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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耀洁

高耀洁奶奶去世四个月了,我们没有忘记您

【编者按】北京时间2023年12月11日,96岁的高耀洁在纽约寓所中去世。整整四个月过去了,高奶奶,我们没有忘记您。 对不起,高奶奶,我们错过了您 北京时间12月11日清晨,我在夜色朦胧中醒来,却不经意间从手机中刷到高耀洁先生离世的消息! 这是真的吗?! 我一下从被窝中惊坐起,尚有七分的睡意登时消失。 我马上想到了经常去探望高奶奶的林世钰老师,于是想跟她核实一下。没有回音。我猜想,此刻的她一定忙碌不已,在巨大的悲伤里。(见:林世钰 :高耀洁去世,我在纽约最爱的那个人走了) 不经意瞥见房顶,我才发觉天光如镜,房内犹有烛照,起身看窗外,天地尽素。 啊,这么巧?!难道连老天爷都在为高奶奶送别?抑或一生闪耀圣洁的高奶奶在用余温尚存的手,为神州大地做最后一次洗礼? 及至中午,消息陆续传来,高耀洁奶奶,她真的去了! 午饭时我才发现,林世钰老师凌晨就已经在朋友圈公开了高奶奶去世的消息,只是昨晚我睡得太早,清晨又太过匆匆,所以错过了。 后来,我才从园地的文章了解到,一枚老师早就和林老师约好了,她俩准备第二天一起去探望高奶奶的!没想到却缘悭一面,空留遗憾。(见:一枚:纽约,鲜花送别爱花的高耀洁奶奶) 终究,也是错过。 我虽然早在上学的时候就知道了高奶奶的大名,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对她具体的人和事都几乎一无所知。实际上,她早已从公共视线中消失了十几年。而当下的年轻人,又有多少听过高奶奶名字的呢?这不又是一种错过? 对不起,高奶奶,我们错过了您! 好在人心尚温,虽然高奶奶去世的消息没有像网红直播间的宫斗戏一样吸引成千上万人的注意,至少还是在网络上激起了阵阵涟漪。 其实,在我看来,高奶奶早已永远入驻了中华民族的历史名人堂,不需要什么认定,因为有星星作证;也不需要奖杯,因为自有口碑。 连日来,我不断翻阅园地发表的纪念高奶奶的文章,她的形象、人格逐渐在我的心目中鲜活立体起来。 我不禁陷入思考: 错过高奶奶,我究竟错过了什么? 当我们最终失去她,送别和纪念她时,又是在送别和纪念什么?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从林世钰老师的文章中,我了解到,每当她久别之后去看望高奶奶时,奶奶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想你想得肝肠断!” 这一句好似从民国穿越而来,略有夸张、如蜜糖一般的话,从奶奶的口中说出来,不仅一点不假、不腻,反而还极真、极切。 是啊,天涯路,断肠人!高奶奶这样一个从小就流离逃难,一生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颠簸起伏的人,不就是一个断肠人吗? 先哲说,一个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而高奶奶作为一个以爱为信、永远在路上的人,却意外地,两次踏上不归路。 作为不停行走于不归路上的断肠人,第一次,她是为不幸的艾滋病人和家属的苦难断肠;第二次,则除了为艾滋病群体牵肠挂肚,还要为去国万里、举目无亲而断肠。 高奶奶第一次踏上不归路是在1996年。一位久治未愈的普通农家妇女被送到她面前会诊时,她偶然发现病人因一个手术而感染了艾滋病!从此,一位本应在家颐养天年的69岁退休老人毅然决然走上了防艾路。 正如她在《高洁的灵魂——高耀洁回忆录》(这也是放在她灵柩中的两本书之一)中所说: 我从来没有想当什么英雄。但是,是谁把第一个艾滋病患者送到了我的面前?使我从那一天起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谁让我是一个医生,谁让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人,谁让我从小就在圣贤的教育下长大,谁让我见了受苦的人就难以心安,谁让我见了黑暗和罪恶就怒发冲冠…… 我以为,第二段简直就是对人类“爱”的告白!日后或可以刻在高奶奶的墓碑上。 最美不过夕阳红。谁能想得到,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以“夕阳”之姿投入艾滋病防治的海洋,结果,却发出了比八九点钟的太阳,甚至是正午的太阳都更亮的光,更暖的热! 高奶奶第二次踏上不归路,则是在2009年,因为众所周知的事实,她被迫背井离乡,内中缘由,她曾说过: 我离开中国,为的是能让世界知道中原血□的真相;我还是要回来的,我死,也要死在回中国的飞机上。  ——朱学勤《记医生高耀洁》 当时不是我想出国,实在没有办法……一个80多岁的老人,谁不想在自己的国家和家乡养老,和亲人在一起呢?出国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林世钰《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2019年版 这些语气中充满了无奈的实在话,一语道破了一个82岁老人去国离乡的真相。 