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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零工的人,也想主动选一次 | 谷雨

  网络图片 作者 | 徐杨 编辑 | 郝库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踩着一只通常会出现在大排档的红色塑料凳,再踮起脚,夏飞的手才能够到大落地窗的顶端。她身形很小,一米五五的身高,薄得像张纸。但塑料凳仍然不停晃荡,落地窗太高,她使不上劲,得一点点往上够。 此刻,天已经黑了。一扇窗户,两扇窗户,从卧室、卫生间到客厅,她擦了十几扇窗户,雇主家里为什么这么多窗户?各种颜色的抹布、百洁布、清洁剂、玻璃刮、鱼鳞布、地刮、平板拖,十几样工具塞满了背包。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培训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但是现在,这些事都来不及细想。她的脑子里只有玻璃,亮晶晶的,折射出唐山的夜色,有时是她自己的脸。 网络图片 夏飞今年36岁,这之前的很多年,她是家庭主妇。丈夫早出晚归,下班累了,就往沙发上一躺,开始刷手机。夏飞想让他帮帮忙,一说丈夫就发飙:“你平时都在家里头,除了收拾屋啥也不干。我在外边累死累活挣了钱回家,你还天天这么抱屈。你在家干啥?” 去年下半年,夏飞开始干保洁,当时正是旺季,没有老手愿意扔下挣钱的机会带新人。她接不到啥活儿,一周在当地的保洁群里捡到三四单算是多的,大部分时间还是蹲在家里。线上也没闲着,她在“附近的工作”小程序里找兼职订单,这是同行介绍的。 丈夫一开始不支持她干保洁,也嘲笑她:“自个家不收拾,你还给人家干活去。”她说不一样,“就愿意上外边干活”。她想,以后岁数大了,最终的目标也是这个行业。早晚都要步入这个行业,不如提前了解一下。“你如果有更好的安排也可以,你没有更好的安排,我只能先按自己的方法走,试过了以后才知道,对不对?”一向软言细语的夏飞决定强势起来,丈夫也拗不过她。她更频繁地走出家门,开辟了家庭以外的另一个战场。 在中国,像夏飞一样,渴望开辟新战场的灵活就业人员已超2亿人。他们离开格子间、会议室或者厨房,创造了更加广阔的就业形态。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出,要多措并举稳就业促增收。相关部门倡导打造“十五分钟”就业服务圈,促进人力资源的高效匹配。 网络图片 那天的保洁服务因为是平台落地唐山后的第一单,工作人员一直跟进着她的工作。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了,早就过了点,她还没有打卡下班。打电话过去,无人接听。直到夜里10点左右,她才清理好厨房和卫生间,把沙发搬开,地板拖干净。把玻璃擦得亮堂堂以后,好像心里也敞亮了不少。 被选择的人 人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成为灵活就业者,他们希望一直被选择的人生,也能主动选择一次。 夏飞自觉是个“平平常常”的人,过着一种“平平常常”的人生。她大学学的文秘,毕业之后在办公室做些简单的工作,打印打印文件,没干多久就结婚了,很快有了孩子。每天困在鸡零狗碎里脱不开身。趁着孩子只有熟睡的时候抓点紧,把刚刚玩耍弄脏的地板和沙发擦干净,洗洗涮涮,解决掉厨房的锅碗和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干完,孩子就醒了,一切又变得乱糟糟。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重复,没有止境,“没有干不到的,只有你想象不到的活。” 网络图片 夏飞的丈夫在饭店当厨师,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也因为这样,他顾及不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也理解不了一个家庭主妇,能有啥可忙?夏飞没有工作那几年,有时候丈夫上一天班,累了烦了,跟夏飞说话也带刺。她暗暗想,“要是自己不上班,总花他的工资的话,讲话也不太气势。”“不管挣多挣少,自己挣钱,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总在家里待着,靠人家养,自己也感觉不太现实。”熬到孩子上了幼儿园,为着这点家庭话语权,夏飞也要出去上班。 零工群体中,有一批像夏飞这样的人。他们处在一个平平常常的位置,只能顺着时代漂流。他们手里不握有自己的命运,无论在生活还是职场里,常常是那个“被选择”的人。 老阮57岁了,这大半辈子,他打过不少工。20多岁的时候,他在广州的小巴公司上班,管着一批售票员。