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惡意就在你身邊。 這是一個複雜但重要的案件。司法視角中,故事是這樣的:2021年2月,陳玥11歲,一個13歲女孩把她介紹給一名17歲男子,陳玥被性侵。一個月後,又有一個12歲女孩把她介紹給一名31歲男子,陳玥再次被性侵。半年後,陳玥遭遇的侵害升級為強迫賣淫。兩年後,13歲時,陳玥兩度進入賣淫團伙,並涉嫌多次暴力侵害他人。 2024年3月,我來到河南鄭州,在市區西北部靠近陳玥家的一個酒店房間,見到了14歲的陳玥。我們在一起待了三周。我也見到了陳玥的母親張靜。張靜很忙。她正在為女兒奔走維權。我和她一起去了三個派出所——三個案子分屬不同的派出所。 在當地一周後,我見到了另一個14歲的涉案女孩小雨、她的母親和16歲涉案女孩安安的母親。兩個同齡女孩言談舉止的相似性給我留下深刻印象,而安安母親口中的女兒就像陳玥的複製粘貼版本。她們都提到女孩們在「圈子」里玩。「圈子」是一個由至少十餘名輟學未成年人組成的小世界,裡面會約著打遊戲、唱KTV、吃飯、戀愛、偷電動車,也不時發生暴力、性侵和相互出賣。陳玥11歲來到這個平行世界,目睹身邊女孩們也被喜歡的男孩侵犯,也偶爾被打一頓,或被姐妹出賣給陌生人發生關係。在圈子裡,這些遭遇被形容為「倒霉」。「倒霉」之後,女孩們哭泣、紋身、拿小刀劃自己,然後帶上滿不在乎的表情繼續在圈子裡生活。兩年里,三位母親前赴後繼想「撈出」女兒,做出了基於各自理解的努力,都收效甚微——比起她們的影響力,女孩們更感到自己是在圈子裡被「朋友」陪伴成長和互相養育的。 為補充信息和交叉印證,我也間歇拜訪了陳玥的父親陳豪、哥哥陳樹、17歲男友阿哲、圈中好友小皓,以及一名試圖向陳玥購買性服務的嫖客。 五個月後,以下這篇報道成形。這個故事是關於:在當下,惡意如何通過互聯網接觸一個家裡的孩子,施以傷害(期間家長毫無感知),從家中偷走孩子,送進成人犯罪世界(期間家長回天乏術),直至孩子也成為一個釋放惡意的人。 1 惡意如何通過互聯網 接觸一個家裡的孩子 2024年3月,我第一次見到陳玥。在靠近她家的那家快捷酒店,她跟著母親走進房間,帶著被大人領去見生人的拘謹,微低著頭,一雙眼睛不知該向哪兒看。她14歲,1米6,勻稱,披著長直發,有點嬰兒肥。她點頭小聲說,姐姐你好。抿嘴微笑。看上去就像是她這個年齡,一個還在正常上學的女孩。這使得她的一身衣服,帽子上有兩個小惡魔犄角的紅外套、牛仔褲,看上去也像是一身童裝。 打過招呼後,陳玥站著不動。我和她母親坐到床上。母親讓她坐,她就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像在學校聽課時被規範坐姿一樣,她兩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 陳玥2009年出生在鄭州,父母在一個小商品批發市場開兩間雜貨店,她還有一個大她6歲的哥哥和一個小她10歲的弟弟。這一家人住在當地經濟強區一個普通小區,距離市中心20分鐘車程,一棟6層樓房的頂層,沒有電梯。 小時候的陳玥,一位和這家人有多年交情的女士向我回憶,愛說愛笑,不怕生,大人們都誇她口才好。陳玥喜歡游泳,有時去家附近的游泳館。幼兒園畢業,她升入小學。 但上到小學四年級,陳玥輟學了。我多次詢問:九年義務教育為何沒有完成?陳玥、陳玥的父親、母親、哥哥分別給出一致的回答:陳玥成績太差,拼音、識字總記不住,被學校勸退。那是一所私立學校。陳玥母親說,當初她看中這裡有國學課,認為教國學的地方不會有校園暴力。 一家四口也都說,輟學後,母親張靜曾帶陳玥找過公立學校,但陳玥沒通過入學考試。當然也可以再讀私立。但父親陳豪說,私立抓學習不嚴,女兒學不會,每年交那一兩萬元的學費不值當。 9歲就不再上學的陳玥,被父母安排到家裡的雜貨店幫忙。