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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零工的人,也想主動選一次 | 穀雨

  網路圖片 作者 | 徐楊 編輯 | 郝庫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室踩著一隻通常會出現在大排檔的紅色塑料凳,再踮起腳,夏飛的手才能夠到大落地窗的頂端。她身形很小,一米五五的身高,薄得像張紙。但塑料凳仍然不停晃蕩,落地窗太高,她使不上勁,得一點點往上夠。 此刻,天已經黑了。一扇窗戶,兩扇窗戶,從卧室、衛生間到客廳,她擦了十幾扇窗戶,僱主家裡為什麼這麼多窗戶?各種顏色的抹布、百潔布、清潔劑、玻璃刮、魚鱗布、地刮、平板拖,十幾樣工具塞滿了背包。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培訓的時候是這麼說的。但是現在,這些事都來不及細想。她的腦子裡只有玻璃,亮晶晶的,折射出唐山的夜色,有時是她自己的臉。 網路圖片 夏飛今年36歲,這之前的很多年,她是家庭主婦。丈夫早出晚歸,下班累了,就往沙發上一躺,開始刷手機。夏飛想讓他幫幫忙,一說丈夫就發飆:「你平時都在家裡頭,除了收拾屋啥也不幹。我在外邊累死累活掙了錢回家,你還天天這麼抱屈。你在家幹啥?」 去年下半年,夏飛開始干保潔,當時正是旺季,沒有老手願意扔下掙錢的機會帶新人。她接不到啥活兒,一周在當地的保潔群里撿到三四單算是多的,大部分時間還是蹲在家裡。線上也沒閑著,她在「附近的工作」小程序里找兼職訂單,這是同行介紹的。 丈夫一開始不支持她干保潔,也嘲笑她:「自個家不收拾,你還給人家幹活去。」她說不一樣,「就願意上外邊幹活」。她想,以後歲數大了,最終的目標也是這個行業。早晚都要步入這個行業,不如提前了解一下。「你如果有更好的安排也可以,你沒有更好的安排,我只能先按自己的方法走,試過了以後才知道,對不對?」一向軟言細語的夏飛決定強勢起來,丈夫也拗不過她。她更頻繁地走出家門,開闢了家庭以外的另一個戰場。 在中國,像夏飛一樣,渴望開闢新戰場的靈活就業人員已超2億人。他們離開格子間、會議室或者廚房,創造了更加廣闊的就業形態。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也提出,要多措並舉穩就業促增收。相關部門倡導打造「十五分鐘」就業服務圈,促進人力資源的高效匹配。 網路圖片 那天的保潔服務因為是平台落地唐山後的第一單,工作人員一直跟進著她的工作。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了,早就過了點,她還沒有打卡下班。打電話過去,無人接聽。直到夜裡10點左右,她才清理好廚房和衛生間,把沙發搬開,地板拖乾淨。把玻璃擦得亮堂堂以後,好像心裡也敞亮了不少。 被選擇的人 人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成為靈活就業者,他們希望一直被選擇的人生,也能主動選擇一次。 夏飛自覺是個「平平常常」的人,過著一種「平平常常」的人生。她大學學的文秘,畢業之後在辦公室做些簡單的工作,列印列印文件,沒幹多久就結婚了,很快有了孩子。每天困在雞零狗碎里脫不開身。趁著孩子只有熟睡的時候抓點緊,把剛剛玩耍弄髒的地板和沙發擦乾淨,洗洗涮涮,解決掉廚房的鍋碗和洗衣機里的衣服。還沒幹完,孩子就醒了,一切又變得亂糟糟。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重複,沒有止境,「沒有干不到的,只有你想像不到的活。」 網路圖片 夏飛的丈夫在飯店當廚師,一個月能掙個七八千。也因為這樣,他顧及不了家裡大大小小的事,也理解不了一個家庭主婦,能有啥可忙?夏飛沒有工作那幾年,有時候丈夫上一天班,累了煩了,跟夏飛說話也帶刺。她暗暗想,「要是自己不上班,總花他的工資的話,講話也不太氣勢。」「不管掙多掙少,自己掙錢,說話還是有點分量的。總在家裡待著,靠人家養,自己也感覺不太現實。」熬到孩子上了幼兒園,為著這點家庭話語權,夏飛也要出去上班。 零工群體中,有一批像夏飛這樣的人。他們處在一個平平常常的位置,只能順著時代漂流。他們手裡不握有自己的命運,無論在生活還是職場里,常常是那個「被選擇」的人。 老阮57歲了,這大半輩子,他打過不少工。20多歲的時候,他在廣州的小巴公司上班,管著一批售票員。幹了4年,為了照顧年邁的父親,他回到江門,輾轉各個水龍頭廠,空調批發商行的倉庫,建築公司的倉庫,還在技校當保安,去建築設計院做司機。後來,設計院要搬遷,老阮被留在了江門。又過了幾年,設計院也倒閉了。 