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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箫 今天的新闻即未来的历史。现在全球每天都有上万条新闻值得关注,但不是所有事件都值得进入未来的史册,我们今天回看史书,道理也是如此。 现代记者与过去两类人相似,一是史家,二是圣人。记者负责向当代人传递社会的即时消息;史家负责向未来人传递历史的镜子;圣人负责传递神意。古人造字很有讲究,早期甲骨文“圣”字由“耳”、“口”、“人”组成,本身就包含圣人的使命,即以耳听上天之意(悟道),再以口讲给人间。此三类人都承担重要的沟通使命——人与人沟通、古与今沟通、天与人沟通。 (图:Adobe Stock) 在许多人印象中,媒体的标准最主要是真实、公正、及时,实际上媒体应达到的标准比这些更高,媒体人应培养的素养也包含站在未来的角度看新闻,以敏锐的洞察力辨别影响历史走向的事件与社会现象。某些事现在公众都讨论得热火朝天,几百年后将被遗忘;某些事现在不起眼,未来人却可能写在历史教科书中,世代铭记。俗话说,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媒体亦是如此,深度文章或影片足以起到引导时代的作用。这便是以历史角度思考当下的重要性。 有人说,万卷史书是留给专业学者研究的,非史学家略知一二即可。确实,无需精通历史当然也可成为成功人士,而且过去的事现在未必值得参考。但我们读史,最重要的不是事本身,而是“道”和“变”,用司马迁的话说,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优秀的史家著史,何取何舍,孰重孰轻,即反映其对历史脉络的洞见。“道”和“变”也是当今媒体应重视的,真正优秀的专题、人物访谈不会局限于事件本身,过许多年后也依然是珍宝,甚至价值翻倍。 史书的另一今用体现在写作上。说到这,聊一聊“新新闻学”(New Journalism)与“非虚构写作”(non-fiction)。 20世纪20 至 60 年代,美国兴起“新新闻学”。和“纯新闻”不同,“新新闻学”重点强调场景、生动的叙事和对话,向读者传递资讯的同时也伴有美感体验,可读性高。“非虚构写作”是“新新闻学”潮流下的产物,比普通新闻更具艺术性,但也要求真实。“非虚构写作”可以写现在,可以写过去,可以写社区内鲜为人知的普通人,允许灵活运用各种手法增强戏剧张力,使作品读起来像小说,同时引导读者深入往某方面思考。 这类作品的写作固然不同于史书,但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处,甚至可以借鉴史书。中国古代史书的显著特点之一便是文学性强,所以说文史不分家,多数史家本身就是大文豪。部分记载吸引力强,无需浮夸,以看似平淡之语即可书写铿锵有声之文。著史者也一定会强调历史事件的关键之处,正是这些关键之笔,引导读者往深处思考。假如他们能穿越到现代,个个都会是传媒界的高手。 以下从远往近举例。 (图:Adobe Stock) 秦汉以前,《左传》是史书佳作中的佳作,其戏剧性非常强,善长描述战争,而且战事不单写军事本身,还点出了胜败的关键原因。 譬如讲城濮之战,有一段重点写晋文公教化百姓,子犯在旁提醒说:“民未知义,未安其居”;“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民未知礼,未生其共”。等到晋国百姓安居乐业、诚实不贪,且政府“正其官”,用人顺应民意,才能获胜。讲述邲之战时,《左传》写楚国治国有方,选拔有德之士,赏赐不漏功臣,“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所以晋国人认为无法抵挡楚国。可见作者洞察力极强,告诫后人影响战争的最重要因素。 叙事最重要的是选材、布局、抓重点,《左传》在这三方面都做得很优秀。本来各种大小事错综复杂,像零散的碎片,《左传》将它们井井有条地综合在一起,而且写得跌宕起伏,令人紧张。重耳从逃亡到回国的经历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穿插寺人披告密以及竖头须请见的片段,增添了神秘感和紧张感。此外,写晋灵公不君以及他和赵盾的矛盾也非常精彩,尤其是刺客撞槐自尽那一段,既从侧面表现赵盾勤政尽责,令人敬佩,也展现“刺亦有道”的精神。