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道德審判
當新聞說南京大學以思想品德不過關為由,拒絕虐貓者的研究生申請的時候,我承認自己有一瞬間的小驕傲,產生了「不愧是南大啊」的想法。但是轉念之間,我又感覺有點彆扭,總覺得有點什麼地方不對。 等到蘭州大學隨後也拒絕了申請之後,我終於想明白了不對在哪裡—如果我們把拒絕錄取作為一種對虐貓者的懲罰的話,這件事不應該是由大學來做,壓力也不應該由大學來承擔。並且,拒絕的理由不應該是道德品質。 應該首先這麼問:為什麼虐貓者可以安然畢業,為什麼虐貓者可以報考研究生,甚至可以參加完筆試面試的全流程? 因為法律上並無禁止,虐貓不是違法行為。於是,公眾利用輿論進行道德審判,學校利用自主招生的許可權,以道德品質為由,代替法律進行了懲戒。法律有真空的地方,自然會有別的東西進來填補。法律是風俗,是傳統,也是眾人合意,眾人不喜歡盜竊,不喜歡傷人殺人,不喜歡欠債不還,道德譴責缺乏強制力,於是上升為法律,約束所有人的行為。 反對虐貓也是一項眾人合意,貓咪在疫情期間已經成為中國家庭保有量最高的寵物,人們的觀念正在快速變化,貓咪從捕鼠的工具性動物正在徹底轉變為提供情感和陪伴價值的寵物,基本上等同於家庭成員。人們越來越難以容忍殺貓取肉,更不用說是毫無道理的虐殺,更不用說虐殺之後發布在網上。但是法律對此並沒有做出回應,這是個真正的問題。 道德審判有用,但它是個極為危險的工具。比如說把它和大學的自主招生權相結合,所謂的「道德品質」的裁量就可以變得無邊無際。今天虐貓不符合道德品質標準,明天紋身符合不符合?失信符合不符合?高中偽造保送資格符合不符合?大學劈腿十八次符合不符合?忤逆不孝叛出家門賣身求學符合不符合? 大學總是會拒絕多數入學申請的,所以才有招生條例,招生標準,一條條大家按照標準比著來。而道德品質是個黑箱,什麼都可以往裡面裝,怎麼都能成立。也許是得到了道德,但是公平公正呢? 同樣的,今天網上關注了虐貓考研者,導致他失去了錄取資格。那麼,其他虐待動物的人呢?因為他們沒有受到網路關注,所以他們可以安然繼續生活?這個人虐貓一隻,被網路圍剿,失去了入職資格。那個人虐貓十隻,躲在網路之外,剛剛得到公司的升職加薪。這種懲戒難道可以說是公平的嗎?這種懲戒對於貓咪的保護而言,究竟有多大幫助? 道德審判的模糊和隨機,讓每一次裁決都變成了特事特辦:需要有那麼一個虐貓的人,他剛好要考研究生,他剛好在網上發布過虐貓視頻,他剛好在網上被人盯上,他剛好考到總分第一名,於是憤怒的公眾打電話、發郵件、寫留言,要求學校把他踢出去。問題是,眾人合意不是懲戒某一個特別的人,而是禁絕虐待動物這件事。在廚房裡弔死一隻老鼠,並不能阻攔其他老鼠繼續入侵廚房掃蕩食物。 裁決、處罰虐貓者,這不應該是公眾的事,也不應該是大學的事,未來也不應該是某家公司的事,這是法律應該管的事。在法律沒有缺位的情況下,也許虐貓者早就失去了大學畢業的資格,哪裡還需要來探討應不應該招收為研究生這種問題?人才是否難得這件問題?有病治病,犯法坐牢,總得有個去處,而不是讓這樣的人在社會上飄蕩著,哪天撞到公眾,哪天大家就圍毆一頓算一頓。咬牙切齒暴踩一頓的同時,其他幸運兒躲在網路之外的角落捂著嘴笑,甚至繼續在網上售賣虐貓錄像。 指責公眾道德審判,指責學校道德品質萬能黑箱,我認為是不公平的。每次特事特辦,公眾選擇一個同類行為的代表出來吊打,這種行為我認為它本身代表了公眾的意願:一個人虐貓,意味著這個人喜歡凌虐弱小,凌虐毫無反抗能力的生物,這樣的人不說是必須得到懲戒和行為矯正,最起碼也應該距離我的小區遠一點,距離我的孩子遠一點。因此,如果法律不做干預的話,只能當眾弔死一隻老鼠算一隻,起碼能給其他老鼠一點威懾。 最後,對於任何犯錯犯罪的社會成員而言,法律其實是一種保護。法律和公義一天沒有落下來,那麼這個人就會終生活在道德審判的追殺令下。拒絕進入研究生院只是個開始,同樣的理由,同樣的事情可以發生在求職的時候,發生在求婚的時候,形同被徹底驅逐出了社會。所以,死囚在被劊手用鋸子鋸脖子的時候,會強烈地主動申請換成刀。這一幕我們已經見過,哪怕過去了許多年,哪怕已經身在重洋之外,人也不能逃脫無盡的追索。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槽邊往事
