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輔助生殖技術
如果說一個孩子是家庭的,也是國家的,成功把孩子生出來、養大,也不僅僅是女性的責任和義務,社會是否可以承擔更多呢?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七普」)數據表明,目前我國總和生育率(TFR)低於1.5。而生育率持續走低的原因,除了育齡人群減少,意願不強,生存壓力大等原因之外,應該也與不孕率持續升高也有一定關係。據報道,我國育齡人群的不孕率,已從2007年的11.9%上升至2020年的17.6%,約有3300萬對育齡夫婦面臨不孕問題困擾。 這部分想生,但又遇到「生育」困難的人群,理應是社會和國家重點關注的對象。他們不僅要承受經濟上的高額付出,還要面臨長年身體上、精神上的各種煎熬。在「催生」的大環境下,如何幫助這部分「想生」的人群,或許是社會保障、醫療服務的重點。對未成年人的性教育的加強,也同樣是對未來「生育力」的保護。 截至目前,全國有9地公布相關政策,將輔助生殖技術項目納入醫保。2023年7月1日,北京率先實施了此項政策,將16項涉及人群廣、診療必需、技術成熟、安全可靠的治療性輔助生殖技術項目納入本市基本醫療保險報銷範圍。 而政策實施後,如何落實又是一回事兒。而除了技術、物質上的支持,如何整合資源,幫助不孕人群度過人生這段特殊時期,可能又是一個更難辦到的事。 本文作者系一位北京的文字工作者,她從2020年開始備孕,經歷了正常備孕,中醫調理,試管嬰兒等流程。而在此期間,除了對抗不孕症的自我「奮戰」,她還承受著來自醫院,工作等各方面的壓力,疲憊不堪,抑鬱襲來。 1/6 說來諷刺。一開始,我對於遵循世俗節奏,懷孕生子進入母職這件事是拒絕的。雖然碰巧在二十七八歲的「適婚」年齡和先生王輝組建了家庭,但在婚後還是各自頻繁出差,繼續隨心所欲生長,並不急於進入「生子」的下一階段,就這樣一路延宕到逼近35歲——所謂「最佳生育年齡」的上限。 可能是被催問煩了,可能是荷爾蒙作祟,也可能主動觀察到周遭朋友的變化,產生了好奇。我開始自覺不自覺地探尋起為人母的人性光輝和歷史必然,從周遭人群提前了解可能降臨的天倫之樂,家人朋友的話也能聽進去了。 「瞧瞧王輝多麼耐心細緻,肯定會是一個好爸爸。」 「為什麼不試試人生不同的打開方式呢?只活一輩子,總要讓體驗豐富些。」 為了減輕生育抉擇的焦慮,我在頭腦中讓一切具體起來,構想未來可能發生的種種——懷孕後如何第一時間搶到三甲醫院,是私立還是公立,請月嫂還是月子會所,甚至考慮過孩子多大時候去置換哪個區域的房子入學比較可行。 當自我動員到位,腦中準備就緒,我滿懷信心、勇氣和期待要正式成為一個媽媽時,才發現,萬里長征剛剛開始。 2020年,備孕開始,我和王輝像周遭其他備孕人群一樣,早睡早起,規律飲食,服用葉酸,戒煙戒酒,積極鍛煉,兢兢業業用各種方式記錄排卵期,儘可能增加受孕概率。即便出差身處兩地也要奔赴過去,我倆不浪費每一次精卵相遇的機會。 在受孕這一嚴峻的任務面前,自然年、月、日均喪失其意義,我被迫學會圍繞著排卵周期重新排列時間刻度。 測體溫畫曲線。每天醒來第一件事,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體溫計,含在口裡。一定要醒來馬上就做這件事,不然身體的多餘動作會干擾體溫,不再準確——原理是,排卵期臨近,溫度在激素的作用下驟然升高。於是昏頭脹腦的我,撥楞碎了好幾隻體溫計。 玩尿。從差不多月經周期第十天開始,早晚各一支排卵試紙,放入尿液中,根據變化,適時增加監測次數。