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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簫 今天的新聞即未來的歷史。現在全球每天都有上萬條新聞值得關注,但不是所有事件都值得進入未來的史冊,我們今天回看史書,道理也是如此。 現代記者與過去兩類人相似,一是史家,二是聖人。記者負責向當代人傳遞社會的即時消息;史家負責向未來人傳遞歷史的鏡子;聖人負責傳遞神意。古人造字很有講究,早期甲骨文「聖」字由「耳」、「口」、「人」組成,本身就包含聖人的使命,即以耳聽上天之意(悟道),再以口講給人間。此三類人都承擔重要的溝通使命——人與人溝通、古與今溝通、天與人溝通。 (圖:Adobe Stock) 在許多人印象中,媒體的標準最主要是真實、公正、及時,實際上媒體應達到的標準比這些更高,媒體人應培養的素養也包含站在未來的角度看新聞,以敏銳的洞察力辨別影響歷史走向的事件與社會現象。某些事現在公眾都討論得熱火朝天,幾百年後將被遺忘;某些事現在不起眼,未來人卻可能寫在歷史教科書中,世代銘記。俗話說,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媒體亦是如此,深度文章或影片足以起到引導時代的作用。這便是以歷史角度思考當下的重要性。 有人說,萬卷史書是留給專業學者研究的,非史學家略知一二即可。確實,無需精通歷史當然也可成為成功人士,而且過去的事現在未必值得參考。但我們讀史,最重要的不是事本身,而是「道」和「變」,用司馬遷的話說,即「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優秀的史家著史,何取何舍,孰重孰輕,即反映其對歷史脈絡的洞見。「道」和「變」也是當今媒體應重視的,真正優秀的專題、人物訪談不會局限於事件本身,過許多年後也依然是珍寶,甚至價值翻倍。 史書的另一今用體現在寫作上。說到這,聊一聊「新新聞學」(New Journalism)與「非虛構寫作」(non-fiction)。 20世紀20 至 60 年代,美國興起「新新聞學」。和「純新聞」不同,「新新聞學」重點強調場景、生動的敘事和對話,向讀者傳遞資訊的同時也伴有美感體驗,可讀性高。「非虛構寫作」是「新新聞學」潮流下的產物,比普通新聞更具藝術性,但也要求真實。「非虛構寫作」可以寫現在,可以寫過去,可以寫社區內鮮為人知的普通人,允許靈活運用各種手法增強戲劇張力,使作品讀起來像小說,同時引導讀者深入往某方面思考。 這類作品的寫作固然不同於史書,但兩者有異曲同工之處,甚至可以借鑒史書。中國古代史書的顯著特點之一便是文學性強,所以說文史不分家,多數史家本身就是大文豪。部分記載吸引力強,無需浮誇,以看似平淡之語即可書寫鏗鏘有聲之文。著史者也一定會強調歷史事件的關鍵之處,正是這些關鍵之筆,引導讀者往深處思考。假如他們能穿越到現代,個個都會是傳媒界的高手。 以下從遠往近舉例。 (圖:Adobe Stock) 秦漢以前,《左傳》是史書佳作中的佳作,其戲劇性非常強,善長描述戰爭,而且戰事不單寫軍事本身,還點出了勝敗的關鍵原因。 譬如講城濮之戰,有一段重點寫晉文公教化百姓,子犯在旁提醒說:「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民未知禮,未生其共」。等到晉國百姓安居樂業、誠實不貪,且政府「正其官」,用人順應民意,才能獲勝。講述邲之戰時,《左傳》寫楚國治國有方,選拔有德之士,賞賜不漏功臣,「德立,刑行,政成,事時,典從,禮順」,所以晉國人認為無法抵擋楚國。可見作者洞察力極強,告誡後人影響戰爭的最重要因素。 敘事最重要的是選材、布局、抓重點,《左傳》在這三方面都做得很優秀。本來各種大小事錯綜複雜,像零散的碎片,《左傳》將它們井井有條地綜合在一起,而且寫得跌宕起伏,令人緊張。重耳從逃亡到回國的經歷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穿插寺人披告密以及豎頭須請見的片段,增添了神秘感和緊張感。此外,寫晉靈公不君以及他和趙盾的矛盾也非常精彩,尤其是刺客撞槐自盡那一段,既從側面表現趙盾勤政盡責,令人敬佩,也展現「刺亦有道」的精神。