然而,对于高奶奶这个选择,不少不明真相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指责:她为什么非要去美国?!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问题,却又根本不算问题。 首先,她是被迫的,是无路可走了,才只好夺路而出! 其次,良禽择木而栖,请问,选择在哪里居住,这难道不是一个人的天赋权利和自由?对于这点,他人是无权置喙的!试想,天空中的飞鸟尚有迁徙的自由,而万物之灵的人类,反而没有? 当一只天鹅选择不在某地停留、过冬时,我们是否该怪罪于天鹅呢?若果如此,恐怕连上帝都会发笑! 高奶奶对于国家和人类防治艾滋病工作做出的巨大贡献,她获得的国际奖项和赞誉无数,这不仅是她个人的荣耀,也是民族的骄傲。 告别高耀洁,拥抱真善美 2023年12月11日,高奶奶离开了我们,再一次决绝地踏上了不归路,永远离开了,让人万分不舍。然而,肉体的离去,恰是灵魂的永生。 我们告别的仅仅是血肉之躯的高耀洁,而她一生践行真善美的圣洁灵魂,则永远与我们同在——只要我们拥抱真善美,始终保持求真、向善和爱美之心。 在我看来,“真”是一切善良和美丽的基石,是一个人最大的美德。高奶奶的“真”,真真让人起敬!2003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吴仪会见她时,吴说:“有人告诉我,中国艾滋病传播的主要途径是吸毒传播和性传播”,高奶奶则直言不讳地说:“他们在骗你!” 2007年,已经八十岁高龄的高奶奶对记者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感到悲观,许多人还在说假话,这是全民族的悲哀、国家的灾难,我不敢想未来是怎样的。”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高奶奶的善,更是她与生俱来的天性。我们从小读过“人之初,性本善”,说实话,以前我是坚信这句话的,后来的现实却让我越来越怀疑,直到我这些日子以来看到高奶奶的“善”,才再次增加了些许信心。高奶奶的善行如恒河沙数,每一桩,每一件,无不让我动容,使我惊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这么傻)的人?! 在坚持不懈参与艾滋病防治的14年中,高奶奶走过100多个村庄,访问过近1000个艾滋病家庭,足迹遍布16个省市。而她因为儿时缠足,有着一双小脚……她前后收到过的来自病人的信件有一万余封,她尽量做到封封有回信,为此,还编辑出版了《一万封信》。光她亲手救助的艾滋病孤儿就有164个,十几年间总计自费为艾滋病防治、救助的投入,超过100万人民币…… 老天,这感天动地的善,不是圣人是什么?! 所以,当看到一枚老师说园地最初发布的关于高奶奶去世的视频里,几千条评论几乎全是对奶奶的赞扬和感谢时,我一点也不奇怪。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读过私塾的高奶奶从小就受到良好的传统文化熏陶,对许多国学典籍都很熟悉,像《论语》、《孟子》、《诗经》等很多经典,她即使80多岁了都还能背诵。这些颓而不坠传统教育赋予了她古典而高雅的审美品味和传统士人的精神境界。奶奶爱花,养花,从郑州到纽约,都是如此: 你看,我养了很多花,它们长得好吧?我从来就很喜欢养花,觉得养花是文明人干的事情,因为花可以让人精神愉快。我在郑州的家里养了很多花,我走后,那些花儿估计都死了…… ——林世钰《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2019年版 高奶奶有两张照片,让我印象格外深刻,深受触动。那是理想国公众号于2014年发布的由一名叫林海音的年轻摄影师拍摄的一组照片。 一张,是窗台上一大一小的两盆花,左侧略大的一盆是肥硕挺拔的绿植,右侧小盆的则是一朵正在怒放的鲜艳小红花,和煦温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盆花上,让人瞬间感觉恍若天堂,不禁感慨:像这样以爱为灯,以美为光的人,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因为她在哪里,哪里就有美,她在哪里,哪里就是光。 网络图片 理想国imaginist《那颗叫做高耀洁的小行星》(林海音摄) 另一张,则是高奶奶手扶着门把手,站在厨房门口,正冲着镜头咧嘴而笑——那生动的场景,让人好像隔着画面就能听到老人家咯咯的笑!此刻的她是那样美——笑得像花儿一样。 网络图片 理想国imaginist《那颗叫做高耀洁的小行星》(林海音摄) 这,不就是可亲可爱的邻家老奶奶吗。我第一次看过照片后这样想,耳边很久都回荡着她爽朗的笑声。 如今,再端详这照片,却有了“去年今日此门中”之感,泪眼模糊中,恍惚觉得高奶奶倚着的不是房门,而是天堂之门,她好像正含着圣母般慈悲的笑向世人做最后的告别,脸上那一道道沟壑纵横的皱纹,都如一道光,散发着爱的温暖,而身后那逼仄、放满厨具的房间虽是厨房,此刻却成了圣堂! 高奶奶离世的前一天,还在护工熊姐的帮助下,照常给花儿浇水,让我不得不惊叹,这简直是上帝的恩赏!