老阮上一份工作也是在一家工廠里看倉庫,幹了兩年多。這些年,工廠的訂單越來越少,於是工廠也越來越少。老闆要裁人,讓老阮在家裡待崗三個月,工資從每個月5000多塊降到1000多塊,是江門的最低工資。 「沒辦法,他叫我待崗,就這1000多,還要養女兒。(這是)逼著你離職了。」老阮重重嘆了口氣。女兒現在在讀大三,一年學費一萬多,加上吃穿用度,家裡處處都要用錢。就算畢業了,短期內能不能找到工作也很難說。「我這個人,做啥工都沒問題。車間里也能做,去倉庫也能做,做管理也能做。但是人家給不給這個機會?你現在到這個年紀,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想,只能隨便找個工作,等退休算了,沒得你選。」 劉闖也是那個在命運里顛沛流離的人。2004年,他剛剛從學校畢業,就進了首鋼,負責維修工業設備。「說簡單點,就是說哪塊壞了,給我們圖紙我們就干。」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拿到了好的人生劇本,拿著3000多塊錢工資,在唐山也算是不錯。到了2008年金融危機,工資一下子就掉到了1000多。朋友勸他,忍過這幾個月就好了。結果幾個月過去,有一段漲回兩千五,沒多久又降到1000多。劉闖不幹了。 那些年,唐山遍地工廠,滿天都是煙囪。劉闖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闖蕩在這些鋼鐵廠、機械廠中間。時代的寒風確切地吹到劉闖身上,「干著不行了就撤,換地兒。」劉闖自嘲地笑起來,「我干黃了好幾家企業。」 網路圖片 2023年底,最後一份鋼鐵廠的工作也黃了。沒事幹,休息了一段時間。有朋友介紹劉闖去做清洗油煙機的工作,他想總待著也不行,沒多想就去了。但這行也在肉眼可見地變「卷」,第一年冬天,找他清洗地暖的人特別多。到了第二年,下降了三分之一。他想,也許是因為這一年的冬天特別暖和,又尋思,也許是「可花可不花的,就先不花了」。他搞不清。 沒活乾的時候,他也沒想過去勞務市場轉轉。以前在一個快銷公司當調度員的時候,有一回要從13米的大卡車上卸貨,他去一個勞務市場找裝卸工。站在那兒,周圍人就呼啦啦地擁上來:「要啥?」「幹啥?」所有人都想擠過前面人的頭頂,向劉闖撲過來。那種對生存的強烈慾望讓劉闖產生了一種負罪,「不知道怎麼的,不知道怎麼要人了。感覺我選他沒選他,好像有那種錯誤似的。」後來他自己沒工作的時候,也不願意上勞務市場,他覺得自己做不到他們那樣,「尊嚴很低」。 網路圖片 騰訊出行服務團隊產品經理安然曾去廣州花都獅嶺鎮調研,那裡聚集了差不多8萬家箱包工廠和個體戶。在走訪了零工勞務市場和用工企業之後,他們發現臨時用工需求很大,但線下招工困難,效率低下。而與此同時他們也看到,每天凌晨4點就有一群老人在馬路邊「趴活兒」,有時苦等一天也沒有收入。「可能有一天我也要去做類似的事情,要理解他們的處境,關注他們的需求,希望能做點什麼幫到他們。」安然想。 調研回來後,他們開始籌劃「附近的工作」產品功能,做了很多研究,從各地政府關於靈活用工的政策,到市場調查報告,再到行業現狀。2024年10月,「附近的工作」第一個試點的就是廣東江門。現在,他們提供的服務已經覆蓋廣東江門、河北唐山、江西九江、廣東深圳、北京朝陽等多地,幫助兩萬多用戶達成了求職意向對接。 轉機 去年9月份,老阮從倉庫辭了工。普通話裡帶著濃重的江門口音,也不太會用互聯網,他沒什麼門路。出去大街上轉,發現路邊貼的招工廣告要麼是假的,要麼早就過期了。打電話過去,大部分無法接通。年輕的時候靠熟人介紹工作,現在也越來越行不通了。他拿一家電視機廠舉例,招聘年齡最大限制是45歲,「50多歲不要,能做都沒用。」這是很多工廠的普遍狀況。老阮有點酸酸地感慨,大學生都不想進廠打螺釘,不然哪有進不了的? 這麼大年紀沒工作,還被家裡人念叨「你怎麼這樣」,老阮心裡很煩。那一天,他想去工廠碰碰運氣,偶然路過江門驛站,看見那裡貼著招工信息,死馬當活馬醫,走進去報了個名。沒想到,一個電話打過去,一個近60歲,以為自己已經被市場淘汰的人,得到了一份保安的工作。 網路圖片 老阮身高一米七,體重160斤,身體素質很不錯。「我沒那麼老,」他說,「好多人都說看上去40多歲,所以我一面試,他就要了。」 在驛站報名之後,老阮就被拉進了一個群里,裡面有驛站的工作人員,大家都管她叫「好姐姐」。「好姐姐」每天都會搜集很多招工信息發到群里,提供給那些沒有找到工作的人。電話大多可以直接打到工廠里,方便不少。後來,工作人員通過與騰訊「附近的工作」合作的廣東郵政「郵薪領」平台,為他推薦了幾份保安工作。 像老阮這樣勞動能力還很強的大齡打工者,被稱為「活力老人」。他們尚未退休,也還擔負著養家的職責,但工作一天比一天更少,他們需要就業的機會。老阮對這份保安工作很滿意。