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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曉明

艾曉明:囤糧不如囤個瓜

這個題目本來想寫《囤糧不如囤屎》,但我不敢寫,所以改為囤瓜。不過這也是比喻,我意思其實是囤個腦袋瓜吧,那也並不是因為腦袋圓圓容易搬家,而是說,人身各個部位,這倆是用來盛物的;肚子里要裝飯,腦袋裡要精神食糧,腦袋瓜里想啥,決定了你是啥。 這些天看了不少囤糧貼,連軍糧罐頭的品牌我也知道了,這難道不是國家秘密嗎?但秘密白送我也不要。軍糧幹啥的,打仗啊,難道你要大家都去戰場廝殺嗎?一戰打了超過四年,二戰打了六年,中國抗戰從 1937 年算起是八年,從 1931年算起是十四年。你囤多少糧管夠?查網上資料,一戰軍民傷亡超過三千五百萬,二戰軍人死亡一千八百多萬。不光是饑荒死人,疾病、寒冷、徵募勞工都要死人。那麼,就算你能囤糧,還要囤被服和其他物質吧。對,你說連太陽能發動機都囤上了,那依然還不夠。我就問你:人緣囤了多少?敢說親戚朋友斷糧你不相助,敢說你家炊煙靜好,遇不上他人鋌而走險?更還有生活循環系統的斷裂,缺醫少葯,垃圾成山,傳染病橫行。亂世兇險,你還要囤酒精爐、煤油燈、打火石、多功能小刀、防水布、救生毯、帳篷、大塑料袋、衝鋒衣、急救包。水水水……萬一停水,可是,你存多少水夠飲用、清潔?你這時會想了,靠國家啊,國家難道不救災的?說得對,要靠。現在國家的人上門:疾控中心通知羊了,快走!你又要說家裡老人要透析、太太心臟病,孩子離不開,萬一給弄到那個大工地上隔離,隔著電腦屏幕都能被煙塵嗆到,更不必說百人一個公廁的污穢。任要誰去那種地方隔離,頓時生活就塌方了。 所以我認為,各種囤糧貼都把希望寄托在個體自救一途,方向有點帶偏了。人是有社會力量的,人是需要連接的,人們連接起來是有規則的。這個規則系統要來提供社會保障,社會保障要通過良好的制度來運作。抗災要有想像力,想像力的出發點在於我們是人,我們有人類的歷史和文明。文明決定了專家的作用,他們又影響我們的生存質量,決定了救災能力。 就先來說人,如果你把人設想成動物,那是一種思路。正如今天我在上海短視頻中聽到一位居委會的阿姨喊得聲嘶力竭:你們不要出來買水果了,橘子蘋果不是生活必需品!你們這樣子,小區永遠都不能解封。我腦補出了她的焦慮崩潰(家裡孩子很多天沒管了,老人也沒有菜、沒有葯了;居委會的辦公室里我睡了三個星期了,求你們了各位放過我,你們再出來聚集,我心梗腦梗全部都要發作了)…… 是的,水果不是必須,難道廁所就必須嗎?為什麼方艙里的幾百人不能共用一個廁所呢?更還有,牙膏、熱水、維生素、濕紙巾……很多物品都不是必須啊。我還聽到一位孕期三十七周的女性異常冷靜地跟魏建偉的服務電話講道理,整整講了五遍:你讓我打 12345,它讓我打你;你給我紅馬,我要生了,哪個醫院接收我?你讓我生在醫院大門口嗎?按照不必須的邏輯,一樣可以說對的,大門口為什麼不能生呢?你要隱私嗎?那就在家裡生好啦啊。古時候人們都在洞穴里生孩子,人類還不是延續到今天了? 就是,人連個貓子都不如。大街上的貓已經學會吃老鼠了,那比上海柯基更聰明。人家就不去追隔離車,而是努力自救,老子在天之靈早就教過這個本事。我曾想過很多天:如果我去隔離,兩個貓小孩怎麼辦?今天茅塞頓開:去去去,滾出去捉老鼠。捉到了,回來給我報恩。我還不信人吃老鼠吃不過你:燒著吃,烤著吃,蘸著調料我吃一隻腌一隻。 這樣就有人說到饑荒寶典了,王小波寫過啃鉛筆,莫言記得吃煤。吃煤的好處還在後面呢,小孩拉的屎拍打拍打就是煤餅,直接扔爐子里可以燒開水。對了,屎的好處剛剛被楊瀟教授寫過,她設想有個島正在下沉,上面,對,就是上面,上面是人是鬼不要問我,反正上面叫大家吃自己排泄物;這樣人可以身輕如燕,就能帶著小島向上浮起來。如果大家吃飯,這島就沉得更快了。