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連清川

懷念海鵬,以及這一代新聞人的宿命

楊海鵬生得膀大腰圓,人高馬大,方臉大口,聲若洪鐘,笑如鳴雷。活脫脫是一副我們想像中東北人的形象。但是他偏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每每聽見他講吳儂軟語,有丈八大漢唱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滑稽感。 楊海鵬(攝影:雍和) 認識海鵬,自然是在他進入南方周末的歡迎宴上。哪一年我不記得,但正是周末的黃金期。是時老左如同太上皇一般虎踞周末,所有的記者和編輯均有惶惶不可終日之感,常常恐懼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成為老左暴政的犧牲品。 因此,我們迷信地開了一個風俗,凡是進入周末的人,都要喝九江雙蒸三瓶,每瓶二兩。喝一瓶,只能待一年,喝兩瓶,可待兩年,喝得三瓶,方能保得長長久久。 那夜在哪裡喝的,我也忘了,只記得在一個室外,一條長桌,咋咋乎乎十多個人。海鵬人來瘋的形態,自然特別容易融入周末的氛圍。你可想像,他當然大言不慚,自稱酒量驚人,這三瓶小小九江雙蒸,如同開胃小菜,算得什麼東西! 海鵬彪悍的外相很是能夠嚇住不明就裡的人,那天我們的重點攻擊對象,自然不在他的身上。他於是自告奮勇成為第一個完成者,我們根本不期待能夠看見他的笑話。飯局開席他就風捲殘雲,三杯九江雙蒸次第打開,一飲而盡。 等到我們再次想起他的時候,已經完全找不到他。原來他已經遠赴沙發,酣然大睡,人事不省。 我們哈哈大笑,各自盡興。那個時候南方周末全是一群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上面有鷹隼一般的老左,與沉穩慈和的江老師,中間有才氣橫溢的沈顥,和少年老成的徐列。我們只管拚命工作,拚命喝酒。 所以那晚喝掛掉的當然不止海鵬一個。我最後記得的事情,是把周浩堵在了廁所里,逼問他對我究竟是什麼印象,像一個急切的情郎。 海鵬後來果然熬過了不止三年,一直到一次南周記者的集體暴動,方才拂袖而去。 海鵬性好戲謔,聲音又大,別人都搶不過他的話頭。他特別喜歡編派故事,張冠李戴,把一件子虛烏有的事情,說的活色生香。寶勝、朱強和我總是最大的受害者,因為我們那個時候年輕,周末又透亮,所有人的事情都一覽無餘,於是成為海鵬最喜愛編派的對象,每回都有新段子。屢有幾次,我都被他捉弄不過,開始勃然作色。但是他不管這些,依然在那裡大呼小叫,桌上的人哄堂大笑,哪管故事主角是否臉色難看。 不過,如果你能夠抓住他的痛腳,也可以儘管編派。我後來學乖,遇見海鵬編故事,就反治其身。這招果然管用,他就會在那裡嘿嘿訕笑,任由大家嘲弄,但是扭捏作態,完全沒了東北人般的豪爽。 他原本就是一個思無邪的人,見不得寂寞。如果一張桌上有楊海鵬在,不但不會寂寞,而且喧囂到你覺得厭倦。 我在做環球的時候,他也正在和陳濤、長平和余劉文他們一起在做《外灘畫報》,想要在上海創立一份滬版《南方周末》,我心裡就覺得大約這是痴心妄想,土壤完全不合。但他們卻不以為然,一心想要製造奇蹟。 最後的結果自然是鎩羽而歸,並且許多兄弟之間鬧得十分不愉快。這就是後來海鵬在江湖中頗為左支右絀的原因。 我以為海鵬是一位極優秀的記者,卻做不了什麼管理的事情。他的心思太直,定見很深,一旦認定事情,便一意要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很少再能聽得見別人的話。他自己的見識廣博,又酷好讀書,經典文句,往往信手掂來,不假思索。他曾在滬上當過法官,和當過獄警的金仲偉相映成趣。但是老金沉穩,不像海鵬那樣憨直。 海鵬離開周末之後,在新聞界中動蕩漂流,除了《外灘畫報》,還有《新周報》,也曾在《東方早報》任職,先後順序,我已經連接不上。 但是有一年碰見,他說自己去跟隨了胡舒立老師,在《財經》雜誌。他的眼光中重新有了光芒,說話間條理清晰,激情四射,講起調查與案情,頭頭是道。我就知道,他又找回了自己的正確的軌道。他在胡老師的手下,果然又是精彩迭出,佳作不斷。 