她真是美到了最后。相信天堂之上的奶奶,仍然有花儿的陪伴。 高奶奶这种由内而外的心灵之美、人格之美,是人间大美,是真正的美! 2022年五四前夕,作家莫言曾发出一封致青年的信,名为《不被大风吹倒》。说实话,我觉得莫言似乎只是给我们指明了方向,却有意无意省略了最关键的路径——怎样做,才能“不被大风吹倒”? 在我看来,答案就是抱紧真善美。真善美是人性的基座,是灾难的防波堤,是我们立足于大地的三维坐标。只有那些把真善美的根系深深扎根于大地的人,才能在狂风肆虐时坚如磐石,“不被大风吹倒”。 在大风中,像高奶奶这样坚持以真善美为圭臬的人,才能“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而那些沙子,则只会因风而起,随风而落,被大风吹得飞沙走石,满地打滚,不知其所止。即便被吹到天上,也还是沙子,变不成金子;最终,还会坠入万丈深渊。 “爱就一个字”:从爱的教育到爱的流放 _“……我为你翻山越岭,却无心看风景……但愿你,没忘记,我永远保护你,不管风雨的打击全心全意……_爱就一个字……你知道我只会用行动表示,承诺一辈子,守住了坚持,付出永远不会太迟……让你幸福,是我一生在乎的事。” ——张信哲演唱《爱就一个字》,动画电影《宝莲灯》片尾曲 几天来,当我具体了解到越来越多高奶奶的义行时,每每为她像特蕾莎修女一般的人间大爱而感动。一次,正当我思索这大爱何所来自时,耳边突然回响起这首《爱就一个字》。我突然意识到,这首歌,不正也是高奶奶为艾滋病群体和艾滋病孤儿们奔波辛劳的写照吗? 这首歌诞生于1999年,恰好也是高奶奶投身艾滋病防治工作的年代,带着浓厚的时代气息。那远非一个理想年代,甚至有些过于混乱,但恰因某种乱,所以才有了许多缝隙,漏进来斑驳的阳光,也才成就了一个“木欣欣以向荣”,甚至野蛮生长的生气淋漓的时代,成为了值得许多人不断回味的珍贵记忆。而这首歌,就是被那泥沙俱下的时光之河冲上岸边的珍珠,亦如高奶奶。 爱就一个字。一个“爱”字,也正是高奶奶一生最准确,最精炼的概括——那以爱为生,爱人如命的“爱”的一生啊! 特蕾莎修女获得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时,她的颁奖词是: 尊重人,尊重他或她的尊严和生来就有的价值,最孤独的人、最可怜的人和快要死的人都得到她的同情,而这种同情不是以恩赐的态度,而是以对人的尊重为基础的。 当我看到这句话,突然明白她们这种至真至纯的人间大爱,来自内心深处对生命本身和价值最深沉、最真挚的尊重与同情。 所以,我会不禁思考:爱,需要理由吗?爱,还需要批准吗?那些经过精心算计和华丽包装的“爱”,还是爱吗? “爱就一个字”!爱,就是爱啊!无需理由,无须批准,更不容任何算计和包装。 我们应该质疑的不是爱,不是高奶奶为何不坐在家中尽享天伦,为何最后离家出走,而是: 为何“爱”举步维艰? 为何“爱”伤痕累累? 为何“爱”无枝可依? 为何“爱”众叛亲离? …… 爱之“罪”,谁之过?!答案在风中飘…… 世皆虚妄,唯爱永恒。 对特蕾莎修女和高奶奶而言,爱是空气,是阳光,是甘泉,是食粮,是生命。其他的一切,都轻如鸿毛——包括诽谤和伤害。 高奶奶的一件件善行,就如同“高耀洁”星发出的一道道光芒,永远灿烂,永恒闪耀,照亮夜空,温暖人间。 错过,但不要忘记 对不起,高奶奶,我们错过了您。 但愿我们只是错过了您,而不是错过了爱; 但愿我们只是错过了您,而不是错过了真善美; 但愿我们错过了昨天,不再错过明天; …… 但愿我们仅仅是错过,而不是过错。 Sorry, we missed you.(对不起,我们错过了您。) But we’ll never forget you. (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阿斗凿墙

送别2023,纪念那些逝去的人

1、 几天前,2023年12月22日,朱令离开了。这一天是冬至,北半球黑夜最漫长的一天。一个本不应成为悬案的“悬案”,从此尘埃落定。 在近三十年的时间,朱令顽强的活着,但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属于她的正义。所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究只是一个美丽的童话。那个曾经才华横溢的“清华最完美女生”,终于撒手人寰,去了一个宁静的世界。 2、 十天以前,2023年12月19日,中国著名法学教育家,中国政法大学原校长江平走了。 江平题写的“法治天下”四个大字,矗立在中国政法大学校园内。这是先生终其一生的理想。这位法学界的泰斗,同时也是一位呐喊者,他曾说:“我现在所能够为社会做的还是呐喊……我尽量为中国现代应该有的法律观念和法律做一些呐喊。呐喊总是能起到一些作用。” 如今,那个曾经呐喊的人走了,有无数的法律人怀念他。 法律人需要专业知识,更需要真正的勇气,这是一个让人敬佩的群体。我想,对于法律人来说,坚定的捍卫法治,是纪念江平老校长最好的方式。 3、 二十天以前,2023年12月10日,高耀洁医生在美国纽约去世。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我们应该记住她。