這個社會,道德濃度已超標。 網路風紀委員彌望,私德審查官遍地。 這屆網民,道德潔癖指數拉滿。 主要是對外不對內,對人不對己。 用鍵盤行俠仗義,憑滑鼠弘揚正氣……許多人瞄準那些「亂象」,把檢舉、挖墳、揭批變成道德飛鏢,飛矢所向,無往不利。 社會性死亡,則是他們留給不道德之人的「絞刑架」。 到頭來,網民口頭道德感普遍爆表,人均一個「道德完人」。 01 佛媛,病媛,幼兒媛……前不久,「媛宇宙」被輿論箭頭瞄準。 「媛罪」就是:博眼球、蹭流量、玩帶貨、搞變現。 在「借勢炒作」「嘩眾取寵」近乎被罪化的當下,這自然不能被容忍。 所以,很多「×媛」們得不到的男人,前1秒剛止住鼻血抹掉哈喇子,後1秒就端起了道德機槍。 心裡想的是高開叉為什麼不開得更高些,嘴上說的卻是「道德不容摧,底線不可破」。 結果也如很多人所願,佛媛之類「成功」被禁。 這「媛」那「媛」遭到口誅筆伐,在所難免——很多網紅錯估了形勢、選錯了方式,沒意識到「黑紅」路線已被時下的輿論生態堵死,沒意識到黑白分明的輿論價值取向為流量反噬效應加了無限槓桿。 現實已朝著她們微微一笑:你想「先黑紅,後洗白」?不好意思,有「劣跡前科」約等於永世難以翻身。 有些人說要給犯錯者一條活路,立馬會有一堆網民回懟:憑什麼好人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壞人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 有些人說可以懲治不必一棒子打死,可許多人的「義大利炮」不認「節制」二字。 李雲迪就被現實狠狠上了一課。 嫖娼該被依法處理,在現行法未對處理辦法做出調整前,這點想必社會各方不會有太多異議。 法律會講究「過罰相當」「比例原則」,輿論卻不會。 「劣跡」兩個字,會像五指山那樣壓在李雲迪身上,封條上可能還寫著「永封」。 套用網上的某個流行句式:養成一個李雲迪,需要十幾年,毀掉一個李雲迪,只需一次嫖娼。 在人們看來,毀掉李雲迪的,是李雲迪自己。 準確來說,是「涉黃者李雲迪」殺死了「鋼琴家李雲迪」。 02 李雲迪的覺悟,終究是沒跟上輿論水溫的變化。 我之前在《中國娛樂圈已容不下渣男》里就寫過: 如今的明星們,已坐在了火山口。他們隨時得對錶「八榮八恥」和主流價值觀。 否則,就得隨時準備接受輿論怒火的「淬鍊」……不對,是「教育」。 「教育」完後,就可以去「輿論冷宮」了,再回頭是百年身。 「退網退圈」套餐,管飽。 挖墳揭批,也不限流量。 網民早就調製好了批評公式的參數——「不作死就不會死」「出來混,遲早要還」。 許多網民叨念著「不作死就不會死」,卻未必會在乎「死」跟「作」之間的因果等量對稱;叨念著「出來混,遲早要還」,卻不一定介意「該還多少還多少」。 就眼下看,隨著多方積極切割,李雲迪難逃被輿論炮決的結局。 03 說李雲迪「混」或「作」,當然沒問題。 在網上,也有些網民冒著「輿論不正確」的風險,拿李雲迪的單身身份說事,並拿嫖娼跟睡粉、誘姦等行為的負外部性作比較。 用比爛邏輯去辨析,很容易遭遇「公眾人物道德義務論」的阻擊,還不如訴諸原欲論有力。 秉持道德視角去看待這起事件,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真正值得警惕的,其實是兩點—— 一,用一元的泛道德化評價替代多元的情理法評判。 在這套道德評判體系下,你道德不徹底,就是徹底不道德。 情理法層面留下的置喙餘地,被一句「挑戰底線」給堵塞了。 與「一元化」評判傾向伴隨而至的,是錯與罪的界限被容易模糊,你犯了過錯,就得接受大批判的高射炮狂轟猛炸。 就想問問:按這標準,古往今來,有多少名人是經得起「完人邏輯」審視的? 二,「捧則捧上神壇,批則批倒在地」的兩極化趨勢加劇。 做了好事?那就捧到神壇,加10086層濾鏡,「暖心!」「感人!」「淚目!」最好全安排上。 有了劣跡?打倒在地,再啐上一攤唾沫,似乎已是十惡不赦。 沒錯,「這個世界的確不止黑白兩色」,可有些人的道德觀,就只有「非黑即白」二分法。 樹典型與零容忍,分別對應了二者的輿論遭際。 04 尊崇道德,當然是好事,但如果什麼都泛道德化,必定是災難。 