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高耀潔
【編者按】北京時間2023年12月11日,96歲的高耀潔在紐約寓所中去世。整整四個月過去了,高奶奶,我們沒有忘記您。 對不起,高奶奶,我們錯過了您 北京時間12月11日清晨,我在夜色朦朧中醒來,卻不經意間從手機中刷到高耀潔先生離世的消息! 這是真的嗎?! 我一下從被窩中驚坐起,尚有七分的睡意登時消失。 我馬上想到了經常去探望高奶奶的林世鈺老師,於是想跟她核實一下。沒有迴音。我猜想,此刻的她一定忙碌不已,在巨大的悲傷里。(見:林世鈺 :高耀潔去世,我在紐約最愛的那個人走了) 不經意瞥見房頂,我才發覺天光如鏡,房內猶有燭照,起身看窗外,天地盡素。 啊,這麼巧?!難道連老天爺都在為高奶奶送別?抑或一生閃耀聖潔的高奶奶在用餘溫尚存的手,為神州大地做最後一次洗禮? 及至中午,消息陸續傳來,高耀潔奶奶,她真的去了! 午飯時我才發現,林世鈺老師凌晨就已經在朋友圈公開了高奶奶去世的消息,只是昨晚我睡得太早,清晨又太過匆匆,所以錯過了。 後來,我才從園地的文章了解到,一枚老師早就和林老師約好了,她倆準備第二天一起去探望高奶奶的!沒想到卻緣慳一面,空留遺憾。(見:一枚:紐約,鮮花送別愛花的高耀潔奶奶) 終究,也是錯過。 我雖然早在上學的時候就知道了高奶奶的大名,但也僅僅是知道而已,對她具體的人和事都幾乎一無所知。實際上,她早已從公共視線中消失了十幾年。而當下的年輕人,又有多少聽過高奶奶名字的呢?這不又是一種錯過? 對不起,高奶奶,我們錯過了您! 好在人心尚溫,雖然高奶奶去世的消息沒有像網紅直播間的宮斗戲一樣吸引成千上萬人的注意,至少還是在網路上激起了陣陣漣漪。 其實,在我看來,高奶奶早已永遠入駐了中華民族的歷史名人堂,不需要什麼認定,因為有星星作證;也不需要獎盃,因為自有口碑。 連日來,我不斷翻閱園地發表的紀念高奶奶的文章,她的形象、人格逐漸在我的心目中鮮活立體起來。 我不禁陷入思考: 錯過高奶奶,我究竟錯過了什麼? 當我們最終失去她,送別和紀念她時,又是在送別和紀念什麼?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從林世鈺老師的文章中,我了解到,每當她久別之後去看望高奶奶時,奶奶最常對她說的一句話就是:「我想你想得肝腸斷!」 這一句好似從民國穿越而來,略有誇張、如蜜糖一般的話,從奶奶的口中說出來,不僅一點不假、不膩,反而還極真、極切。 是啊,天涯路,斷腸人!高奶奶這樣一個從小就流離逃難,一生在歷史的驚濤駭浪中顛簸起伏的人,不就是一個斷腸人嗎? 先哲說,一個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而高奶奶作為一個以愛為信、永遠在路上的人,卻意外地,兩次踏上不歸路。 作為不停行走於不歸路上的斷腸人,第一次,她是為不幸的艾滋病人和家屬的苦難斷腸;第二次,則除了為艾滋病群體牽腸掛肚,還要為去國萬里、舉目無親而斷腸。 高奶奶第一次踏上不歸路是在1996年。一位久治未愈的普通農家婦女被送到她面前會診時,她偶然發現病人因一個手術而感染了艾滋病!從此,一位本應在家頤養天年的69歲退休老人毅然決然走上了防艾路。 正如她在《高潔的靈魂——高耀潔回憶錄》(這也是放在她靈柩中的兩本書之一)中所說: 我從來沒有想當什麼英雄。但是,是誰把第一個艾滋病患者送到了我的面前?使我從那一天起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誰讓我是一個醫生,誰讓醫生的天職是治病救人,誰讓我從小就在聖賢的教育下長大,誰讓我見了受苦的人就難以心安,誰讓我見了黑暗和罪惡就怒髮衝冠…… 我以為,第二段簡直就是對人類「愛」的告白!日後或可以刻在高奶奶的墓碑上。 最美不過夕陽紅。誰能想得到,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以「夕陽」之姿投入艾滋病防治的海洋,結果,卻發出了比八九點鐘的太陽,甚至是正午的太陽都更亮的光,更暖的熱! 高奶奶第二次踏上不歸路,則是在2009年,因為眾所周知的事實,她被迫背井離鄉,內中緣由,她曾說過: 我離開中國,為的是能讓世界知道中原血□的真相;我還是要回來的,我死,也要死在回中國的飛機上。 ——朱學勤《記醫生高耀潔》 當時不是我想出國,實在沒有辦法……一個80多歲的老人,誰不想在自己的國家和家鄉養老,和親人在一起呢?出國是沒有辦法的選擇。 ——林世鈺《煙雨任平生:高耀潔晚年口述》,2019年版 這些語氣中充滿了無奈的實在話,一語道破了一個82歲老人去國離鄉的真相。 然而,對於高奶奶這個選擇,不少不明真相的人第一反應就是指責:她為什麼非要去美國?! 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問題,卻又根本不算問題。 首先,她是被迫的,是無路可走了,才只好奪路而出! 