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隔離
我在去年2022年1月12日從美國回滬,照顧上海生病的母親。之後因疫情被封控在家,解封后定於8月1日回美,可以趕上我雙胞胎女兒們的高三開學、我兒子的研究生開學以及我丈夫的大學開學。但我在浦東機場邊檢處被攔下,說我違反出入境管理的某一條,危害國家什麼安全什麼的。此後,上海公安多次找我談話,詢問我丈夫於淼是否在2022年上半年在美國用筆名發表過什麼文章,上傳過什麼文章。這些情況,我聞所未聞。但每一次談話,我都積極配合,按公安要求傳話給我丈夫。他的回復,我也秒轉上海公安。他完全否認這些對他的懷疑。 我對丈夫的事情,既不知情,也從不參與。他在上海經營季風書園的這麼多年(後被強行關閉),我都沒有過問或參與過書店活動。我一向尊重丈夫的人格獨立,給他最大的自由。他是堅定的愛國者,我信任他! 你們明確告知:我是無辜的,只要我丈夫回國接受調查就能換回我的出境自由。但我丈夫是兩個未成年女兒的境外唯一監護人,怎麼能貿然離開?如果撇下孩子們回國,卻面臨夫妻二人都被限制的情況,那我們家庭豈不就此崩塌?連坐或人質都是被現代文明社會所唾棄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想自己的家人有朝一日會逢此厄運。一旦這種規則興起,就沒有一個人能夠逃脫。 我對三個孩子是負有直接監護責任的。現在是女兒們高中申請大學的最關鍵時期,接下來還有畢業典禮。剝奪我對孩子們的陪伴是不對的。青春期的孩子失去母愛,會造成一生的遺憾。 這五個多月來,我天天想念我的三個兒女,想念恩愛相處的丈夫。我已錯過了我們的銀婚紀念日、元旦,馬上又要錯過女兒們1月份的生日和春節。剝奪一個無辜者的出行自由、拆散恩愛夫妻、阻斷一個母親對孩子們的照顧,這為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樹立了怎樣的典範?挑起仇恨很容易,營造友善的社會和博愛的國家形象則難得多,卻無比重要。最偉大的力量是愛,不是暴力。倘若你們愛你們的妻子,那麼就一定能共情我要和丈夫團聚的心意;倘若你們愛你們的子女,那麼就應該給我自由,讓我去擁抱我的兒女們。 我相信貴部都是由一個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組成的。年少時立志要保護公平正義、保護弱小的人,才會選擇公檢法,我敬重這樣的人和這樣的理想。懇請貴部早日恢復我的自由,讓我能與家人團聚。如果貴部要繼續限制我出境權利,也請給出正式法律文書和執法依據,讓我有憑據通過法律以及其他方式進行申訴。 2023年1月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季風微讀圈,原文已被刪除)
最近許多中國名人病逝,前中共官媒《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也說他染疫多日,情況不太好。有人回應說,「謝謝國家保護了我們3年」,結果被網民嗆翻,「不用這麼舔吧!」 胡錫進16日快篩陽後在家隔離,21日他在微博表示,他高燒後又連續4天低燒,是身邊人發燒時間最長的之一,稱這挺公平,因為他支持開放,理應多遭些罪,如果他兩三天就好得乾乾淨淨,反而愧對洪流。 胡錫進還說,他沒有權利長時間卧床,因他採訪的很多人,皆休息約一周就上班了,且他回顧16年的總編輯生涯,每次發燒都在工作中挺過去。最後他強調對自己的身體和整體局勢抱持信心。 胡錫進的這篇貼文引來許多留言,其中一個留言說,「謝謝國家保護了我們三年」,引發更多網民紛紛留言抒發他們的不滿。 「這三年全是群眾付出了巨量生命跟財富換來的」 「保護了三年連個退燒藥都買不到」 「那為啥現在不保護你了」 「浪費三年時間」 「如果不是八代以上家奴,絕不會有如此深邃的見解」 「所以為什麼現在被國家拋棄了呢」 「跪著起不來了?」 「再給你一次機會,說到底誰保護了你們三年?」 「不用這麼舔吧」