因為這會催生「不道德敏感症」,將不道德的社會代價跟「社死」的距離無限縮短。 我們在私域中說髒話、看×片、發開車表情包,都可能被人泄露出去,然後迎來「社死」的結局。 強調底線,確實有必要,可若是將底線無限上移,那結果只能是底線不底。 那樣一來,底線太容易被突破了,守不住底線會成為大面積的情形——誰都可能留下一堆把柄在別人手裡。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當所有人眼裡都容不得沙子,結果大概率是所有人都可能變成沙子。 到頭來,泛道德化極易走向道德的反面,底線上移很可能擊穿更多的法理底線。 而反道德的道德泛化,無底線的底線上移,最終會將公共生活變成獵巫盛行之地。 05 道德泛化與底線上移的伴生癥狀,就是過度敏感。 「誨淫誨盜」的帽子說扣就扣。 「輿論正確」的線越壓越低。 部分網民在影視作品評價中的「三觀審查」現象,就是例證。 以往我們說《情深深雨蒙蒙》挺經典,現在很多人說「何書桓是渣男」「依萍是心機婊」。 以往我們認為《三國演義》太好看,現在有人說「宣揚爾虞我詐可還行?」 前些天,papi醬推了個《一場嚴肅的文藝作品推介會》的短視頻,挺諷刺。 視頻中,papi醬說,想給讀者推介些文藝作品,團隊成員問,比如呢? papi醬推薦了《泰坦尼克號》。結果馬上被其他人否決:不好吧,Jack小三啊,Rose出軌啊。 papi醬又推薦了《加勒比海盜》,又被否決,理由是「暴力犯罪團伙啊」。 papi醬推薦《甄嬛傳》,繼續被否決,理由是「後宮內卷」「娘娘雞娃,製造育娃焦慮」。 《水滸傳》?也不行,「武松喝酒教壞小孩」「聚眾啊」「破壞生態環境啊」。 《西遊記》?同樣不行,「唐僧職場PUA」「為什麼要去國外取經?」「師徒四個沒一個女的」。 papi醬只好推薦動畫片,結果動畫片也犯了禁忌。 《哆啦A夢》:大雄偷看靜香洗澡。 《熊出沒》:地域歧視,光頭強說的是東北口音。 《美少女戰士》:宣揚白瘦幼,為什麼沒有丑少女戰士呢? 《白雪公主》:膚色歧視——為什麼是白雪公主不是黑雪公主?還有魔鏡宣揚容貌焦慮…… 舉報《菲夢少女》人物染髮,舉報《喜羊羊與灰太狼》渲染暴力……循此邏輯,還有哪部作品是沒問題的? 06 這股過度敏感、上綱上線的風氣,不止會從道德角度延展開來,還會從更多維度生成。 最近的例子就包括:張文宏被某些人批「崇洋媚外」,宮崎駿的影片被惡意打低分。 拿宮崎駿這事來說,有些網友號召抵制「披皮右翼」宮崎駿打一分之時,可能連基本功課都沒做。 他們不知道,宮崎駿是日本動漫人里的老左派,曾信仰馬克思主義,多次表達反戰主張,敦促安倍晉三承認日本發動侵華戰爭,連《人民日報》微博都稱他為「日本動畫界的良心」。 網頁截圖 但許多人也未必顧忌這些。舉著道德或別的道義大旗,他們就能四處殺伐,把自己變成鎚子,眼中無處不是釘子。 某種程度上,這些道德判官、揭批愛好者已成為Panopticon的人形監控器。 他們目光朝外,手中隨時捏著「揭批」按鈕,這讓人想起網上的一句話:道德這東西,用於律己,就好過一切法律;用於律他,就壞過一切私心。 而在他們的監視下,胡適說的「(人人)天天沒事兒就談道德規範」的「偽君子遍布」場景,也不可避免地出現。 07 抵禦反道德的道德泛化、無底線的底線上移,方式就在於那四個字:回歸常識。 《十三邀》里,羅翔曾講到「積極道德主義」與「消極道德主義」的區別。他說—— 積極道德主義就是以道德作為懲罰正當化的依據,只要一種行為違背了道德,就要千方百計地對其進行懲罰。但是這樣一種道德的治理方式,反而會導致很多人的無道德; 消極道德主義則主張,如果在道德上是值得譴責的,那它也不一定是犯罪,但如果一種行為在道德生活是被鼓勵的,那它就不應該受到懲罰。 一個社會的開放進步之路,伴隨的必定是從積極道德主義轉向消極道德主義的過程。 有意思的是,在《十三邀》那期節目中,羅翔在說到泛道德化傾向的可怕之處時,許知遠一語點出了其要害—— 「其實某種程度上是在摧毀道德。」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數字力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