其次,良禽擇木而棲,請問,選擇在哪裡居住,這難道不是一個人的天賦權利和自由?對於這點,他人是無權置喙的!試想,天空中的飛鳥尚有遷徙的自由,而萬物之靈的人類,反而沒有? 當一隻天鵝選擇不在某地停留、過冬時,我們是否該怪罪於天鵝呢?若果如此,恐怕連上帝都會發笑! 高奶奶對於國家和人類防治艾滋病工作做出的巨大貢獻,她獲得的國際獎項和讚譽無數,這不僅是她個人的榮耀,也是民族的驕傲。 告別高耀潔,擁抱真善美 2023年12月11日,高奶奶離開了我們,再一次決絕地踏上了不歸路,永遠離開了,讓人萬分不舍。然而,肉體的離去,恰是靈魂的永生。 我們告別的僅僅是血肉之軀的高耀潔,而她一生踐行真善美的聖潔靈魂,則永遠與我們同在——只要我們擁抱真善美,始終保持求真、向善和愛美之心。 在我看來,「真」是一切善良和美麗的基石,是一個人最大的美德。高奶奶的「真」,真真讓人起敬!2003年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吳儀會見她時,吳說:「有人告訴我,中國艾滋病傳播的主要途徑是吸毒傳播和性傳播」,高奶奶則直言不諱地說:「他們在騙你!」 2007年,已經八十歲高齡的高奶奶對記者語重心長地說道:「我感到悲觀,許多人還在說假話,這是全民族的悲哀、國家的災難,我不敢想未來是怎樣的。」 字字泣血,句句驚心! 高奶奶的善,更是她與生俱來的天性。我們從小讀過「人之初,性本善」,說實話,以前我是堅信這句話的,後來的現實卻讓我越來越懷疑,直到我這些日子以來看到高奶奶的「善」,才再次增加了些許信心。高奶奶的善行如恆河沙數,每一樁,每一件,無不讓我動容,使我驚嘆: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這麼傻)的人?! 在堅持不懈參與艾滋病防治的14年中,高奶奶走過100多個村莊,訪問過近1000個艾滋病家庭,足跡遍布16個省市。而她因為兒時纏足,有著一雙小腳……她前後收到過的來自病人的信件有一萬餘封,她盡量做到封封有回信,為此,還編輯出版了《一萬封信》。光她親手救助的艾滋病孤兒就有164個,十幾年間總計自費為艾滋病防治、救助的投入,超過100萬人民幣…… 老天,這感天動地的善,不是聖人是什麼?! 所以,當看到一枚老師說園地最初發布的關於高奶奶去世的視頻里,幾千條評論幾乎全是對奶奶的讚揚和感謝時,我一點也不奇怪。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讀過私塾的高奶奶從小就受到良好的傳統文化熏陶,對許多國學典籍都很熟悉,像《論語》、《孟子》、《詩經》等很多經典,她即使80多歲了都還能背誦。這些頹而不墜傳統教育賦予了她古典而高雅的審美品味和傳統士人的精神境界。奶奶愛花,養花,從鄭州到紐約,都是如此: 你看,我養了很多花,它們長得好吧?我從來就很喜歡養花,覺得養花是文明人乾的事情,因為花可以讓人精神愉快。我在鄭州的家裡養了很多花,我走後,那些花兒估計都死了…… ——林世鈺《煙雨任平生:高耀潔晚年口述》,2019年版 高奶奶有兩張照片,讓我印象格外深刻,深受觸動。那是理想國公眾號於2014年發布的由一名叫林海音的年輕攝影師拍攝的一組照片。 一張,是窗台上一大一小的兩盆花,左側略大的一盆是肥碩挺拔的綠植,右側小盆的則是一朵正在怒放的鮮艷小紅花,和煦溫暖的陽光正好照在兩盆花上,讓人瞬間感覺恍若天堂,不禁感慨:像這樣以愛為燈,以美為光的人,是永遠不會被打敗的。因為她在哪裡,哪裡就有美,她在哪裡,哪裡就是光。 網路圖片 理想國imaginist《那顆叫做高耀潔的小行星》(林海音攝) 另一張,則是高奶奶手扶著門把手,站在廚房門口,正沖著鏡頭咧嘴而笑——那生動的場景,讓人好像隔著畫面就能聽到老人家咯咯的笑!此刻的她是那樣美——笑得像花兒一樣。 網路圖片 理想國imaginist《那顆叫做高耀潔的小行星》(林海音攝) 這,不就是可親可愛的鄰家老奶奶嗎。我第一次看過照片後這樣想,耳邊很久都回蕩著她爽朗的笑聲。 如今,再端詳這照片,卻有了「去年今日此門中」之感,淚眼模糊中,恍惚覺得高奶奶倚著的不是房門,而是天堂之門,她好像正含著聖母般慈悲的笑向世人做最後的告別,臉上那一道道溝壑縱橫的皺紋,都如一道光,散發著愛的溫暖,而身後那逼仄、放滿廚具的房間雖是廚房,此刻卻成了聖堂! 高奶奶離世的前一天,還在護工熊姐的幫助下,照常給花兒澆水,讓我不得不驚嘆,這簡直是上帝的恩賞!她真是美到了最後。相信天堂之上的奶奶,仍然有花兒的陪伴。 高奶奶這種由內而外的心靈之美、人格之美,是人間大美,是真正的美! 2022年五四前夕,作家莫言曾發出一封致青年的信,名為《不被大風吹倒》。說實話,我覺得莫言似乎只是給我們指明了方向,卻有意無意省略了最關鍵的路徑——怎樣做,才能「不被大風吹倒」? 在我看來,答案就是抱緊真善美。真善美是人性的基座,是災難的防波堤,是我們立足於大地的三維坐標。只有那些把真善美的根系深深紮根於大地的人,才能在狂風肆虐時堅如磐石,「不被大風吹倒」。 