干了4年,为了照顾年迈的父亲,他回到江门,辗转各个水龙头厂,空调批发商行的仓库,建筑公司的仓库,还在技校当保安,去建筑设计院做司机。后来,设计院要搬迁,老阮被留在了江门。又过了几年,设计院也倒闭了。 老阮上一份工作也是在一家工厂里看仓库,干了两年多。这些年,工厂的订单越来越少,于是工厂也越来越少。老板要裁人,让老阮在家里待岗三个月,工资从每个月5000多块降到1000多块,是江门的最低工资。 “没办法,他叫我待岗,就这1000多,还要养女儿。(这是)逼着你离职了。”老阮重重叹了口气。女儿现在在读大三,一年学费一万多,加上吃穿用度,家里处处都要用钱。就算毕业了,短期内能不能找到工作也很难说。“我这个人,做啥工都没问题。车间里也能做,去仓库也能做,做管理也能做。但是人家给不给这个机会?你现在到这个年纪,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想,只能随便找个工作,等退休算了,没得你选。” 刘闯也是那个在命运里颠沛流离的人。2004年,他刚刚从学校毕业,就进了首钢,负责维修工业设备。“说简单点,就是说哪块坏了,给我们图纸我们就干。”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拿到了好的人生剧本,拿着3000多块钱工资,在唐山也算是不错。到了2008年金融危机,工资一下子就掉到了1000多。朋友劝他,忍过这几个月就好了。结果几个月过去,有一段涨回两千五,没多久又降到1000多。刘闯不干了。 那些年,唐山遍地工厂,满天都是烟囱。刘闯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闯荡在这些钢铁厂、机械厂中间。时代的寒风确切地吹到刘闯身上,“干着不行了就撤,换地儿。”刘闯自嘲地笑起来,“我干黄了好几家企业。” 网络图片 2023年底,最后一份钢铁厂的工作也黄了。没事干,休息了一段时间。有朋友介绍刘闯去做清洗油烟机的工作,他想总待着也不行,没多想就去了。但这行也在肉眼可见地变“卷”,第一年冬天,找他清洗地暖的人特别多。到了第二年,下降了三分之一。他想,也许是因为这一年的冬天特别暖和,又寻思,也许是“可花可不花的,就先不花了”。他搞不清。 没活干的时候,他也没想过去劳务市场转转。以前在一个快销公司当调度员的时候,有一回要从13米的大卡车上卸货,他去一个劳务市场找装卸工。站在那儿,周围人就呼啦啦地拥上来:“要啥?”“干啥?”所有人都想挤过前面人的头顶,向刘闯扑过来。那种对生存的强烈欲望让刘闯产生了一种负罪,“不知道怎么的,不知道怎么要人了。感觉我选他没选他,好像有那种错误似的。”后来他自己没工作的时候,也不愿意上劳务市场,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他们那样,“尊严很低”。 网络图片 腾讯出行服务团队产品经理安然曾去广州花都狮岭镇调研,那里聚集了差不多8万家箱包工厂和个体户。在走访了零工劳务市场和用工企业之后,他们发现临时用工需求很大,但线下招工困难,效率低下。而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每天凌晨4点就有一群老人在马路边“趴活儿”,有时苦等一天也没有收入。“可能有一天我也要去做类似的事情,要理解他们的处境,关注他们的需求,希望能做点什么帮到他们。”安然想。 调研回来后,他们开始筹划“附近的工作”产品功能,做了很多研究,从各地政府关于灵活用工的政策,到市场调查报告,再到行业现状。2024年10月,“附近的工作”第一个试点的就是广东江门。现在,他们提供的服务已经覆盖广东江门、河北唐山、江西九江、广东深圳、北京朝阳等多地,帮助两万多用户达成了求职意向对接。 转机 去年9月份,老阮从仓库辞了工。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江门口音,也不太会用互联网,他没什么门路。出去大街上转,发现路边贴的招工广告要么是假的,要么早就过期了。打电话过去,大部分无法接通。年轻的时候靠熟人介绍工作,现在也越来越行不通了。他拿一家电视机厂举例,招聘年龄最大限制是45岁,“50多岁不要,能做都没用。”这是很多工厂的普遍状况。老阮有点酸酸地感慨,大学生都不想进厂打螺钉,不然哪有进不了的? 这么大年纪没工作,还被家里人念叨“你怎么这样”,老阮心里很烦。那一天,他想去工厂碰碰运气,偶然路过江门驿站,看见那里贴着招工信息,死马当活马医,走进去报了个名。没想到,一个电话打过去,一个近60岁,以为自己已经被市场淘汰的人,得到了一份保安的工作。 网络图片 老阮身高一米七,体重160斤,身体素质很不错。“我没那么老,”他说,“好多人都说看上去40多岁,所以我一面试,他就要了。” 在驿站报名之后,老阮就被拉进了一个群里,里面有驿站的工作人员,大家都管她叫“好姐姐”。“好姐姐”每天都会搜集很多招工信息发到群里,提供给那些没有找到工作的人。电话大多可以直接打到工厂里,方便不少。后来,工作人员通过与腾讯“附近的工作”合作的广东邮政“邮薪领”平台,为他推荐了几份保安工作。 