杭州下雪了,卻很小,很不正經,很不浪漫,讓人忍不住譴責,雪小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雪花還沒有道歉,在方艙質問工作人員的蘭州18歲女學生先道歉了,官方通報說「其本人也充分認識到了自己過激行為、不實言論造成的危害,深刻認識到自身錯誤,並通過班級微信群進行了道歉。」看完官方通報,感覺當地政府又一次挽救了一個走在危險邊緣的年輕人。去找來了該女學生的質問錄音,才發現,還是當地政府厲害,敢於讓受害者道歉,並勇於公布這一行為。 女生的質問內容是這樣的,「二樓的人告訴我們,他們有地暖,熱得不需要被子,為什麼三樓是這個情況?」聲音還是很溫和的,接下來,她稍微有些激動的說,「我們都在生病,跟你們要葯,你們說只有拉肚子的葯,我們學生怎麼辦?沒有人解決嗎?我們是牲口嗎?我們找誰,我昨天在找人了,踢皮球踢皮球。我們是什麼,畜生嗎?」 「我們學生來這個地方,沒有接到任何的消息,連自己的核酸都沒有看到,憑什麼把我們拉過來?」這時,可能是工作人員用手機錄女孩的視頻,女孩大聲問,「你錄什麼?憑什麼錄?我也在錄我告訴你,你以為我害怕你嗎?」女孩嘆了口氣,接著說,「我什麼消息都沒有接到,班裡四五十個人拉來了三十個,24小時核酸陰性的都要拉過來,憑什麼?」 女孩用哭喊的聲音說,「你們在幹什麼?拉我們填(音)艙嗎?蘭州人不做核酸了,你們拉不過來了,拉學校(學生)是吧,半個學校的人全部拉來填艙,你們想幹什麼?」這時女孩情緒有點激動,「我們活不活了,我今年18歲,我的青春剛剛開始,你們要幹什麼?你們沒有孩子嗎?」聲音里聽出女孩在踢東西,撕心裂肺的說,「你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都他媽別活了。」最後只有女孩的哭泣。 正常人基本都能感同身受,正常人也都能理解,但最後我們卻看到了正常的不正常的結果。有人說要理解政府物資緊張,醫療資源緊張,人力資源緊張,各方面都緊張。有人說不要抱怨,罪魁禍首在於疫情……。罪魁禍首或許是疫情,但人們現在承受的一切是源於疫情防控的胡搞亂搞,天災還能躲躲,人禍無處可藏。 罪魁禍首在乎疫情(天災),我想雪花聽到這句話都無法同意,小了你嫌不夠浪漫,大了你就說是雪災,做個雪花實在太難了,還要說什麼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這句話是大家搞錯了在亂用,這句話是波蘭詩人斯坦尼斯洛的名句,它的原意是「雪崩中,沒有一片雪花覺得自己有責任。」它指向的對象是作惡者,是體系中的每一個人,而不是受害者。集中營的看守、毒氣室的建造者、喜歡彈巴赫戴著白手套按下毒氣室按鈕的人……,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沒有人覺得自己對集中營的死難者是有責任的。 普通人毫無選擇,脅從者或許有被迫成分,但卻不是無可選擇的,而很多作惡的人,就是躲在這個身份後面假裝無辜卻毫不留情的作惡。受害者,道歉的受害者,怎麼可能是那片雪花,讓我們努力做個正常人吧,下點小雪,我們可以驚呼好美好浪漫,但也不能忘記雪太大時,邊疆那些因雪災凍死的牛羊和凍傷的人,以及各地寒潮下在方艙里瑟瑟發抖的人。當然你也可以不管不問,但不要在他們說冷的時候,你說,別抱怨,雪花多浪漫,這樣會顯得自己像央視一樣有病,我看過他們的報道,在邊疆雪災時,他們很多報道邊疆的視頻內容是「瑞雪兆豐年」、「美爆了,宛若白色童話世界。」 不論是杭州的小雪,還是邊疆的大雪,環境都是寒冷刺骨的,不論在哪,我們吃飽穿暖時,都可以喊上一句,我愛你,塞北的雪,甚至唱上一曲《北國之春》,但不要在瑟瑟發抖時,讚美那一片片雪花,更別說它們背後即將到來的雪崩。