楊海鵬(攝影:雍和) 我與海鵬之間,算是君子之交,從來也不曾刻意去尋找過對方,但是似乎隔一兩年,總有一個契機見面。因為比我大幾歲,所以他總叫我小連,後來哪怕歲數大了,也還是如此習慣。 他的嘴巴大,又愛說笑,又愛熱鬧,又愛洗腳,江湖人都叫他海公公。至於這個外號是如何出來的,如今也完全不可考證了。只是我們每次見面,習慣性地互相傷害,互相編派,大笑一場,各自歸去。 南方周末鼎盛時期,光芒燦爛。但確實也如同流星,曇花一現。後來大家星流雲散,創業的創業,當高管的當高管,出國的出國,仍然停留在一線並且發光發熱的,也惟有海鵬等寥寥幾個。 海鵬想來那時還是幸福的,先是有了蟹媽,後來又有了蟹妹。他且酷好向我們炫耀蟹媽,我有段時間覺得,蟹媽大約是他編出來的人物,如此有才有錢有地位的女士,如何能看得上海鵬這種無德無行的江湖浪子?我和朱強說起,他頗有同感。 但蟹媽的事情,總歸改變了海鵬的一生。 微博救妻的事,是新聞界中的傳奇,但同樣具有很大的爭議性。海鵬這個人,過剛易折。在我所了解他的經歷中,無一次不是因為他過於執著,以至於毫無迴旋餘地,江湖聚訟。 我以為他這次也是一樣的。在審判不久前的一次飯局中,他告訴我們,一切盡在掌握,他斷定此事板上釘釘,證據確然,毫無其它可能性。即便顛倒黑白,也絕無第二種可能性。 以朋友的身份,我向來不怕生氣。諍友無價,即便當時他怪我,時間一長,也會知道我的真心。因此我毫不留情勸告他,還是應當妥協,可免牢獄之災。但是海鵬依舊堅持己見,抗爭到底。 我心裡十分難過,其後稀稀拉拉,又與海鵬爭執多次。直到有一次朱強跟我說,你還是要尊重他們夫妻的意見。這件事情沒有絕對的對錯,只要他們夫妻之間形成共識,你就應當尊重。我才當時心中一凜,或許其實不過我心中也有定見罷了。 其實仔細想一想,有誰肯一輩子背負惡名生存下去?社會如此險惡,妥協真的能夠給你想要的結局? 海鵬這一生嫉惡如仇,向來不平則鳴,不假辭色。在做記者的時候,也曾經有過多次挑戰,在事實之中似乎還有第二種可能性。但海鵬從來不肯妥協。他每次下的功夫極大,又有著當過法官的經驗,常常一個案子,他手上拿到的材料,數以十萬百萬計,都是生澀的法律文件,令人望而生畏。但是他的判斷,幾乎從未失手。 而現在面臨著一生中最大的挑戰,與大是大非的時刻,你反而要他虛與委蛇,違心交易嗎? 我第一次見到海鵬的時候,心裡不自覺就冒出了東海虯髯客的形象,總覺得此人內心堅定,是非分明,恩怨清晰。後來的確也是如此。他一生之中,向來是以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為自詡,只要符合他內心中的追求,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他也是不肯讓步的。 我們那樣的苦口婆心,甚或委曲求全,無非是因為我們內心中深埋著世故與怯懦,總歸覺得只要肯低頭,一切便有轉圜的餘地,儘管這轉圜與妥協,是多麼地屈辱與卑污。 但是海鵬顯然低估了邪惡的力量,他最終還是一敗塗地。他震鑠整個社會與網路的發言與抗爭,終究也沒有換來什幺正義的回報。這個世界畢竟不是按照英雄主義與理想主義的預期去發生的,因為它就是那麼屈辱和卑污。 海鵬還是太天真了,竟然相信正義會在此地存在。吉迪恩的號角從來只會在美利堅吹響,而沙利文局長的潰敗,在我們這個國度里,絕無可能重演。 楊海鵬與妻子梅曉陽從監獄回家的路上自拍(攝影:雍和) 在那之後我也見過海鵬幾次,總覺得他不再有當年的那種豪氣與痞氣,固然他生命中許多的習慣依舊保留,但已經沒有了少年時代那種睥睨與殺氣。 我不知道這件事是否徹底摧毀了他內心中的信念。即便沒有,那也足夠使一個人對於身邊的世界,產生出猶疑與絕望。 之後的海鵬,就沒有在新聞界中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記,我猜想他把所有的力量和熱愛,都奉獻給了蟹媽和蟹妹。當一個純粹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收穫到的只有惡意與傷害的時候,把生命的餘暉全部送給摯愛的人,或許才是一種明智的選擇。 我常常給我的學生講一位美國的新聞人,叫做Seymour Hersh,西摩·赫什。