在大風中,像高奶奶這樣堅持以真善美為圭臬的人,才能「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而那些沙子,則只會因風而起,隨風而落,被大風吹得飛沙走石,滿地打滾,不知其所止。即便被吹到天上,也還是沙子,變不成金子;最終,還會墜入萬丈深淵。 「愛就一個字」:從愛的教育到愛的流放 _「……我為你翻山越嶺,卻無心看風景……但願你,沒忘記,我永遠保護你,不管風雨的打擊全心全意……_愛就一個字……你知道我只會用行動表示,承諾一輩子,守住了堅持,付出永遠不會太遲……讓你幸福,是我一生在乎的事。」 ——張信哲演唱《愛就一個字》,動畫電影《寶蓮燈》片尾曲 幾天來,當我具體了解到越來越多高奶奶的義行時,每每為她像特蕾莎修女一般的人間大愛而感動。一次,正當我思索這大愛何所來自時,耳邊突然迴響起這首《愛就一個字》。我突然意識到,這首歌,不正也是高奶奶為艾滋病群體和艾滋病孤兒們奔波辛勞的寫照嗎? 這首歌誕生於1999年,恰好也是高奶奶投身艾滋病防治工作的年代,帶著濃厚的時代氣息。那遠非一個理想年代,甚至有些過於混亂,但恰因某種亂,所以才有了許多縫隙,漏進來斑駁的陽光,也才成就了一個「木欣欣以向榮」,甚至野蠻生長的生氣淋漓的時代,成為了值得許多人不斷回味的珍貴記憶。而這首歌,就是被那泥沙俱下的時光之河衝上岸邊的珍珠,亦如高奶奶。 愛就一個字。一個「愛」字,也正是高奶奶一生最準確,最精鍊的概括——那以愛為生,愛人如命的「愛」的一生啊! 特蕾莎修女獲得1979年諾貝爾和平獎時,她的頒獎詞是: 尊重人,尊重他或她的尊嚴和生來就有的價值,最孤獨的人、最可憐的人和快要死的人都得到她的同情,而這種同情不是以恩賜的態度,而是以對人的尊重為基礎的。 當我看到這句話,突然明白她們這種至真至純的人間大愛,來自內心深處對生命本身和價值最深沉、最真摯的尊重與同情。 所以,我會不禁思考:愛,需要理由嗎?愛,還需要批准嗎?那些經過精心算計和華麗包裝的「愛」,還是愛嗎? 「愛就一個字」!愛,就是愛啊!無需理由,無須批准,更不容任何算計和包裝。 我們應該質疑的不是愛,不是高奶奶為何不坐在家中盡享天倫,為何最後離家出走,而是: 為何「愛」舉步維艱? 為何「愛」傷痕纍纍? 為何「愛」無枝可依? 為何「愛」眾叛親離? …… 愛之「罪」,誰之過?!答案在風中飄…… 世皆虛妄,唯愛永恆。 對特蕾莎修女和高奶奶而言,愛是空氣,是陽光,是甘泉,是食糧,是生命。其他的一切,都輕如鴻毛——包括誹謗和傷害。 高奶奶的一件件善行,就如同「高耀潔」星發出的一道道光芒,永遠燦爛,永恆閃耀,照亮夜空,溫暖人間。 錯過,但不要忘記 對不起,高奶奶,我們錯過了您。 但願我們只是錯過了您,而不是錯過了愛; 但願我們只是錯過了您,而不是錯過了真善美; 但願我們錯過了昨天,不再錯過明天; …… 但願我們僅僅是錯過,而不是過錯。 Sorry, we missed you.(對不起,我們錯過了您。) But we』ll never forget you. (但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您。)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阿斗鑿牆
1、 幾天前,2023年12月22日,朱令離開了。這一天是冬至,北半球黑夜最漫長的一天。一個本不應成為懸案的「懸案」,從此塵埃落定。 在近三十年的時間,朱令頑強的活著,但最終還是沒有等到屬於她的正義。所謂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終究只是一個美麗的童話。那個曾經才華橫溢的「清華最完美女生」,終於撒手人寰,去了一個寧靜的世界。 2、 十天以前,2023年12月19日,中國著名法學教育家,中國政法大學原校長江平走了。 江平題寫的「法治天下」四個大字,矗立在中國政法大學校園內。這是先生終其一生的理想。這位法學界的泰斗,同時也是一位吶喊者,他曾說:「我現在所能夠為社會做的還是吶喊……我盡量為中國現代應該有的法律觀念和法律做一些吶喊。吶喊總是能起到一些作用。」 如今,那個曾經吶喊的人走了,有無數的法律人懷念他。 法律人需要專業知識,更需要真正的勇氣,這是一個讓人敬佩的群體。我想,對於法律人來說,堅定的捍衛法治,是紀念江平老校長最好的方式。 3、 二十天以前,2023年12月10日,高耀潔醫生在美國紐約去世。 對很多人來說,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我們應該記住她。她曾經用很多年的時間,去救助艾滋病患者和艾滋孤兒,被譽為「中國民間防艾第一人」,還曾被評為「感動中國」年度人物,甚至有一顆小行星以她的名字命名。 她是一個好人。如今,她走了,但那顆名叫「高耀潔」的小星星,一直會在夜空中閃耀,為活著的人們祝福。 4、 一個多月以前,2023年11月6日,黑龍江佳木斯一體育館發生坍塌事故,3人遇難。 