又如晉靈公放狗咬人、提彌明搏獒、靈輒倒戈報恩,寫得變化莫測。 (圖:Adobe Stock) 自秦漢起,後世最推崇的正史當屬《史記》。《史記》中最佳篇,依照梁啟超的觀點,是《項羽本紀》、《魏公子列傳》、《廉頗藺相如列傳》、《魯仲連鄒陽列傳》、《淮陰侯列傳》、《魏其武安侯列傳》、《李將軍列傳》、《匈奴列傳》、《貨殖列傳》、《太史公自序》。梁啟超對此十篇評價極高:「肅括宏深,實敘事文永遠之模範」。 比如《項羽本紀》,細節豐富,驚心動魄。項羽一生有許多大事可寫,而司馬遷用筆最多的是巨鹿之戰、鴻門宴和垓下之戰,這三件事恰恰是最關鍵的三大轉折點。特別是鴻門宴,每個人物都很生動,躍然紙上,戲劇性強。 司馬遷還善於透過記載小事暗示人物的未來,前後呼應。《項羽本紀》開篇講到,項羽「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並發表豪言壯語:「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之後學習兵法,然而「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寫他少年時的這些言行,是為了表現他胸懷大志卻性格粗獷,這是他未來成與敗的早期因素。我們看項羽後來打仗時的表現,確實相當英勇,善長布陣,但不長於謀略,這和小時候半途而廢密切相關。 《史記》中項羽破例列入本紀,排在秦始皇、漢高祖之間,反映司馬遷史識卓越。滅秦之功,首推項羽,這是肯定了項羽影響歷史演變的重要地位;但項羽也像秦朝的微縮版,驟興驟亡,所以重點突出他的盛衰經過,和秦朝興亡、西漢開國形成對比,以其為轉折點記敘從秦至漢的脈絡。 (圖:Adobe Stock) 再看《魏公子列傳》,其優點在於圍繞信陵君與門客交往的主線寫,相當高明。信陵君一生可寫之事很多,總要主次分明,不能寫成流水帳,司馬遷則重點選擇他最顯著的特點寫,表現他禮賢下士,正因如此,門客甘願拚命報答。 信陵君與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並稱「戰國四公子」,但《史記》為其他三公子立傳時都不稱「某公子列傳」,唯獨信陵君獲得「魏公子列傳」的待遇。該篇內共有一百四十多處稱「魏公子」或「公子」,字裡行間都流露著對信陵君的敬仰。 文中特意透過事實突顯信陵君關乎魏國存亡:「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信陵君死後,秦國快速蠶食魏國,十八年後就俘虜了魏王,這和《屈原賈生列傳》寫屈原死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異曲同工,均以亡國襯託人才的關鍵,也隱含對當權者的批評。 《史記》其餘名篇也非常精彩,不在此逐一細說,推薦閱讀原文。 (圖:Adobe Stock) 二十四史自《史記》始,《史記》之後,其餘諸史也有許多名篇佳作,這裡列舉千年來備受推崇的一段序,出自歐陽修《新五代史·伶官傳》。沈德潛稱讚該序「抑揚頓挫,得《史記》神髓。《五代史》中第一篇文字。」 《新五代史·伶官傳》序的敘事先從晉王臨終賜箭寫起,聚焦於小場景,將「鏡頭」對準代表三大遺恨的三支箭。「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於廟。」借晉王之言簡練敘述唐庄宗未來的使命,將過去之事壓縮於三支箭中。 之後繼續圍繞三支箭敘事。「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概括唐庄宗不忘父王遺命,征戰沙場,以雪前恥。 寫到大仇已報,依然沒脫離三支箭。「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講述唐庄宗捉拿仇人,持箭返回太廟告慰父王在天之靈,仍寫小場景,讀者可自然聯想到其軍隊橫掃敵軍之勢。此處一揚,之後陡然一抑:「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蒼皇東出,未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彷彿昨日還是盛世,今日竟身死國滅,從「可謂壯哉」到「何其衰也」,作者以濃墨重筆寫盡巨大反差。 (圖:Adobe Stock) 之後寫道:「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作伶官傳。」這是《伶官傳》中最精闢的一段總結,「方其盛也」揚,「及其衰也」抑,天下豪傑與數十伶人對比鮮明,與「得之難而失之易」呼應,一代英雄唐庄宗由盛轉衰的歷史好似上天給他開的玩笑,充滿戲劇感。他是一位音樂天才,與眾伶人在藝術史上留下華章,卻不是個合格的皇帝。 究其亡因,固然包括貪圖享樂,寵幸伶官,但歐陽修也深入思索,反問說:「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字字發人深省。正因唐庄宗這段興亡史令人感慨萬千,所以歐陽修專門在《新五代史》中記《伶官傳》,以引起後世千年警惕。 再看現代非虛構寫作,也離不開記人記事,和「倒三角」新聞不同,可以從任何一個時間、角度或故事切入,取決於作者擬定的主旨,以及想引導讀者思考什麼。 二十四史均依照《史記》體例編纂,有個問題也值得思考:古時史書分不同體,有紀傳體、編年體、紀事本末體等,而二十四史為何均採用紀傳體?試想,若要方便讀者了解歷史大事的始末經過,紀事本末體才是最合適的,而紀傳體有割裂和重複敘事的弊端。 這就要提到過去史家最看重什麼。 (圖:Adobe Stock) 所謂紀傳體,即分為紀、志、表、傳四部分(二十四史中《史記》含世家,自《漢書》以後不再用世家,《五代史》除外)。紀、傳記載重要人物的生平,志重點記錄社會、經濟、交通、天文、學術的演變,表則按年代簡單列舉歷史大事。 馬端臨《文獻通考》解釋了紀、志、表、傳體例的重要性:「《詩》、《書》、《春秋》之後,惟太史公號稱良史,作為紀、傳、書、表。紀、傳以述理亂興衰,八書以述典章經制,後之執筆操簡牘者,卒不易其體。」 治史者研究的範圍太廣,數不盡的材料中,需釐清重要性的先後。在古人眼中,理亂興衰和典章經制最重要,必須兼顧。編年體和紀事本末體偏重於記理亂興衰。而紀傳體以紀、傳詳記理亂興衰,又以表、志記典章經制,是其一大長處。 某種程度上,對後世研究者而言,典章經制遠比歷史大事重要。如《文獻通考》所說:「理亂興衰,不相因者也,晉之得國異乎漢,隋之喪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該一代之始終,無以參稽互察為也。典章經制,實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繼周者之損益,百世可知,聖人蓋已預言之矣。爰自秦漢以至唐宋,禮樂兵刑之制,賦斂選舉之規,以至官名之更張,地理之沿革,雖其終不能以盡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異。」 (圖:Adobe Stock) 特殊大事固然重要,但再過幾百年後,人們更想看到的是文明發展中的變與襲,是山崩地裂前的潛移默化。某人做某件大事,必然受到環境的驅動或限制,一時代的政經制度、主流思想、文化風氣,甚至很久以前的,都會悄無聲息地影響社會中的每個人。近現代與古羅馬、古希臘無關嗎?現今許多國家法律體系都以羅馬法為基礎,「民法」和國際私法就是典型例子。 無論古人還是今人,都容易過於重視非常人與非常事,殊不知未來最需要的可能是常人常事。今人讀史時埋怨二十四史為何不把「志」記得更豐富些,現在還原古時社會全貌需要結合許多地方縣誌,很麻煩,實際上是太苛責古人。試想,今天社會上爭相關注的也都是非常事,未來人也必然會責怪今人目光短淺。但今人依然要盡量補充過去的不足,拓寬思維,洞察易被忽略的現象。 洞察社會,既要見著,亦要見微。1793年,英國馬加爾尼使團訪問中國,親眼目睹大清帝國的社會百態後,看出了多數清人意識不到的問題。當時正值乾隆盛世,大清堪稱世界第一強國,歐洲人對中國充滿好奇與敬仰,但馬加爾尼使團此行後,他們大失所望。怎麼回事呢? 舉個例子,有一次,清朝地方官盛情送活禽畜招待英國使團,有些禽畜在運輸途中死了,無法食用,所以英國人將這些腐肉丟進海里。之後發生的一幕令他們十分驚訝:海岸上的中國百姓爭先恐後地跳海,只為撈搶發臭的腐肉。這至少說明當時的貧富差距很大。數據顯示,乾隆年間人均糧食佔有量確實不高,每人僅780市斤,遠低於明朝(1192市斤)、隋唐(988市斤),甚至不及秦漢(985市斤)。