這個人在年輕的時候,1960年代,曾經因為報道肯尼迪刺殺案,拿到過普利策新聞獎,那個時候他效力於《紐約時報》。2016年,他又因為報道虐囚醜聞,拿到了普利策新聞獎,這個時候他已經80多歲了,還在新聞的第一線,服務於《紐約客》。 我沒有和海鵬討論過這個人,但是我猜他會想成為西摩·赫什那樣的記者。一生只奔波在新聞的第一線,成為一個優秀的記者,哪怕到了80歲。 但是海鵬沒有這樣的幸運。他在《南方周末》是憤而出走的,因為自己對於新聞和理想的執著,已經被那個地方接踵而來的官僚主義與卑躬屈膝,打破得粉身碎骨。他其後在整個新聞圈中狼奔豕突,幾次努力,都不過想重新尋找,甚至自己創造一個能夠純粹地去追求新聞的地方。 但他真的只是一個優秀的記者,和富有魅力的朋友,他的性格缺陷和個體性情,並不支持他這樣的痴心妄想。 他的個體悲劇,使他所有的夢想都成為泡影,在生命的最後幾年時間裡,他已經不再成為一個在江湖中呼風喚雨的新聞人。當我們重新相聚的時候,他的段子依舊,他的憤怒依舊,他的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依舊,只是他身上多了幾分頹唐的顏色。 他猶如失去了戰場的巴頓,或者已經遠遁海外的虯髯客。江湖風雲際會,只是他成了一個過時人物。 但誰不是過時人物呢?這個時代中我們曾經見證過許多叱吒風雲的新聞人物,他們以一己之力,鍛造了流水宴席一般風光的新聞產業,此起彼伏,各領風騷兩三年。 但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紛紛隕落,並且不乏其人身陷囹圄。而更加令人長歌當哭的事情是,他們連英雄的虛名都不曾得到,最後賦予他們的,是污濁的貪污犯,或者經濟犯罪。只有身在圈中之人,才會惺惺相惜,知道那背後的陰謀與污名。 海鵬的個人悲劇,其實無非是我們這一代新聞人的集體悲劇而已。我們或許所遭逢的際遇不同,但終究我們都成為了喪家之犬,在世界中狼奔豕突,少年時的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成為了一個遙遠的泡影,而在日常生活的庸常和污穢之中,日日頹唐下去。 因為我們根本無法脫逃這個世界卑鄙的刺殺,悲劇總會以某種形式找到你:你個人的,你家庭的,你身邊的,你熱愛的。我們被迫在這一切中掙扎沉浮,於是人們最終記住的,是與你的生命光芒無關的故事與段子。 這一代新聞人的宿命大體如此罷了。一大群人懷揣著偉大的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想要以真相來改變這個世界,這個國家。但是悲劇與失望一直追逐我們,讓我們成為時代的沙塵,光榮的灰燼,和閑坐說玄宗的白髮宮女。 因為這樣的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與這個社會的真實面貌,格格不入。 海鵬終究還是保存了他錚錚漢子的名聲。他孤注一擲的決戰一敗塗地,他所有關於英雄和理想的夢想化為烏有。他成了蟹妹最好的爸爸,成了蟹媽聽話的上海男人,成了一個擼貓的漢子,成了一個種花的居家男子。 這一切沒什麼不好,一個顧家的男人,身上也是熠熠閃光的。只是在遙望當年那個浪蕩惡人,流竄江湖的海公公的時候,他會不會內心中偶有波瀾? 當年蟹媽還是一位偽造故事的時候,我猜想他內心中實在滿足。家中一切美好,江湖上大殺四方,酒桌上唾沫橫飛,而在新聞界中,他已然是一個傳奇。 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呢? 2022年6月30日,楊海鵬的靈堂(攝影:雍和) 海鵬是愛熱鬧的。聽說他離去的時候,是獨自一人。那一瞬間他會不會有些寂寞?但是我想不要緊,他知道他這一生曾經十分鬧騰,有一大群人愛他,喜歡聽他講笑話,縱然他的聲音太大,蓋過了整個桌子的喧鬧。 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如此相聚。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哥輪布碎碎報)

連清川:我們到底走出了什麼?