她曾经用很多年的时间,去救助艾滋病患者和艾滋孤儿,被誉为“中国民间防艾第一人”,还曾被评为“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甚至有一颗小行星以她的名字命名。 她是一个好人。如今,她走了,但那颗名叫“高耀洁”的小星星,一直会在夜空中闪耀,为活着的人们祝福。 4、 一个多月以前,2023年11月6日,黑龙江佳木斯一体育馆发生坍塌事故,3人遇难。 同样是在黑龙江,四个月以前的7月23日,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学体育馆坍塌,11名师生不幸遇难。 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我的脑海中总是出现一副画面,一位母亲瘫坐在坍塌事故的现场,“我每活一秒都痛苦!我姑娘自己在那冰冷地躺着,谁陪她呀?”这一声声哀嚎痛哭,撕心裂肺。 在新闻报道里,每一起事故的死亡人数只是几个冰冷的数字。可是,对每一个遇难者的家庭来说,是天塌了一般的伤痛,是灭顶之灾。 体育馆,塌楼,学生遇难。为什么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为什么如此重大的安生事故,没有引起当地政府的足够重视? 5、 两个月以前,2023年10月27日,那个说“长江黄河不会倒流”的人走了。那几天的中国,哀思如潮水涌动,在他家乡的故居,在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川流不息的悼念者,用鲜花将他抬了起来。 生前,他把人民放在心里。在他逝世以后,人民将他高高举起。 6、 六个月以前,2023年6月13日,黄永玉先生走了。 在近一个世纪的生命历程里,这位天才、鬼才、怪才留下了诸多颇具传奇色彩的艺术和文学作品。 网络流传着各种关于黄永玉老先生的趣闻轶事:50岁学着考驾照,70岁跑去意大利游学写生,80岁给《时尚杂志》做封面模特,91岁教女神林青霞做野孩子,93岁还开着一辆红色法拉利去飙车…… 这是一个“好玩的老头”,但我更感动的是老先生的爱情故事。将军千金张梅溪,与浪荡汉子黄永玉,在18岁那年一见钟情,为爱私奔,从此携手走过大半个世纪。一生只爱一个人的黄永玉,演绎了一段世间最美的爱情。 在2023年,黄永玉老先生走完嬉笑的一生,与世界挥手告别。从此,人间再无“老顽童”。 7、 七个月以前,2023年5月23日,武汉市汉阳区弘桥小学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一年级学生在校园内被一辆汽车撞倒,送医抢救后死亡。 10天后,一位年轻的母亲跳楼自杀。 悲剧叠加悲剧,鲜血覆盖鲜血。杀死这位年轻母亲的,除了丧子之痛,还有网暴,也有当地某些部门的冷漠。曾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视频,是这位母亲在讲述,有一个名叫周俊(音)的人,谴责她在闹事,给学校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这两条生命的消逝,是2023年最惨痛的人间悲剧。几个月过去了,再来复述这起事件时,我敲打键盘的手仍然会不由自主的发抖。(《雪是什么时候开始崩的?》) 8、 九个月以前,2023年3月11日,蒋彦永先生离开了。 蒋彦永先生因二十年前的那场SARS闻名,他与高耀洁老人一样,也是一名医生。 蒋彦永医生说:“要讲真话、心里话,虽是难上加难,但我一定坚持要讲真话。讲假话,讲空话最容易,但我要做到绝不讲假话。” 对于这一理念,蒋彦永医生身体力行,始终如一。他是一位值得被人们永远铭记的医生。 9、 2023年,即将成为过去。在磅礴岁月里,时间终将抚平一切,但活着的人们有责任记录下那些历史的瞬间。 她,她,他,他……他们在2023年,永远的与这个世界告别,但他们在漫长岁月里未曾放弃的理想,依旧在空谷回响,激荡久远。 保罗·鲍尔斯说,“我们不知道死亡何时到达,所以才会把生命当成一口永不干涸的井。” 那么,在这个年底岁末,我们不妨稍作片刻的停留,回顾这一年的美好和沮丧,缅怀那些曾经带给这个世界温暖和爱的人,也铭记那些曾经让我们感动和悲伤的故事。 江河入海,桃李不言。 谨以此文,与2023告别,也纪念那些值得纪念的人,和值得纪念的事。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玖奌杂货店  

送别高耀洁:在曼哈顿看到“更好的中国”