每個月賺的錢剛夠女兒的伙食費,他自己在單位里吃飯堂,每頓只要一塊五,兩個肉,一個蔬菜,湯,還有米飯和水果。不過,他還在線上平台上伺機而動,希望能蹲守到更好的工作。 網路圖片 決定上班之後,夏飛在就業市場跌跌撞撞了很久。一個沒怎麼工作過的家庭主婦,能選擇的工作寥寥。刷了幾天招聘網站,夏飛發現上面大多數崗位是辦公室文員、銷售什麼的。坐辦公室要坐一天,但幼兒園下午三點就放學,孩子沒人接。做銷售吧,她又不是那種巧舌如簧的人。後來終於得到一個飯店服務員的面試機會,一坦陳家裡的情況,老闆明面上不說什麼,只客氣地表示「回去等消息吧」。她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來也跟著親戚跑過保險業務。幹了一個月,沒幹出業績。孩子太小,工作這事又擱置了。 孩子從小班升到大班,兩年過去,夏飛終於找到第一份長期工作,在酒店裡干前台收銀。上24小時,歇24小時,夜裡兩個人倒班。由於工作時間太長,腰椎、頸椎都出了毛病。去家電公司做售後算是時間最久的一份工作。「辦公樓不說有多氣派,但是也挺乾淨整潔。外面那麼冷,屋裡剛一進來就是熱的。」不愉悅,但高低算是「坐辦公室的」,她想,先干吧。後來她也嘗試過全職保潔。 「像電視劇上演的那種,又是職業女性,又能照顧到家庭,真的很難做到,都得捨棄一頭。」夏飛說,工作以後,孩子老是一個人去吃小飯桌,她時時感到虧欠。 但現在,在夏飛的生活天平上,做兼職保潔成為一個相對合適的選擇。從前她覺得,一個家庭主婦的「成功」,就是生活過得去,老人身體健康,孩子也聽話懂事,平平淡淡的。現在,她每天線上接單,空出中午一個多小時的時間,給孩子買菜、做飯。除了照顧家庭,也有了想在事業上做出些成績的念頭,「有一點自己的小事業,經濟來源不斷,也算成功的一種。」她說。 網路圖片 靈活就業已經是一種不可或缺,也無法避免的就業形態,但兼職者在職場里仍然沒有保障,如同裸身穿過荊棘。「有活hopped」是騰訊「附近的工作」在唐山等地的合作夥伴,他們幫助接入了不少地方的工作資源。「有活hopped」運營副總經理張小紅說,「傳統意義上的招聘平台,不管是互聯網公司還是線下招聘會,絕大部分還是在解決全職招聘的需求。一些平台也提供了很多兼職崗位,但上面的信息參差不齊。有些平台把有吸引力的兼職崗位當作鉤子,用戶到了線下之後,實際上要再去交信息服務費或報名費。」 重要的是要確保兼職者能拿到錢。他們把整個任務流程「在線化」,從兼職者找單、接單,開始服務、結束服務到收到明確定價的報酬,全流程都不脫離平台操作。企業有用工的需求,要在小程序上完成准入,開戶、充值。發布任務的時候,錢已經到了平台的賬戶,由平台向兼職者結算,當天就能到賬。這樣,他們就不至於被黑心的僱主剋扣或拖欠工錢。 讓更多人有選擇權 做保潔身體上勞累,但是精神上是放鬆的。現在的夏飛已經練出了肌肉記憶,看一眼屋子就能演算出該使用什麼工具,該從哪裡開始,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如何使用速度、力量、技巧——夏飛使用這些詞,將保潔工作描述得像某種競技運動。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裡,她開始掌握這些「超能力」。 當了保潔以後,她慢慢構建出一個舒適區,那裡面只有自己——她沒遇見過不講理的僱主。他們常常是忙自己的事,不會盯得她心裡發毛。碰上沙發這些一個人搬不動的物件,僱主也幫著一起搬。她有點社恐,也不愛說話,只想埋頭幹活。所以她喜歡這樣的工作環境:沒有衝突和投訴,也沒有孩子的啼哭,她只聽見抹布擦乾淨玻璃、清潔劑冒泡泡的聲音,這讓她放鬆。 網路圖片 「我知道我是新乾的,所以都干一些小活。剛開始都是能幹到位的,盡量都給他干到位。省時間或者啥的,那東西都不太考慮。」因為身上有股倔犟的認真,珍惜所有的機會,幾個月過去,她攢起來些老客戶,一天怎麼也能接上一兩單。保潔活兒幹完了,她也沒事刷刷「附近的工作」,找找地址核驗、線上審核的兼職。這些工作很簡單,比如為平台核驗一些企業是否有實際辦公地,拍個照片上傳。審核招聘內容是否合法合規、有沒有歧視性內容。一單五六塊錢,不多。但每天順道做幾單,也能掙點買菜錢。「家裡的活干夠了、干煩了,出去工作反而是輕鬆的。」夏飛說。 最重要的是,她有了自己的收入,雖然一個月只有三四千元,但也不用手心朝上跟丈夫要錢,忍受他的奚落了。「現在我自己掙工資,想買什麼都可以隨便買。」 「它是一個難而正確的事情。不管是寶媽、學生還是馬路零工,你會覺得能夠實實在在去解決他們的一些就業上的困難,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情。站在平台的角度,我們希望能夠給這一類型的求職者更多的選擇和機會。」張小紅說。 