六月不是一個適合忘卻的時間 凌晨一點鐘,我們掃了場所碼,走出小區。 或許因為是郊區,並沒有一派歡騰的樣子,行人稀落,卻已經有人坐在飯店的門口吃飯了。 一家河南燴麵店孤獨地開著,在四周的暗夜之中,對面的隔離帶,依舊十分礙眼。 一對情侶在黑暗中激烈地擁吻,大約他們在這兩個月時間裡,被分別隔離了。 沒有歡樂,沒有激動,甚至心中毫無波瀾。 平靜得就像解到的通知,沒有居委會激情洋溢的告知,沒有新聞煤體大張旗鼓的慶賀,也沒有宣布勝利的號角。 我們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走出了囚籠,就如同我們當時莫名其妙地走進去。 我們到底戰勝了什麼?我們到底鬥爭了什麼?我們到底抗擊了什麼? 沒有人even bother給我們一個解釋。 所以,我們,2500萬人,上海,在這60天里,70天里,80天里,那麼多的犧牲、血淚和悲傷,到底是什麼? 是誰那麼大的權力,是誰可以那麼任性,是誰在21世紀的現代世界中,竟然可以如此對於這麼龐大的人口與城市,予取予奪,生殺無忌? 就如同在朋友圈裡流傳的那樣,沒有「解封」的字樣出現,自然也就沒有「封城」這麼一回事。所以,在過去的兩個多月時間裡,整個上海就如同草芥一般,隨意遺棄;而如今,就如同草芥一般,隨意撿起。 有什麼理由歡樂,有什麼理由慶祝。難道在這個時刻,我們不應該淚流滿面嗎? 延安高架上已經堵車了,外灘上的人們開始跳起舞來,人們在北蔡的街邊攤上開始縱情飲酒。我當然並不是責備他們如此冷漠,誰人心責備那些被無辜套上枷鎖的人,享受此刻久違了的「生活」? 對,這原本只是我們的生活而已,而6月1日,這個原本屬於孩子們的節日,我們卻燃放煙花,縱情歌舞,縱車狂奔,去慶祝一個原本就不應該慶祝的日子。 我擔心的不是縱情,而是忘卻,一切回歸如常,什麼都抵不過生活,什麼都抵不過時間,什麼都抵不過遺忘。 我們可能會以為一場災難就此過去,當我們重新收拾心情蹣跚邁進明天的時候,我們的忘卻,會讓另外一場災難隨時在等待我們。 難道不是嗎?難道我們見過的災難還不夠多嗎? 伍迪·艾倫在1989年的電影《罪與錯》中,曾經說起,遺忘是人類共所建立的一種療愈機制。因為當一種痛苦過於強大的時候,人們為了能夠讓目己生存下去,就故意遺忘了傷痛,以便讓生活繼續。 只是我很懷疑,遺忘真的能夠讓我們更加幸福嗎? 六月,難道我們不應該用來追問嗎?如果不曾封城,那麼這兩個月到底是什麼?誰來為這兩個月丟矢的時光負責?是誰關閉了醫院,讓那些無辜的人死在門口?是誰把人們封在小區里,任由他們挨餓?是誰丟掉了各地支援來的物資,任由他們腐爛在垃級桶里?是誰把變質的食物,賣給了官方,變成了政府物資?是誰封閉了道路,讓親人們永隔陰陽?是誰讓那些逃離困居的人,長途跋涉,露宿在火車站? 那麼的違法、顢頇、貪腐,難道就此忘卻嗎? 六月,難道我們不應該用來彌合嗎?那麼多人在封閉中丟掉了工作,那麼多人衣食無著,那麼多的企業陷人了困境,那麼多的努力付諸流水,那麼多原本正在向上的、生長的事物,都在這一切不可名狀的封鎖中零落成泥。 難道就此忘卻了嗎? 原諒我此刻無法建立歡樂的表情,或許我的沉重,來得那麼不合時宜。在苦難過後,討論歡樂是一件有罪的事情。而如果這個苦難本身就是被製造出來的話,那麼忘卻就是一種恥辱。 擁有追問的勇氣,擁有記憶的能力,擁有質題的堅韌,也許才是這個六月,我們應該堅守的一點念想。儘管我知遣,這個念想多麼地微弱,而它被4/0/4的概率,又是何等地高昂。 這個四月,這個五月,將永恆留在我的記憶之中。它既是對我個人悲劇的紀念,又是對於這片土地上難以消解的過往的一中追尋。 我們的民族似乎特別善於遺忘和忘卻。在每一場災難之後,我們總是能夠找回生存,找回生活,甚至,找回歡樂。 因此我們總在輪迴之中,如同曾經的長安、洛陽、汴州、杭州、金陵。他們在一場場廢墟中崛起,又在一場場兵燹與戾氣中淪為廢墟,宛如天命。 天命從來沉默不語,世人從來自作自受。 如果我們依舊那麼輕易地談論生活,如果我們能夠那麼輕率地選擇遺忘,我們就會發現,在不遠處,有另一外場無妄之災,正在等待。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哥倫布碎碎念,原文已被刪除)