同樣是在黑龍江,四個月以前的7月23日,齊齊哈爾市第三十四中學體育館坍塌,11名師生不幸遇難。 在寫下這些文字時,我的腦海中總是出現一副畫面,一位母親癱坐在坍塌事故的現場,「我每活一秒都痛苦!我姑娘自己在那冰冷地躺著,誰陪她呀?」這一聲聲哀嚎痛哭,撕心裂肺。 在新聞報道里,每一起事故的死亡人數只是幾個冰冷的數字。可是,對每一個遇難者的家庭來說,是天塌了一般的傷痛,是滅頂之災。 體育館,塌樓,學生遇難。為什麼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為什麼如此重大的安生事故,沒有引起當地政府的足夠重視? 5、 兩個月以前,2023年10月27日,那個說「長江黃河不會倒流」的人走了。那幾天的中國,哀思如潮水涌動,在他家鄉的故居,在他曾經工作過的地方,川流不息的悼念者,用鮮花將他抬了起來。 生前,他把人民放在心裡。在他逝世以後,人民將他高高舉起。 6、 六個月以前,2023年6月13日,黃永玉先生走了。 在近一個世紀的生命歷程里,這位天才、鬼才、怪才留下了諸多頗具傳奇色彩的藝術和文學作品。 網路流傳著各種關於黃永玉老先生的趣聞軼事:50歲學著考駕照,70歲跑去義大利遊學寫生,80歲給《時尚雜誌》做封面模特,91歲教女神林青霞做野孩子,93歲還開著一輛紅色法拉利去飆車…… 這是一個「好玩的老頭」,但我更感動的是老先生的愛情故事。將軍千金張梅溪,與浪蕩漢子黃永玉,在18歲那年一見鍾情,為愛私奔,從此攜手走過大半個世紀。一生只愛一個人的黃永玉,演繹了一段世間最美的愛情。 在2023年,黃永玉老先生走完嬉笑的一生,與世界揮手告別。從此,人間再無「老頑童」。 7、 七個月以前,2023年5月23日,武漢市漢陽區弘橋小學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一年級學生在校園內被一輛汽車撞倒,送醫搶救後死亡。 10天後,一位年輕的母親跳樓自殺。 悲劇疊加悲劇,鮮血覆蓋鮮血。殺死這位年輕母親的,除了喪子之痛,還有網暴,也有當地某些部門的冷漠。曾在網上看到過一個視頻,是這位母親在講述,有一個名叫周俊(音)的人,譴責她在鬧事,給學校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這兩條生命的消逝,是2023年最慘痛的人間悲劇。幾個月過去了,再來複述這起事件時,我敲打鍵盤的手仍然會不由自主的發抖。(《雪是什麼時候開始崩的?》) 8、 九個月以前,2023年3月11日,蔣彥永先生離開了。 蔣彥永先生因二十年前的那場SARS聞名,他與高耀潔老人一樣,也是一名醫生。 蔣彥永醫生說:「要講真話、心裡話,雖是難上加難,但我一定堅持要講真話。講假話,講空話最容易,但我要做到絕不講假話。」 對於這一理念,蔣彥永醫生身體力行,始終如一。他是一位值得被人們永遠銘記的醫生。 9、 2023年,即將成為過去。在磅礴歲月里,時間終將撫平一切,但活著的人們有責任記錄下那些歷史的瞬間。 她,她,他,他……他們在2023年,永遠的與這個世界告別,但他們在漫長歲月里未曾放棄的理想,依舊在空谷迴響,激蕩久遠。 保羅·鮑爾斯說,「我們不知道死亡何時到達,所以才會把生命當成一口永不幹涸的井。」 那麼,在這個年底歲末,我們不妨稍作片刻的停留,回顧這一年的美好和沮喪,緬懷那些曾經帶給這個世界溫暖和愛的人,也銘記那些曾經讓我們感動和悲傷的故事。 江河入海,桃李不言。 謹以此文,與2023告別,也紀念那些值得紀念的人,和值得紀念的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玖奌雜貨店
紐約芬克利夫墓園,距離曼哈頓有幾十公里。乘坐公共交通轉車,要花上2個多小時,但是在風雨中依然有兩三百人趕到這裡,送高醫生最後一程。 禮堂坐不下,儀式結束後外面很多人排隊,等著進去送花、鞠躬,對高醫生表達感謝。 這個墓園是不少中國名人最後的靈魂歸宿,包括宋美齡和顧維鈞。高耀潔1945年曾給自己的妹妹指著天上的飛機,「快看,那是中華民國飛機」。 從今天開始,高醫生也進入了中國文化的某種傳統之中。她將被人們銘記,而她所做的事情,將成為一些中國人的思想資源。 人們必須在這個基礎上不斷反思:那些苦難是如何造成的?如何避免類似的苦難再次發生? 妹妹回憶了高醫生82歲逃亡時的細節。她們從鄭州買火車票,先是跑到了成都。那時她們一定不知道後面是怎樣的旅程。 家人的發言,使用了逃亡、流亡和遠離故土這些詞,面對前來弔唁的人,家人或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能理解高醫生,而高醫生在天之靈或許也會感到欣慰。 一個流亡者最悲哀的,就是家人的不理解。高耀潔獲得美國的獎項後,河南有關部門曾讓她兒子下跪求母親不要到美國領獎,而高醫生也不得不發布聲明,自己的事和家人無關。 家人感謝了黎安友教授這麼多年的關愛。14年來,黎教授是高醫生在美國的監護人。 