有了騰訊「附近的工作」搭把手後,劉闖多了一條找活的新路子–通過「附近的工作」在「有活hopped」平台找活。他是個熱心人,在客戶家清洗油煙機的時候,時不時總碰上干保潔的同行。有的人年紀大了,不太會操作手機。「他們說不好找活,我就說試試這個,上面有活。」他教他們怎麼註冊、怎麼登錄,怎麼學習平台規範,「一次兩次之後,他們就都會了。」 網路圖片 過完年,家電清洗行業進入淡季,劉闖最近正為沒活兒的事煩躁不安。家裡兩個孩子還在上學,他不能休息太久。好在這是一個喜歡折騰的人。一天晚上,他拿著手機刷騰訊「附近的工作」,地址核實,就是拍一個公司的門頭,這也是活,但錢少。兼職辦公及IT安裝,不知道是幹啥的。代駕,做飯,收納整理,日常保潔,牆體打孔,跑腿,一個個滑下來,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語調高高揚起:專業陪診服務!「這挺好,100塊到400塊一單。」他又找到一個新路子了,「這可以,我得研究一下。」他說。圖片(來源:騰訊新聞)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穀雨實驗室

10名農婦,搭上致命冷藏車

50多歲的王梅在河南平頂山洪庄楊鎮給一家名為「昊銳」的牛肉廠打零工,斷斷續續工作了幾年。 上班時,她早上六點多從村裡出發,七點趕到鎮上的中石化第二加油站,與其他女工統一坐上廠里的車去10多公里外做工,車程20分鐘左右,工作到下午6點,一天可以賺上100塊。加班超過一小時再加20塊,春節加班多,加班費可以到一兩百。下班坐廠里的車再回到那個加油站。 最初,廠里接送女工們的車是一部七座的昌河麵包車,她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接送她們的變成了一部空載的冷藏車。 6月15日晚,依舊酷暑難耐,王梅像往常一樣,和其他9個中年女工搭上了這部車。那天冷藏車裡裝了貨物,於是有兩名女工擠在了副駕駛,其他人進入了開了冷氣的後車廂。 據河南省平頂山市葉縣融媒官微消息,6月15日22時許,一輛車牌號為豫DJ103F的輕型廂式冷藏貨車違規乘人,行駛至葉縣洪庄楊鎮境內(蘭南高速平頂山站出站口西500米加油站)時,司機發現車廂內8人窒息昏迷,迅疾撥打120進行緊急搶救。截至16日3時,8人不幸遇難。 擠在副駕駛的兩位農婦活了下來。這10名農婦均為「昊銳」牛肉廠的小工,分別來自周圍的洪庄楊鎮、曹李村、白庄村、石王村等。 這些年齡在40-50歲的農婦經歷著差不多的命運,生活被錨定在村莊,老人、孩子、丈夫都可能是她的牽絆;她們在種地之餘,好不容易在家附近的工廠覓得一份日均百元、車接車送、只用出力的生計,最後卻在即將抵達村口的冷藏車廂中不幸離去。 昊銳牛肉廠的店面。澎湃新聞記者 袁璐 圖 加油站邊,八人昏迷 6月15日,晚上8點多,王梅和工友們還在加班。從去年起,這家牛肉廠試水直播、視頻帶貨,這天銷量不錯,有許多貨要加緊包裝,預備發貨。 「(牛肉廠)從外面買生牛肉,然後切塊、煮熟、冷凍、打包,再通過短視頻平台賣出去。」洪庄楊鎮的楊軍說,他的妻子經同村人介紹,在這家工廠打工已有十多天。平常下班後,妻子會給他發消息,他再從村裡前往加油站接她。 但這天,楊軍等到晚上不見妻子發來消息。晚上9點左右,他多次給妻子發消息、打電話,一直沒收到回復。直到晚上11點左右,他再次撥打妻子電話,一個陌生人接聽後說,「人出事了」。 這晚,在白庄村的王浩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說加油站好多人暈倒了,讓懂得一些急救知識的他去幫忙。他是現役軍人,正好這幾天回家休假。 晚上10點左右,王浩趕到現場,看到一輛冷藏車停著,有八個人躺在地上,只有三四名醫護人員,明顯人手不夠。他第一反應是看人沒有看呼吸,「當時因為現場上燈光比較弱,還不知道什麼情況,不能貿然去救人。」他打開手機燈,發現她們相同的癥狀是嘴唇發紫。 那天,王浩的母親齊秀英也是在牛肉廠加完班,搭這部冷藏車回到加油站。 齊秀英說,當時打開車門,他們就發現女工們已經昏迷過去。她給丈夫打電話,丈夫和她一起把人從車上抬下來。齊秀英因為暈車,一直習慣坐副駕駛。這天車廂里碰巧貨多,人擠不下,她和另外一個住在鐵佛寺的女工一起擠在副駕駛座上。 據事發地附近一工廠的員工向澎湃新聞回憶,當晚冷藏車到達加油站,貨箱一打開,看到八個人昏倒在裡面,司機直接「嚇哭了」,連忙給老闆和老闆娘打電話。 加油站的一名工作人員告訴澎湃新聞,事發當天晚上10點左右,同事打電話告訴他,說加油站出事了,你來吧。等他趕到現場,路邊圍著一些人,他因為害怕,沒有前去觀望。 王浩記得,當時母親已經「嚇得走不了路」。到達現場的一個半小時里,他先後對三位昏迷的女工做過心肺復甦,後來陸續有將近20名醫護人員趕來馳援。 