像老阮这样劳动能力还很强的大龄打工者,被称为“活力老人”。他们尚未退休,也还担负着养家的职责,但工作一天比一天更少,他们需要就业的机会。老阮对这份保安工作很满意。每个月赚的钱刚够女儿的伙食费,他自己在单位里吃饭堂,每顿只要一块五,两个肉,一个蔬菜,汤,还有米饭和水果。不过,他还在线上平台上伺机而动,希望能蹲守到更好的工作。 网络图片 决定上班之后,夏飞在就业市场跌跌撞撞了很久。一个没怎么工作过的家庭主妇,能选择的工作寥寥。刷了几天招聘网站,夏飞发现上面大多数岗位是办公室文员、销售什么的。坐办公室要坐一天,但幼儿园下午三点就放学,孩子没人接。做销售吧,她又不是那种巧舌如簧的人。后来终于得到一个饭店服务员的面试机会,一坦陈家里的情况,老板明面上不说什么,只客气地表示“回去等消息吧”。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也跟着亲戚跑过保险业务。干了一个月,没干出业绩。孩子太小,工作这事又搁置了。 孩子从小班升到大班,两年过去,夏飞终于找到第一份长期工作,在酒店里干前台收银。上24小时,歇24小时,夜里两个人倒班。由于工作时间太长,腰椎、颈椎都出了毛病。去家电公司做售后算是时间最久的一份工作。“办公楼不说有多气派,但是也挺干净整洁。外面那么冷,屋里刚一进来就是热的。”不愉悦,但高低算是“坐办公室的”,她想,先干吧。后来她也尝试过全职保洁。 “像电视剧上演的那种,又是职业女性,又能照顾到家庭,真的很难做到,都得舍弃一头。”夏飞说,工作以后,孩子老是一个人去吃小饭桌,她时时感到亏欠。 但现在,在夏飞的生活天平上,做兼职保洁成为一个相对合适的选择。从前她觉得,一个家庭主妇的“成功”,就是生活过得去,老人身体健康,孩子也听话懂事,平平淡淡的。现在,她每天线上接单,空出中午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给孩子买菜、做饭。除了照顾家庭,也有了想在事业上做出些成绩的念头,“有一点自己的小事业,经济来源不断,也算成功的一种。”她说。 网络图片 灵活就业已经是一种不可或缺,也无法避免的就业形态,但兼职者在职场里仍然没有保障,如同裸身穿过荆棘。“有活hopped”是腾讯“附近的工作”在唐山等地的合作伙伴,他们帮助接入了不少地方的工作资源。“有活hopped”运营副总经理张小红说,“传统意义上的招聘平台,不管是互联网公司还是线下招聘会,绝大部分还是在解决全职招聘的需求。一些平台也提供了很多兼职岗位,但上面的信息参差不齐。有些平台把有吸引力的兼职岗位当作钩子,用户到了线下之后,实际上要再去交信息服务费或报名费。” 重要的是要确保兼职者能拿到钱。他们把整个任务流程“在线化”,从兼职者找单、接单,开始服务、结束服务到收到明确定价的报酬,全流程都不脱离平台操作。企业有用工的需求,要在小程序上完成准入,开户、充值。发布任务的时候,钱已经到了平台的账户,由平台向兼职者结算,当天就能到账。这样,他们就不至于被黑心的雇主克扣或拖欠工钱。 让更多人有选择权 做保洁身体上劳累,但是精神上是放松的。现在的夏飞已经练出了肌肉记忆,看一眼屋子就能演算出该使用什么工具,该从哪里开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如何使用速度、力量、技巧——夏飞使用这些词,将保洁工作描述得像某种竞技运动。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她开始掌握这些“超能力”。 当了保洁以后,她慢慢构建出一个舒适区,那里面只有自己——她没遇见过不讲理的雇主。他们常常是忙自己的事,不会盯得她心里发毛。碰上沙发这些一个人搬不动的物件,雇主也帮着一起搬。她有点社恐,也不爱说话,只想埋头干活。所以她喜欢这样的工作环境:没有冲突和投诉,也没有孩子的啼哭,她只听见抹布擦干净玻璃、清洁剂冒泡泡的声音,这让她放松。 网络图片 “我知道我是新干的,所以都干一些小活。刚开始都是能干到位的,尽量都给他干到位。省时间或者啥的,那东西都不太考虑。”因为身上有股倔犟的认真,珍惜所有的机会,几个月过去,她攒起来些老客户,一天怎么也能接上一两单。保洁活儿干完了,她也没事刷刷“附近的工作”,找找地址核验、线上审核的兼职。这些工作很简单,比如为平台核验一些企业是否有实际办公地,拍个照片上传。审核招聘内容是否合法合规、有没有歧视性内容。一单五六块钱,不多。但每天顺道做几单,也能挣点买菜钱。“家里的活干够了、干烦了,出去工作反而是轻松的。”夏飞说。 最重要的是,她有了自己的收入,虽然一个月只有三四千元,但也不用手心朝上跟丈夫要钱,忍受他的奚落了。“现在我自己挣工资,想买什么都可以随便买。” “它是一个难而正确的事情。不管是宝妈、学生还是马路零工,你会觉得能够实实在在去解决他们的一些就业上的困难,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站在平台的角度,我们希望能够给这一类型的求职者更多的选择和机会。”张小红说。 