排卵試紙上面有人促黃體生成素(LH)抗體,如果尿液樣本中有足夠的LH,那麼就會促發生物化學反應,使得這個試紙顯現出兩條紅線(「強陽」)——一個月最佳的受孕時間也就「強陽」這兩三天。 一個挺厚的大本子裡面,被我貼滿了試紙條,構成一排排小柵欄,很像文字誕生之前,古人在試圖記錄著什麼。其實,這裡記錄的是我每個月深深淺淺的焦慮:「強陽到了嗎?這根怎麼紅了又轉弱了?為什麼一直測一直不紅?」 不管是測體溫還是玩尿,都是為了抓住最佳受孕時機。如此縝密的算計,難怪大家都管備孕的夫妻同房叫「做功課」,枯燥之味可見。整個過程已讓我明確意識到自己的生物屬性:雌性,哺乳類,可以規律「生蛋」的有機體。 就這樣, 半年過去,沒有任何動靜,我的神經越來越緊繃,一邊自我安慰,「還好還好,不過半年而已,運氣不佳,運氣不佳」,一邊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然後,我們去了醫院生殖科做常規基礎檢查。男方精子活力不佳,但無大礙。我的激素六項指標已經證明生育力比較差。但當時,我做了一個如今再回想起來,可能是延誤了病情的錯誤決定:保守治療,求助中醫。那時的我月經規律,沒有任何不適,而且還不到35歲的女性生育「臨界點」,所以相信可以調理身體試試看。 在各大論壇、小紅書、母嬰app,不缺高人指點某某「神醫」靈,親身講述多年不孕,經過調理後如願以償的成功案例。於是,綜合口碑、經驗、執業年限等帶有倖存者偏差的大數據,我錨定了一位「神醫」。 不誇張地講,同仁堂中醫醫院的不孕不育門診,介於中醫、西醫、玄學和民間信仰四者之間——問診當中既有傳統號脈,也有醫療儀器;既喝中醫湯藥,也按時打排卵針。我以為,來此就診的基礎還需是病患的「心誠則靈」。 真可謂一號難求!想要在放號時順利秒殺,是不可能的,但經歷無數次失敗,倒也能總結出搶號的tips,甚至後期成為熟手——專挑退票多的時間段撿漏,手握多個號,再挑選最佳時間段就診。 寒冬里,天光未顯,5、6點鐘,我們就要摸黑出門。挂號是一場激烈的競爭,王輝拿著醫保卡先在一樓窗口排長隊,等候窗口打開的時刻;我則在就診樓層的隊伍里等候,盯著手機,一旦他那邊發來挂號成功的消息,立馬在機器上報到取號。這一整套步驟,若只靠病人一個人操作,樓上樓下,將極大延長就診的等候時間。 這就導致患者們非常「卷」,長龍隊伍中間擠滿病人家屬老老小小,不止,還有小板凳、包包、塑料瓶佔位。挂號窗口打開,一陣兵荒馬亂,小步快跑接力交接,還時不時倒霉,趕上吐號的報到機器過載,臨時躺平不出憑條,焦急的人群火上澆油,引發騷亂和口角。 就這樣過去將近一年,中藥的味道真是苦,浸黑了好幾個馬克杯,洗牙成本也增高。但有用沒有呢?對幸運兒,答案是肯定的。對於我,只是在苦苦掙扎。 更讓我心生質疑的是,每次折騰完一大圈,見到大夫,問診平均不足1分鐘。況且已經一年下來,她根本對不上患者誰是誰——沒辦法人實在太多了——只憑病曆本上的記錄開方,和想像中「以人為本」的中醫也不太一樣。 或許,將凡此種種當作某種儀式信仰更合適,一種類似於前往雍和宮的朝聖行為,想到這裡,我眼中大夫的輪廓也逐漸朦朧溫婉,有了觀世音的樣子。 被中藥腌入味的我,決定去其他廟裡看看。 2/6 北醫三院是中國大陸第一例試管嬰兒誕生地,技術最牛,就診體驗卻不大好。慕名而至的病人眾多,要狠狠排隊,流水線作業的處理方式讓人望而生畏——在同仁堂和我後來選擇就診的北京婦產醫院,都聽到不少病人做此評價。因此,有不少人看過那裡就診的盛況後,就果斷選擇了別處,也有些,是多次試管失敗後,放棄轉院別家的。 綜合考慮,北醫三院所謂「技術好」的硬核優勢並沒有公開的成功率可以查詢,決定受孕的因素也遠不止技術一項,身體狀況、心理影響、能否堅持配合等等也左右實際效果。