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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被抓

關在習近平鐵幕後的富察延賀

三月,中國議題發燒。先是稍早發生的金廈漁船事件波濤未平,接著年度政治大戲人大政協兩會登場;三一八太陽花十周年則標誌著兩岸關係重要的分水嶺:隔天,香港特區政府通過了爭議二十年的「二十三條立法」──立法會於十九日三讀通過《維護國家安全條例草案》。而進入三月下旬,許多人並沒忘記,一位台灣女婿、傑出的出版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的滿州人富察延賀,在中國因涉嫌從事「煽動分裂國家犯罪」活動遭到「刑事強制措施」滿一年,至今中國沒有公布他的現況處境。 三月這些重要事件串聯起來,正映射出這十年來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走向獨裁過程中,中國對內對外政策的重要轉向。 經過二○一二年傳聞中驚險的「新四人幫政變」後,二○一四年是上任兩年的習近平開始全盤掌握權力。就在三一八學運爆發的前三天,三月十五日中共宣布,習近平兼任軍委深化國防和軍隊改革領導小組組長。那時候習近平擁有九個「小組長」頭銜,藉由一個個小組(包括對台政策領導小組)全盤掌握權力。 也就在這時,台灣、香港都起了反中抗爭,三月台灣年輕人高舉太陽花拒絕服貿,九月香港市民撐起黃雨傘要求真普選。當時台灣年輕人發表《堅持,直到島嶼天光》的聲明稱: 讓台灣公民社會,成為兩岸互動之『強而有力的行動者』,提升了我們的戰略視野,將台灣社會的聲音,傳遞給中國社會,也讓世界聽見台灣。經此一役,中國政府不得不面對台灣公民力量的崛起,對台灣的「收買策略」也將受到牽制。 中南海是否聽到台灣年輕人的聲音?事後證明,隨著權力的鞏固,心懷「民族偉大復興」美夢的習近平並不承認「台灣公民社會是兩岸互動之『強而有力的行動者』」;就像中國在面臨「佔中」普選倡議時,它的回應竟是全國人大常委會決議否定2016年香港立法會普選的可能,同時國務院發布第一份《香港問題白皮書》,強調中央政府對香港擁有「全面管治權」。自信滿滿的習近平要求對「統一」的進程掌握主動、必須「操之在我」,他拒絕承認港、港反抗青年與公民社會具有任何自主性。 習近平對台灣操控兩手策略,軟的一手是利誘台灣年輕人,三一八之後加強吸引台青赴中創業就業,到二○一八年初更大放送三十一項惠台政策,提供赴中台灣人國民待遇,企圖透過融合政策來促統。 對香港也是一樣,透過「大灣區」計畫把香港吸納進中國珠三角,弱化香港經濟自主性。從一個強烈的對比似乎可以證明習近平對港策略是成功的:十年前深圳民眾湧入香港購物、搶光奶粉,被香港本土派斥為蝗蟲驅趕;如今香港人則是成群到深圳大賣場採購、渡周末,甚至平常奶茶都叫深圳外賣員送到港鐵延線車站面交。港中融合在一杯杯奶茶里。 而硬的一手是不斷限縮、否定香港與台灣的自主性,從引發全港抗爭的《送中條例》、之後人大常委會通過的《港區國安法》,到最新完成的「二十一條立法」,都是在否定「兩制」、獨尊「一國」。 中國對於台灣的經濟統戰未獲太大成功,因為中美貿易戰火點燃,經濟脫鉤、全球供應鏈重組,加速台灣整合進入「非紅供應鏈」。最新一個例子是美國眾議院通過對TikTok禁令後,台灣也跟進,一樣把抖音視為外敵對勢力實質控制的「危害國家資通安全產品」。 近四年來台灣民眾對習近平「硬的一手」點滴在心頭,不斷增加對台軍演的強度與頻率,反覆藉由機艦越界破壞海峽中線默契,到這次金廈漁船事件中國海警船侵入台灣畫定的金、馬禁限制水域。其目的就在否定台灣是個具有領土管轄權的主權國家。 中國近年來對港、台的作為突顯了習近平的的霸權心態──統一的議程「操之在我」、由他設定,港、台只能在他設定的議題上有限度地協商,台灣空間還大一點,香港根本已沒討價本錢。 最橫霸的是中國法律的長臂管轄特性──中國的《國安法》、《反分裂法》、《港版國安法》,不只規範你在中國境內的行為,連在海外主張港獨、台獨,都算是觸法,它就可以辦你。所以台灣社運人士李明哲透過網路串連中國民運工作者、傳布民主人權理念而被中國以「危害國家安全活動」罪名判刑五年。