中途他靠近車輛,看到車裡放著成箱的牛肉和乾冰。「她們八個人在車廂裡邊,因為空間比較小,等後面門一上鎖就是封閉空間。」他猜測,這幾個昏迷的人是二氧化碳中毒窒息。 楊軍回憶,自己接到電話後趕往加油站時,周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6月16日凌晨1點左右,等他趕到葉縣人民醫院,才知道妻子已經離世。 他記得,開冷藏車的司機正是廠里的員工,此前接妻子下班時,冷藏車車廂是空的。而這次事發後,有目擊者告訴他,車廂里「滿滿當當」。 致命冷藏車 事發地附近一家牛肉企業的員工向澎湃新聞回憶,事發第二天,她上班路過現場時,冷藏車還停在原地,車門也沒有關,旁邊有幾個人看著車。車上的物資已被清空。 該員工稱,那天出事的冷藏車裡放了有幾百件貨,一個個泡沫箱里裝了牛肉和乾冰。「一天的直播下來可以賣不少貨,但是這些貨還沒有發出去,放在車裡了。」本來是打算先把貨運出去再來接人回家的,不過有幾個女工著急回家,於是車裡開了冷氣,人和貨一起出發了。 王浩和齊秀英記得,車廂裡面有大概200箱貨,一箱裡面有兩斤乾冰。而乾冰沒有外包裝,跟肉一起放在泡沫箱里,蓋上了泡沫蓋子,四周用膠帶封住了。 乾冰又稱為固態二氧化碳,在常溫下升華,在密閉空間內一旦濃度超過15%,就會致命。6月15日當天,當地最高氣溫為38攝氏度,此前已連續三日是37攝氏度以上的高溫。 多名女工和村民向澎湃新聞記者證實,冷藏車背後的這家工廠便是昊銳肉製品廠。 6月18日,澎湃新聞記者在現場走訪時看到,該工廠外已被圍上警戒線。有兩名年輕的女工從一間平房裡抬出一筐牛肉,再進入另一間玻璃廠房裡。廠房門口張貼著「新鮮、綠色、安全、衛生」八個紅底白色的大字,附近幾家居民院落都大門緊閉。 廠房外圍拉上了警戒線,門口張貼著宣傳標語。澎湃新聞記者 袁璐 圖 澎湃新聞在「昊銳肉製品旗艦店」的社交賬號上找到了事故通報中的車輛。截至發稿時,店鋪共有23.7萬粉絲,累計收穫了9.8萬點贊,平台顯示,該店鋪共有2.4萬回頭客。 該店鋪主頁還顯示,涉事車輛曾在甘肅積石山地震後運送過救援物資。視頻里,車輛在積石山駛過連片的廢墟,最後在災區一頂不起眼的帳篷里,一位自稱「牛廠長」的男士接過了當地縣政府頒發的救災證明。 這部冷藏車曾運送過救援物資 社交平台截圖   這部冷藏車曾運送過救援物資 社交平台截圖 涉事昊銳肉製品為平頂山浩之銳食品有限公司,經營範圍包括食品生產、食品互聯網銷售、食品經營(銷售散裝食品)等。該公司於2020年2月24日成立,法人代表朱永昊。在他名下,今年3月28日新添了一家平頂山昊銳商貿有限公司,他同時在今年1月才成立的河南牛鮮鹵食品有限公司擔任監事。 據天眼查,朱永昊曾經名下的企業鑫牛足商貿2015年10月22日曾因公示企業信息隱瞞真實情況、弄虛作假而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目前該公司已註銷。 根據當地政府6月16日的通報,「目前,貨車司機和相關責任人已被控制,善後工作已經展開,具體原因正在調查中。」 打零工的農婦 事發之後,齊秀英驚魂未定,停掉了手裡的臨時工作,在家休息了幾天。 平日里,她的生活交替著種地和打零工。前不久收完麥子,她在地里又種上了玉米和花生等農作物。 村莊里的年輕人大多外出務工,留下了中老年人和孩子。外頭城裡的工作不好找,家裡又離不了人,於是齊秀英在農閑時,會在靠近村莊的鄉鎮上找活臨時干著。 這家牛肉廠當初讓齊秀英中意,主要是離家近,家裡有啥事還能照顧一下;交通也還算便利,騎個電瓶車或者步行到鎮上,有車接送上下班;外頭工作難找,平日在地里一天最多掙六七十塊,這裡一天至少能拿上100塊的報酬,碰上牛肉銷售光景好,加班加點還可以賺加班費。 而在昊銳打工的婦女大多與白庄村的齊秀英處境相似,彼此的村落至多相距三四公里路,她們日常隔著公路和麥田,去廠里幹活的日子裡才在鎮上的加油站集散。 距白庄村兩三公里外的曹李村,村民王梅在事故中遇難。 去年6月,臨近端午節,經王梅的介紹,同村村民彭蓮曾到昊銳臨時工作過一天。兩人年齡差不多大,都是五十齣頭,也經常一起干農活。 彭蓮向澎湃新聞回憶,那次去牛肉廠工作,她們坐的便是村裡的麵包車。開車的女司機也在廠里幹活。那時村裡有六七個女工一起坐車去,老闆出車費。 牛肉廠的工作是份辛苦活兒。那天,彭蓮從早到晚在切肉,如果長時間干,「肯定受不了」。在她的描述中,那時老闆已經開始直播帶貨。工廠的環境很乾凈,一邊的大鍋用來煮肉,另一邊包裝、切肉、殺菌。快要下班的時候,工人們會將整個廠區清理一遍。 後來幾天要忙著割麥子,彭蓮就再沒去過牛肉廠。她必須留在家裡,丈夫外出務工了,家裡的地、87歲的老人都需要人看管照顧,她還有個孩子在上大學。 洪庄楊村的農婦潘慧也在這次事故中離世,她的大女兒19歲,小兒子12歲。