纽约芬克利夫墓园,距离曼哈顿有几十公里。乘坐公共交通转车,要花上2个多小时,但是在风雨中依然有两三百人赶到这里,送高医生最后一程。 礼堂坐不下,仪式结束后外面很多人排队,等着进去送花、鞠躬,对高医生表达感谢。 这个墓园是不少中国名人最后的灵魂归宿,包括宋美龄和顾维钧。高耀洁1945年曾给自己的妹妹指着天上的飞机,“快看,那是中华民国飞机”。 从今天开始,高医生也进入了中国文化的某种传统之中。她将被人们铭记,而她所做的事情,将成为一些中国人的思想资源。 人们必须在这个基础上不断反思:那些苦难是如何造成的?如何避免类似的苦难再次发生? 妹妹回忆了高医生82岁逃亡时的细节。她们从郑州买火车票,先是跑到了成都。那时她们一定不知道后面是怎样的旅程。 家人的发言,使用了逃亡、流亡和远离故土这些词,面对前来吊唁的人,家人或许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能理解高医生,而高医生在天之灵或许也会感到欣慰。 一个流亡者最悲哀的,就是家人的不理解。高耀洁获得美国的奖项后,河南有关部门曾让她儿子下跪求母亲不要到美国领奖,而高医生也不得不发布声明,自己的事和家人无关。 家人感谢了黎安友教授这么多年的关爱。14年来,黎教授是高医生在美国的监护人。 小到带她买面包,大到帮她办理廉租房、保险和医院事物,都是黎教授在做。高医生在纽约第一次生病急诊,黎教授在一小时后就感到了病房。 在美国做这些事非常繁琐。作为一个知识分子,黎教授很讨厌和政府打交道的那些麻烦事,他见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大的官僚主义有没有给你带来麻烦”,但是,为了高医生,他在过去14年不得不和各种部门打交道。 黎教授说,在帮助高医生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也接触到很多去看望高医生的中国人。他说,在高医生和那些照顾她、看望她的人身上,看到了中国人真正的价值观。 这是一个特别的观察。过去14年,有不少人来探望高医生。他们和她聊天,帮她做事,也从她那里学习——这让高医生在曼哈顿的岁月,成为一种有创造性的生活。 这种创造是合力完成的。高医生专注于自己的写作和对抗艾资料的梳理,而那些去看她的人则帮忙传播。这不是“项目”也不是安排,而是一种自然的、自愿的协作。 这是包括医生、护士和很多哥大学生在内的一个特别的社群。高医生的医生和护士代表也到了葬礼现场。 尤其让人感佩的是这么多年来哥大的学生小组,一波又一波,传递的不仅是责任,也有黎教授所说的“中国人真正的价值观”——这是能给人希望的东西,可能也是这种精神在鼓舞着黎教授。 作为汉学家,他研究中国已经超过六十年,他热爱的东西,应该是有价值的、值得的。他内心中也会感谢高医生,这让他的研究对象不再是一片荒原。 这让纽约曼哈顿有一个“更好的中国”,比我老家河南要好得多——对这一切,我深深感谢,在此后的日子也应该牢记。 高医生安息。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城市的地得

三位医生

2023年12月10日,高耀洁医生在美国纽约去世,享年96岁。 今天,很多人在网络上缅怀这位医生。 高耀洁医生于2009年8月到达美国。当天晚上,她发电子邮件给朋友说:“我还是要回来的,我死也要死在回中国的飞机上。” 但这个心愿,最终没能实现。 高耀洁医生的遗嘱是,去世后不留存墓地,不留骨灰,实施水葬,将骨灰与她丈夫的骨灰一并洒入黄河。 期望她的这个遗愿,能顺利实现。 高耀洁医生被称为“民间防艾第一人”, 高耀洁医生去世了,有人悼念缅怀,也有人在骂她。“卖国贼”,是我今天看到最恶毒的评论。 这条评论让我有一种被扎的心痛,还有心寒。 网上有关于高医生的诸多争议。无疑,高耀洁医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她坦荡,纯粹。在到美国以后,高耀洁医生从来不与海外任何组织为伍。她只想保持自身清白,害怕被人利用。除了伏案整理书稿以外,高耀洁医生的一个爱好是种花,她说,“花不会诈骗、拉帮结派、阳奉阴违。” 在遗嘱中,高耀洁医生也特别强调:“我想通过这个声明让世界上的朋友们都知道:我生前的努力和建树,不能在去世后成为他人沽名钓誉的工具。” 这是一个干净的人,像她的名字一样:高尚、荣耀、纯洁。 9个月以前,2023年3月11日,蒋彦永先生去世。三年以前,2020年2月7日,李文亮先生去世。 与高耀洁老人一样,蒋彦永和李文亮也都是医生。蒋彦永先生因二十年前的那场SARS闻名,李文亮先生在三年前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 我之所以在今天的文章中一并写到这三位医生,是因为他们都曾经在某些重要的时刻,说了真话。 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医生说假话,尤其是在公共卫生专业领域说假话,是会死很多人的。 真话不一定是真理,也未必完全正确,但真话一定是说自己真正相信的话。 因为有太多的人满嘴谎话,一本正经地说着连自己不相信的假话,所以说真话就显得尤其珍贵。 高耀洁医生说:“我觉得一个人不讲可以,但一定不要说瞎话。” 蒋彦永医生说:“要讲真话、心里话,虽是难上加难,但我一定坚持要讲真话。讲假话,讲空话最容易,但我要做到绝不讲假话。” 李文亮医生为这个世界留下一句警言:“一个健康的社会不该只有一种声音。” 世上本没什么超级英雄,有的只是平凡人的挺身而出!高耀洁、蒋彦永、李文亮就是这样的凡人英雄,他们曾经用善良和正直发出的光,温暖这个世界。 他们值得我们崇高的敬佩和深切的缅怀,他们应该被未来的人们铭记。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玖奌杂货铺 

流亡者高耀洁