有思想的人都很寂寞,幸好還有中文可以讀

我和許多人都講過這個故事。 在紐約的時候,有一天,我跟著在《紐約明報》當總編的朋友到他遠在賓夕法尼亞的家裡。我和他無話不說的,所以我們躲進他的地下室。 他跟我講他父親的故事。牆上貼著父親的小楷,他曾經是民國時國立武漢大學的中文系教授。 然後他突然痛哭失聲。他自己是學歷史的,匹茲堡大學許倬雲的高足,他父親的家學淵源。可是在美國幾十年之後,他的兒子,已經連中文都不會說了。 我沉默良久,無以寬慰。 沒有人能夠責怪他,或者他的孩子。我們的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你只能被生活推著走,連一點父親的遺脈都留存不得。 大約我們都可以被稱之為數典忘祖的人。我們這些號稱以文字為生的人,寫不出一首工整的七言詩,填不了一闕有意義的詞,連陸機的駢體文,我讀了好多遍都沒讀懂。 我們有什麼資格談中文呢? 許多年前我曾經主理過一份雜誌,名字叫做《書城》,職位是編輯總監。想想那個時候沈顥真是小氣,連個主編的位置都不肯給我。 但那大約真是黃金一般的歲月。我去約稿的人,有李歐梵,孫康宜,哈金,陳寧,王德威,還有劉小楓,那個時候他還能寫出非常優美的中文。 我忘了是誰,沈顥還是我,給了這個雜誌一個 slogan,叫做 ” 再現文字之美 “。 但是沈顥寫的那篇發刊詞真好啊,《有思想的人都很寂寞,幸好還有好文章可讀》。 你當然可以想見那是多美優美的往事。在中文世界裡最會寫字的人,聚集在一個地方,用最美的語言,講述那個時代最美好的事情。 那時我沒有別的心思。文字之美就是我內心中的嚮往。所以我拿文字的尺度,去衡量所有給雜誌寫稿的人,無論他有多麼宏偉的思想,或者顯赫的聲名。 最起碼我沒有辜負沈顥,也沒有辜負那個美好的願望,雖然只有半年的時間。 我後來在《萬象》邂逅馮象,在書店邂逅史景遷,在美國邂逅薩爾曼 · 拉什迪的時候,都是這樣的狂喜的心情。 但是我們大約後來就失落了這所有的一切。不喜不悲,不嗔不怒。在一個末法的時代里,連人類最根本的尊嚴都可以拋棄的時候,討論文字的尊嚴,未免是一件太過奢侈的事情。 我第一次看見田曉菲的《秋水堂說金瓶梅》的時候,震懾之心無以言表,那是我第一次脫離開情色而看見金瓶梅的慈悲。但是之後我非常堅定的一個認知是:我們所生活的時代,就是金瓶梅的時代。 所謂的末法,未必是毀叢林,滅僧尼,燒經書。這些肉體上的消滅,在歷史上從來不過曇花一現,最終史家都把三武一宗寫死了。在過去數十年里,是對慾望的全面放縱,把人性中最基底的醜陋宣揚出來,並且把它正義化。 我們無休止地追求經濟的增長,科技的進步,生活的享用。對於思維的匱乏,文字的糜爛,文人的困頓,毫不在意,縱聲譏笑。 你不能做別的事情,一切的目的,都是肉身的滿足。當慾望侵襲內心最底層的細胞的時候,索多瑪就成為世間普遍的形態。 你以為交易可以永恆地進行下去,可是時間行進到今天的時候,浮士德已經開始來收取它所需要的所有利息。 我們今天所經歷的所有一切,都不過是在償還交易的利息而已。西門慶的清河縣一定會一片狼藉的。慾望的翕張從來不會有別的結果。 文字的毀壞,其實不過是文化毀壞的一個外相而已。社交媒體、粉圈、小粉紅、超話、自媒體、戰狼,次第而來,把中國的文字一次次地踐踏下去,變成了低幼化、敏感化、廢話化、失去創造力,只是這場中國人以靈換肉,以靈魂交換繁榮的一個結果。 因為當你以文字和語言作為交換金錢的時候,只有越無恥,才能越富有。微博、抖音、快手、自媒體,哪一個不是在比賽無恥和惡俗? 中國人精神追求失去了底線而已。 王左中右是我的朋友,我當然贊成他所有的判斷。中文不是大約的確已經死了。它死了很長時間了,屍體都已經腐爛了。 但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說,還是不願說。