店在一片露天市場,500多家商戶排列,成片衣服、拖鞋、塑料桶、油漆桶擺在一家家門外,電動車來來往往。陳玥去過一陣就不想再去,她寧願在家。 父母都要看店,無暇顧及陳玥。不久張靜又生下一個兒子。他們同意陳玥白天獨自在家,給了她一部手機。 家裡唯一的同齡人,哥哥陳樹,這時上初中,和陳玥關係不好。在這個家庭里,父母對每個孩子都忽視,但每當有了新生兒,又明顯偏心更小的孩子。陳樹說,他從小吃陳玥的醋。因為心裡不平衡,他曾三次離家出走,也中斷過學業,後來上了一所中職。 陳玥說,那時她很想回去上學,因為「同齡人都在上學,我一個人在家幹嘛?」她失去了學校里的朋友,只有一部手機。輟學兩年後,11歲時,她在「TT語音」(一個以遊戲社交為主的語音聊天app)上找到幾個朋友。 朋友們帶她加入了「圈子」。裡面的孩子11到17歲,人數在十幾到30人之間,家庭背景各異,但大都輟學,居住在陳玥家附近的A路區域。A路全長近6公里,步行需1小時以上。原本散落在這條路上,從不同學校掉落的孩子,通過網路聚集到一起。 「網路」具體是指「TT語音」和社交平台「快手」的「同城」功能,後者利用演算法推薦附近有共同興趣(美甲/紋身/機車/撞球)的同齡人。微信「互推」則進一步幫他們找到彼此,這是一種五六年前從00後中開始流行的社交方式,指讓朋友把自己的照片和微信二維碼發在朋友圈,或群發通訊錄,吸引感興趣的人來加好友。 新朋友們帶陳玥進入了新世界,夜晚出入網吧、酒吧、迪廳、KTV。她們幾個不滿14歲的女孩,走側門,或者PS一張身份證照片,就能矇混進酒吧。跟隨其他女孩,陳玥漸漸學會化濃妝、穿黑絲,在震顫耳膜的音樂聲里和男孩玩酒局遊戲。後來她最多時能喝近一斤白酒。 家裡沒有人注意到陳玥的變化。每次傍晚外出,她會先鎖上卧室門,再翻窗出去,從連通的陽台翻進隔壁衛生間出門,玩到深夜父母睡熟後再回來。 據中國網報道,在當時的TT語音上,大量語音房間的介紹類似「房主13歲…可奔現」,聊天含成人內容,有男性用戶在平台上圍獵未成年少女。 加入TT語音後,11歲的陳玥也在上面第一次談了一個「對象」,但還不太明白這個詞的含義。對方約「奔現」,她以為只是要一起玩,見面後才發現對方19歲,且第一面就要求發生性關係,威脅如果「提分手」,就找人打她。陳玥沒有性經驗,連認知也沒有,「嚇住了」,向圈裡一個只比她大兩三歲的女孩求助。在十三四歲姐姐的鼓勵下,陳玥把對方刪除了。 她當然不敢把「壞事」告訴父母,擔心他們知道後會禁止她出門,她就會失去來之不易的朋友。於是這個距離侵害已經很近的信號仍沒有被家人知曉。陳玥繼續和圈子裡的人交往,結識了更多朋友。 能感到陳玥極度需要朋友。每次見面,她好像自動把我當作一個認識很久的人,主動播報最近的煩惱,抱怨和媽媽吵架,感慨和一個閨蜜疏遠了。一次我忘了一處細節,她的語氣立刻顯出一種傷心:我跟你說過,你都不記得了。但她最愛聊的還是戀愛,自稱是個「戀愛腦」。坐在床上時、走路時、靠著泳池壁休息時,她都會講起喜歡過的男孩。她也會問我:你有男朋友嗎?到你這個年齡,會喜歡什麼樣的男孩呢? 進入圈子幾個月後的一天,一個13歲女孩說給她「介紹對象」,叫她出來,陳玥去了。 這天是2021年2月19日,據後來的法院判決書,一名17歲男子經這名13歲女孩介紹,將陳玥帶去一處酒店,距她家車程不過10分鐘。陳玥在房間遭遇了性侵。 網路圖片 2 惡意如何從家裡偷走孩子 第一次侵害發生後,沒有人告訴陳玥,這件事的性質是「性侵」。陳玥也沒想到過報警。她的記憶點至今在別的地方—— 那天,她瞥見了那男孩手機壁紙是一個女孩。她問,是你的女朋友嗎?男孩說是「網圖」。她不信。「按談對象的標準看,我是被騙了,我的處還給他了。」 陳玥把這次侵害誤解為「戀愛失敗」,這種看法是圈子教給她的—— 三個在圈子裡的孩子,都提到一個詞叫「快餐式戀愛」,在他們當中很流行,指通過朋友找對象,看照片滿意就戀愛,見面就發生關係。