昨天刷到高耀洁在美去世,勾起了我许多回忆, 重新翻着硬盘里的资料文件,几度哽咽。 2015年开始,她就不断把值钱的东西送人了, 那时她已基本失聪,河南乡音难以听懂, 与人交往只靠电子信,复信还须求人打字。 流亡十数载,家国两茫茫, 她依然背着无量血祸受害者的苦难,举着为他们鸣冤叫屈的经幡, 寂寞的时候,时常从纽约低收入小区的小公寓里,望着窗外的异国月色喃喃自语: “想好了,我最好的去处,就是死在飞回中国的飞机上。” 边说边擦泪,沉入一人世界。 1996年的时候,她其实已经退休了, 在到处讲学会诊发挥余热的时候,偶然发现第一位因输血感染艾滋病的患者, 她就一直与“血浆经济”硬刚,直到被迫流亡他国,客死异乡。 她幼年缠足,行路不便,她的足迹却遍布大半个中国。 她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血河,亲自明察暗访过河南、河北、山西、山东、陕西、安徽、湖南、湖北、江苏、浙江、广西、广东、云南、贵州、四川十五个省区, 走入一百多个村庄,访问过近千个艾滋家庭。 她分担患者的悲愁和绝望,留下金钱、药物和防治资料。 她亲自编写、自费印刷的各式艾滋病教育普及读物100万到150多万册。 她没有发行网络和渠道,只能利用邮局按照地址寄出去。 她有两个巨大的地址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全国各地艾滋家庭的地址和各机构单位地址。 她曾背着12000张自费印制的防艾宣传资料,风尘仆仆奔到火车站,站在寒风中向往来过客散发。 她收到过来自艾滋病人和各种其他性病相关的信件15000封, 她竟一一回复,未曾忽略任何一位求助者。 她是高血压心脏病患者,还被迫切除了胃。 可是她扛住自己的残躯,让自己的家变成艾滋病患者求助中心。 这个中心每天都有患者来访,多时一天接待过58位。 老伴在她走访艾滋病患期间病中去世,儿女受她牵连, 儿子早年被判刑心身破损,女儿远走加拿大。 言及亲人,高医生垂泪说自己不是个好妻子不是好母亲。 可是她亲手安排、救助的艾滋孤儿就有164名。 九十高龄,她依然能够一一叫上这些孩子的名字。 在她的感召和鼓舞下,香港人杜聪拯救的艾滋病孤儿,总数已超过10000名。 在高医生的面前,是成千上万她必欲救助的艾滋病人, 背后,则是对她恨之入骨的权贵与骗子。 那些权贵指使网上水军造谣惑众, 诬指名门望族出身的高耀洁“自幼家穷,卖给青楼,是妓女出身”, 威胁她“再多管闲事,要你的老命,不仅杀你,还要杀你全家!” 2000年寒冬腊月,雪花飘扬的季节,退休的高医生终于发现她住的楼前布置了岗哨。 不久,她发现她的住室前后安装了四个监控镜头,随后失去人身自由。 2007年,她得了一个外国奖, 有人不想让她领奖,并要求她对外公开表示“自动放弃”, 最后把她那精神重创的儿子动员上门,给老人磕响头,跪请母亲“听话”。 老人扶住儿子磕得红肿的额头,泪流满面。 可是她用那双拿过无数次手术刀的手拿起了笔,写下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儿子曾因我受害坐过三年狱。” 第二行是:“本人行为本人负责,一切概与儿子无关。” 所有这一切阴险恶毒的迫害、诡谲困厄的苦情,扎在心上的伤痛, 她还是不退转,为那些她探访过的受尽苦痛而濒死绝望的患者,她拒绝低头。 这位大耋之龄的中国医生,在生命最后的岁月,在流亡的窄小公寓里, 卧室当工作间,坐在垫着硬纸板椅子上,俯身于一张一米多宽的小桌前,日以继夜奋笔疾书,用她瘦骨嶙峋的手指,捉拿那些杀贫济富的凶手,誓为无辜的艾滋死难者讨还公道。 她自觉来日无多,一旦书稿一一付梓,使命完成,活着于她就不再有意义, 而世界对她早已是痛苦之地。 她已经立了遗嘱,并在自己的自传中将之公之于众。 她的遗嘱不是告诉自己子女如何分配自己的遗产,她没有遗产。 她立遗嘱的目的是要杜绝河南及各地那些欺世盗名者利用她的名义成立组织或机构, 打着救治艾滋病的旗号欺世盗名中饱私囊。 这位老人经历过高家三代祖坟悉被掘开,焚尸扬灰的灾难, 她在遗嘱中说,“气如秋风,骨灰如土”,决意不土葬,不留墓地,甚至不留骨灰。 她身后要与老伴一同回归她的故乡之河——黄河,随之“流入大海,销声匿迹”。 此嘱一立,标志着这位恓惶一世只为苍生的老人, 不仅生前与欺诈、冷酷、贪婪、残酷、邪恶势力分道扬镳, 身后也与这个堕落的世道势不两立。 高耀洁,多好的名字啊,高尚、荣耀、纯洁。 每次想起这个名字的感觉都是和蔼却固执,弱小却有力, 而这都来自于一个裹了小脚的山东老太太, 一个在险恶的斗争中苟活下来的知识女性, 一个因为对被伤害与侮辱者不可抑制的同情而被迫流亡的老人。 我多么希望有更多的人铭记这个名字,讲述她的讲述,思考她的思考,见证她的见证。 愿她在天安息,愿那颗代表高耀洁悲悯人格的38980号小行星星光不灭,永远照耀我们。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有病要读书plus

揭露中国艾滋病“血祸”流亡美国 96岁的中国医生高耀洁去世