又如晋灵公放狗咬人、提弥明搏獒、灵辄倒戈报恩,写得变化莫测。 (图:Adobe Stock) 自秦汉起,后世最推崇的正史当属《史记》。《史记》中最佳篇,依照梁启超的观点,是《项羽本纪》、《魏公子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鲁仲连邹阳列传》、《淮阴侯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李将军列传》、《匈奴列传》、《货殖列传》、《太史公自序》。梁启超对此十篇评价极高:“肃括宏深,实叙事文永远之模范”。 比如《项羽本纪》,细节丰富,惊心动魄。项羽一生有许多大事可写,而司马迁用笔最多的是巨鹿之战、鸿门宴和垓下之战,这三件事恰恰是最关键的三大转折点。特别是鸿门宴,每个人物都很生动,跃然纸上,戏剧性强。 司马迁还善于透过记载小事暗示人物的未来,前后呼应。《项羽本纪》开篇讲到,项羽“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并发表豪言壮语:“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之后学习兵法,然而“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写他少年时的这些言行,是为了表现他胸怀大志却性格粗犷,这是他未来成与败的早期因素。我们看项羽后来打仗时的表现,确实相当英勇,善长布阵,但不长于谋略,这和小时候半途而废密切相关。 《史记》中项羽破例列入本纪,排在秦始皇、汉高祖之间,反映司马迁史识卓越。灭秦之功,首推项羽,这是肯定了项羽影响历史演变的重要地位;但项羽也像秦朝的微缩版,骤兴骤亡,所以重点突出他的盛衰经过,和秦朝兴亡、西汉开国形成对比,以其为转折点记叙从秦至汉的脉络。 (图:Adobe Stock) 再看《魏公子列传》,其优点在于围绕信陵君与门客交往的主线写,相当高明。信陵君一生可写之事很多,总要主次分明,不能写成流水帐,司马迁则重点选择他最显著的特点写,表现他礼贤下士,正因如此,门客甘愿拼命报答。 信陵君与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并称“战国四公子”,但《史记》为其他三公子立传时都不称“某公子列传”,唯独信陵君获得“魏公子列传”的待遇。该篇内共有一百四十多处称“魏公子”或“公子”,字里行间都流露著对信陵君的敬仰。 文中特意透过事实突显信陵君关乎魏国存亡:“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信陵君死后,秦国快速蚕食魏国,十八年后就俘虏了魏王,这和《屈原贾生列传》写屈原死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异曲同工,均以亡国衬托人才的关键,也隐含对当权者的批评。 《史记》其馀名篇也非常精彩,不在此逐一细说,推荐阅读原文。 (图:Adobe Stock) 二十四史自《史记》始,《史记》之后,其馀诸史也有许多名篇佳作,这里列举千年来备受推崇的一段序,出自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沈德潜称赞该序“抑扬顿挫,得《史记》神髓。《五代史》中第一篇文字。” 《新五代史·伶官传》序的叙事先从晋王临终赐箭写起,聚焦于小场景,将“镜头”对准代表三大遗恨的三支箭。“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借晋王之言简练叙述唐庄宗未来的使命,将过去之事压缩于三支箭中。 之后继续围绕三支箭叙事。“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概括唐庄宗不忘父王遗命,征战沙场,以雪前耻。 写到大仇已报,依然没脱离三支箭。“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讲述唐庄宗捉拿仇人,持箭返回太庙告慰父王在天之灵,仍写小场景,读者可自然联想到其军队横扫敌军之势。此处一扬,之后陡然一抑:“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苍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仿佛昨日还是盛世,今日竟身死国灭,从“可谓壮哉”到“何其衰也”,作者以浓墨重笔写尽巨大反差。 (图:Adobe Stock) 之后写道:“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这是《伶官传》中最精辟的一段总结,“方其盛也”扬,“及其衰也”抑,天下豪杰与数十伶人对比鲜明,与“得之难而失之易”呼应,一代英雄唐庄宗由盛转衰的历史好似上天给他开的玩笑,充满戏剧感。他是一位音乐天才,与众伶人在艺术史上留下华章,却不是个合格的皇帝。 究其亡因,固然包括贪图享乐,宠幸伶官,但欧阳修也深入思索,反问说:“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字字发人深省。正因唐庄宗这段兴亡史令人感慨万千,所以欧阳修专门在《新五代史》中记《伶官传》,以引起后世千年警惕。 再看现代非虚构写作,也离不开记人记事,和“倒三角”新闻不同,可以从任何一个时间、角度或故事切入,取决于作者拟定的主旨,以及想引导读者思考什么。 二十四史均依照《史记》体例编纂,有个问题也值得思考:古时史书分不同体,有纪传体、编年体、纪事本末体等,而二十四史为何均采用纪传体?试想,若要方便读者了解历史大事的始末经过,纪事本末体才是最合适的,而纪传体有割裂和重复叙事的弊端。 这就要提到过去史家最看重什么。 (图:Adobe Stock) 所谓纪传体,即分为纪、志、表、传四部分(二十四史中《史记》含世家,自《汉书》以后不再用世家,《五代史》除外)。纪、传记载重要人物的生平,志重点记录社会、经济、交通、天文、学术的演变,表则按年代简单列举历史大事。 马端临《文献通考》解释了纪、志、表、传体例的重要性:“《诗》、《书》、《春秋》之后,惟太史公号称良史,作为纪、传、书、表。纪、传以述理乱兴衰,八书以述典章经制,后之执笔操简牍者,卒不易其体。” 治史者研究的范围太广,数不尽的材料中,需厘清重要性的先后。在古人眼中,理乱兴衰和典章经制最重要,必须兼顾。编年体和纪事本末体偏重于记理乱兴衰。而纪传体以纪、传详记理乱兴衰,又以表、志记典章经制,是其一大长处。 某种程度上,对后世研究者而言,典章经制远比历史大事重要。如《文献通考》所说:“理乱兴衰,不相因者也,晋之得国异乎汉,隋之丧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该一代之始终,无以参稽互察为也。典章经制,实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继周者之损益,百世可知,圣人盖已预言之矣。爰自秦汉以至唐宋,礼乐兵刑之制,赋敛选举之规,以至官名之更张,地理之沿革,虽其终不能以尽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异。” (图:Adobe Stock) 特殊大事固然重要,但再过几百年后,人们更想看到的是文明发展中的变与袭,是山崩地裂前的潜移默化。某人做某件大事,必然受到环境的驱动或限制,一时代的政经制度、主流思想、文化风气,甚至很久以前的,都会悄无声息地影响社会中的每个人。近现代与古罗马、古希腊无关吗?现今许多国家法律体系都以罗马法为基础,“民法”和国际私法就是典型例子。 无论古人还是今人,都容易过于重视非常人与非常事,殊不知未来最需要的可能是常人常事。今人读史时埋怨二十四史为何不把“志”记得更丰富些,现在还原古时社会全貌需要结合许多地方县志,很麻烦,实际上是太苛责古人。试想,今天社会上争相关注的也都是非常事,未来人也必然会责怪今人目光短浅。但今人依然要尽量补充过去的不足,拓宽思维,洞察易被忽略的现象。 洞察社会,既要见著,亦要见微。1793年,英国马加尔尼使团访问中国,亲眼目睹大清帝国的社会百态后,看出了多数清人意识不到的问题。当时正值乾隆盛世,大清堪称世界第一强国,欧洲人对中国充满好奇与敬仰,但马加尔尼使团此行后,他们大失所望。怎么回事呢? 举个例子,有一次,清朝地方官盛情送活禽畜招待英国使团,有些禽畜在运输途中死了,无法食用,所以英国人将这些腐肉丢进海里。之后发生的一幕令他们十分惊讶:海岸上的中国百姓争先恐后地跳海,只为捞抢发臭的腐肉。这至少说明当时的贫富差距很大。数据显示,乾隆年间人均粮食占有量确实不高,每人仅780市斤,远低于明朝(1192市斤)、隋唐(988市斤),甚至不及秦汉(985市斤)。