大唐開元盛世時,「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平民生活水平普遍高。而在乾隆盛世,平民勉強溫飽。客觀上這和乾隆年間人口爆炸性增長有關。 馬加爾尼覲見乾隆(圖源:William Alexander) 而從另一件事,英國人則看出了清朝官府作風和制度問題。此事發生在定海,英國使團請定海總兵找人在海上領路去天津。之後定海總兵立即派兵全城搜索,就像逮捕通緝犯一樣將百姓捉來,審問他們誰到過天津。待找到指路人後,官府命令他們為英國人帶路,卻不給任何報酬。英國使團大為震撼,他們原以為清政府會花錢僱人,沒想到方式如此粗暴。此次中國之行,他們發現中國辦事效率極高,然而這種「大清速度」卻不是建立在僱傭關係上。 馬加爾尼使團此行還覲見了乾隆皇帝,感受到大清的威儀與繁華,這是見大;又看到民間疾苦,透過小事發現大清帝國漏洞百出,這是以小見大。 乾隆皇帝(圖:公有領域) 今人說,那時未能解決盛世帶來的人口暴增問題,意識不到西歐民主化的進程,不懂得儘早改革制度。今人在總結二百年前大清的問題時,覺得思路清晰,並指責昔人沒能一針見血地指出,但再分析時事新聞時,也難免處在今天的迷局中。很大程度是因為整個社會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行,出於慣性,會視諸多常事為不必聚焦之事。歷史上每一次大變革前夕,多數人都仍在按照慣性前行,確然值得我們深思。 史家與媒體,任重而道遠。
文/清簫 小人若想誹謗良才,最損的招莫過於將其說成一派勢力,進而一網打盡,這比逐個誣衊狠毒得多。在帝制時代,「結黨營私」是個致命的罪名,君主若未能明察,出於擔憂臣子威脅皇權,極可能冤枉忠良。 面對狠辣的指控,歐陽修曾奮筆反擊,為君子朋黨辯護,留下一篇流芳千古的論辯文典範——《朋黨論》。今天我們就來看一看歐陽永叔的這篇辯誣文精彩在哪裡。 在品讀這篇好文之前,我們先看一下究竟是啥事令大文豪如此著急。這牽涉到宋朝歷史上意義重大的一場改革——慶曆新政。 話說在慶曆三年(1043年),宋仁宗將范仲淹調回中央做樞密副使,並任命歐陽修、余靖、王素、蔡襄為諫官,為改革做鋪墊。之後又任命范仲淹為參知政事,這一職位在北宋相當於副宰相,可謂位高權重。而且當時的宰執富弼、韓琦都支持范仲淹的新政。整個人事方面,仁宗為慶曆新政營造了十分有利的環境。 宋仁宗(圖:公有領域) 慶曆新政是北宋旨在富強革弊的一次大膽嘗試,理想很豐滿,然而阻力極大,遭到既得利益者的高聲反對。特別是新政「抑僥倖」的舉措,權貴子弟和親屬當官將受更大限制,恩蔭的獲益者對此強烈不滿。還有「明黜陟」、「擇長官」這類整頓吏治、要求更嚴的舉措,安逸或守舊的官吏也覺得不舒服。 這些反對新政的官員未必都不好,政治立場不一定都是簡單的黑白之分,但保守派有一點做得很臟,即誣稱范仲淹、歐陽修等人結黨營私、擅權不忠。為攻擊革新派,保守派甚至造謠,說石介建議富弼效仿霍光把皇帝廢掉。 仁宗不相信謠言,但架不住言論的壓力。范仲淹見此情形,決定緩和緊張的氛圍,於是申請離開京城。起初仁宗不同意,後來適逢有邊奏,便將范仲淹調到西北去了。革新派的其他主要人物也紛紛被貶,慶曆新政宣告夭折。 (圖:Adobe Stock) 歐陽修很敬佩范仲淹,革新派受冤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因此向仁宗上疏為范仲淹、富弼、韓琦辯護。辯過一次後他覺得仍不夠力,於是寫下《朋黨論》,不單是為革新派辯,更為君子之黨辯,論點新穎,擲地有聲,氣勢磅礴。 開篇第一段寫道:「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歐陽修這一開頭的智慧在於,他不完全否認反對者的朋黨之說,這奏章畢竟是給皇帝看的,一開始不能太激烈,適宜稍做一點讓步,冷靜地闡述志趣相同的君子結為朋黨以及利益相同的小人結為朋黨是很自然的現象,同時為下文做鋪墊。 緩和之後,歐陽修不再讓步,在第二段拋出了最重磅的論點:「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他未拘於點對點的爭論,而是另闢蹊徑,站在一個更宏觀、境界更高的角度俯視反方。重點已經不再是革新派這些大臣是否結黨,而是「只有君子才有朋黨,小人並沒有朋黨」,意在澄清結黨根本就不是貶義詞。