上面的想法貫徹到居委會那裡,與老阿姨的邏輯差不多:你們吃什麼橘子蘋果啊,不是生活必需品啊!我其實也不知道什麼是生活必需品,我們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拿麵條米飯當主食的;可我的確知道,現在很多年輕人不吃碳水化合物。對他們來說,米飯麵條可以不要,橘子蘋果不能少。假如你們看現在的育嬰指南也會知道,就是吃奶的嬰兒,也需要新鮮水果來作輔食的。 人類是多麼可惡的物種啊,假如他們是豬是雞就要好得多。這些東西都可以圈養,長肥了再送去餐桌給上面吃。如果你堅持自己依然是人類而處於下面,那個下面的底線是可以無窮低的。不是張愛玲寫談戀愛的那種甜蜜的卑微,低到塵埃里開出花來;而是去吃屎。我知道大饑荒里的一個故事就是囚犯把手伸進了糞桶,他想到狗吃屎都能活下來,人為什麼不可以。他還想回到自己的家,家裡還有妻子孩子……可是儘管低到了如此程度,死亡依然不期而至。 所以當我看到那個告訴人們如何科學防止餓死的帖子時,真的感到驚駭了。難道我們到了這個程度嗎?對於飢餓我體驗很少,也訪談過不少親歷者。餓死的肌理沒什麼複雜,關鍵在於避免。但這個帖子教大家最大限度減少食物消耗,降低自己的基礎代謝,此外還要果斷終止浪費能量的體育運動,減少任何不必要的體力活動……這種科學,有的居委會也學到了,據說什麼人正在教大家輕斷食呢。如此說來,飢餓是可以通過飢餓來克服的;但這種養生難道不是飽足時代的科學嗎?飢餓要死不了人,寫《墓碑》的楊繼繩老師就是個大騙子了。 要說科學地防止餓死,我寧願相信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阿馬蒂亞·森的饑荒理論。他認為,饑荒並不是源於糧食供應不足(或者快遞小哥不夠,我添瓶醋),而是在於人們免於飢餓的權利被剝奪。他認為:在現代歷史上,民主國家從未發生過大饑荒。只有建立起平等、富有政治責任感的社會氛圍,饑荒才能得到避免。 換言之,你存一個月的糧食也好,整四個大冰箱排一面牆也好,購置水培種菜機也好,把自己鍛煉成耐餓天才也好……終不過是在謀取個人的原子化生存之路。這完全不能解決社會性危機,也不能改變一個饑荒時代的本質。 事實上,很多人到不了肉體餓死的那一步,他們對於生命有自己的解釋。對於小提琴家陳先生,生存也許意味著成為海菲茲、帕格尼尼、梅紐因,或者是享受巴赫、勃拉姆斯……,總之,沉浸於音樂的優雅無垠。對於傅雷夫婦,生命有尊嚴,士可殺不可辱。這些人不能接受將生命壓縮為糞餅,不管你給出多少人條餓而不死的主意。既然如此,你怎麼能對一位即將在上海出世的小生命說:來吧,歡迎來到美麗新世界!看那邊一片黃色的雨布波瀾起伏,那就是迎接你的諾亞方艙。 也許看官要問:我們囤上糧,至少活過封控的三個月。你要我們等民主,就像等待戈多。戈多永遠不來,難道我們要等到死嗎?對此,我哪有確定答案。只是看著大上海每天為我們承受著抗疫實驗,一天比一天更令人心驚。上海不太平,我們都會重蹈覆轍。 既然我不相信囤糧,那還相信什麼呢?我覺得專家要比上面靠譜,如果允許上海的專家上場,如果廣開言路,讓上海的知識分子、專業人才……包括基層社區的管理者們有效地發揮作用,應該比國寶教授困在家裡討饅頭要強。那每天的經濟損失一百億,也可以用來干點別的。 寫到這裡,看到一個新的創意,據說什麼專業團隊正在跟 WHO 交涉,你們趕緊宣布大瘟疫結束了,或者把奧密克戎及其變種改稱上呼吸道炎症。這樣戰上海就可以宣布勝利,五一勞動節就可以慶祝有機會勞動啊。總而言之,我們生存的方向可以扭轉,不至於一天到晚琢磨吃屎什麼的了。不僅如此,誰又願意看到上海的繆院長對著 14 億人割腕謝罪?是的,我不想支持囤糧抗災的思考,而期待那些有腦袋的人以專業智慧來解決問題。文明進展到今天,回到刀耕火種的洞穴時代,我做不到,也想不出有幾個人能做到。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文章現已被刪除)