小到帶她買麵包,大到幫她辦理廉租房、保險和醫院事物,都是黎教授在做。高醫生在紐約第一次生病急診,黎教授在一小時後就感到了病房。 在美國做這些事非常繁瑣。作為一個知識分子,黎教授很討厭和政府打交道的那些麻煩事,他見到我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哥大的官僚主義有沒有給你帶來麻煩」,但是,為了高醫生,他在過去14年不得不和各種部門打交道。 黎教授說,在幫助高醫生做這些事的時候,他也接觸到很多去看望高醫生的中國人。他說,在高醫生和那些照顧她、看望她的人身上,看到了中國人真正的價值觀。 這是一個特別的觀察。過去14年,有不少人來探望高醫生。他們和她聊天,幫她做事,也從她那裡學習——這讓高醫生在曼哈頓的歲月,成為一種有創造性的生活。 這種創造是合力完成的。高醫生專註於自己的寫作和對抗艾資料的梳理,而那些去看她的人則幫忙傳播。這不是「項目」也不是安排,而是一種自然的、自願的協作。 這是包括醫生、護士和很多哥大學生在內的一個特別的社群。高醫生的醫生和護士代表也到了葬禮現場。 尤其讓人感佩的是這麼多年來哥大的學生小組,一波又一波,傳遞的不僅是責任,也有黎教授所說的「中國人真正的價值觀」——這是能給人希望的東西,可能也是這種精神在鼓舞著黎教授。 作為漢學家,他研究中國已經超過六十年,他熱愛的東西,應該是有價值的、值得的。他內心中也會感謝高醫生,這讓他的研究對象不再是一片荒原。 這讓紐約曼哈頓有一個「更好的中國」,比我老家河南要好得多——對這一切,我深深感謝,在此後的日子也應該牢記。 高醫生安息。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城市的地得
2023年12月10日,高耀潔醫生在美國紐約去世,享年96歲。 今天,很多人在網路上緬懷這位醫生。 高耀潔醫生於2009年8月到達美國。當天晚上,她發電子郵件給朋友說:「我還是要回來的,我死也要死在回中國的飛機上。」 但這個心愿,最終沒能實現。 高耀潔醫生的遺囑是,去世後不留存墓地,不留骨灰,實施水葬,將骨灰與她丈夫的骨灰一併灑入黃河。 期望她的這個遺願,能順利實現。 高耀潔醫生被稱為「民間防艾第一人」, 高耀潔醫生去世了,有人悼念緬懷,也有人在罵她。「賣國賊」,是我今天看到最惡毒的評論。 這條評論讓我有一種被扎的心痛,還有心寒。 網上有關於高醫生的諸多爭議。無疑,高耀潔醫生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但她坦蕩,純粹。在到美國以後,高耀潔醫生從來不與海外任何組織為伍。她只想保持自身清白,害怕被人利用。除了伏案整理書稿以外,高耀潔醫生的一個愛好是種花,她說,「花不會詐騙、拉幫結派、陽奉陰違。」 在遺囑中,高耀潔醫生也特彆強調:「我想通過這個聲明讓世界上的朋友們都知道:我生前的努力和建樹,不能在去世後成為他人沽名釣譽的工具。」 這是一個乾淨的人,像她的名字一樣:高尚、榮耀、純潔。 9個月以前,2023年3月11日,蔣彥永先生去世。三年以前,2020年2月7日,李文亮先生去世。 與高耀潔老人一樣,蔣彥永和李文亮也都是醫生。蔣彥永先生因二十年前的那場SARS聞名,李文亮先生在三年前成為家喻戶曉的英雄。 我之所以在今天的文章中一併寫到這三位醫生,是因為他們都曾經在某些重要的時刻,說了真話。 醫生的職責是治病救人。醫生說假話,尤其是在公共衛生專業領域說假話,是會死很多人的。 真話不一定是真理,也未必完全正確,但真話一定是說自己真正相信的話。 因為有太多的人滿嘴謊話,一本正經地說著連自己不相信的假話,所以說真話就顯得尤其珍貴。 高耀潔醫生說:「我覺得一個人不講可以,但一定不要說瞎話。」 蔣彥永醫生說:「要講真話、心裡話,雖是難上加難,但我一定堅持要講真話。講假話,講空話最容易,但我要做到絕不講假話。」 李文亮醫生為這個世界留下一句警言:「一個健康的社會不該只有一種聲音。」 世上本沒什麼超級英雄,有的只是平凡人的挺身而出!高耀潔、蔣彥永、李文亮就是這樣的凡人英雄,他們曾經用善良和正直發出的光,溫暖這個世界。 他們值得我們崇高的敬佩和深切的緬懷,他們應該被未來的人們銘記。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玖奌雜貨鋪