這是為革新派更高妙的辯護。 後面的內容基本上都是對這一新穎觀點的論證。歐陽修先寫了一段理論上的解釋: 「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義,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此處講了君子之黨和小人之偽黨的根本區別。君子遵奉道義與忠義,愛惜名節,因為志同道合走到一起,不僅能互助提高,作為整體還能有助治國。從辯論的角度看,歐陽修這樣的思維把層次升華了,避免鑽進牛角尖被反方牽著鼻子走。 (圖:Adobe Stock) 之後他舉例論證。我們辯論或寫議論文時,是否證據越多越好?並非如此。挑選正面例子時,應選不易被抓到缺點、爭議少的人物;選擇反面教材時,最好選因果關係最明顯、結局最慘的。 歐陽修舉例便是這樣。他先舉了堯、舜的例子,這是公認的完美聖王。之後舉商紂、漢末、唐末的亡國之例,其中還特彆強調唐昭宗時期李振鼓動朱溫一夜殺害30多位大臣,李振說把這些自稱清流的官丟進黃河後就永遠變成濁流了,這是極荒唐可悲的事例。正、反事例代表性都很強,盛世與荒唐對比鮮明。 歐陽修將朝臣的人數列出,這點也非常鮮明。原文說: 「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為一朋, 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黃河(圖:Adobe Stock) 商紂王億萬臣子各懷異心,不結朋黨,卻走向亡國;周武王三千臣子結為一大巨黨,卻使周朝興盛。舜在位時,22位賢臣同時在朝廷任職,結為朋黨,互相推舉謙讓,形成清明的政治氛圍。特別是引用《尚書》周武三千臣一心和商紂億萬臣異心的數字對比,非常直觀。 我們在引用名言論證時,宜加以延伸,緊跟自己的立場和解讀,這樣論證會更有力。歐陽修在引用《尚書》後加以解釋,使其和朋黨之論的主題貼得更近,並點明一個因此亡國,一個因此興盛,即是如此。 正、反例子都講完後,還需要進一步升華。他接著寫道: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圖:Adobe Stock) 因為該文不單旨在辯護,更重要的是提醒仁宗,所以歐陽修在典故的基礎上,站在帝王治國的角度加強警戒。文中接連用了幾個「莫如」,是在強調這些都是再典型不過的例子,充分說明大臣相互推薦讚美不是壞事,君主也不該猜忌;即使朋黨人數眾多,也不耽誤鑄造盛世。一個政權不該畏懼賢良眾多,因為「善人雖多而不厭也」,賢臣的理想和道德是崇高的,他們重視修身,不會滿足於低境界的要求。「善人雖多而不厭也」是旨在打消仁宗心中顧慮的關鍵之筆。換言之,重點不在結黨,不在人多構成威脅,而是明辨君子和小人之別。 雖然歐陽修講了不少道理和史例,但行文緊湊,其實都在圍繞一個論點——「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言簡意賅,不求辭藻華麗,前後內容環環相扣。 文末他簡潔收尾:「興亡治亂之跡,為人君者,可以鑒矣。」看似份量不重,實際上是委婉的警告:歷史的教訓已經擺在陛下面前了,身為一位合格的君主,務必以其為戒! 歐陽修(圖:公有領域) 可惜的是歐陽修這篇辯誣對宋仁宗改變不大。不怪作者本人,主要因為宋仁宗性格軟弱,好在有利於言論自由;弊在遇到壓力時選擇迴避問題,不夠大膽,這點他不及宋神宗。 古人、今人寫議論文、演講、論辯,都講究「鳳頭、豬肚、豹尾」。開頭要出奇制勝,中心突出,不能平淡、啰嗦;結尾要像豹尾一樣有力地點題,無需做多餘的解釋,重在力度和精闢的總結。回看歐陽修的《朋黨論》,最耀眼之處就是開頭不拘於老生常談。今天的我們未必從政,但有可能在公司里或其他場合受到無理質疑,這種情況下無需陷入爭論的死循環,不妨換個視角將層次拔高,對方就會顯得渺小。這也是辯論賽中可用的技巧。 歐陽修還有其他作品可以古學今用。說今用,未必局限於古文文字,單搞懂意思作用不大,最重要是汲取精華並運用於各個場合。永叔上承韓愈之風,從不喜歡華而不實,以後我再詳聊他與唐宋八大家的精華。 (圖:Adobe Sto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