艾曉明:昨日的身影——痛悼張青

聽到張青不幸離世的消息,心痛無以言表;找不到什麼詞語來寫所謂悼文。  癌症晚期,瀕危在所難免。傷心的是她的願望至死不能實現,丈夫無法前來團聚訣別,遑論安排葬儀。女兒西西初出校門,羽翼未豐;兒子金寶還在讀書,未能自立。茫茫天地間,以後的節假日,姐弟何以為家?學費何以為繼?與父親暌離十幾年,如今痛失母愛;一雙小兒女,縱是有朋友千里奔喪,善加撫慰,艱難人世,母親的愛誰又能替代。此時此刻,所有飛熊的朋友,能不為之痛哭? 我與張青見的第一面是十七年前,太石村罷免事件之後。那時西西還小,已經顯出了小姑娘的倔強個性。金寶更是年幼,纏在張青的懷抱里不能離身。不久飛熊被整,張青一人撫育幼兒,不斷為丈夫申訴、呼籲……無所畏懼。也是那時我也認識了飛熊的姐姐茂平,聽她講了飛熊的成長故事。她們的父母是社會底層的藝人,文革時挨整下放到農村。飛熊年幼時失去母親,姐姐茂平照顧幾個弟弟長大,飛熊更是全家的驕傲。茂平和張青,她們的善良和正直是非同尋常的,正如她們所承受的暴虐和不公。  記得那是2007年聖誕之前,我陪張青和茂平一起去梅州。她們去探監,天還沒亮就從天河出門去坐長途車。大巴開動,張青不停地跟小金寶逗樂,教他看窗外青山,讓他背古詩。到了梅州,我們在小街陋巷吃了點東西,還買了烤紅薯哄孩子。然後在一個小店裡休息了兩個小時。到下午上班時間。姐姐和張青進去探視,我在外面帶小金寶。  監獄鐵門冰冷,戒備森嚴。小金寶在外面無聊,一個人嘴裡喃喃有詞,給自己編故事。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張青和姐姐怒氣沖沖地出來,上了長途大巴。夜幕降臨,張青對著手機痛陳飛熊遭到毆打的經歷。那是漫長的一天,一路笑著出發,一路哭著回來。這些場景,我記錄在了視頻《梅州》里。  和張青、兩個孩子的最後一次見面是他們出國的那年春天。那時,張青告訴我說,西西現在對英語很感興趣,我說我這裡有一些學習英語的材料,可以給西西。張青帶著孩子過來我家,我還和西西聊天。金寶在我們中間,一如既往地興高采烈,跑過來甜甜蜜蜜地說:艾老師,我好喜歡你。如今回想起來,這是多麼大的福報啊,我哪裡當得起這赤子的深情。  在此之前,我記得2008年春,廣州發生雪災,幾十萬工人集聚在廣州火車站附近不能回家。周日,我去東山口的教堂和張青一家相聚。我們在教堂里聽牧師為饑寒交迫的工人祈禱,儀式結束,牧師對張青和孩子非常關切,與張青擁抱告別。我們進到東山口地鐵站分手,張青一句一句地教小金寶對著攝像機說:爸爸,你快回來!我很想你!  《梅州》和《東山口》這兩段視頻,是對張青一家苦難生活的零星記載。我將之命名為《神的孩子》,我祈禱神看顧他們,如張青所願,他們都是上帝的兒女。(不要問我要這些視頻在哪裡,我這裡沒有。)  我和張青一家走近,是因為紀錄片《太石村》。當年的片中人,無論是村民還是維權者,大部分都被監獄伺候了。當年為之感動、組織過片子放映的年輕人,如今也有了同樣的遭遇。目睹這一切,我一再體會到紀錄片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情,對於我自己也不例外。也因為如此,我和我的片中人有一種難以割捨的聯繫。儘管我的經歷與張青一家來比,實屬微不足道;儘管我的關注和能力也很有限,但這不能讓我磨滅了對朋友的道義責任。  直到後來張青她們落地異國,我才明白,那次她帶兒女來我家,是決定遠行的告別。那日,我為她和兩個孩子拍了上面的那張照片。