再者說,概率的事情,到自己頭上或好或壞,都是百分之百的。 在衡量過私立醫院的價格後,我和王輝心懷忐忑地選擇了口碑和價格都尚可的北京婦產醫院——這裡才是噩夢真正開始的地方,相比之下,備孕之初和奔走同仁堂的種種焦慮,煩躁,自我懷疑都只是序曲。 婦產醫院的主治醫師看過我的指標,讓王輝先出去,一對一在病房裡,對我的生殖力「宣判了死刑」:問題比較大,卵巢不好,激素水平也差,很難成為一個媽媽。 「概率非常低,或許只有10%。」 接下來,我的試管之旅開啟。 大眾口中所稱的「試管嬰兒」,指一種輔助生殖手段,我採用的是二代試管,一般用於女性有問題、男性身體無大恙的情況,一次周期順利走下來需要費用4萬元,在行業內不算貴,特別是與美中宜和等私立醫院相比。 流程漫長熬人,按部就班且順順利利進行一次試管周期,就需要兩個多月。 進周期前準備各項檢查,意味著 11管血要被一次性抽走,其後,監測身體狀況是否合適取卵和植入,查看是否著床,也都需要抽血看指標。 英文當中有一個詞 :anemia,醫學上指貧血,還用來形容喪失掉生機與活力的狀態。在每次尖銳的針頭扎入靜脈,無聲無息抽走11管血的過程中,我想到它。 眼睜睜地,紅色的液體汩汩從體內流出,彷彿我生命力的一部分就這樣持續不斷地被取走,乾枯的軀殼怎麼辦?很想問醫生:「我會被抽幹嗎?」「血液都沒有了,還能有孩子嗎?」 從我和王輝二人建立檔案開始,準備抽血化驗,確認身體各項基礎條件允許後,正式進入試管周期——進行激素注射刺激卵巢,獲得儘可能多的、質量過關的卵子,拿到實驗室內與精子結合,形成受精卵後植入子宮內。 這中間的任何環節都可能會有反覆,建檔期間,需要用藥物調節身體指標,直至合格;陰道B超監控要是發現卵泡生長不佳,只能叫停;取出的卵,還可能質量不好,一個都用不了……具體有不同的方案,是跟隨月經周期還是人工周期,是放進去鮮胚胎還是冷凍後的胚胎,我都嘗試過。 「試管嬰兒」全套流程當中,大部分的步驟都施加在有望孕育胚胎的軀體上,即受難的主體是女性,但男性也有專屬的恥辱感來源。 從我們最開始做身體檢查,到實際進入試管移植環節,要求男方多次提取精液。我先生王輝也有幸進到過多個醫院的「取精室」。 據他親身體驗,非常不舒適,冷冰冰的小房間,趕上門口排長隊,房間不隔音,無疑會加大難度。甚至,部分醫院連冷冰冰的小房間都沒給預備,病患只好帶上容器去廁所里自行操作。 我揶揄他,畢竟經驗難得,咱們不妨設立一個以你命名的「指數」,綜合環境、噪音、衛生情況等等,給予不同權重,為大小生殖科「取精室」來個好感度排名,便利大眾,如何? 再回憶,我的試管記憶似乎不是線性的,亂糟糟圍繞著「陰超、激素和扎針」這三件事。 陰超 人們說,一旦踏進醫院,就忘記尊嚴吧。曾經令我心生抗拒的婦科檢查,相比陰道B超,真是小巫見大巫。而這玩意,我陸陸續續做了兩年。 先是在中醫調養的一些關鍵時期,需要結合排卵日安排同房,提高與精子相遇的概率。每隔一兩天,我都躺下來接受陰道B超的檢查。「接下來連續三天安排,如果老公有餘力的話。」我的中醫會面無表情如此建議。 不記得多少次,我在北京婦產醫院的病房裡平躺上床,無助叉開雙腿,等候異物進入下體,唐突地四處探尋,手上還顫巍巍拿著紙和筆,等待記錄下醫生報出的內膜厚度和卵泡生長情況:「左面,三個;右面,四個,太小的不算,找不到了。內膜,0.5mm還行。」 然後,醫生搬動監視器,讓床上的我挺身抬頭去佯裝辨認那些大大小小卵泡的位置。其實,眼中的屏幕一片黑灰,沒有光亮的山洞一般,似有如無幾個白色的物體,隨著陰道內異物的位置變化蠕動。一眼看去,就是不被祝福、很沒有生命力的樣子。 即使在月經期間,陰超檢查也不能間斷,掀開下體,時常帶著一股經期污物的味道。我只好把內褲上粘的衛生巾拉到一遍,用衣褲蓋住,總隱隱感覺戴著口罩的醫生在皺眉。 