死因就是這場長達 40 年的交易。 我最近在聽山東大學的左傳課。晁岳佩老師非常緩慢地,一字一句地講解《春秋左傳》。真美啊。 不僅僅是文字啊。周公所設立的禮儀制度,聖人在字裡行間的幽微之處,那些鄉野鄙俗的自我約束,婚喪嫁娶的情感婉轉。這是中國人之所以成為中國人的內在理路。 不是因為這個民族無法偉大,而是因為這個民族束縛重重。 你看看,哪怕只是鬆了一點點綁,我們就可以看見 20 歲的年輕人寫出美好的柳公權,30 歲的學者談論魏晉清流,40 歲的專家重拾左傳,50 歲的作家進入世界,60 歲的科學家響徹世界。 我們這一代人肯定是沒有希望的了。我們在小的時候沒有上過私塾,所以長大了讀不懂尚書和文心雕龍;我們也不敢去深入探究聖人的微言大義,更不敢去觸碰潤之伍豪的奇聞軼事。 下一代人有沒有希望我也不知道。但是看著 90 後 00 後一幅頹唐無知的樣子,我對他們基本上鄙夷多過於期待。我很能看見一些有著冀望與迷惘的眼神,但是非常不幸,你們所生長的土壤都帶有強大的毒性,你們大約連超越我們的能力都沒有。 所以怎麼辦呢?如果連下一代都不能期待,我們還能期待什麼? 每個人都喜歡劉項原來不讀書這句,但是我其實更喜歡它的前面兩句: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3000 年了,春秋還在,左傳是從牆壁里挖出來的,蘇東坡是抹也抹不掉的,納蘭詞也會永恆地在那裡。 你我都沒有什麼好哭的。從歷史的角度上說,我們這一代廢了,我們的下一代也廢了,再廢一代好了,總歸有一天中國人的孩子會重新撿起左傳、蘇學士和納蘭容若。小楷會有人寫的,聖人會有人傳繼的。 借用沈顥的話說,有思想的人都很寂寞,幸好還有中文可以讀。 我們捐此殘軀有什麼好可惜的,我們原本不過是擺渡的人。我們曾經僭妄地以為我們可以成為渡到彼岸的人,現在想想,成為一個擺渡人也沒有什麼不好。 王兄,耐心點。我們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告訴孩子們,中國很美,中國文字很美。你們要記住。 其它的,還有一句話。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等著便是。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清川書房,原文已被刪除)

連清川:我沒有媽媽了 可是我卻不敢回家見她最後一面

5月8日,母親節,下午兩點十七分,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到現在為止,我都無法準確地掌握這個概念。沒有媽媽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和將會對我有怎樣的影響。 我依然關在上海的房子里,每天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去接受核酸,回來做飯,晚上睡覺。朋友圈裡,到處都是關於母親的討論,而每一句都在提醒我:我沒有媽媽了。 1, 5月6日下午,我哥哥打電話給我,問我,能不能回家。我還嬉皮笑臉說,回不了啊,還關著呢。 哥哥猶豫了半天,還是說了:媽媽摔倒了。 媽媽80多歲了。我嚇了一跳,但是老人家摔倒,也正常啊。 他說,120來了,正在送醫院,要有心理準備。 我哭了起來。他罵我,哭個屁。我先送她去醫院了。 我想回家。我開始打電話。找同學,找朋友,找12345。 網上找到莆田市的政策,和上海有關的,凡是上海回家的,方艙隔離14天。 我打了莆田市12345,對面的一個女性接的電話,我說了情況,她說,我連線仙游縣防疫指揮部。我們進行了三方談話。 仙游縣的政策很明確,上海回到仙游,方艙隔離14天。 我知道,正規途徑已經沒有任何可能了。我想通過私下渠道。 於是我找到了兩個同學,都是本縣村鎮的基層幹部,他們非常了解情況。其中有一個跟我說,不可能,別想了,肯定方艙,沒有人敢批。 