昨天刷到高耀潔在美去世,勾起了我許多回憶, 重新翻著硬碟里的資料文件,幾度哽咽。 2015年開始,她就不斷把值錢的東西送人了, 那時她已基本失聰,河南鄉音難以聽懂, 與人交往只靠電子信,複信還須求人打字。 流亡十數載,家國兩茫茫, 她依然背著無量血禍受害者的苦難,舉著為他們鳴冤叫屈的經幡, 寂寞的時候,時常從紐約低收入小區的小公寓里,望著窗外的異國月色喃喃自語: 「想好了,我最好的去處,就是死在飛回中國的飛機上。」 邊說邊擦淚,沉入一人世界。 1996年的時候,她其實已經退休了, 在到處講學會診發揮餘熱的時候,偶然發現第一位因輸血感染艾滋病的患者, 她就一直與「血漿經濟」硬剛,直到被迫流亡他國,客死異鄉。 她幼年纏足,行路不便,她的足跡卻遍布大半個中國。 她沿著那條看不見的血河,親自明察暗訪過河南、河北、山西、山東、陝西、安徽、湖南、湖北、江蘇、浙江、廣西、廣東、雲南、貴州、四川十五個省區, 走入一百多個村莊,訪問過近千個艾滋家庭。 她分擔患者的悲愁和絕望,留下金錢、藥物和防治資料。 她親自編寫、自費印刷的各式艾滋病教育普及讀物100萬到150多萬冊。 她沒有發行網路和渠道,只能利用郵局按照地址寄出去。 她有兩個巨大的地址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全國各地艾滋家庭的地址和各機構單位地址。 她曾背著12000張自費印製的防艾宣傳資料,風塵僕僕奔到火車站,站在寒風中向往來過客散發。 她收到過來自艾滋病人和各種其他性病相關的信件15000封, 她竟一一回復,未曾忽略任何一位求助者。 她是高血壓心臟病患者,還被迫切除了胃。 可是她扛住自己的殘軀,讓自己的家變成艾滋病患者求助中心。 這個中心每天都有患者來訪,多時一天接待過58位。 老伴在她走訪艾滋病患期間病中去世,兒女受她牽連, 兒子早年被判刑心身破損,女兒遠走加拿大。 言及親人,高醫生垂淚說自己不是個好妻子不是好母親。 可是她親手安排、救助的艾滋孤兒就有164名。 九十高齡,她依然能夠一一叫上這些孩子的名字。 在她的感召和鼓舞下,香港人杜聰拯救的艾滋病孤兒,總數已超過10000名。 在高醫生的面前,是成千上萬她必欲救助的艾滋病人, 背後,則是對她恨之入骨的權貴與騙子。 那些權貴指使網上水軍造謠惑眾, 誣指名門望族出身的高耀潔「自幼家窮,賣給青樓,是妓女出身」, 威脅她「再多管閑事,要你的老命,不僅殺你,還要殺你全家!」 2000年寒冬臘月,雪花飄揚的季節,退休的高醫生終於發現她住的樓前布置了崗哨。 不久,她發現她的住室前後安裝了四個監控鏡頭,隨後失去人身自由。 2007年,她得了一個外國獎, 有人不想讓她領獎,並要求她對外公開表示「自動放棄」, 最後把她那精神重創的兒子動員上門,給老人磕響頭,跪請母親「聽話」。 老人扶住兒子磕得紅腫的額頭,淚流滿面。 可是她用那雙拿過無數次手術刀的手拿起了筆,寫下了兩行字。 第一行是:「兒子曾因我受害坐過三年獄。」 第二行是:「本人行為本人負責,一切概與兒子無關。」 所有這一切陰險惡毒的迫害、詭譎困厄的苦情,扎在心上的傷痛, 她還是不退轉,為那些她探訪過的受盡苦痛而瀕死絕望的患者,她拒絕低頭。 這位大耋之齡的中國醫生,在生命最後的歲月,在流亡的窄小公寓里, 卧室當工作間,坐在墊著硬紙板椅子上,俯身於一張一米多寬的小桌前,日以繼夜奮筆疾書,用她瘦骨嶙峋的手指,捉拿那些殺貧濟富的兇手,誓為無辜的艾滋死難者討還公道。 她自覺來日無多,一旦書稿一一付梓,使命完成,活著於她就不再有意義, 而世界對她早已是痛苦之地。 她已經立了遺囑,並在自己的自傳中將之公之於眾。 她的遺囑不是告訴自己子女如何分配自己的遺產,她沒有遺產。 她立遺囑的目的是要杜絕河南及各地那些欺世盜名者利用她的名義成立組織或機構, 打著救治艾滋病的旗號欺世盜名中飽私囊。 這位老人經歷過高家三代祖墳悉被掘開,焚屍揚灰的災難, 她在遺囑中說,「氣如秋風,骨灰如土」,決意不土葬,不留墓地,甚至不留骨灰。 她身後要與老伴一同回歸她的故鄉之河——黃河,隨之「流入大海,銷聲匿跡」。 此囑一立,標誌著這位恓惶一世只為蒼生的老人, 不僅生前與欺詐、冷酷、貪婪、殘酷、邪惡勢力分道揚鑣, 身後也與這個墮落的世道勢不兩立。 高耀潔,多好的名字啊,高尚、榮耀、純潔。 每次想起這個名字的感覺都是和藹卻固執,弱小卻有力, 而這都來自於一個裹了小腳的山東老太太, 一個在險惡的鬥爭中苟活下來的知識女性, 一個因為對被傷害與侮辱者不可抑制的同情而被迫流亡的老人。 我多麼希望有更多的人銘記這個名字,講述她的講述,思考她的思考,見證她的見證。 願她在天安息,願那顆代表高耀潔悲憫人格的38980號小行星星光不滅,永遠照耀我們。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有病要讀書plus
曾揭露河南因艾滋病導致的「血禍」而被迫流亡美國的中國醫生高耀潔,於12月10日在美國紐約去世,享年96歲。高耀潔2009年流亡美國後,並未停止對中共惡性的揭露,她先後後共寫了「中國愛滋病禍」等8本書,生前曾被「時代周刊」評為「亞洲英雄」。 12月10日,記述高耀潔晚年生活的「煙雨任平生:高耀潔晚年口述」一書作者林世鈺在社群媒體表示,「高耀潔先生走了,失去了一位慈祥奶奶、一塊民族的壓艙石,心痛如絞」。 香港星島日報11日報導,高耀潔過世的消息得到了她的生前好友、哥倫比亞大學中國政治學者黎安友(Andrew J. Nathan)的證實。民運人士周鋒鎖也在社群媒體公布消息,並祝她安息。 報導指,高耀潔12月10日在位於曼哈頓上城的家中過世,生前曾被「時代周刊」評為「亞洲英雄」、被「商業周刊」評為「亞洲之星」。 