這項檢查還有加強版。醫生會在提前完全不打招呼的情形下,將檢查變成課堂實踐。當推開門,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圈年輕白大褂圍著主治醫師,我就知道,小白鼠時刻又到了。 叉開雙腿,我暴露的下體,迎接來自四面八方的注視。醫生邊檢查邊講解,點名學生解讀和記錄。此刻,我腦子裡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一句古文: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然後,她們移動到帘子的另一邊,當面對的是我的臉,而不是下體時,能明顯感受到對方尷尬閃避的目光。 當然我是懂事的,醫學的發展必然需要層出不窮的小白鼠配合支持。至少,是不是該給患者提前知曉(甚至允許說不)的權利呢?可對於人體器官結構通透無比的醫療工作者,似乎永遠無法理解,陰超給病患帶來的羞恥感。 我曾天真地試圖跟醫生商量,能不能盡量減少檢測次數,被嗤之以鼻—— 「這有什麼可怕的?要著都怕,上手術台怎麼辦?」 「我沒說清楚嗎?這麼說過為什麼其他人都懂!」 「你是第一次來嗎?」主治醫師,作為在場的唯一權威,如果沒有直接訓斥,也是表情言語間透露著「你怎麼這麼矯情」的淡淡厭棄。 我還偶然聽到醫生相互間聊天,奚落一名病患,一切檢查綠燈,安排準備就緒,結果到了取卵當天,就是怎麼都不敢爬上手術台,白白浪費了時機,前期付出也全都白瞎。男性患者,要是取精時由於緊張導致不順利,也會遭到鄙夷。 慢慢地,當一切變成了流程化作業,我適應了。從扭捏不情願,緊張收緊下體,導致儀器很難進入,到快速上床,雙腿精準搭放,一氣呵成。 仰頭望向天花板,我不再掙扎。麻木是能夠消除恥感的。 激素 黃體酮,一種用來維持子宮內膜厚度,以利於受精卵著床的試劑。在預備手術植入胚胎前,就需要開始使用。我開過國產、外資品牌多個藥物,採用口服和陰道給葯兩種方式,包括膠囊狀和栓劑狀都需要陰道給葯。 第一次處理,只能用萬分狼狽來形容。身體太過緊張,死活塞不進去,多次把藥物滑落床下,再不就是太用力按扁,總之浪費了好幾枚,深深恨自己不爭氣。後來病房中偶然聽見其他病友聊天,發現原來大家的第一次也都是笨手笨腳,手滑不穩,導致栓劑散落各處,方才釋然。 黃體酮讓我初次領教到了激素藥物的厲害。 在剛接觸激素藥物初期,一次用藥後去公園散心,剛進門眼前一黑,腿一軟,順勢癱坐在了長椅上。不明就裡的我用力瞪大眼睛,拚命搖晃腦袋,試圖保持清醒,可還是一片空白,等待十幾分鐘後,才找回自己。原來這葯還有讓人眩暈的後勁,且不小,必須提高警惕。 每天三次用藥,早起和睡前還好說,午休就要緊趕慢趕往回家跑。有一次,趕回辦公室後,盤算大概半小時內會發作,乾脆溜到走廊無人之處,手扶窗檯撐住自重,佯裝眺望景色,等葯勁兒緩過去,再回座位。 常常是,一把葯吞下肚子,栓劑塞入,也不知幾種激素開始起效。身體里彷彿住進了一隻怪獸,喜怒哀樂由它操控,軀殼不受頭腦控制。我沒有為這種情緒波動尋找更為科學的解讀,要不是激素的綜合作用加深了我的抑鬱,就是治療本身已經足夠致郁。 越往後,身體似乎適應了激素「攻擊」,反應不那麼明顯了。我的操作也日益嫻熟:剛開始使用栓劑,還頗具有儀式感,清潔雙手,戴上塑料一次性手套,躺平深呼吸,小心翼翼調整位置塞入,經常費勁出一身汗;到後來,幾秒鐘搞定。 可躲不過的,還有尷尬的液體「攻勢」。栓劑放入體內,不會被完全吸收,化掉後就是一攤水,慢慢滲透在內褲上,衛生巾不能離身。這個量,有時會超過一般月經量,浸透衛生巾弄髒內褲,不得不勤加替換。 在這個階段,非要加入一點正向思考的話,就是我順利學會了衛生棉條的使用。