李明哲出獄後受訪說: 我判決書中沒有任何一項我實際在中國社會做了什麼事情,全部都是我在網路上的言論,我雖然微信、QQ是中國的社交軟體,但是我是在台灣發表這些的言論,那你中國把所有世界上使用QQ跟微信人都當作中國人來管理,我覺得第一個是笑話,然後那你把網路的言論,甚至把網路聊天群當作一個正式組織,說我們組織嚴密分工明確,說我們意圖顛覆中國政府,我覺得是第二個笑話。 台灣籍的李明哲被中國判有罪,至於中國籍的富察延賀能逃過劫數嗎?至今,除了國台辦宣布他因涉嫌從事「煽動分裂國家犯罪」活動被中國「刑事強制措施」之外,中國完全未對外透露相關案情,也無正式起訴、審判的消息,外界不能確知他踩到中國哪一條紅線。 刑事強制措施是指中國警察、檢方或法院可以對嫌疑人或被告的人身自由進行限制或剝奪。依中國《刑事訴訟法》,強制措施依程度高低可分「拘傳」、「取保候審」、「監視 住 居」、「拘 留」、「 逮 捕 」五種。而拘傳時間不得超過十二小時、取保候審的期限總和不得超過十二個月、監視居住的限制人身自由為六個月、拘留的期限一般為十四天,最長可達三十七天。這五種強制措施除逮捕須由檢方批准,其餘都是警方可以決定和執行的。 到底富察延賀現在處於哪一種強制措施下?中國沒有也無義務對外說明。而根據《辦理刑案程序規定》計算,犯罪嫌疑人被逮捕後的偵查羈押期限不得超過七個月,不過有但書:「在偵查期間,發現犯罪嫌疑人另有重要罪行的,應當自發現之日起5日內報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批准後,重新計算偵查羈押期限……」這條讓檢方得以不斷增長嫌疑人羈押時間。 中國法律的長臂管轄可以用「台獨頑固份子」對台灣副總統當選人蕭美琴兩度發布制裁令;也可以用李明哲在中國大陸之外的言行定他的罪。中國國台辦發言人馬曉光談論富察的案例時說,這是個涉嫌煽動違反國家安全事件,和制度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尊重台灣的社會制度,台灣同胞也應該尊重大陸的社會制度。」事實上,中國的長臂管轄根本就不尊重其他國家的社會制度與法律。 除了港台人士可能誤踩中國國安紅線,愈來愈多在中國其他國籍人士也觸法。二○一八年「華為公主」孟晚舟被加拿大逮捕後,中國報復性地以間諜罪名抓兩個加拿大人康明凱( Michael Kovrig)和斯帕弗( Michael Spavor),並指控他們是間諜。二○二○年,澳洲公民成蕾被控「非法向境外提供國家秘密」被關三年後才釋放回澳洲。 去年底允晨文化發行人廖志峰獲選為金石堂年度出版風雲人物,受獎時他提到同行、也是2019年獲獎者富察延賀:「富察的遭遇對我來說,其實造一個很大的壓力跟創傷,因為他坐實了我的恐懼,這個恐懼是真的。」允晨也出了不少可能在中國眼中被定性為「煽動顛覆」的書。 不只富察延賀、不只廖志峰會恐懼,也不只在中國經商、採訪的外國人擔心自己誤踩紅線,連做中國研究的外國學者都對赴中國做田野感到不安。 荷蘭萊頓大學的中研究學者彭軻(Frank Pieke)中文流利,過去三十多年來,過上千次中文訪談。不過近年來他不進中國也不講中文,他擔心一旦中歐關係惡化,自己會成為待罪羔羊,他告訴《端傳媒》: 「只要他們還在隨便把人們放進監獄,我就不想再去。」 回顧過去十年,習近平愈來愈集權,中國的國家機器也愈讓人恐懼。過去許多人自信地認為中國改革開放是條不歸路,就像普羅米修斯的火種散播出去收不回。但這種信心愈見動搖──十年來習近平帝國的鐵幕又降下,囚禁了富察、也嚇走外國人。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全文轉自上報

這一次 也請用文明說服我

就在作家龍應台於《紐約時報》刊出《在台灣,朋友間開始反目》 一文,講述北京政府未對台灣開出一槍一彈,卻已經造成台灣社會內部的矛盾分裂之際,傳出台灣《八旗文化》出版社總編輯富察延賀(李延賀)在今年3月返中探親後,至今音訊全無,可能在上海遭中共國安單位秘密拘捕。兩件事同時發生,當然告訴台灣人某些事情。 富察延賀,中國瀋陽人,文學博士,曾在上海從事圖書與媒體工作。他認識台籍妻子後,2009年依親移居台灣,並擔任《讀書共和國》出版集團下轄的《八旗文化》總編輯。過去10多年來,《八旗文化》在富察的主導下做得有聲有色,其推出「中國觀察」「另眼看歷史」「世界史」等書系,重新解構歷史,也顛覆了傳統的中國史觀,其中包括史學家劉仲敬的《中國窪地》、《逆轉的東亞史》;裴敏欣的《出賣中國》;日本法學博士熊倉潤的《新疆》;何清漣的《紅色滲透》、《中國:潰而不崩》等等,多是不見容於共產黨當局的出版品。 