有了腾讯“附近的工作”搭把手后,刘闯多了一条找活的新路子–通过“附近的工作”在“有活hopped”平台找活。他是个热心人,在客户家清洗油烟机的时候,时不时总碰上干保洁的同行。有的人年纪大了,不太会操作手机。“他们说不好找活,我就说试试这个,上面有活。”他教他们怎么注册、怎么登录,怎么学习平台规范,“一次两次之后,他们就都会了。” 网络图片 过完年,家电清洗行业进入淡季,刘闯最近正为没活儿的事烦躁不安。家里两个孩子还在上学,他不能休息太久。好在这是一个喜欢折腾的人。一天晚上,他拿着手机刷腾讯“附近的工作”,地址核实,就是拍一个公司的门头,这也是活,但钱少。兼职办公及IT安装,不知道是干啥的。代驾,做饭,收纳整理,日常保洁,墙体打孔,跑腿,一个个滑下来,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语调高高扬起:专业陪诊服务!“这挺好,100块到400块一单。”他又找到一个新路子了,“这可以,我得研究一下。”他说。图片(来源:腾讯新闻)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谷雨实验室

10名农妇,搭上致命冷藏车

50多岁的王梅在河南平顶山洪庄杨镇给一家名为“昊锐”的牛肉厂打零工,断断续续工作了几年。 上班时,她早上六点多从村里出发,七点赶到镇上的中石化第二加油站,与其他女工统一坐上厂里的车去10多公里外做工,车程20分钟左右,工作到下午6点,一天可以赚上100块。加班超过一小时再加20块,春节加班多,加班费可以到一两百。下班坐厂里的车再回到那个加油站。 最初,厂里接送女工们的车是一部七座的昌河面包车,她们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接送她们的变成了一部空载的冷藏车。 6月15日晚,依旧酷暑难耐,王梅像往常一样,和其他9个中年女工搭上了这部车。那天冷藏车里装了货物,于是有两名女工挤在了副驾驶,其他人进入了开了冷气的后车厢。 据河南省平顶山市叶县融媒官微消息,6月15日22时许,一辆车牌号为豫DJ103F的轻型厢式冷藏货车违规乘人,行驶至叶县洪庄杨镇境内(兰南高速平顶山站出站口西500米加油站)时,司机发现车厢内8人窒息昏迷,迅疾拨打120进行紧急抢救。截至16日3时,8人不幸遇难。 挤在副驾驶的两位农妇活了下来。这10名农妇均为“昊锐”牛肉厂的小工,分别来自周围的洪庄杨镇、曹李村、白庄村、石王村等。 这些年龄在40-50岁的农妇经历着差不多的命运,生活被锚定在村庄,老人、孩子、丈夫都可能是她的牵绊;她们在种地之余,好不容易在家附近的工厂觅得一份日均百元、车接车送、只用出力的生计,最后却在即将抵达村口的冷藏车厢中不幸离去。 昊锐牛肉厂的店面。澎湃新闻记者 袁璐 图 加油站边,八人昏迷 6月15日,晚上8点多,王梅和工友们还在加班。从去年起,这家牛肉厂试水直播、视频带货,这天销量不错,有许多货要加紧包装,预备发货。 “(牛肉厂)从外面买生牛肉,然后切块、煮熟、冷冻、打包,再通过短视频平台卖出去。”洪庄杨镇的杨军说,他的妻子经同村人介绍,在这家工厂打工已有十多天。平常下班后,妻子会给他发消息,他再从村里前往加油站接她。 但这天,杨军等到晚上不见妻子发来消息。晚上9点左右,他多次给妻子发消息、打电话,一直没收到回复。直到晚上11点左右,他再次拨打妻子电话,一个陌生人接听后说,“人出事了”。 这晚,在白庄村的王浩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说加油站好多人晕倒了,让懂得一些急救知识的他去帮忙。他是现役军人,正好这几天回家休假。 晚上10点左右,王浩赶到现场,看到一辆冷藏车停着,有八个人躺在地上,只有三四名医护人员,明显人手不够。他第一反应是看人没有看呼吸,“当时因为现场上灯光比较弱,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不能贸然去救人。”他打开手机灯,发现她们相同的症状是嘴唇发紫。 那天,王浩的母亲齐秀英也是在牛肉厂加完班,搭这部冷藏车回到加油站。 齐秀英说,当时打开车门,他们就发现女工们已经昏迷过去。她给丈夫打电话,丈夫和她一起把人从车上抬下来。齐秀英因为晕车,一直习惯坐副驾驶。这天车厢里碰巧货多,人挤不下,她和另外一个住在铁佛寺的女工一起挤在副驾驶座上。 据事发地附近一工厂的员工向澎湃新闻回忆,当晚冷藏车到达加油站,货箱一打开,看到八个人昏倒在里面,司机直接“吓哭了”,连忙给老板和老板娘打电话。 加油站的一名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事发当天晚上10点左右,同事打电话告诉他,说加油站出事了,你来吧。等他赶到现场,路边围着一些人,他因为害怕,没有前去观望。 王浩记得,当时母亲已经“吓得走不了路”。到达现场的一个半小时里,他先后对三位昏迷的女工做过心肺复苏,后来陆续有将近20名医护人员赶来驰援。 中途他靠近车辆,看到车里放着成箱的牛肉和干冰。