久聞棉條的好處,怕麻煩,懶得嘗試。這下可好,新技能水到渠成,因為原理基本一致,棉條相比栓劑自然是小case啦。 扎針 數不清扎了多少針,扎在靜脈,扎在肚臍旁,在腰上和臀部。聽到病友形容自己快被紮成「篩子」,可能略誇張,但的確太頻繁。針眼距離又近,一次不小心沒弄好,發青或者腫起來,下一次,位置可能就不太好找。 手術麻醉過程中注入藥物的針管很粗,支棱著,杵在血管上,而自己帶回家,用來皮下注射的針頭細細長長,需垂直對準,穩穩把液體推完。第一次,我嘗試親手把針頭對準自己的小肚子……最終很難紮下去,還是請王輝代勞。他很爭氣,當然也別無選擇,經過練習,很快從連大氣都不敢出,手上哆哩哆嗦,針尖亂晃的新手,蛻變成流程嫻熟,一氣呵成的合格操作員。 不知是不同種藥物的關係還是手法所致,有的針紮下去又痛又麻,大半天都過去了,還是很疼,有的彷彿蜻蜓點水,不大著痕迹。一些注射操作,需要專業醫護人員代勞,但也沒必要重新挂號跑一趟醫院,於是我成了家附近社區醫院的常客,儘管那裡其實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和慢性病患者。 3/6 我個人的身體狀況實在不好,無法一次取出大量質量過硬的卵子冷凍起來,導致每失敗一次,都需要整個流程重新來過。所以,也只能眼巴巴羨慕別人,可以取出一堆卵,一次不成,還能再往子宮裡面擱兩個,碰碰運氣。 如願受孕的女性,自然順利,不孕不育的原因,卻各有各的不同。這些,當我們還年輕時根本不懂得。眾多女性健康App上面,留言「接好孕」的人數,和「接例假」的人數難分伯仲,有人苦盼懷孕而不得,有人惴惴不安避之不及。 我每次接受術前麻醉檢查,都會經過「計劃生育科」,能望見在那裡等待進行人工流產的青年男女,不禁扼腕嘆息:好不珍惜生育力!他們還不知道,一次次看似輕鬆解決眼前難題的手術,都會對今後的選擇產生潛在危害。 當然,可以認為,那是單個個體的選擇,況且處在那個年紀的青年男女又會對生育力有什麼概念呢?擁抱新自由主義的時代,每個人充當自己的第一責任人,似乎理應對個人健康全權負責。 少女時期的我,因為身材焦慮,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頑固拒絕食物攝入,從130斤狂減重至90斤,也因此患上了飲食失調症。嚴重脫髮,皮膚變黃,記憶力減退,以及幾次停經。現在想來,今天的不孕不育,有多少歸因於遺傳,多少是生活方式,又有多少由於當年無知的絕食減肥,不得而知。 如果沒有青春時期這段愚蠢的減肥經歷,情況會不會不一樣?不敢再想下去,太容易陷入自怨自艾,有太多的如果、如果、如果在拷問。 這些無法彌補的遺憾,真的全部該歸咎於個人嗎?走出自我批判的泥潭,我更想要發問,為什麼當時會對此懵懂無知,這部分教育為何會缺失?我已經不能回到生育能力健全的時候,進行重新選擇,對於現在為時未晚的女孩子,是不是該做些什麼? 日復一日的無望,西西弗斯的輪迴。每天睜開眼,我就知道,又要推著石頭上山了。眼前自然受孕生子的人們,將一切視作水到渠成,永遠無法知曉自己有多麼幸運。 不時讀到人口負增長、生育率下滑和所謂專家建議,更是心裡發堵——綜合國力遭受威脅彷彿是該歸罪於一部分女性不懂得顧全大局的任性選擇。 「中國女性到底怎樣才願意生孩子、願意多生孩子呀?」 如果「願意」指的是一種出於自由意志的個人選擇,我的回答是:當全民催生的壓力消失,沒有人再來關心應該什麼時候生、為什麼不生的時候。 「催生」是育齡女性不願面對,卻必定要面對的問題,提問者來自四面八方。 滑稽的是,我,生不出來的我,也要接受拷問。每當被問及,內心都在疾呼——我也想啊,可沒有這個功能啊!