北京新一輪的封鎖幾乎讓全城處於停滯狀態,一張天安門廣場被柵欄圍起來的照片在全世界瘋傳,廣場上除了安全人員,給人一種世紀末的感覺,整個北京城陷入一片死寂。 法新社23日發自北京的報道說,面對新一波的管制措施,北京人「受夠了!」 誰也沒想到,管制會越來越嚴厲。11月18日,北京市政府宣布在某些街區關閉「非必要商店」,然後宣布關閉所有學校至少一星期,星期天,當局要求企業和機關讓95%的職工留在家工作,11月24號開始,所有博物館和公園關閉。而且,從同日起,所有公共交通乘客必須提供48小時核酸檢測證明而不是此前的72小時。已經兩周了,大部分大企業以及商業中心要求所有顧客必須提供24小時之內的核檢測證明。 這還不算,已經有幾十萬甚至數百萬北京人被隔離在家中。一位在辦公室工作的北京女孩對法新社說:「我受夠了,受夠了管制,街上沒有一個人」。一名長居北京的法國女子周一在男朋友家過夜後,被困住不能出樓,理由?樓里有人被發現陽性,整個大樓隔離五天。這位女士擔心五天過後還會繼續延長隔離。 這個不叫隔離或者不叫封城的封城遠遠不是北京市獨有的情況,從這個周四起,所有進入上海的外地人本地人外國人五天之內沒有權利進入公共場所。周三,鄭州八個小區宣布,25日起連續五日進行全員檢測,23日,位於鄭州的富士康集團爆發了大規模抗爭。瀋陽市同日宣布,24日起,將在九個小區進行大規模檢測,持續到28日。所有出行將受到嚴格限制。事實上,廣州和重慶幾周前已實施了嚴厲的封城措施。 法新社報道說。中國有些地方持續封鎖,但從未對外宣布,比如內蒙古 、西藏和新疆,這些自治區的城市有的已經被封鎖了好幾個月。 法國世界報報道說,不要對不戴口罩出現在G20的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抱任何幻想,中國的清零政策陷入死胡同,我們沒有注意到中國內部的防疫措施有絲毫的放鬆。中國副總理孫春蘭21日視察重慶時命令「採取立即的、果斷的、決定性措施打斷傳染鏈」。 11月11日,中國國務院曾公布20條措施,強調優化防疫,放鬆嚴控政策,不再進行大規模的普篩等等。石家莊市認為領會了中央政策,上周末決定,進入公共場所不再要求核酸證明,一些中國人以為看到了清零政策的盡頭。但是,長期被灌輸病毒會致死的宣傳的石家莊居民反而很害怕,星期一,他們使用各種名義請假,或者不去單位工作,或者不讓孩子去上學,然而,石家莊的「放鬆」並沒有持續幾天,現在,石家莊居民又被要求重新進行全員檢測。 一名在北京的法國科學家認為,中國掉入了清零陷阱。疫情早期曾起過一定作用的清零和隔離措施,在奧米克戎變異進入後完全喪失了作用。這種傳染率極高、致死率極低的病毒是無法清零的,在西方和世界上大部分國家,由於普遍接種,社會全面放開,在中國,一方面要遵守來自北京的清零政策,另一方面,由於沒有有效的疫苗以及人們害怕接種,也迫使地方當局不敢放開。 報道指出,在中國,疫苗被視為是一種危險,一開始,接種僅僅限制在18-59的人群之間,目前大約只有70%的60歲以上的人打過三針,年齡越高,接種的比例越低。 紐約時報23日的報道評論說,中國的許多人對新冠病毒談虎色變,因為政府龐大的宣傳機器在整個疫情期間一直在向人們灌輸對這種病毒的恐懼,對其他國家的大量死亡和許多「新冠長期癥狀」患者進行聳人聽聞的報道。 香港病毒專家金冬雁對德國之聲表示,中國目前流行的病毒致死率比季節性流感還要低,很多人其實不需要治療,他們需要的是心理治療。病毒不殺人,重要的是防止「恐懼殺人」。 中國當局似乎也很悲觀,他們剛剛下令,要求許多城市加速增建包含10%重症病房的醫院,這意味著清零政策遠遠沒有結束之日。