據聞,富察原有中國籍,不過,來台十數年之後,他已經成功申請到中華民國國籍,此次回到中國,就是要完成最後一道程序,放棄他的中國國籍。不料,他3月回到中國後在上海遭到中國警方拘捕,隨即下落不明,直到美籍中國流亡作家貝嶺在臉書揭露此事,才引發台灣社會廣泛關注。 富察遭拘禁,但到底身犯何罪?要關多久?外界一無所悉,所以第一時間家屬希望能夠低調營救。如今事情在台灣爆開,但到底是低調營救好,或是高調累積政治壓力為佳,由於不了解中共企圖,沒人說得准。特別是,台灣的出版人出版了批評中共的書而身系囹圄,這形同對台灣言論出版自由的一次重擊,最近許多主張「台灣不挑釁,戰爭就不會來」的反戰人士,會怎麼評論「富察事件」呢? 回到近年來屢屢在台灣疾呼「反戰」的龍應台。2006年元月,創刊於10多年前北京《中國青年報》旗下的《冰點》周刊經常發表和主流意識形態相對的文章,攻擊社會主義和黨的領導,因此遭共產黨宣布停刊。停刊事件觸動了台灣作家龍應台心中的警鈴,她當時在台灣《中國時報》發表一篇〈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給胡錦濤先生的公開信〉長文,嚴厲抨擊《冰點》事件,茲摘錄若干片段於下: 「我這樣的台灣人可真在乎《冰點》的安危,就像很多、很多香港人真在乎程翔那個被逮捕的記者的安危。如果中國的『價值認同』是由一群手持鞭子、戒尺和鑰匙的奴才在壟斷它的解釋和執行,而獨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是被打擊、戒律、監控的物件,請問,我們談統一的起點理由究竟是什麼呢?而我對中國的情感還是有條件的,台灣還有很多熱愛、深愛、無條件地執著地愛中國那片深厚土地的人──您又用什麼東西去跟他談統一,而他不致被人嘲笑、咒罵呢?  「重點就在《冰點》這樣具體而微的事情上,因為,說穿了,錦濤先生,您容不容許媒體獨立,您尊不尊重知識份子,您用什麼態度面對自己的歷史,以什麼手段去對待人民,每一個最細小的決定,都系在『文明』這兩個字上頭。經歷過野蠻,我們不得不在乎文明。」 當時的龍應台以「文明」為引,抨擊共產黨停刊《冰點》周刊的決定,字字句句擲地有聲。而「文明」必是放諸四海皆準,《冰點》因言獲罪被勒令停刊,本質上與一位在台灣的出版人出版了不見容於共產黨史觀的叢書而遭到拘禁毫無二致。17年前龍應台為了《冰點》停刊事件勃然而怒、為文聲援;如今,一位自我期許捍衛台灣出版自由,做出小型市場與在地化可能的出版人在返回中國竟遭到羈押,其對台灣文化圈出版界的寒蟬效應不問可知,也讓人好奇17年後的龍應台如何看待這樣一場「文明」的危機? 事實上,回望過去20年的共產黨領導,出身共青團的胡錦濤任內雖然發生若干查封報刊,打壓民間社會的作法,但其領導風格較之於現今的習近平共產黨還相對寬鬆。如果17年前的龍應台認為「胡錦濤三個字在二十一世紀的當下歷史裡,代表一種逆流」;那,17年後再面對一個言論更為收緊、權力更為集中,以及一個已經是萬馬齊喑、不容任何異見的中國社會,習近平這三個字又代表什麼?在「價值認同」(龍應台用語)完全相悖的情況下,兩岸何來坦誠交流,更遑論所謂的融合統一。 所謂的「北京未發一槍一彈,但已經為台灣社會帶來裂痕」的說法,不但將共產黨去責任化,還將台灣之於兩岸關係簡化為「戰爭」與「和平」的抉擇,當然不是事情的全貌。事實上,從外交打壓、軍機繞台、網軍入侵到如今拘捕富察,北京隨時隨地都在向台灣「開槍」。而台灣人深愛和平,只是努力追求有尊嚴有價值的和平;台灣人更在意「文明」,文明保障身而為人的基本權力,所以看到富察未經公開審訊隨即失去人身自由,心中格外地憤怒。台灣人在乎「價值認同」遠甚於「家國認同」,這一切寫就於17年前那篇給胡錦濤的公開信,但卻沒有一字一句見於龍應台這篇《紐約時報》投書里。 這一次,也請用文明說服我。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全文轉自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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