而嘴上,卻只能根據遠近親疏給出不同的答案: a 在積極準備中(一臉誠懇)b 我是形婚(眨眨眼睛)c 不關你事(用調皮可愛的口吻)d 我生你養啊?!(直接翻白眼) 如果說一個孩子是家庭的,也是國家的,成功把孩子生出來、養大,也不僅僅是女性的責任和義務,社會是否可以承擔更多呢? 大概沒有多少普通人會關注到這條「烏龍」新聞:2022年2月,北京曾發文將16項輔助生殖技術項目納入醫保甲類報銷範圍,稱新政策將於不久後的(2022年)3月26日起落地實施。 官方一宣布輔助生殖進醫保,熱評湧上,全國叫好,業內專家倍感欣慰,相關概念股票大漲,連外地病友也紛紛眼紅北京的好政策。甚至有人激動地提前計算好各個藥物的公費報銷比例,當時網路上流傳最廣的版本顯示,每一個試管周期,大概可以省下1萬多人民幣。 正在治療過程中的我也動了念頭,要不要緩緩,等報銷執行後再繼續,畢竟能省一點是一點。醫生堅決否定:「你的情況已經都這麼差了,還等什麼等?」 不等其實是對的,事實證明,等也白等,因為這項決定並沒有如期執行。直至2023年7月1日起,該政策才落地實施。記得消息剛一出來,各個群里歡欣鼓舞,感覺終於「被看見」。 目前的情況是,我國有9省份將輔助生殖納入醫保報銷。對全國的病患而言,進展顯然還不夠快。 4/6 在拼盡全力試圖成為母親的跋涉中,我的心理歷程也一波三折:從冷漠無所謂,到抗拒,到學習,到期待而樂觀,到失望沮喪,以至於懷疑人生,最後認命,恢復平和。 相比那些年紀輕輕就擁有為人妻、為人母的渴望,對家庭懷有強大嚮往的女性病友,我的這條路甚至不算曲折。她們還頑強抱持著希望(或者說執念)不肯放棄,長年穿梭在醫院中周而復始,迫使自己習慣這底色灰暗的生活。 我在門診外走廊里排隊時,都會刻意避免和其他人直接交流,「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另外也避免吸收過多負面信息,加重自身的抑鬱——畢竟已有足夠多生理和心理的疼痛需要消化。當然其他病友中,有人更喜歡在難熬的等候時交談病情,多獲得一些信息和慰藉,也讓時間流逝得快一些。所以即使我主動逃避,很多時候——至少從手術室推出來,病床上動彈不得時,周遭的信息是迴避不掉的。 因此,我知道了,有些病友從遠郊區縣和外省市趕來,長年租住的醫院附近,全職做試管。有的夫妻二人來到北京,一邊打工攢錢,一邊等候試管流程。還有的,會在一個試管周期失敗後,返回老家,直到攢夠下一次就診的費用,再滿懷希望趕來,周而復始。 一位姐姐年齡已經不小,幾個月才能來一次月經,即便如此,也帶著決心和意志前來取卵嘗試——可想而知,大部分的結果都只是失望。比如,遇見她那一次,只取出來一個卵,後來發現質量太差,裡面是空的,希望的假象破滅。 也有的年紀還小,身體也並無大礙,只因婚後沒有很快成功受孕,家裡催得緊,壓力大,被迫來此受苦。這種情況自身條件好,促排後往往能取出大量的卵,一報數字,十幾二十個,羨煞旁人。然而,重壓之下往往適得其反,心理波動極大,恐怕折騰一番還不如自然受孕的概率。 當然幸運兒總是有,一次取卵,一次配成,植入後也是一路綠燈誕下寶寶。病友群里不時出現「大家加油堅持,一定要信任和配合某某大夫,等待大家好消息」的信息,雖知有倖存者偏差,下面的回復都跟著真心實意的祝福和自我打氣,頓時,希望充溢瀰漫。 可天知道,全心全意、毫無二心地跟著一位大夫,談何容易。這太考驗人性,期間,很多人信心動搖,換大夫,換醫院,也都不行;有人一換就成功了,回過頭來拚命鼓勵其他病友不要死守著自家大夫不放……群里太多個人經驗傳播,造成了太多信息迷霧,怎麼辦? 從頭至尾,我沒有換。因為試管能否成功,根據病人身體狀況不同,加上天時地利,本身就存在差異概率,各大醫院實驗室水平、醫生責任心等等,不一而足,很難講最終是哪個因素佔據了主導作用。