大唐开元盛世时,“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平民生活水平普遍高。而在乾隆盛世,平民勉强温饱。客观上这和乾隆年间人口爆炸性增长有关。 马加尔尼觐见乾隆(图源:William Alexander) 而从另一件事,英国人则看出了清朝官府作风和制度问题。此事发生在定海,英国使团请定海总兵找人在海上领路去天津。之后定海总兵立即派兵全城搜索,就像逮捕通缉犯一样将百姓捉来,审问他们谁到过天津。待找到指路人后,官府命令他们为英国人带路,却不给任何报酬。英国使团大为震撼,他们原以为清政府会花钱雇人,没想到方式如此粗暴。此次中国之行,他们发现中国办事效率极高,然而这种“大清速度”却不是建立在雇佣关系上。 马加尔尼使团此行还觐见了乾隆皇帝,感受到大清的威仪与繁华,这是见大;又看到民间疾苦,透过小事发现大清帝国漏洞百出,这是以小见大。 乾隆皇帝(图:公有领域) 今人说,那时未能解决盛世带来的人口暴增问题,意识不到西欧民主化的进程,不懂得尽早改革制度。今人在总结二百年前大清的问题时,觉得思路清晰,并指责昔人没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但再分析时事新闻时,也难免处在今天的迷局中。很大程度是因为整个社会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出于惯性,会视诸多常事为不必聚焦之事。历史上每一次大变革前夕,多数人都仍在按照惯性前行,确然值得我们深思。 史家与媒体,任重而道远。
文/清箫 小人若想诽谤良才,最损的招莫过于将其说成一派势力,进而一网打尽,这比逐个诬蔑狠毒得多。在帝制时代,“结党营私”是个致命的罪名,君主若未能明察,出于担忧臣子威胁皇权,极可能冤枉忠良。 面对狠辣的指控,欧阳修曾奋笔反击,为君子朋党辩护,留下一篇流芳千古的论辩文典范——《朋党论》。今天我们就来看一看欧阳永叔的这篇辩诬文精彩在哪里。 在品读这篇好文之前,我们先看一下究竟是啥事令大文豪如此著急。这牵涉到宋朝历史上意义重大的一场改革——庆历新政。 话说在庆历三年(1043年),宋仁宗将范仲淹调回中央做枢密副使,并任命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为改革做铺垫。之后又任命范仲淹为参知政事,这一职位在北宋相当于副宰相,可谓位高权重。而且当时的宰执富弼、韩琦都支持范仲淹的新政。整个人事方面,仁宗为庆历新政营造了十分有利的环境。 宋仁宗(图:公有领域) 庆历新政是北宋旨在富强革弊的一次大胆尝试,理想很丰满,然而阻力极大,遭到既得利益者的高声反对。特别是新政“抑侥幸”的举措,权贵子弟和亲属当官将受更大限制,恩荫的获益者对此强烈不满。还有“明黜陟”、“择长官”这类整顿吏治、要求更严的举措,安逸或守旧的官吏也觉得不舒服。 这些反对新政的官员未必都不好,政治立场不一定都是简单的黑白之分,但保守派有一点做得很脏,即诬称范仲淹、欧阳修等人结党营私、擅权不忠。为攻击革新派,保守派甚至造谣,说石介建议富弼效仿霍光把皇帝废掉。 仁宗不相信谣言,但架不住言论的压力。范仲淹见此情形,决定缓和紧张的氛围,于是申请离开京城。起初仁宗不同意,后来适逢有边奏,便将范仲淹调到西北去了。革新派的其他主要人物也纷纷被贬,庆历新政宣告夭折。 (图:Adobe Stock) 欧阳修很敬佩范仲淹,革新派受冤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因此向仁宗上疏为范仲淹、富弼、韩琦辩护。辩过一次后他觉得仍不够力,于是写下《朋党论》,不单是为革新派辩,更为君子之党辩,论点新颖,掷地有声,气势磅礴。 开篇第一段写道:“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欧阳修这一开头的智慧在于,他不完全否认反对者的朋党之说,这奏章毕竟是给皇帝看的,一开始不能太激烈,适宜稍做一点让步,冷静地阐述志趣相同的君子结为朋党以及利益相同的小人结为朋党是很自然的现象,同时为下文做铺垫。 缓和之后,欧阳修不再让步,在第二段抛出了最重磅的论点:“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他未拘于点对点的争论,而是另辟蹊径,站在一个更宏观、境界更高的角度俯视反方。重点已经不再是革新派这些大臣是否结党,而是“只有君子才有朋党,小人并没有朋党”,意在澄清结党根本就不是贬义词。