另外一個同學跟我說了以前發生的案例。有人冒險回去了,結果是陽性,所以仙游縣現在加強了,所有上海的,必須方艙。 我又找了市裡的一個朋友,他讓我等消息,他想辦法去協調。 我等不了。我又找了兩個朋友,他們分別在縣裡的防疫部門有熟人。我跟一位防疫部門的領導打了電話,我想問他,有沒有其它的途徑可以申請,有沒有特殊人群可以例外? 領導說,沒有,連援滬的醫務人員,都要隔離14天。 晚上,莆田的朋友回電話:不行,沒有任何人敢批。 2, 5月7日,媽媽已經回到家裡,出於昏迷狀態,靠呼吸機維持,顱內出血。 我想通過非法途徑回去。 和小區的居委會聯繫,居委會很通達,很同情,說,你得讓老家的村裡打一個情況說明,我們開通行證。但是你同時要寫保證書,保證不再回來。 她好心地警示我:之前有一位想回重慶,但是在高速路口被勸返,現在只能在路上流浪,既沒法回去,也回不來。 我想的方法是,借一輛外牌的車,開到離仙游境內不遠的地方,讓家裡人想辦法,拿一個仙游的手機,這樣我就不會有行程碼的問題了。但是還必須和身份證配套。 老婆提醒我,萬一發現,你要連累家裡人。破壞抗疫,要坐牢的。我不怕,可是我不能連累家裡人。 我打了福州的12122,莆田的12122,在高速公路上會不會有問題。福州的回答說,只要你不下高速,我們不管。 莆田說,在高速公路上我們不管。但是要下高速,都有路卡。上海回來的,都要方艙14天。 我給村裡的幹部打了電話。他說,現在村裡接鎮里的通知,凡是上海的,都不給開情況說明了。 我連第一關都過不了。 和姐姐視頻連線。媽媽插著呼吸機,臉上都是浮腫。姐姐哭得不成人形,說媽媽身體機能退化了,打了點滴,都排不出去。姐姐很自責,說如果到家就馬上把紅包給媽媽,可能就壓住了。 我只能和姐姐一起哭。我說姐姐你別這樣,這都是命。 我一晚上都在研究仙游和莆田的政策,還有國務院的政策。最後在國務院的小程序上看見,莆田的政策是:凡是從中高風險所在的地區回去的,居家隔離7天,醫學觀察7天。 如果是居家隔離的話,我可以接受,我能看見媽媽就好了。 3, 5月8日,母親節。中午的時候,我又給莆田市12345打電話。換了一個小夥子,他的記錄上有我的情況。我說,按照規定,我可以居家隔離。 他還是連線仙游縣的防疫指揮部。一位女士接了電話。我要她的工號,她說沒有工號。我問她的姓名,她不肯透露。 我說,按規定,我可以居家隔離。她說,我們仙游的政策,就是方艙隔離。我說,我查了國務院客戶端,莆田市的政策就是居家隔離,你們的政策是地方政策,我要求按照國務院的方法執行。 她說,你讓鄉鎮申請。 我問,鄉鎮往哪裡申請。她說,往我們這裡申請啊。 我只能繼續打電話給村裡。村裡的幹部說,我查一查。 我只能繼續問我同學。同學說:咱們兩個,我跟你說實在的話。居家隔離就是一人一房一廁,不能和任何人接觸,你回來有什麼意義?如果沒有這個隔離條件,全家都要隔離。如果萬一出了情況,要從村裡的幹部開始處理。你這麼做,要連累很多人。 我在像一個殭屍一樣排隊做核酸的時候,村裡的幹部打電話來了,說,如果你實在要回來的話,我幫你打報告。 我猶豫了。我給鎮里打過電話,鎮里說得很清楚,上海回來必須方艙隔離14天。我還是堅持說,國務院說了,可以居家隔離。我們拉鋸了很久,鎮里最後說:那你讓村裡打報告吧。 所有的風險都在這裡: 村裡打報告,鎮里會批准嗎?鎮里批准了,縣裡能批准嗎? 我在高速公路上,會不會被勸返?雖然我在微博上看到有些帖子,說只要能上高速就可以了,但是真的會不被勸返嗎?從上海到仙游,中間有那麼多的關卡,任何一個關卡,都有可能讓我變成一個高速流浪者。 我更加恐懼的是,即便我真的能夠一路暢通回到家裡,居家隔離的方法到底會是怎樣?我回到家裡,在上海解封之前都不得回來。到底要多長時間?我還必須要照顧上海家裡人。 我和英傑打了電話,他說,不管怎麼說,搞清楚兩件事情:第一,讓村裡把申請開出來;第二,打電話問清楚高速公路的政策。 我和姐姐又視頻了。媽媽只是安安靜靜地躺著。我喊她,她也沒有回應我。姐姐說,昨天下午和她說話的時候,她流了眼淚。