曾揭露河南因艾滋病导致的“血祸”而被迫流亡美国的中国医生高耀洁,于12月10日在美国纽约去世,享年96岁。高耀洁2009年流亡美国后,并未停止对中共恶性的揭露,她先后后共写了“中国爱滋病祸”等8本书,生前曾被“时代周刊”评为“亚洲英雄”。 12月10日,记述高耀洁晚年生活的“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一书作者林世钰在社群媒体表示,“高耀洁先生走了,失去了一位慈祥奶奶、一块民族的压舱石,心痛如绞”。 香港星岛日报11日报导,高耀洁过世的消息得到了她的生前好友、哥伦比亚大学中国政治学者黎安友(Andrew J. Nathan)的证实。民运人士周锋锁也在社群媒体公布消息,并祝她安息。 报导指,高耀洁12月10日在位于曼哈顿上城的家中过世,生前曾被“时代周刊”评为“亚洲英雄”、被“商业周刊”评为“亚洲之星”。 生于1927年的高耀洁本为妇科肿瘤专家,1996年在河南开始接触到艾滋病人,之后展开相关调查,撕开大陆多省非法卖血导致艾滋病泛滥的黑幕,协助爱滋病人和遗孤,获誉为“中国防艾滋第一人”。 2016年10月,高耀洁接受专访时表示,她当年只身出走,就是为了把艾滋病疫情的资料带出来,留给后人,告诉后人这段历史真相:中国的艾滋病“血祸”是因为官方的“血浆经济”导致的。 她表示,中国艾滋病的祸源是“血浆经济”,不是河南一个省,全国都有,河南是重灾区,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在河南省的一些地区就出现了。后来有“艾滋厅长”之称的刘全喜1992年担任河南省卫生厅厅长后大力推动,使河南农民卖血成为风潮。 特别是由于1992年至1998年主政河南的李长春严重渎职和怂恿,卖血成为河南农民的一种“产业”,在河南大力发展,几年时间,河南遍地血站,仅合法的血站就230多家,不合法的不计其数,导致艾滋病毒大面积扩散。当年血站多的地方,就是如今艾滋病疫情严重的地区。 高耀洁总结称,如果说省卫生厅厅长刘全喜是祸首,那么李长春等则是导致这场血祸的罪魁。这种人为大灾难,前所未有。然而造成这场血祸的责任人,至今没有一个受到追究的,也没有一句道歉的话。 高耀洁在回忆录中写道,为了调查艾滋病疫情,救助艾滋病受难者与艾滋孤儿,揭发这场灾难后面的重重黑幕,她不仅耗尽上百万家产,也让自己成为中共官方重点监控与打击对象。她的人身自由越来越受到控制,电话被监听,出门被跟梢,特别是2007年初和2009年初美国、法国分别向她颁发人权奖时,警察日夜包围她的家,以致于不得不远走他乡。 2009年5月,已经近83岁高龄的高耀洁只带着装有多年来收集的艾滋病调查资料的硬盘,匆匆离家出走,从河南,到北京,又到四川、广东。2009年8月,她到了美国。“因为我要把真相告诉全世界”。

高耀洁:我很孤独寂寞,希望有人来看我

如果有段日子没有在公号上更新高耀洁先生的近况,就会有读者在后台关切询问。不知不觉中,过去几年,自己竟然成了一扇连接高奶奶与外界的窗口。 4月18日,我又去纽约看望伟大的“国民奶奶”。 美东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都四月中旬了,花们才慢条斯理地开。昨天还艳阳高照,不料今日气温陡降,春寒料峭,我穿着一件单薄的风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再看高奶奶楼前那株抢先开放的玉兰,花瓣已经零落成泥了。 之前的3月23日,高奶奶因为肺部积水、呼吸困难,住院一周多,3月31日出院,又回到位于曼哈顿上城的公寓。 她终日卧床不起,困于斗室,唯一的活动就是挪到电脑前给问候她的人回信。与她相伴的,是三个轮流24小时照顾她的护工,以及窗台上几盆寂寞的花。 前几天收到她的来信,信中说:我很孤独寂寞,希望有人来看我。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到纽约看她。 进了屋,只见她躺在床上发呆。见到我,拉着我的手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扶她坐起来,她拿出两张纸,上面记着今天和我交谈的内容。可见,为了这次见面,她做了充分准备。 ”高奶奶交待给我的事情。(微信公众号“乞力马扎罗的雪g”) 另外一张明信片来自德州休斯顿的冯女士。她写道:老妈妈:听了您的故事和您生病的事情,我哭了。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是我奶奶把我带大的,她现在也跟您的年龄相仿,我已经二十年没有看见她了。我希望您坚强活着,多写些东西唤醒中国人的“良知”。愿您早日康复,平平安安! 她信封上的地址写得很潦草,无法辨识。我征询高奶奶的意见:要不就不给她回信了吧,地址看不清楚。高奶奶倔强地摇头:不行,他们这么关心我,我要给他们回信! 我只好根据自己的猜想,试着在谷歌地图上查询。最后找到一个可能性最大的地址,帮高奶奶写好信封。并根据她的口述,给两人各回了一封简短的信件,带回新泽西邮寄。 高奶奶高兴地告诉我,我之前帮她编辑出版的《高耀洁诗词札记二百首》出来了英文版。我上网搜索了一下,果然!亚马逊网站正在出售,出版时间是2022年2月。我纳闷地问高奶奶:您知道谁出的英文版吗?她摇头,说有人看见了这本书,告诉了她,但她不知道是谁翻译的,也没有收到书。(若有人知道此线索,烦请在公号后台告诉我。) 处理完这些琐事,高奶奶告诉我,住院期间,“我的大小便经常拉在床上,护士半天叫不来,幸好屁股没有烂掉。吃的也没法吃,太受罪了,我只好早点出院。” 关于前者,我算是见证者。3月25日,高奶奶住院第三天,我去医院看望她。