11月16日,河南李先生在鄭州發文稱,尚在襁褓中的女兒與他一同在酒店隔離期間嘔吐腹瀉, 120救護車的人員連孩子的面都未見到,就以病情不重為由拒絕接孩子到醫院就診,導致孩子因延誤救治而死亡。 據大陸媒體「縱覽新聞」報導,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居民李寶亮的女兒才4個月大,因為患病,李先生夫妻二人於10月8日把女兒送到鄭州市一家醫院治病,醫院診斷他女兒的病為血管瘤。經過治療後,女兒於10月14日出院。 恰逢鄭州市因COVID-19疫情處於封控期間,夫妻倆無法帶孩子回家,只好暫時住進了鄭州市一個親戚家。不料,李寶亮的妻子11月12日被判定為無癥狀感染者送入方艙隔離,他和女兒則作為密接人員被送到鄭州市金水區一家酒店隔離。 11月14日早上,李寶亮發現女兒出現嘔吐、腹瀉等情況,孩子甚至連水都喝不進去。眼見孩子腹瀉幾次後沒有好轉跡象,李寶亮於當日中午12點左右兩次撥打120求助。 12時34分左右,120救護車來到酒店。醫護人員卻沒有立即上樓接病人,而是先要求酒店的醫護人員對李寶亮和女兒進行抗原檢測。結果顯示,李寶亮為陽性,女兒為陰性。 得知這個結果後,120的醫護人員給李寶亮打了一個電話,聲稱他的女兒不屬於重症,加上李本人的抗原又顯示陽性,因此救護車不能帶病人走。整個過程中,120醫護人員始終沒有上樓看看孩子的實際病況。 李寶亮告訴媒體,當時120的醫護人員打完電話就要離開,酒店的醫護人員多番與其溝通,希望救護車能夠把孩子接走,但都遭到拒絕。 大約13時20分,120救護車離開時,一名120的醫護人員再次給李先生打電話,叫他聯繫酒店上報,把女兒轉到定點醫院去救治。 在得知酒店已經上報後,李寶亮足足等待了7個多小時,直到20時30分左右,才又有一輛救護車來到酒店接走了他和女兒。在路上,救護車還接了另一名病人,然後將他們三人送往距離鄭州約一百公里之外的登封市陽城醫院。當他們到達醫院時,已經是23點。 在陽城醫院,醫護人員也只是給孩子量了量體溫,顯示37.2攝氏度,然後表示第二天再對孩子進行抽血作進一步檢查。 到15日零點左右,李文亮發現女兒的體溫驟降,他摸到孩子手特別冰涼,就急忙喊來醫護人員搶救,到凌晨3點多,孩子搶救無效死亡。 李寶亮對媒體表示,120救護車的醫護人員在根本就沒有看到孩子情況下,就以「病情不嚴重」為由拒絕送孩子去醫院救治,這讓他十分不理解並感到憤怒。而另一輛救護車也拖延到晚上8點30分才來接病人,卻又把孩子送到那麼遙遠的醫院去,耽誤了太多的時間,這些做法導致孩子失去了及時獲得救治的機會。 李寶亮披露,他把女兒不幸的遭遇在網路上曝光後,他老家派出所的警察打電話詢問了一下基本情況後,就要求他刪掉他發的相關帖文。目前,孩子的遺體還在陽城醫院的太平間內,他們夫妻二人也還在陽城醫院裡,等待著鄭州市官方對此事件進行處理。 當陸媒向鄭州市官方詢問這個事件的進展時,鄭州市衛健委宣傳部的工作人員稱,相關事件正在調查中,但具體的調查進度「不清楚」。
寫在前面 今天整個微博首頁幾乎都在關注同一件事情,就是防疫政策的變化,你說它是討論也好,爭吵也好,都沒法否認我們在慢慢走向一個新的變化,這個變化我們自然不好妄議和定義什麼,只是覺得「今天」在日後回憶起來,或許會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像是一個階段的將要結束的哨響,時代的晚上。 這樣的日子,我們總覺得適合整理,記錄,寫點屬於個人的日記。 所以今晚不寫電影了,寫日記,我們編輯部的部分成員,把過去3年我們所經歷而後記錄下來的一些文字,整合成了一篇日記形式的長文,它們大部分都是每個普通人都在經歷的一些小事,但對於這三年來說,小事就是歷史。 