“她们八个人在车厢里边,因为空间比较小,等后面门一上锁就是封闭空间。”他猜测,这几个昏迷的人是二氧化碳中毒窒息。 杨军回忆,自己接到电话后赶往加油站时,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6月16日凌晨1点左右,等他赶到叶县人民医院,才知道妻子已经离世。 他记得,开冷藏车的司机正是厂里的员工,此前接妻子下班时,冷藏车车厢是空的。而这次事发后,有目击者告诉他,车厢里“满满当当”。 致命冷藏车 事发地附近一家牛肉企业的员工向澎湃新闻回忆,事发第二天,她上班路过现场时,冷藏车还停在原地,车门也没有关,旁边有几个人看着车。车上的物资已被清空。 该员工称,那天出事的冷藏车里放了有几百件货,一个个泡沫箱里装了牛肉和干冰。“一天的直播下来可以卖不少货,但是这些货还没有发出去,放在车里了。”本来是打算先把货运出去再来接人回家的,不过有几个女工着急回家,于是车里开了冷气,人和货一起出发了。 王浩和齐秀英记得,车厢里面有大概200箱货,一箱里面有两斤干冰。而干冰没有外包装,跟肉一起放在泡沫箱里,盖上了泡沫盖子,四周用胶带封住了。 干冰又称为固态二氧化碳,在常温下升华,在密闭空间内一旦浓度超过15%,就会致命。6月15日当天,当地最高气温为38摄氏度,此前已连续三日是37摄氏度以上的高温。 多名女工和村民向澎湃新闻记者证实,冷藏车背后的这家工厂便是昊锐肉制品厂。 6月18日,澎湃新闻记者在现场走访时看到,该工厂外已被围上警戒线。有两名年轻的女工从一间平房里抬出一筐牛肉,再进入另一间玻璃厂房里。厂房门口张贴着“新鲜、绿色、安全、卫生”八个红底白色的大字,附近几家居民院落都大门紧闭。 厂房外围拉上了警戒线,门口张贴着宣传标语。澎湃新闻记者 袁璐 图 澎湃新闻在“昊锐肉制品旗舰店”的社交账号上找到了事故通报中的车辆。截至发稿时,店铺共有23.7万粉丝,累计收获了9.8万点赞,平台显示,该店铺共有2.4万回头客。 该店铺主页还显示,涉事车辆曾在甘肃积石山地震后运送过救援物资。视频里,车辆在积石山驶过连片的废墟,最后在灾区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一位自称“牛厂长”的男士接过了当地县政府颁发的救灾证明。 这部冷藏车曾运送过救援物资 社交平台截图   这部冷藏车曾运送过救援物资 社交平台截图 涉事昊锐肉制品为平顶山浩之锐食品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包括食品生产、食品互联网销售、食品经营(销售散装食品)等。该公司于2020年2月24日成立,法人代表朱永昊。在他名下,今年3月28日新添了一家平顶山昊锐商贸有限公司,他同时在今年1月才成立的河南牛鲜卤食品有限公司担任监事。 据天眼查,朱永昊曾经名下的企业鑫牛足商贸2015年10月22日曾因公示企业信息隐瞒真实情况、弄虚作假而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目前该公司已注销。 根据当地政府6月16日的通报,“目前,货车司机和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善后工作已经展开,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打零工的农妇 事发之后,齐秀英惊魂未定,停掉了手里的临时工作,在家休息了几天。 平日里,她的生活交替着种地和打零工。前不久收完麦子,她在地里又种上了玉米和花生等农作物。 村庄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下了中老年人和孩子。外头城里的工作不好找,家里又离不了人,于是齐秀英在农闲时,会在靠近村庄的乡镇上找活临时干着。 这家牛肉厂当初让齐秀英中意,主要是离家近,家里有啥事还能照顾一下;交通也还算便利,骑个电瓶车或者步行到镇上,有车接送上下班;外头工作难找,平日在地里一天最多挣六七十块,这里一天至少能拿上100块的报酬,碰上牛肉销售光景好,加班加点还可以赚加班费。 而在昊锐打工的妇女大多与白庄村的齐秀英处境相似,彼此的村落至多相距三四公里路,她们日常隔着公路和麦田,去厂里干活的日子里才在镇上的加油站集散。 距白庄村两三公里外的曹李村,村民王梅在事故中遇难。 去年6月,临近端午节,经王梅的介绍,同村村民彭莲曾到昊锐临时工作过一天。两人年龄差不多大,都是五十出头,也经常一起干农活。 彭莲向澎湃新闻回忆,那次去牛肉厂工作,她们坐的便是村里的面包车。开车的女司机也在厂里干活。那时村里有六七个女工一起坐车去,老板出车费。 牛肉厂的工作是份辛苦活儿。那天,彭莲从早到晚在切肉,如果长时间干,“肯定受不了”。在她的描述中,那时老板已经开始直播带货。工厂的环境很干净,一边的大锅用来煮肉,另一边包装、切肉、杀菌。快要下班的时候,工人们会将整个厂区清理一遍。 后来几天要忙着割麦子,彭莲就再没去过牛肉厂。她必须留在家里,丈夫外出务工了,家里的地、87岁的老人都需要人看管照顾,她还有个孩子在上大学。 