这是为革新派更高妙的辩护。 后面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对这一新颖观点的论证。欧阳修先写了一段理论上的解释: “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义,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此处讲了君子之党和小人之伪党的根本区别。君子遵奉道义与忠义,爱惜名节,因为志同道合走到一起,不仅能互助提高,作为整体还能有助治国。从辩论的角度看,欧阳修这样的思维把层次升华了,避免钻进牛角尖被反方牵著鼻子走。 (图:Adobe Stock) 之后他举例论证。我们辩论或写议论文时,是否证据越多越好?并非如此。挑选正面例子时,应选不易被抓到缺点、争议少的人物;选择反面教材时,最好选因果关系最明显、结局最惨的。 欧阳修举例便是这样。他先举了尧、舜的例子,这是公认的完美圣王。之后举商纣、汉末、唐末的亡国之例,其中还特别强调唐昭宗时期李振鼓动朱温一夜杀害30多位大臣,李振说把这些自称清流的官丢进黄河后就永远变成浊流了,这是极荒唐可悲的事例。正、反事例代表性都很强,盛世与荒唐对比鲜明。 欧阳修将朝臣的人数列出,这点也非常鲜明。原文说: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 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黄河(图:Adobe Stock) 商纣王亿万臣子各怀异心,不结朋党,却走向亡国;周武王三千臣子结为一大巨党,却使周朝兴盛。舜在位时,22位贤臣同时在朝廷任职,结为朋党,互相推举谦让,形成清明的政治氛围。特别是引用《尚书》周武三千臣一心和商纣亿万臣异心的数字对比,非常直观。 我们在引用名言论证时,宜加以延伸,紧跟自己的立场和解读,这样论证会更有力。欧阳修在引用《尚书》后加以解释,使其和朋党之论的主题贴得更近,并点明一个因此亡国,一个因此兴盛,即是如此。 正、反例子都讲完后,还需要进一步升华。他接著写道: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图:Adobe Stock) 因为该文不单旨在辩护,更重要的是提醒仁宗,所以欧阳修在典故的基础上,站在帝王治国的角度加强警戒。文中接连用了几个“莫如”,是在强调这些都是再典型不过的例子,充分说明大臣相互推荐赞美不是坏事,君主也不该猜忌;即使朋党人数众多,也不耽误铸造盛世。一个政权不该畏惧贤良众多,因为“善人虽多而不厌也”,贤臣的理想和道德是崇高的,他们重视修身,不会满足于低境界的要求。“善人虽多而不厌也”是旨在打消仁宗心中顾虑的关键之笔。换言之,重点不在结党,不在人多构成威胁,而是明辨君子和小人之别。 虽然欧阳修讲了不少道理和史例,但行文紧凑,其实都在围绕一个论点——“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言简意赅,不求辞藻华丽,前后内容环环相扣。 文末他简洁收尾:“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看似份量不重,实际上是委婉的警告:历史的教训已经摆在陛下面前了,身为一位合格的君主,务必以其为戒! 欧阳修(图:公有领域) 可惜的是欧阳修这篇辩诬对宋仁宗改变不大。不怪作者本人,主要因为宋仁宗性格软弱,好在有利于言论自由;弊在遇到压力时选择回避问题,不够大胆,这点他不及宋神宗。 古人、今人写议论文、演讲、论辩,都讲究“凤头、猪肚、豹尾”。开头要出奇制胜,中心突出,不能平淡、啰嗦;结尾要像豹尾一样有力地点题,无需做多馀的解释,重在力度和精辟的总结。回看欧阳修的《朋党论》,最耀眼之处就是开头不拘于老生常谈。今天的我们未必从政,但有可能在公司里或其他场合受到无理质疑,这种情况下无需陷入争论的死循环,不妨换个视角将层次拔高,对方就会显得渺小。这也是辩论赛中可用的技巧。 欧阳修还有其他作品可以古学今用。说今用,未必局限于古文文字,单搞懂意思作用不大,最重要是汲取精华并运用于各个场合。永叔上承韩愈之风,从不喜欢华而不实,以后我再详聊他与唐宋八大家的精华。 (图:Adobe Sto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