丈夫一直在外地打工,聽聞消息後才趕回家裡。 6月17日早上8點多,婆婆才得知潘慧去世的消息。她不知道兒媳婦具體做什麼工作,只知道工作的這個廠是一對夫妻開的,通過直播賣貨。大概從去年冬天開始,潘慧經常早上6點就趕到工廠,她跟婆婆描述過,有時自己的兩隻手會凍得瑟瑟發抖。 這種零工時間靈活,卻沒什麼保障。彭蓮說,因為這些小廠不簽勞動合同,很多女工想干時便干一天,不想幹了就直接走人。 農婦在打零工途中遇難的事故此前亦見諸過報端。 2021年9月4日清晨4時許,黑龍江省七台河市勃利縣G229國道大四站鎮雙興嶺路段,一輛重型半掛牽引車牽引一挂車與一台四輪拖拉機相撞,造成15人死亡,1人受傷。事故中的農用拖拉機上載有20多位農民,絕大多數為婦女,原本乘車去採摘藥材「萬壽菊」,下坡時被一輛拉煤貨車撞翻。 上述事故發生的第二天,14時30分左右,安徽安慶市太湖縣牛鎮鎮龍灣村百嶺組茶廠山路,一輛皮卡車翻車墜入山溝,當場造成11人死亡,3人受傷。那個開放式貨斗里要擠上大約20個農婦。除了車斗兩邊半米高的欄杆,行進在狹窄陡峭、布滿碎石的山道上時,車上沒有其它可以保護她們的東西。 2022年5月16日下午,廣東韶關發生一起超載麵包車墜河事件,車上10人全部遇難。遇難者都是在附近農場打零工的人,除了男司機,剩餘9人都是女性。 「打零工」之於這些農婦,有的是家中收入的主要來源,有的則為多掙一分補貼家用。而她們看中的工作無外乎——離家近,當天可以往返;一天可掙百元左右。 一樣是既要打工又要種地,王梅可以稱得上是個勤快的人。今年端午節,彭蓮還和王梅一起到地里幹活。兩家人的地中間只隔著一條馬路。彭蓮當時跟王梅說,地澆完了,就歇幾天。但王梅地里的麥子收完,種完澆完地後,她又回到了工廠。 據彭蓮、齊秀英和其他村的村民們回憶,遇難女工們的遺體是6月17晚上10點多陸續從縣裡的醫院拉回村的。 彭蓮說,王梅有一個20多歲的兒子,他有心智障礙,不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6月18日中午,王梅的兒子搬著一張摺疊桌晃晃蕩盪從巷子里走出來,一群人坐在他家門口,準備著他母親的葬禮。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澎湃人物 

找工太難 北京大量散工找不到工作 人多活少陷窘境

中國經濟不振,大量人員失業。近日,有民眾發現,素日被稱為「落難必闖馬駒橋」(零工市場)的馬駒橋出現「人多活少薪降」狀況,反射當前大陸就業市場的窘境。

「超齡打工人」站在零工十字路口

樊二被抓了。整個工地都知道,他謊報年齡,辦的假證。 這個老家重慶的男人真實年齡是64歲,為能順利上工,他的出生年份被改為1965年,58歲,離一線建築工人的年齡上限還差兩歲。 2019年起,全國多地發布建築業「清退令」,60周歲以上男性、50周歲以上女性以及18周歲以下人士禁止進入施工現場從事建築施工作業。現實中,更大範圍的用工門檻往往比60歲還低,年齡成為農民工求職的隱形禁錮。 一些忙於生計的「超齡打工人」轉向零工市場。「人多,活少。」2023年春天,上海郊區一處零工聚集地,53歲的老王在這個十字路口連續站了1個多月,沒攬到一份活。 不再年輕的女人仍希望謀一份長期工。她們奔波於郊區密布的勞務所,口齒伶俐的大姐戴著十幾塊錢買的「金銀首飾」,臉上打上厚厚的腮紅,為找工作增加籌碼,「因為這樣看著年輕些」。 超齡 剛到工地不出半月,樊二就成了「話題人物」。 2月中旬一大早,相關部門來工地宿舍摸排新增工人,他戰戰兢兢,低著頭,眼神卻不住往兩邊瞟。這狀態,很難不讓人心生懷疑。 樊二硬著頭皮拿出「身份證」,這張證件上的他1965年出生,58歲,離招工要求的上限還差兩歲。多次比對後樊二還是露餡了,於是他被帶走了。 樊二的真實年齡是64歲,超齡4年,按理說不應該出現在工地上。 工地距上海市中心80公里,這裡的馬路上,集卡車一輛接著一輛,抬眼望去,四處是高聳的塔吊,半蓋好的房子一片連著一片。每年農曆正月十五一過,天南海北的工人便向此處匯聚,助力著一個「新城」冉冉升起。 這些「宏大的意義」,樊二不知道,也不關心,他更在乎200元一天的收入,還有就是,食堂13元一份的飯菜有點「太貴了」。 樊二說,因為用假證,他在派出所待了兩天,又被拘留所關了一天。走的時候,警察扣了他五百塊錢,說只要招出辦假證的人,錢就還他。樊二不打算供出別人,給他假證的「老闆」幫過他,五百塊索性就不要了。即使當下的自己,掏遍全身也湊不齊二百元。 從拘留所出來後,樊二無處可去,便一直耗在宿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見到樊二這天,一位工地負責人正巧來到宿舍門口,當著他的面,給招他來的「老闆」打電話,商量下一步安排。 