一、檢票小哥 2022年11月5日,打車 今天打網約車,司機讓我掃一下健康碼,我照做,給他看,他問我為啥核酸過期了,我說因為剛做還沒那麼快顯示,他有點微怒,但也只是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嘟囔,怎麼那麼多人都沒核酸啊,沒核酸不能坐車知道嗎? 我也嘟囔了一句,那那些核酸過期的都不能打車了,是不是再遠都只能走路去核酸啊? 司機突然暴怒,把車直接停在了路中央,朝我喊了一句,對啊!這不是正常的嗎?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沒有直接看我,而是抬頭直直盯著後視鏡里的我,我嚇了一跳,沒再敢講話。 司機當然沒錯,但我覺得大家都要瘋了。 2022年6月27日,被隔離 北京回來,沒有去中高風險,但還是被居家隔離了,街道要求物業給我封門,然後物業在我門口貼了個巨大的福字,把門封住了。一種不知道該說溫暖還是荒誕的時刻。 2022年6月23日,在北京看電影。 今天去影院看片,結果被電影院趕出來了,原因是我只有在杭州做的24小時內核酸證明,沒有在北京做的72小時內核酸,他們只要北京的72小時核酸,不要杭州的24小時核酸,雖然時間更短,但也沒有用,不可以進電影院。 我表示不解,因為北京的規定是抵京後24小時後,72小時內,需要再做一次核酸,我理解這個政策,可我此刻才剛出差到北京不到3小時,距離我上一次核酸報告出來剛過13個小時。 我問影院的工作人員,我這樣如此短時間重複去做核酸的意義是什麼? 她苦笑了一下,拿著上面發下來的文件對我說,她也不知道,但這就是規定。 2022年3月12日,杭州順豐簡訊 今晚寫不出稿子的時候,開始翻最近的相冊。 有一張西湖的照片,是一周前拍的,當時去了趟杭州的兒童公園,坐了一次只要4塊錢的兒童摩天輪,到頂上的時候發現居然能看到西湖,我因為恐高一邊抱著中間的柱子,一邊舉著手機拍遠處被太陽照得泛金的湖面。 還有一張牛肉飯的照片,是我看完一部很喜歡的電影后去吃的,那部電影是在日本拍的,出現了好幾次日式牛肉飯,看得我很饞很饞,從影院出來就鑽進了街拐角的居酒屋,吃得特別香。 還有幾張電影院空蕩蕩的大廳的照片,我拍了發給行業內的朋友,說感覺真的已經沒多少人來看電影了,配了一個哭哭的表情。 最後就是一個簡訊截圖,提示我的快遞經過了杭州那個有疫情的順豐快遞點,快遞有感染風險,讓我儘快去核酸。 後面就是一些附近核酸點的地址、電話截圖。 然後,就沒了。 2021年12月8日,常去的理髮店 昨晚半夜的時候,我收到一條微信,是公司隔壁一家我常去的理髮店的理髮小哥,發的是一張核酸陰性的截圖,後面跟了一句,「最近來過店裡的不用擔心了,全店陰性」。 我最近一次看到他們店的名字,是在杭州那個最新確診病例的行程路徑表裡。 這條微信應該是群發的,我是在那個人到店之前去的,本身也不會有接觸,但他還是給我發了,而且自己的名字,年齡,病歷號都沒打碼,看得出慌張。 我問他你們是不是嚇壞了,他就回了一個「唉」。 2021年8月3日,疫情航班 昨晚,我回杭州的飛機上出現了一例疑似陽性的病例,就和我隔了兩排。 當然,這些信息都是我在今天早上的新聞里才知道的,昨晚被禁止下飛機的那7個小時里,我大概想了有五六種可能,以及對應的五六種結果。 杭州疾控反應很快,我們運氣也很好,後半夜的時候空姐聲音微顫地在廣播里通知我們,兩次核酸後,那個人是陰性。全場掌聲雷動。 那是我們在飛機上靜坐的第7個小時,等來了我想的五六種可能里最好的一個結果。 但是,那7個小時依舊還是成為了我這一輩子最難忘的一次等待,不是病毒如何讓我恐懼,而是當疫情第一次離得那麼近的無措,以及整架飛機暫時成為隔離區的時候,那種孤島之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被短暫重構的恍然。 每個人都不一樣,樂觀的人像在等開獎,悲觀的人像是在等審判。 