而我只有一條命,可供實驗的肉體一具,時間有限,一切都線性向前,既然選擇,就決定孤注一擲了。 不能不說,抵抗未知,大家只能依靠合理化各自的決策,自圓其說地形成某種信仰(迷信)了。 我真的向不少神仙求助了。 我和王輝利用節假日,半參拜、半遊玩造訪了全國各地的寺院廟宇,靈山道觀。如果像我這樣走一圈,你也會驚訝於祖國的大好山水間,竟然藏著這麼多的求子勝地,又有那麼多將渺茫希望寄托在神仙顯靈的可憐人。 去普陀山那一次,只有半天的時間,無法一一參拜到位,必須有所重點。經過研究發現,信眾們一致推薦「最靈」的,是其中一座觀音像,我和王輝直奔而去。原來是小小的一尊白玉注觀音,本身不屬於記錄在冊的必游經典,卻因為口碑傳播,成為遊人密度最高的點位。 […]
近年來,「凍卵」這一話題越來越受到網友們的關注。但是根據中國衛生部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範》有著明確規定:禁止給單身婦女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有不少網友對此提出質疑:為何單身男性可存精,單身女性卻不可凍卵?近日,中國國家衛健委在其官方網站中發布貼文對此給出了解釋。 根據相關資料顯示,冷凍卵子,又稱雪藏卵子,是指對卵母細胞進行冷凍和超低溫儲存,以治療不孕症及保存女性生育力為目的的醫療技術,屬於輔助生殖技術範疇。但是,中國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認為,以延遲生育為目的,為單身女性凍卵不符合中國法律法規有關規定,並給出了三條解釋。 一、應用卵子冷凍技術存在健康隱患 在女性取卵和卵子凍存、解凍、移植過程中均存在技術風險,例如促排卵藥物應用可能帶來的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征以及手術取卵操作的出血和感染風險,危害女性健康。而且35歲以上的高齡孕產婦發生妊娠期合併症、併發症以及出生缺陷的風險都將會顯著增加,如果開放了為單身女性凍卵,就會有進一步延後女性生育年齡的可能性,這也不利於保障女性和子代健康。 二、為延遲生育為目的的卵子冷凍技術應用存在爭議 由於中國凍卵技術起步較晚,卵子冷凍技術的安全性仍然需要長期隨訪資料進一步證實。而且美國生殖醫學會、歐洲人類生殖與胚胎學會都明確提出過商業化推廣卵子冷凍技術可能會給晚育女性帶來虛假希望,造成女性進一步推遲生育計劃。 三、嚴防商業化 超出醫學指征、將輔助生殖技術作為商品向健康人群提供,會不可避免地促使以盈利為目的導致技術濫用。目前部分媒體使用「後悔葯」「生育險」等說法對卵子冷凍技術進行渲染,容易產生誤導,帶來技術濫用的風險和不良社會影響。 其實早在2018年,《中國日報》也就「單身女性是否有權通過人工輔助生殖方式生子」的話題發起過一次投票。結果顯示,在3.1萬名投票網友里99.4%的人認為,單身女性理應享有這項權利,僅有202名網友持否定的意見。 有網友認為,年輕女性在最合適的時間忙於奮鬥,凍卵技術只是將自己從生育最佳年齡的壓力中解脫出來。這份被封存的「後悔葯」,讓追求獨立與自由的職場女性可以按照自己的實際情況和意願安排生育時間。 但也有網友認為,首先凍卵昂貴的價格就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而且在經歷了注射激素、取卵、冷凍、恢復細胞活性等一系列漫長過程後,凍卵也並不能確保女性在想希望生育的時候能夠成功懷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