「趕緊想辦法把他送回去。」穿著黑皮靴、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子語氣頗不客氣,「一直在這兒,(他沒錢)飯都吃不飽,出事情怎麼辦?」 「再被查到,扣個一兩萬,這錢你出不出?」男子問道,電話另一端不知說了些什麼。中年男子結束了這段對話。 個子不足一米六的樊二始終低著頭,沒說什麼。在其後來的描述中,父母早逝,自己沒上過學也不識字,沒有娶妻生子,原本在老家種著不多的莊稼,住土坯房,40多歲時經人介紹開始外出打工,北京、安徽、廣東……多是在工地干雜活,到年底拿薪水。 上海是個大城市,工地項目也大,樊二本想今年多賺點,未料卡在了「清退令」。 2019年起,全國多地對「建築施工現場『高空、高危、高風險、重體力』一線作業」從業者年齡作出限制。在上海,18周歲以下、60周歲以上男性及50周歲以上女性被禁止進入施工現場從事建築施工作業。2021年5月,上海市建設工程安全質量監督總站重申了建築工地用工年齡要求,並指出,近期本市建築工地連續發生多起人員疑似猝死事件,其中多數年齡均超過60周歲。 與之對應的現實是,農民工群體年齡持續上升。 國家統計局發布的相關監測調查報告顯示,2021年全國農民工總量29251萬人,平均年齡41.7歲,比2018年提高1.5歲。從年齡結構看,50歲以上農民工所佔比重從2014年的17.1%上升到2021年的27.3%,40歲及以下農民工所佔比重從2014年的56.5%下降到2021年的48.2%。 一位建築工地的業內人士向記者透露,工地當然更需要年輕人,但年輕人卻不願干工地。「泥瓦匠之類的技術工,普遍年齡都超過四五十歲,幾年後超齡了,年輕人又不接,這些技術活還讓誰來干?」業內人士表示,60歲以上的農民工也並未消失,但數量不多,基本集中在私人企業,「因為沒法給60歲以上的工人買保險,萬一在工地上出了事,理賠很麻煩。」 禁錮 爭議之下,有省份逐步作出調整。2022年,安徽、四川等地下發通知,對建築行業清退超齡農民工要避免「一刀切」。同年11月,人社部、國家發改委等五部門發布《關於進一步支持農民工就業創業的實施意見》。意見明確,做好大齡農民工就業扶持。尊重大齡農民工就業需求和企業用工需要,指導企業根據農民工身體狀況合理安排工作崗位,強化安全生產管理,定期開展職業健康體檢,不得以年齡為由「一刀切」清退。 但在更大範圍的招工市場,年齡仍是一種看不見的禁錮,限制著每一位大齡打工者。 「年輕人都招不完,(工廠)還要我們幹什麼?」在距樊二一百多公里的上海嘉定,兩位大姐講述著當前招工市場「人多活少」的現實。 這些天,47歲的吳霞和51歲的王芸一直忙著找工作,每天騎著電動車四處跑,往往一上午輾轉四五家勞務所,了解對年齡、技能、學歷的要求,權衡酬勞,指望自己能進一家穩定的工廠,行不通的話,能做上保潔、洗碗工、傳菜員等長工也是好的。 這天中午,二人把電瓶車停在嘉安公路一家勞務介紹所門口,還沒進門前,下意識地先刷了刷手機里招聘群的新消息。 「我女兒昨天看到一個,酒店裡,保底三千五,打掃一個客房7塊錢,一天掃12個客房的話能有……五千多塊一個月。」吳霞邊刷手機邊說。 「你問問位子還在不,在的話我去。」王芸抬起頭,眼前一亮。 「當保潔你行嗎?」吳霞問。 「為啥不行?」 「他要看你做沒做過(保潔)。」 沒有保潔經驗的王芸自覺希望不大,眼裡的光暗了下去,沉默著繼續看招聘群。十幾分鐘前,她在招聘群看到一份適合自己的洗碗工作,立馬告訴私信中介要過來簽,不想等她跨上電瓶車抵達時,工作機會已經被人「搶走」。 王芸告訴澎湃新聞記者,勞務所幫找的工作,單次介紹費普遍要達到200元,且工作機會多是35歲以下的,40歲的也零星有些,超過40歲的,基本就很難有合適的工作崗位。 另一邊,吳霞胸前掛著小金鏈子,腳踩增高鞋,紋了眉毛,再微微擦些腮紅,看著比王芸多些精神頭,不太像自己的真實年齡。 吳霞告訴記者,自己來自安徽合肥,在上海待了十幾年,輾轉浦東、松江等地的電子廠做過女工,去年就職的工廠只招了3個工人,因為效益不好,到年底裁了2個,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她最想去工廠,但覺得沒機會,「前幾天一家做汽車墊的工廠,要十個人,你知道去了多少人?」吳霞笑笑,「200多個。」 「所以說,我們這個歲數,這個環境,不能自不量力啊。」這句話她也說給王芸聽過。 眼下,吳霞剛剛丟了份飯店的工作。 按照她的計劃,3月底回安徽看眼睛的毛病,然後再去太倉看看懷孕的兒媳婦。吳霞深知飯店的工作不容易找,也沒想那麼快辭職。不料這事兒被餐館的其他人聽去告訴了老闆,她的崗位馬上被別人頂了。 「沒辦法,現在市場上競爭比較激烈。我也不想乾等著,好手好腳的,為什麼要閑下來?」吳霞說。 零工 更多忙於生計又到了年紀的人把希冀寄托在零工市場。 