還有這一張,這是小金寶最喜歡的手勢: 郭飛雄兒子 那天,也是在我家,西西在桌上畫了一張圖,是她記憶中的爸爸,一個書獃子。我把這張圖放在杯子里,這個杯子在我案頭擺放了幾年,一直到飛熊出來。 網路圖片 數年後,我把這張小金寶去梅州探監的照片送給了飛熊;也為他拍下了這張與兒女的合影(兒子的照片、女兒的畫作)。那時,飛熊說他已經可以和兒女視頻;也算可以見面了。我能說的不多,勸飛熊出國與家人團聚,這些都說了。但是他有他的想法,未必是不願,也有一去不能再回的考慮。總而言之,看看吧。 郭飛雄(圖:艾曉明提供) 接著,飛熊再進去。出來後,我們偶有聯繫。有一次他為姐姐的健康給我電話,急得語無倫次;他說姐姐對他來說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後來,張青病倒,飛熊做了也許是此生最艱難的決定,他要出國。他想把張青帶回來,他說要找國內最好的醫生救她。去年為他的出境,我知道必有麻煩也簽了名,後來這事也被追究過。但到年末,連他本人也不知所蹤(或者可想而知)。看到張青最後的視頻和女兒給爸爸近乎無情指責的信,我們作為朋友,真是寧願自己沒有叫做心的這個東西啊,無處安放,不知所措!  事至如今,飛熊你可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或者早已想到,但以你的無窮善意——官民互動,和平轉型;已經無法解釋人世的瘋狂;甚至也不能解釋你自己如何能在慘烈的現實面前依然情有獨鍾。今夜,蒼穹無星,海上無花。那纏綿的情歌,本不應該屬於空想的世界,而應陪伴在愛人的靈床:  是這般柔情的你 給我一個夢想 徜徉在起伏的波浪中 隱隱地蕩漾 在你的臂彎 ……  可我也明白,歌里吟詠的人之常情,是你所欲而不能的。家人和你如此巨大的犧牲,全是為了一個更為高尚的夢想。你是這樣,張青也一樣;你們是忠貞不渝的精神伴侶。如今,張青榮歸主懷,她的靈魂當會遨遊在神的世界,成為摯愛人類的天使。我們懷念她,也感恩她的付出。我們還要把絕望的心情收拾起來,像她生前那樣看到遠方,如她曾說:  人類的進步總是有很多人要付出努力的,這是我能理解的。我讀了很多歷史書,每個社會的進步都不是等待來的,都是要有人去努力的。在努力的過程中,肯定有些時候與正常人的生活不一樣,包括像我們今天這樣分居兩地,我對此是有思想準備的。  願甄妮的這首歌送別你,親愛的朋友張青——  睡夢成真 轉身浪影洶湧沒紅塵 殘留水紋 空留遺恨 願只願他生 昨日的身影能相隨  永生永世不離分  願張青安息,孩子堅強,飛熊早日歸來!  2022年1月11日 註:我的公眾號無法復活,只能把打賞碼附在這裡。感謝您的共鳴,所有打賞將轉交茂平,供小金寶完成學業。艾曉明鞠躬致謝。

記錄武漢封城另一人 艾曉明:做李文亮未完成的事

去年武漢封城期間,除了方方,還有一位自由派學者艾曉明也用日記的形式,記錄了武漢封城後的76天內,發生的真實故事。武漢封城屆滿一年,艾曉明在接受香港蘋果日報的採訪中稱,記錄悲劇帶給人們的痛苦,是為了讓它不再重來。

澳大利亞齊氏文化基金會 2017年推動中國進步獎第10屆頒獎

21世紀中國開始出現一種現象,若干名門望族、前賢往哲的後人或補弊起廢,或脫穎而出,與中共紅二代、太子黨接續秦始皇毛澤東的皇權政統分庭抗禮,重建人格尊嚴和文明道統,艾曉明是傑出代表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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