即使接近凌晨,我周圍幾乎還是沒有人睡覺,大家生怕錯過什麼消息,反倒是緊挨著那個疑似病例坐的大叔,從頭到尾都在閉著眼睛養神,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後排有一個大哥大概是接到了家裡的電話,一直解釋說「疫情檢查比較嚴格,放心,結束了我就回來”,但他其實比我離那個疑似病例得更近。 我前排的兩個阿姨倒是全程在交流二胎養育經驗,順便還一起吐槽了下家裡的男人都不頂用,爺爺和爸爸都不管孩子。 凌晨我困到不行的時候,也是靠著他們中間那個男孩讀課文的聲音才醒過神來,醒來看到我爸消息,問我到家了嗎,我就回了一句「嗯嗯」,而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個事情。 還有那個引發了這一切的人。 他站起來被疾控帶走的時候,眼神沒有和任何人相交,就是低頭一直走,所有人都在看著他,這幾百雙眼睛裡混雜著同情,責備和單純的目送。 空姐一直在安慰我們沒事的,問題不大,但是他們突然多出來的兩層口罩和護目鏡都在說明這次並不尋常。 出來的時候,我和門口的空姐說了聲你們辛苦了,她也回了我一句,你們也辛苦了。那是昨晚最讓我想落淚的一段對話。 二、猹 2022年11月3號,被取消的婚禮。 寫這段話的時候,我翻開我的計劃單,最近停留的一條是11月3日要去山東參加朋友的婚禮。它已經被划了紅線,後面標註著:因為疫情取消。 放在整個時代來說,我好像是一個挺幸運的人,我完整地度過了沒有疫情的本科四年,經歷過周末也可以說走就走的旅行;我身邊沒有人被感染過、哪怕只是因為密接被拉到方艙;我喜歡吃的幾家店還在,每年假期回去最常約的理髮師也在,好像這一切對我的基礎生活都沒有造成什麼影響。 我開始計算時間,一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還好,這些東西還在。 但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好像僅僅活在這些具體而簡短的時間累積里,已經不敢再做任何長期的計划了,忘記在哪看到的:疫情對個人帶來的最大精神傷害是你不再擁有一種確定性的生活方式,換句話說,你不敢對未來有任何確定性的期待。 2022年9月12日,地鐵里跳舞的男孩。 這時候深圳還在疫情中,我看著整個深圳的新增人數遞增,但我們區已經趨於平穩,於是我買上回學校的動車票提前一天做好核酸結果因為缺失了一天的核酸記錄導致我無法進入車站,我在車站外面從中午十一點等到下午三點,記錄遲遲不出,沒辦法,我只能坐地鐵回家。 從深圳北站到紅嶺站的地鐵車廂幾乎空無一人,途經車站封了好幾個,我坐上車,身體前傾趴在行李箱上,整個車廂里只有我和另一個背著雙肩包的男生。 車行駛起來,男生站在車廂里突然練起了芭蕾舞步,我趴在行李箱上看著他,報站聲、列車的哐當聲在舞步里變得遙遠而空靈,下車後我發了條朋友圈:此刻,我因為核酸結果遲遲不出被遣回家,而地鐵上有個男生在空曠的車廂里練習芭蕾舞步,城市,僅在一個車廂里具象了悲與歡。 那一刻再回憶起來像是動漫場景一樣在我眼前浮現,或許可以說它浪漫,但我當時只是感嘆,我們的悲歡無人知,它隱藏在這輛行駛在地下的列車裡,行駛過漫漫時間。 三、灰白 2022年11月13日,你核酸了嗎? 昨天和朋友約了頓晚飯,聊了些無關緊要的生活閑事,菜還可以,頂上橙絨絨的燈光打在身上,肚腹飽暖,萬物渙散,也算愜意。 然後他接了個電話說,可能要出省出一趟差,「明天就要走」,開始說起要如何收拾行李,怎麼安排行程,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脫口說了句,那你做核酸了嗎。 也是那一刻我明白,疫情對於我,就是這樣一件事物:素日里未必如何劇烈地發生影響,卻始終是靜靜蟄伏的一根刺。甩不脫,拔不去,化成一種共呼吸的默認存在。 