生於1927年的高耀潔本為婦科腫瘤專家,1996年在河南開始接觸到艾滋病人,之後展開相關調查,撕開大陸多省非法賣血導致艾滋病泛濫的黑幕,協助愛滋病人和遺孤,獲譽為「中國防艾滋第一人」。 2016年10月,高耀潔接受專訪時表示,她當年隻身出走,就是為了把艾滋病疫情的資料帶出來,留給後人,告訴後人這段歷史真相:中國的艾滋病「血禍」是因為官方的「血漿經濟」導致的。 她表示,中國艾滋病的禍源是「血漿經濟」,不是河南一個省,全國都有,河南是重災區,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在河南省的一些地區就出現了。後來有「艾滋廳長」之稱的劉全喜1992年擔任河南省衛生廳廳長後大力推動,使河南農民賣血成為風潮。 特別是由於1992年至1998年主政河南的李長春嚴重瀆職和慫恿,賣血成為河南農民的一種「產業」,在河南大力發展,幾年時間,河南遍地血站,僅合法的血站就230多家,不合法的不計其數,導致艾滋病毒大面積擴散。當年血站多的地方,就是如今艾滋病疫情嚴重的地區。 高耀潔總結稱,如果說省衛生廳廳長劉全喜是禍首,那麼李長春等則是導致這場血禍的罪魁。這種人為大災難,前所未有。然而造成這場血禍的責任人,至今沒有一個受到追究的,也沒有一句道歉的話。 高耀潔在回憶錄中寫道,為了調查艾滋病疫情,救助艾滋病受難者與艾滋孤兒,揭發這場災難後面的重重黑幕,她不僅耗盡上百萬家產,也讓自己成為中共官方重點監控與打擊對象。她的人身自由越來越受到控制,電話被監聽,出門被跟梢,特別是2007年初和2009年初美國、法國分別向她頒發人權獎時,警察日夜包圍她的家,以致於不得不遠走他鄉。 2009年5月,已經近83歲高齡的高耀潔只帶著裝有多年來收集的艾滋病調查資料的硬碟,匆匆離家出走,從河南,到北京,又到四川、廣東。2009年8月,她到了美國。「因為我要把真相告訴全世界」。
如果有段日子沒有在公號上更新高耀潔先生的近況,就會有讀者在後台關切詢問。不知不覺中,過去幾年,自己竟然成了一扇連接高奶奶與外界的窗口。 4月18日,我又去紐約看望偉大的「國民奶奶」。 美東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都四月中旬了,花們才慢條斯理地開。昨天還艷陽高照,不料今日氣溫陡降,春寒料峭,我穿著一件單薄的風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再看高奶奶樓前那株搶先開放的玉蘭,花瓣已經零落成泥了。 之前的3月23日,高奶奶因為肺部積水、呼吸困難,住院一周多,3月31日出院,又回到位於曼哈頓上城的公寓。 她終日卧床不起,困於斗室,唯一的活動就是挪到電腦前給問候她的人回信。與她相伴的,是三個輪流24小時照顧她的護工,以及窗台上幾盆寂寞的花。 前幾天收到她的來信,信中說:我很孤獨寂寞,希望有人來看我。我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跑到紐約看她。 進了屋,只見她躺在床上發獃。見到我,拉著我的手說:「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我扶她坐起來,她拿出兩張紙,上面記著今天和我交談的內容。可見,為了這次見面,她做了充分準備。 」高奶奶交待給我的事情。(微信公眾號「乞力馬扎羅的雪g」) 另外一張明信片來自德州休斯頓的馮女士。她寫道:老媽媽:聽了您的故事和您生病的事情,我哭了。因為我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是我奶奶把我帶大的,她現在也跟您的年齡相仿,我已經二十年沒有看見她了。我希望您堅強活著,多寫些東西喚醒中國人的「良知」。願您早日康復,平平安安! 她信封上的地址寫得很潦草,無法辨識。我徵詢高奶奶的意見:要不就不給她回信了吧,地址看不清楚。高奶奶倔強地搖頭:不行,他們這麼關心我,我要給他們回信! 我只好根據自己的猜想,試著在谷歌地圖上查詢。最後找到一個可能性最大的地址,幫高奶奶寫好信封。並根據她的口述,給兩人各回了一封簡短的信件,帶回新澤西郵寄。 高奶奶高興地告訴我,我之前幫她編輯出版的《高耀潔詩詞札記二百首》出來了英文版。我上網搜索了一下,果然!亞馬遜網站正在出售,出版時間是2022年2月。我納悶地問高奶奶:您知道誰出的英文版嗎?她搖頭,說有人看見了這本書,告訴了她,但她不知道是誰翻譯的,也沒有收到書。(若有人知道此線索,煩請在公號後台告訴我。) 處理完這些瑣事,高奶奶告訴我,住院期間,「我的大小便經常拉在床上,護士半天叫不來,幸好屁股沒有爛掉。吃的也沒法吃,太受罪了,我只好早點出院。」 關於前者,我算是見證者。3月25日,高奶奶住院第三天,我去醫院看望她。她服了利尿葯,排出的尿液直接導到床頭的一個瓶子里,還好。