洪庄杨村的农妇潘慧也在这次事故中离世,她的大女儿19岁,小儿子12岁。丈夫一直在外地打工,听闻消息后才赶回家里。 6月17日早上8点多,婆婆才得知潘慧去世的消息。她不知道儿媳妇具体做什么工作,只知道工作的这个厂是一对夫妻开的,通过直播卖货。大概从去年冬天开始,潘慧经常早上6点就赶到工厂,她跟婆婆描述过,有时自己的两只手会冻得瑟瑟发抖。 这种零工时间灵活,却没什么保障。彭莲说,因为这些小厂不签劳动合同,很多女工想干时便干一天,不想干了就直接走人。 农妇在打零工途中遇难的事故此前亦见诸过报端。 2021年9月4日清晨4时许,黑龙江省七台河市勃利县G229国道大四站镇双兴岭路段,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牵引一挂车与一台四轮拖拉机相撞,造成15人死亡,1人受伤。事故中的农用拖拉机上载有20多位农民,绝大多数为妇女,原本乘车去采摘药材“万寿菊”,下坡时被一辆拉煤货车撞翻。 上述事故发生的第二天,14时30分左右,安徽安庆市太湖县牛镇镇龙湾村百岭组茶厂山路,一辆皮卡车翻车坠入山沟,当场造成11人死亡,3人受伤。那个开放式货斗里要挤上大约20个农妇。除了车斗两边半米高的栏杆,行进在狭窄陡峭、布满碎石的山道上时,车上没有其它可以保护她们的东西。 2022年5月16日下午,广东韶关发生一起超载面包车坠河事件,车上10人全部遇难。遇难者都是在附近农场打零工的人,除了男司机,剩余9人都是女性。 “打零工”之于这些农妇,有的是家中收入的主要来源,有的则为多挣一分补贴家用。而她们看中的工作无外乎——离家近,当天可以往返;一天可挣百元左右。 一样是既要打工又要种地,王梅可以称得上是个勤快的人。今年端午节,彭莲还和王梅一起到地里干活。两家人的地中间只隔着一条马路。彭莲当时跟王梅说,地浇完了,就歇几天。但王梅地里的麦子收完,种完浇完地后,她又回到了工厂。 据彭莲、齐秀英和其他村的村民们回忆,遇难女工们的遗体是6月17晚上10点多陆续从县里的医院拉回村的。 彭莲说,王梅有一个20多岁的儿子,他有心智障碍,不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6月18日中午,王梅的儿子搬着一张折叠桌晃晃荡荡从巷子里走出来,一群人坐在他家门口,准备着他母亲的葬礼。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澎湃人物 

找工太难 北京大量散工找不到工作 人多活少陷窘境

中国经济不振,大量人员失业。近日,有民众发现,素日被称为“落难必闯马驹桥”(零工市场)的马驹桥出现“人多活少薪降”状况,反射当前大陆就业市场的窘境。

“超龄打工人”站在零工十字路口

樊二被抓了。整个工地都知道,他谎报年龄,办的假证。 这个老家重庆的男人真实年龄是64岁,为能顺利上工,他的出生年份被改为1965年,58岁,离一线建筑工人的年龄上限还差两岁。 2019年起,全国多地发布建筑业“清退令”,60周岁以上男性、50周岁以上女性以及18周岁以下人士禁止进入施工现场从事建筑施工作业。现实中,更大范围的用工门槛往往比60岁还低,年龄成为农民工求职的隐形禁锢。 一些忙于生计的“超龄打工人”转向零工市场。“人多,活少。”2023年春天,上海郊区一处零工聚集地,53岁的老王在这个十字路口连续站了1个多月,没揽到一份活。 不再年轻的女人仍希望谋一份长期工。她们奔波于郊区密布的劳务所,口齿伶俐的大姐戴着十几块钱买的“金银首饰”,脸上打上厚厚的腮红,为找工作增加筹码,“因为这样看着年轻些”。 超龄 刚到工地不出半月,樊二就成了“话题人物”。 2月中旬一大早,相关部门来工地宿舍摸排新增工人,他战战兢兢,低着头,眼神却不住往两边瞟。这状态,很难不让人心生怀疑。 樊二硬着头皮拿出“身份证”,这张证件上的他1965年出生,58岁,离招工要求的上限还差两岁。多次比对后樊二还是露馅了,于是他被带走了。 樊二的真实年龄是64岁,超龄4年,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工地上。 工地距上海市中心80公里,这里的马路上,集卡车一辆接着一辆,抬眼望去,四处是高耸的塔吊,半盖好的房子一片连着一片。每年农历正月十五一过,天南海北的工人便向此处汇聚,助力着一个“新城”冉冉升起。 这些“宏大的意义”,樊二不知道,也不关心,他更在乎200元一天的收入,还有就是,食堂13元一份的饭菜有点“太贵了”。 樊二说,因为用假证,他在派出所待了两天,又被拘留所关了一天。走的时候,警察扣了他五百块钱,说只要招出办假证的人,钱就还他。樊二不打算供出别人,给他假证的“老板”帮过他,五百块索性就不要了。即使当下的自己,掏遍全身也凑不齐二百元。 从拘留所出来后,樊二无处可去,便一直耗在宿舍。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见到樊二这天,一位工地负责人正巧来到宿舍门口,当着他的面,给招他来的“老板”打电话,商量下一步安排。 “赶紧想办法把他送回去。”穿着黑皮靴、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语气颇不客气,“一直在这儿,(他没钱)饭都吃不饱,出事情怎么办?” “再被查到,扣个一两万,这钱你出不出?”男子问道,电话另一端不知说了些什么。中年男子结束了这段对话。 个子不足一米六的樊二始终低着头,没说什么。在其后来的描述中,父母早逝,自己没上过学也不识字,没有娶妻生子,原本在老家种着不多的庄稼,住土坯房,40多岁时经人介绍开始外出打工,北京、安徽、广东……多是在工地干杂活,到年底拿薪水。 上海是个大城市,工地项目也大,樊二本想今年多赚点,未料卡在了“清退令”。 2019年起,全国多地对“建筑施工现场‘高空、高危、高风险、重体力’一线作业”从业者年龄作出限制。在上海,18周岁以下、60周岁以上男性及50周岁以上女性被禁止进入施工现场从事建筑施工作业。2021年5月,上海市建设工程安全质量监督总站重申了建筑工地用工年龄要求,并指出,近期本市建筑工地连续发生多起人员疑似猝死事件,其中多数年龄均超过60周岁。 与之对应的现实是,农民工群体年龄持续上升。 国家统计局发布的相关监测调查报告显示,2021年全国农民工总量29251万人,平均年龄41.7岁,比2018年提高1.5岁。从年龄结构看,50岁以上农民工所占比重从2014年的17.1%上升到2021年的27.3%,40岁及以下农民工所占比重从2014年的56.5%下降到2021年的48.2%。 一位建筑工地的业内人士向记者透露,工地当然更需要年轻人,但年轻人却不愿干工地。“泥瓦匠之类的技术工,普遍年龄都超过四五十岁,几年后超龄了,年轻人又不接,这些技术活还让谁来干?”业内人士表示,60岁以上的农民工也并未消失,但数量不多,基本集中在私人企业,“因为没法给60岁以上的工人买保险,万一在工地上出了事,理赔很麻烦。” 禁锢 争议之下,有省份逐步作出调整。2022年,安徽、四川等地下发通知,对建筑行业清退超龄农民工要避免“一刀切”。同年11月,人社部、国家发改委等五部门发布《关于进一步支持农民工就业创业的实施意见》。意见明确,做好大龄农民工就业扶持。尊重大龄农民工就业需求和企业用工需要,指导企业根据农民工身体状况合理安排工作岗位,强化安全生产管理,定期开展职业健康体检,不得以年龄为由“一刀切”清退。 但在更大范围的招工市场,年龄仍是一种看不见的禁锢,限制着每一位大龄打工者。 “年轻人都招不完,(工厂)还要我们干什么?”在距樊二一百多公里的上海嘉定,两位大姐讲述着当前招工市场“人多活少”的现实。 这些天,47岁的吴霞和51岁的王芸一直忙着找工作,每天骑着电动车四处跑,往往一上午辗转四五家劳务所,了解对年龄、技能、学历的要求,权衡酬劳,指望自己能进一家稳定的工厂,行不通的话,能做上保洁、洗碗工、传菜员等长工也是好的。 这天中午,二人把电瓶车停在嘉安公路一家劳务介绍所门口,还没进门前,下意识地先刷了刷手机里招聘群的新消息。 “我女儿昨天看到一个,酒店里,保底三千五,打扫一个客房7块钱,一天扫12个客房的话能有……五千多块一个月。”吴霞边刷手机边说。 “你问问位子还在不,在的话我去。”王芸抬起头,眼前一亮。 “当保洁你行吗?”吴霞问。 “为啥不行?” “他要看你做没做过(保洁)。” 没有保洁经验的王芸自觉希望不大,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沉默着继续看招聘群。十几分钟前,她在招聘群看到一份适合自己的洗碗工作,立马告诉私信中介要过来签,不想等她跨上电瓶车抵达时,工作机会已经被人“抢走”。 王芸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劳务所帮找的工作,单次介绍费普遍要达到200元,且工作机会多是35岁以下的,40岁的也零星有些,超过40岁的,基本就很难有合适的工作岗位。 另一边,吴霞胸前挂着小金链子,脚踩增高鞋,纹了眉毛,再微微擦些腮红,看着比王芸多些精神头,不太像自己的真实年龄。 吴霞告诉记者,自己来自安徽合肥,在上海待了十几年,辗转浦东、松江等地的电子厂做过女工,去年就职的工厂只招了3个工人,因为效益不好,到年底裁了2个,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她最想去工厂,但觉得没机会,“前几天一家做汽车垫的工厂,要十个人,你知道去了多少人?”吴霞笑笑,“200多个。” “所以说,我们这个岁数,这个环境,不能自不量力啊。”这句话她也说给王芸听过。 眼下,吴霞刚刚丢了份饭店的工作。 按照她的计划,3月底回安徽看眼睛的毛病,然后再去太仓看看怀孕的儿媳妇。吴霞深知饭店的工作不容易找,也没想那么快辞职。不料这事儿被餐馆的其他人听去告诉了老板,她的岗位马上被别人顶了。 “没办法,现在市场上竞争比较激烈。我也不想干等着,好手好脚的,为什么要闲下来?”吴霞说。 零工 更多忙于生计又到了年纪的人把希冀寄托在零工市场。 清晨六点,天蒙蒙亮,位于上海郊区的胜辛路嘉安公路率先打破沉寂。