姐姐問了她熟悉的一個醫生,醫生說,只是迴光返照。 醫生跟姐姐說,媽媽是有福相的人,不要打擾她了。現在勉強去做什麼,都只會讓媽媽更痛苦。 我心裡非常撕扯,我沒法下定決心。我既怕我付出努力,卻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家,回家能不能看到媽媽;我又怕我回家,會不會像我同學說的那樣,連累到家人。如果連累他們,連後事都沒法辦,那我回去,不是讓媽媽更加不安寧? 我還是先搞清楚英傑說的那兩件事。 我和姐姐視頻完,剛打了兩個電話,姐姐的電話就來了,她哭著說,我們沒有媽媽了。 我們沒有媽媽了,我連媽媽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4, 我在這個圈子裡轉了三天,沒有一個能夠回到家裡看媽媽的方法。 我知道,是我不夠堅決,我不能不管不顧地沖回去,也許我能見到媽媽最後一面。 我是一個懦夫,罪人,不孝之子。我都承認,我確實是這樣的人。有什麼比見媽媽最後一面更重要的事情呢? 可是我真的害怕,我害怕我回不到家裡,就被方艙隔離;我害怕我回到家裡,趕不及見媽媽最後一面;我害怕回到家裡,連累家裡被隔離,連後事都無法辦理。我害怕不但見不到媽媽,還變成高速流浪漢。我害怕回到家裡,卻必須和上海的家人相隔長久。 我就是這樣一個懦夫,一個沒用的人,一個拋棄了媽媽的不孝之子。 5, 今天,我在上海的家裡,用視頻和媽媽告別。 從上海封城以來,我寫了許多文章。這些文章都是出於公憤。其中有許多不公正的死亡,許多不公正的待遇,許多的人道災難。 我很憤怒。但這些憤怒依然遙遠。 我現在已經不再憤怒。因為憤怒不能改變任何的東西,也沒有人會把你的憤怒當成一回事。 但是今天,我和這個體制有了私仇。公憤要通過公共渠道去宣示,但是私仇,就必須運用個人的所有方法,去復仇。 我期望,所有在這場滅絕人性的事件中,遭到傷害的人,都把自己所受到的傷害,當成一場私仇。 不要以為只有公憤才有用。私仇積累多了,就是公共仇恨。所有的公憤,都是由私仇所積累的。 我會用私仇的方法,去報復那些阻止我去見媽媽最後一面的人。也不要說,這個體制,都是一些面目模糊的人。我確切地知道,誰是我的仇人。 所有的體制,後面都是一些明明確確的人,不是模糊的。模糊的只有那些中下層的執行者,他們是可憐蟲,是幫凶,是卑微的像蛆一樣活著的人。如果你們的悲劇中能找到、能記住一個具體的人,那麼你要明確地告訴他們:我不管這個體制是怎樣的,我將用盡我所有的力量,和我後半生所有的力量,去報復你,這個具體的人。 在我的案例中,我很難找到具體的人。但是我心裡非常清楚,誰是我的仇人。 6, 在中國,孝是一個人最基本的人性。做子女不孝,就不如禽獸。 我是一個不孝的人。我是家裡的幺兒,我哥哥姐姐都說,媽媽最疼我。但是媽媽最後一面,我都沒見到。 我這幾天睡得都特別死。我以前經常夢見媽媽。可是我這幾天都沒有做夢。會不會是媽媽責怪我,不肯來看我? 媽媽不要責怪我,求求你來看看我。 我本來想做一個孝順的人,但是他們把我變成了一個禽獸不如的不孝的人。 一個體制,如果連最基本的人性都沒有了,它也不配活著。 在這場滔天的災難之中,我個體的悲劇,可能是很小的,相比起那些直接的受害者來說。但是對我來說,就是天大的災難,天大的仇恨。 媽媽養我這樣的一個孩子有什麼用?生不能在膝前盡孝,死不能在靈前痛哭。 媽媽,你能不能再打個電話來罵我?我保證不和你頂嘴,保證不吼你,保證很耐心聽你說話。 媽媽。 (文章作者是媒體人連清川, 前《南方周末》編輯,《讀者文摘》中文版總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訪問學者,曾為紐約時報、金融時報、大家等媒體擔任專欄作家。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文章現已被刪除)

編輯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