但解手就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她解完手後,摁了半天鈴,護士也不來,我擔心她被凍感冒了,只好捋起袖子,親自幫她清理。 關於食物,美國醫院一般只提供牛奶、土豆泥、漢堡等西餐,高奶奶想要的小米粥、麵條等中餐以及熱水,無法滿足需求,只能由陪護人員自己想辦法。這點可以理解,畢竟是美國醫院,只能入鄉隨俗。 高奶奶住院期間,她的外孫女和小女婿分別從路易斯安娜州和加拿大飛過來照顧她,讓她享受了難得的親情的溫暖。可是讓她難過的是,國內的兒子和大女兒沒有過來。她告訴我,本來大女兒說會帶曾孫女過來看她,後來又說自己摔傷了,過不來。 「我很難過,哭了好幾天。」高奶奶說到這,突然嚎啕大哭,像個丟失了心愛玩具的孩子。淚水蜿蜒著,嘆息著,爬過她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輕輕撫摩著她瘦骨嶙峋的手。 疫情前,高奶奶的兒女還不時從國內過來看望她,多少給了她一些親情的慰藉。疫情爆發後的這三年,他們無法過來,高奶奶思親之心日切。希望在她人生的最後階段,兒女可以好好陪伴她一段時日。 哭完後,高奶奶又和我聊起諸多內心的煩惱。「我想了一圈,只能和你說說了。」那些煩惱,一些出於老年人的猜疑,一些則有一定的現實基礎。不管怎樣,我只能安慰她:你活到這把歲數了,啥都經歷過,凡事想開點,不要鬱結在心裡。 說到上個月發給我的那部書稿,高奶奶說,都交給你了,你看著編吧。我告訴她,書稿的結構比較凌亂,需要大調整,等我忙完手頭的事,儘快編輯。 「我估計看不到這本書的出版了。」高奶奶有點失望。 我告訴她,等我四月忙完手裡的事情,五月就開始編輯此書。她一聽,臉上頓時有了笑容。 過去幾年,我幫她編輯出版了《高耀潔詩詞札記二百首》以及《高耀潔行醫往事》。說實話,畢竟是八九十歲的老人了,文字無比凌亂,我經常需要深呼吸一口,才能繼續編輯下去。這兩本書費了我很多時間和精力,但是為了給她活下去的盼頭,我依然鼓勵她繼續寫東西。 2021年以來,在幾個義工的幫助下,她收集了之前二十多年媒體對她的報道以及其它零碎文章,準備出版「人生最後一本書」。因為我今年夏天準備回國,以後可能長住國內,所以手頭有很多雜事需要處理,沒有時間幫她編輯這本厚達三四百頁的書。原以為高奶奶會另找他人,沒想到又給了我,理由是,「找別人我不放心,還是交給你吧。」 好吧,估計這是上帝給我的使命,那咱就接著吧,在所不辭。 一會兒,護士上門做常規檢查。她給高奶奶測了血氧,97,正常。高奶奶告訴我,她的血氧前幾天都是90或91,今天估計因為我來了,所以上升了。 哈哈,可見愛有著極大的療效功能。所以我們活在地上,對於身邊需要幫助的個人或群體,要盡量依照美國特魯多醫生墓志銘上所說的——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有時治癒;常常幫助;總是安慰。)別人因著你或多或少的愛,本來枯竭的生命源泉可能就活了起來。 這兩天制氧機有問題,護工著急地問護士應該怎麼辦。護士給了她一個工作人員的電話,讓她自己聯繫。護工也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國老太太,她佝僂著背出去了。打完電話進來後,她告訴我,前幾天有人給高奶奶送了羊奶的奶粉,高奶奶早上喝了一杯,拉了兩次肚子。「很多東西她都不能吃。」 高奶奶指著桌上的蟲草膠囊,讓我帶回家。「我不能吃,吃了會拉肚子。」我只好聽話地裝進袋子里。每次看望她,她都不容分說地讓我帶回一堆自己不能吃的東西,以及別人送的花花草草。 最滑稽的一次是,她讓我帶回一個碩大無比的哈密瓜。我本來計划去現代藝術博物館觀展,實在不想拿。可是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說不拿就不讓我走。我只好拎著這個憨頭憨腦的哈密瓜,穿過熙熙攘攘的曼哈頓街頭,走進現代藝術博物館,寄存好了再去觀展。 她就是這樣,有時像一個愛孩子愛到蠻不講理的老祖母。 臨走時,我告訴她自己7月要回國。「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高奶奶拉著我的手,表情有點哀傷。 「不會的,我8月還會回來,到時再來看您!」我趴在她耳邊大聲說。 「喔,那就好!」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作者簡介**:**林世鈺,媒體人,作家。曾出版《美國歲月:華裔移民口述實錄》《煙雨任平生:高耀潔晚年口述》《潮平兩岸闊:15位中國留美學生口述實錄》《美麗與哀愁:一個中國媒體人眼中的美國日常》《新冠之殤:美國華人疫情口述史》等書籍。其中《煙雨任平生》被「亞洲周刊」評為2019年度十大好書(非虛構類)。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乞力馬扎羅的雪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