她服了利尿药,排出的尿液直接导到床头的一个瓶子里,还好。但解手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她解完手后,摁了半天铃,护士也不来,我担心她被冻感冒了,只好捋起袖子,亲自帮她清理。 关于食物,美国医院一般只提供牛奶、土豆泥、汉堡等西餐,高奶奶想要的小米粥、面条等中餐以及热水,无法满足需求,只能由陪护人员自己想办法。这点可以理解,毕竟是美国医院,只能入乡随俗。 高奶奶住院期间,她的外孙女和小女婿分别从路易斯安娜州和加拿大飞过来照顾她,让她享受了难得的亲情的温暖。可是让她难过的是,国内的儿子和大女儿没有过来。她告诉我,本来大女儿说会带曾孙女过来看她,后来又说自己摔伤了,过不来。 “我很难过,哭了好几天。”高奶奶说到这,突然嚎啕大哭,像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泪水蜿蜒着,叹息着,爬过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轻轻抚摩着她瘦骨嶙峋的手。 疫情前,高奶奶的儿女还不时从国内过来看望她,多少给了她一些亲情的慰藉。疫情爆发后的这三年,他们无法过来,高奶奶思亲之心日切。希望在她人生的最后阶段,儿女可以好好陪伴她一段时日。 哭完后,高奶奶又和我聊起诸多内心的烦恼。“我想了一圈,只能和你说说了。”那些烦恼,一些出于老年人的猜疑,一些则有一定的现实基础。不管怎样,我只能安慰她:你活到这把岁数了,啥都经历过,凡事想开点,不要郁结在心里。 说到上个月发给我的那部书稿,高奶奶说,都交给你了,你看着编吧。我告诉她,书稿的结构比较凌乱,需要大调整,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尽快编辑。 “我估计看不到这本书的出版了。”高奶奶有点失望。 我告诉她,等我四月忙完手里的事情,五月就开始编辑此书。她一听,脸上顿时有了笑容。 过去几年,我帮她编辑出版了《高耀洁诗词札记二百首》以及《高耀洁行医往事》。说实话,毕竟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了,文字无比凌乱,我经常需要深呼吸一口,才能继续编辑下去。这两本书费了我很多时间和精力,但是为了给她活下去的盼头,我依然鼓励她继续写东西。 2021年以来,在几个义工的帮助下,她收集了之前二十多年媒体对她的报道以及其它零碎文章,准备出版“人生最后一本书”。因为我今年夏天准备回国,以后可能长住国内,所以手头有很多杂事需要处理,没有时间帮她编辑这本厚达三四百页的书。原以为高奶奶会另找他人,没想到又给了我,理由是,“找别人我不放心,还是交给你吧。” 好吧,估计这是上帝给我的使命,那咱就接着吧,在所不辞。 一会儿,护士上门做常规检查。她给高奶奶测了血氧,97,正常。高奶奶告诉我,她的血氧前几天都是90或91,今天估计因为我来了,所以上升了。 哈哈,可见爱有着极大的疗效功能。所以我们活在地上,对于身边需要帮助的个人或群体,要尽量依照美国特鲁多医生墓志铭上所说的——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别人因着你或多或少的爱,本来枯竭的生命源泉可能就活了起来。 这两天制氧机有问题,护工着急地问护士应该怎么办。护士给了她一个工作人员的电话,让她自己联系。护工也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国老太太,她佝偻着背出去了。打完电话进来后,她告诉我,前几天有人给高奶奶送了羊奶的奶粉,高奶奶早上喝了一杯,拉了两次肚子。“很多东西她都不能吃。” 高奶奶指着桌上的虫草胶囊,让我带回家。“我不能吃,吃了会拉肚子。”我只好听话地装进袋子里。每次看望她,她都不容分说地让我带回一堆自己不能吃的东西,以及别人送的花花草草。 最滑稽的一次是,她让我带回一个硕大无比的哈密瓜。我本来计划去现代艺术博物馆观展,实在不想拿。可是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说不拿就不让我走。我只好拎着这个憨头憨脑的哈密瓜,穿过熙熙攘攘的曼哈顿街头,走进现代艺术博物馆,寄存好了再去观展。 她就是这样,有时像一个爱孩子爱到蛮不讲理的老祖母。 临走时,我告诉她自己7月要回国。“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高奶奶拉着我的手,表情有点哀伤。 “不会的,我8月还会回来,到时再来看您!”我趴在她耳边大声说。 “喔,那就好!”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潮平两岸阔:15位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新冠之殇:美国华人疫情口述史》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乞力马扎罗的雪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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