本無人監管。「保護來訪者不能只靠諮詢師人性的自覺」。 鑒於目前相關法律和行業協會制度尚不完善,冬妮也並不指望李松蔚受到什麼實質性懲罰,她只希望引起公眾對於整個心理行業倫理的警覺與重視。「作為親歷者,如果不站出來提醒別人,我會有道德上的壓力。」 很多人指責冬妮有臆想症、編造故事、由愛生厭。冬妮會保留證據,必要時反告名譽權。「這是幾千年來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套路,我們早就清楚了。我不太生氣,是因為我知道這些人沒經歷過,經歷過的人完全明白。但我心底還有那麼幾分善念,寧願 ta 們不理解我,也不要經歷這一切。」 「真的,我不希望有人受我受過的這些罪」,冬妮最後說道,「我想這是 『倖存者共識』。」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BIE別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