這三年就是如此,因為所在的城市防疫氛圍還算「正常」,我一直活在一種被保護的僥倖里,還不至於被真實的動亂所擊潰。大部分時候,都只是在屏幕前,對著外面的訊息隔空憤怒。除了關注,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麼更多的可以做。 我常常會想,大約我的憤怒和悲傷也都沒有實際價值,就像我期盼一切能慢慢恢復,如同被上帝撥弄的彈簧終會複位,但眼看各行各業都在以一種緩慢的節奏向灰,向下,遠遠背離疫情前的預期,這樣的期盼似乎也只顯出我的虛妄。彈簧原來並不是被撥弄,而是遭了無可逆轉的損毀。 在這樣的時日里,本就消極的我很少有期待,我能記住的大宗事情也變得異常少,大部分的感受和情緒都被切割成碎片,僅限於當時當刻,這應該也算一個比較大的失去了吧。 2022年6月28日,黃碼 我因為買了感冒藥而忘了24小時內去核酸,變成黃碼,在公司驚慌了一下,想著要馬上找地方做,發現打車被限制,最近的核酸點是4公里左右的醫院,於是請求朋友幫打了車。 因為我不認路,在醫院路標指示的核酸點轉了下,沒找到地方,因為問路而被保安指引到另一所玻璃房子前。那上面赫然貼著,裡面是發燒感冒人群,若進入,須等待核酸結果出才可離開。 無論是理智還是直覺,都沒能在此刻指示我該進,還是不。 不進,我是黃碼。進,我沒有也不該付出時間等待結果。 還是朋友打來電話說,有另一地點可做,還強調了下「最好還是不問醫院」。於是我又經過3公里的顛簸,順利做了核酸,最終在朋友的第3次幫忙下返回公司。 時隔已久,我已無法確切形容當天的心境。能形容的三個詞或許是,無措,無依,無所抵抗。 2022年10月29日,回家吧,不用掃了 那晚我心情低落,在回小區的計程車上都不願看消息,鎖了屏,看了一個小時窗外的樹。 我住的小區一向管理挺正式,進去刷門禁時,一定要掃碼且讓保安看過,包括在管控較嚴時,小區不允許外賣進門,只能一趟趟出門口在桌子上扒拉。保安也盯誰都嚴,偶爾我進門時口罩沒戴齊整,都能聽到他輕咳一聲,說句「戴好了啊」。 那晚我下車時拎了些東西,手機在包里充電,有些不方便拿,但顧及到這些前情,還是打算拿出來,打開掃碼頁面。 保安和我隔了好幾步,卻好像知道了我的舉止用意,他擺擺手,替我開了門:「回家吧,就不用掃了。」 我沉默地點頭,沒有堅持。 我該怎麼概括這兩件事?我該怎麼形容我遇到的突發的動亂,突遭的理解?我不知道。我或許該感激截止目前我依舊活在一種平靜之中,不至於太狼狽或太流離。 我或許,該感激。就是這樣。 四、芋泥 2022年11月12日,流浪北京。 今天北京的風很大,我居家隔離在室內,感受不到風吹,四面的牆擋住了風,我突然感覺自己的生命很模糊,關乎個人的快樂與哀愁,變得極其縹緲,且不重要。 這種挫敗感,也許歸咎於風,也許歸咎於牆。答案也不重要。 我正在一位朋友家借宿。這已經是秋天以來我第三次住到朋友家去了,因為回不去宿舍。每次恰在校外的時候,在學校群里看到通報——校內出現陽性病例,根據疫情防控工作需要,我校立即啟動應急預案,請大家保持鎮定,不要恐慌。 收到消息後要做什麼,也已經形成了一套慣性,聯繫室友將我的必要用品從學校欄杆處扔出,詢問朋友是否可以借住,然後搬去後向社區報備,再居家靜等流調電話。 等通知的過程就是在等審判,看落在自己頭上的是彈窗還是黃碼,是居家還是三天三檢,或是被帶走集中隔離。 疫情三年,生活最大的變化就是不確定性的增加。行程會被取消,住所會突然回不去,想吃的店會突然關閉。 和不確定性相對的,是感官異常的麻木。我感覺自己似乎已經不會憤怒了,因為憤怒變成了家常便飯,以至於憤怒在萌芽之初便枯萎了。 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會如何變得更糟,無論有多麼荒唐,都能戲謔說上一句「倒也正常」。