骑着电动车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十字路口的马路边上排出百米长列。他们长期“盘踞”在此,自发形成一处零工市场。 在这里,电瓶车就是零工的“工位”,早六晚六,一坐一天,等待被“招工的老板”现场挑选。 老杨今年61岁,住在离此处五六公里外的一处农房,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骑电动车出发,六点多到达,不算早,但尚能选择一处好点的位置。胜辛路接近南北走向,车辆往往从胜辛路北直行或从东西走向的嘉安公路转弯而来,因此越靠近路口的位置便越早被招工的车辆看到。 “谁最先被老板看到,往往就选谁。”老杨说,每天会有一百多号人在此等一份日结的工作,大家像电视里码头上等活的脚夫——他们就是这个城市的脚夫,搬家、装卸水泥黄沙、运垃圾等,长期工们不愿干的脏活、累活,这些零工、日结工上赶着要。 一天工资在二百到四百之间不等,往年光景好的时候,他们一个月能收入四五千元。 不过,老杨已经五六天没见过招工老板了。中午时分,一辆黑色面包车缓缓在路口停下,等在路边的人们停止交谈齐齐张望,可惜的是,车上的人摇下车窗,与其中一人简单寒暄后就离开了——“不是招工的”,人们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工位”上。 “这几天都没有人来(招工)。”他们当中的好几位,过去一个月只挣到一两千元。 “你看这个。”老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有指纹的灰印。他在一个两百余人的招工群里,但始终在“潜水”。“18-35岁”“大专学历”“有叉车证”……对老杨来说,这些要求过于苛刻,“现在招工的条条框框太多,没啥机会。” 老杨来自河南信阳,他没有文凭,也没技能,在上海打了二十几年工,进过厂,也干过工地。如今只能干干零工,工钱一天一结。 与老杨并列坐着的,还有另外10多位岁数比他略小的务工者,也都在五十岁左右。中午一过,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 老王今年53岁,正月初十从河南老家到上海。“今年我只被之前认识的老板喊去干了几天活。”老王不愿意说自己今年挣了多少。他只告诉记者,自己在这个路口站了一个多月,一次都没被选中过。 等待被“选中”的背后,是肩上实实在在的压力。老王带着一家三口在附近小区居住,老婆一个月挣三四千,儿子工资不高、等着结婚,房租还在连年涨。 “去年两千一个月,今年两千二。”老王表情严肃,觉得自己在市场上失去了竞争力。前几天早上,曾有老板来这个转角挑人,大家都举了手,老板挑走了个子最大的那几个,老王不在其中。 归宿 樊二决定回重庆老家。工地另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不只樊二,工地里还有一位姓谢的,也被查出因超龄使用假身份证,这些天也要清退了。 回家对樊二来说并不轻松。他没上过学,不会买票,不知道怎么从工地到火车站,也不晓得如何坐火车。最要紧的是,钱不够了。当初来上海的时候,他同几个老乡一块坐的大巴车,单人票价五百,路程遥遥好几千公里,从镇上一直开到工地。如今,他变成一个人回去,内心有些害怕。 隔壁宿舍的老刘是他的希望。工资要等工程结束的年底才发,樊二打算先向老刘借点钱,老刘是他的带班,相当于半个领导,也是老乡,想必会帮忙。可能去火车站也要老刘借车送他,再帮他买票,直到坐上火车。 在樊二的宿舍,一间逼仄的板房内住着七八个人,一天没吃饭的他蔫蔫地躺在床上,厚重的被子挡住头部,床尾挂着几件从老家带来的冬衣。床的里侧“藏”着一袋雪饼,是前一天在工地小卖铺买的,十三块一斤,樊二觉得很贵,但还是买了一斤,打算坐火车时吃。枕头下放着一个小本子,记录他在工地干活的日子,樊二不太认字,所以是老刘代写: “2023 上海” “2.9日 1天 加班4小时” “11日 下午5小时 加班8.5小时 打灰” “13日 一天 加班7.5小时 水”…… 樊二应该不会再出来干活了,这次,他坚信自己超龄了。老家还有一亩地和父亲留下的六七间土坯房,回去后,他打算先育一些红薯苗,二十多天后苗苗长成再种地里,等到了秋天,收获红薯后再种上稻米,其他时节再种点玉米等。这样的日子,他曾过了四十多年,如今又回到从前了。 3月的上海已有些许燥热,路旁的绿化树正努力生发着新芽,只是芽尖细小稀疏,不足以为树下的人产生任何遮挡。 零工市场的人们还要在路口站多久呢?现场的人给不出明确答案。 他们大都来自小城小镇,在大城市打拼数载。人生转眼进入下半场,觉得只要自己还有力气,就会一直打拼下去。 绿灯亮起,骑着电动车的女人快速穿过路口,满怀希望地朝下一处劳务所驶去。 (樊二、吴霞、王芸、老杨、老王为化名。全文转自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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