清晨六點,天蒙蒙亮,位於上海郊區的勝辛路嘉安公路率先打破沉寂。騎著電動車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十字路口的馬路邊上排出百米長列。他們長期「盤踞」在此,自發形成一處零工市場。 在這裡,電瓶車就是零工的「工位」,早六晚六,一坐一天,等待被「招工的老闆」現場挑選。 老楊今年61歲,住在離此處五六公里外的一處農房,每天早上五點多起床騎電動車出發,六點多到達,不算早,但尚能選擇一處好點的位置。勝辛路接近南北走向,車輛往往從勝辛路北直行或從東西走向的嘉安公路轉彎而來,因此越靠近路口的位置便越早被招工的車輛看到。 「誰最先被老闆看到,往往就選誰。」老楊說,每天會有一百多號人在此等一份日結的工作,大家像電視里碼頭上等活的腳夫——他們就是這個城市的腳夫,搬家、裝卸水泥黃沙、運垃圾等,長期工們不願乾的臟活、累活,這些零工、日結工上趕著要。 一天工資在二百到四百之間不等,往年光景好的時候,他們一個月能收入四五千元。 不過,老楊已經五六天沒見過招工老闆了。中午時分,一輛黑色麵包車緩緩在路口停下,等在路邊的人們停止交談齊齊張望,可惜的是,車上的人搖下車窗,與其中一人簡單寒暄後就離開了——「不是招工的」,人們收回目光,轉身回到「工位」上。 「這幾天都沒有人來(招工)。」他們當中的好幾位,過去一個月只掙到一兩千元。 「你看這個。」老楊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有指紋的灰印。他在一個兩百餘人的招工群里,但始終在「潛水」。「18-35歲」「大專學歷」「有叉車證」……對老楊來說,這些要求過於苛刻,「現在招工的條條框框太多,沒啥機會。」 老楊來自河南信陽,他沒有文憑,也沒技能,在上海打了二十幾年工,進過廠,也干過工地。如今只能幹干零工,工錢一天一結。 與老楊並列坐著的,還有另外10多位歲數比他略小的務工者,也都在五十歲左右。中午一過,陸陸續續又來了些人。 老王今年53歲,正月初十從河南老家到上海。「今年我只被之前認識的老闆喊去幹了幾天活。」老王不願意說自己今年掙了多少。他只告訴記者,自己在這個路口站了一個多月,一次都沒被選中過。 等待被「選中」的背後,是肩上實實在在的壓力。老王帶著一家三口在附近小區居住,老婆一個月掙三四千,兒子工資不高、等著結婚,房租還在連年漲。 「去年兩千一個月,今年兩千二。」老王表情嚴肅,覺得自己在市場上失去了競爭力。前幾天早上,曾有老闆來這個轉角挑人,大家都舉了手,老闆挑走了個子最大的那幾個,老王不在其中。 歸宿 樊二決定回重慶老家。工地另一位負責人告訴記者,不只樊二,工地里還有一位姓謝的,也被查出因超齡使用假身份證,這些天也要清退了。 回家對樊二來說並不輕鬆。他沒上過學,不會買票,不知道怎麼從工地到火車站,也不曉得如何坐火車。最要緊的是,錢不夠了。當初來上海的時候,他同幾個老鄉一塊坐的大巴車,單人票價五百,路程遙遙好幾千公里,從鎮上一直開到工地。如今,他變成一個人回去,內心有些害怕。 隔壁宿舍的老劉是他的希望。工資要等工程結束的年底才發,樊二打算先向老劉借點錢,老劉是他的帶班,相當於半個領導,也是老鄉,想必會幫忙。可能去火車站也要老劉借車送他,再幫他買票,直到坐上火車。 在樊二的宿舍,一間逼仄的板房內住著七八個人,一天沒吃飯的他蔫蔫地躺在床上,厚重的被子擋住頭部,床尾掛著幾件從老家帶來的冬衣。床的里側「藏」著一袋雪餅,是前一天在工地小賣鋪買的,十三塊一斤,樊二覺得很貴,但還是買了一斤,打算坐火車時吃。枕頭下放著一個小本子,記錄他在工地幹活的日子,樊二不太認字,所以是老劉代寫: 「2023 上海」 「2.9日 1天 加班4小時」 「11日 下午5小時 加班8.5小時 打灰」 「13日 一天 加班7.5小時 水」…… 樊二應該不會再出來幹活了,這次,他堅信自己超齡了。老家還有一畝地和父親留下的六七間土坯房,回去後,他打算先育一些紅薯苗,二十多天後苗苗長成再種地里,等到了秋天,收穫紅薯後再種上稻米,其他時節再種點玉米等。這樣的日子,他曾過了四十多年,如今又回到從前了。 3月的上海已有些許燥熱,路旁的綠化樹正努力生髮著新芽,只是芽尖細小稀疏,不足以為樹下的人產生任何遮擋。 零工市場的人們還要在路口站多久呢?現場的人給不出明確答案。 他們大都來自小城小鎮,在大城市打拚數載。人生轉眼進入下半場,覺得只要自己還有力氣,就會一直打拚下去。 綠燈亮起,騎著電動車的女人快速穿過路口,滿懷希望地朝下一處勞務所駛去。 (樊二、吳霞、王芸、老楊、老王為化名。全文轉自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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