頭腦意識似乎已經自動開啟了防禦機制,被迫學會了幽默意識,就當自己置身於一個規則荒誕的遊戲,無法與開發者較真,玩家無論作出什麼操作都是無法取得勝利的,就只能讓自己保持精神穩定,不要以悲壯或難堪的姿態出局。 挨吧,萬一能挨得到新天地。 五、黑曜石 2022年年中,縣城烏托邦的消失。 我老家在南方,一個長江邊上的小縣城。早年的唯一交通方式,是輪渡,大橋建成後,汽車又接下交接棒,成了如今唯一的交通方式。 這種會被「城市化」衡量為相對閉塞和落後的地理特點,竟然在21世紀意外地變成一種優勢,讓這縣城成為這幾年來一個烏托邦的存在。 而實不相瞞,已經離開那裡蜷縮在大城市長達十年的我,頭一次帶著「縣城青年」的身份認同,以近乎驕傲的口吻向外地朋友炫耀著我的烏托邦。 比如,在縣城戴口罩出行的人一定會招致路人異樣的眼光;即使當地只有稍微大型的兩個醫院具備核酸檢測點,但測核酸也從來不用排隊,因為核酸只是離開這裡前往大城市的通行證而已;甚至在那時候,社區還只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概念。 但毫不妥協的某些病徵還是找著了城池的縫隙,悄悄滲透進來,讓我逐漸接受,流感和應激都是會傳染的,只是時間快慢問題。父母開始頻繁電話讓我減少出行,當地八十歲老人也成為接種群體,核酸點的增設,原本就是個位數的電影院開始走向「清零」, 「死亡」開始從一種相互慰藉的情緒,變成某種「多虧提醒」的談資。 2021年4月28日,奶奶去世。 奶奶離世是在凌晨快結束的時候,我從北京出發抵達老家,則是一天快結束的時間。老屋客廳燃著的燭火是在場唯一的光源,在昏暗的環境里,最亮的莫過於家人頭頂的粗白布,而我身上最亮的地方,則是還沒來得及取下的藍色口罩。 按照老家習俗,老人在出殯前要在家裡停放三天,後輩要連續換守三天三夜,有時兩人一起,時而三人。在奶奶的冰棺前,所有人都難得默契地安靜坐在一塊兒,發愣,回想,沉思。等到老人剛離世時的沉重逐漸平緩成一種空落,我們開始低聲談及奶奶生前的事情,交流彼此兩三年沒見面的空缺。 但因為永恆的失去而留下的記憶和情緒也是永恆的,三天後的「出殯」就像一場儀式喚醒了所有人的情緒。 奶奶是因為長期的疾病離開的,在此之前一直都由爺爺照顧。在葬禮上,我爺爺一直都頭頂白布,來回張羅,還時不時和親戚念叨,屬於他的八年抗戰終於結束了。但我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和我一樣看到,出殯那天,我爺從奶奶房間里拿出一套嶄新的睡衣,按照道士的要求,平整地裹放在奶奶的身體旁邊,一邊放一邊說:「新買的睡衣洗了還沒來得及…」,那「來得及」三個字已經嗚咽得快聽不清了,以至於最後一個「穿」字只剩下口型,我爺連忙抽身轉過去擦拭眼睛,因為道士之前說,生人的眼淚不能落在逝者的臉上。 而這些向內向外都能感知到的「沉重的失去感」,在一年多的時間裡鑄就成了一把鎖,讓我有一份下沉的力量,就更能察覺當下的一種輕飄和虛渺。 「入土為安」早已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但比起死亡儀式的消失,更糟糕的是,我們好像對「死亡」的整體感知力越來越低下,這三年在一種不明所以的狀態力加速乃至省略了對於「生命逝去」原本該有的感情。 人本是由生死組合而成的一體,但現在好像兩者被強行撥開了,為了「生」而剝離「死」的做法未免也是一種殘忍,這已經不是對於死亡的忌諱了,而是對於生命的漠然。那些數字和事件背後被隱沒的「失去感」,其實我們需要的,經由「死亡」而對於生命本身最虔誠的感知。 這至少是我需要的,那把鎖。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3號廳檢票員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