結果是很多戀愛時效只有一天,發生關係後就結束了。 為什麼不是先相處一陣再戀愛?聽到這個問題,陳玥好友、17歲男孩小皓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向我解釋:因為有的女孩「不確認戀愛就害怕(發生關係)」。其實他主要是想發生關係。但陳玥和另一個14歲女孩都說,她們剛進圈子時,以為發生關係後就會開始一段認真的戀愛。 第一次性侵發生一個月後,2021年3月,又有一個12歲女孩叫陳玥出去,又說要介紹對象。陳玥不去。女孩說,只是去認識一下。陳玥就去了。據判決書,這天一名31歲男子經這名12歲女孩介紹,帶陳玥到市區一處酒店,陳玥再次被性侵。 女孩騙女孩出來和男性發生關係,也是這個圈子裡的風氣。陳玥後來發現,有人是出於和某個男孩的人情,有人為賺幾百上千元的「介紹費」。還有人是因為嫉妒——陳玥說,由於圈子裡「很少有處女了」,「大部分姐妹,是處她會嫉妒你」。一次她眼看著姐妹騙一個女孩出來,被騙的女孩和男孩在酒店房間發生關係,姐妹帶著陳玥在衛生間聽著。姐妹說,憑什麼她是處,我也要給她搞沒。 這實質上是一種創傷轉嫁。女孩們被惡意傷害後,沒人幫助她們正確認知和消化,於是她們再去傷害更多女孩。同時基於「性侵」已被錯誤地認知為「戀愛」,這種協同犯罪也被弱化為一種道德上的欺騙。陳玥管姐妹出賣叫做「把我陰了」。被陰了她會傷心,傷心就去市區周邊開兩天房,「失蹤兩天」,天天看電視,不和任何人聯繫。 但事後,她並不會切斷和這些女孩的關係。我多次問她:你恨她們嗎?為什麼還和她們一起玩?陳玥有時說自己不會拒絕別人,有時說那時太小,「我現在真的想不明白我之前的想法」。不過她記得,自己當時不願失去朋友,「我的感情總是寄托在朋友身上」。 後來我意識到一個基本事實:陳玥9歲就輟學了,沒有校園關係也缺乏緊密的家庭關係。她能擁有的陪伴,大都來自圈子裡一樣脫軌的孩子。他們會傷害她,但可能是她情感上唯一的選擇。 2021年4月,發生第二次性侵又一個月後,陳玥說,她被一個騙過她的女孩再次欺騙—— 那個介紹她第一次被性侵的13歲女孩,又叫她到一家酒店陪自己玩,之後找理由先行離開,留下陳玥在房間被兩名男性輪姦(因陳玥記不得酒店的名字和地址,犯罪行為無法得到司法確認)。 我沒能得知陳玥那時的想法。母親張靜說,陳玥很抗拒再提及此事。唯一能確認的是,在侵害嚴重升級時,家中依然渾然不覺——陳玥依然沒有向大人求助。她選擇繼續生活在「朋友」中。 時間又過了一個月,2021年5月,在連續三個月三次被騙後,陳玥認為自己第一次「遇到真愛」了:她在圈子裡認識的13歲男孩L,說要和她一起租房。陳玥開始憧憬著離家出走,然後和L一起住——圈子裡,很多十二三歲的孩子離家出走租房,打街上的招租電話,報真實年齡也有人同意出租,「他們中間商不在意那麼多」,陳玥說——抱著戀愛心態,陳玥和L發生了關係。 和前三次不同,在陳玥眼裡這次發生關係是愛情的結果,是她自願的。但這時她12歲,並未到性同意年齡(14歲),L的行為在司法視角中仍屬於性侵。這是陳玥四個月內第四次被性侵。 兩個月後,L交了新女友。陳玥說,當時她吃醋,著急。L在她心裡已佔了很重的分量,因為這兩個月是她「談過最久的戀愛」。又兩個月後,一天她終於有機會再見到L,就想著多待一陣來挽回。那天還有三個女孩和他倆聚在一起。L抱怨沒錢,其中兩個女孩就偷了輛電動車,賣掉後五個人一起去吃了海底撈。吃完L又說沒錢了,沒地方住,L提出,先賣陳玥的手機,等之後有錢了再贖回,陳玥同意了。五個人又拿賣手機的錢去酒店開房住。 第二天晚上,L說錢又花光了。他不知從哪兒找來嫖客,又騙來一個女孩讓她賣淫賺錢。女孩說要報警,跑了,L讓陳玥頂替。陳玥告訴我,L當時說,「(干)一次就能贖回手機」,否則她就「再也拿不到手機了」。 「我真的忘了為什麼同意了。手機是我爸買的,我怕他不給我買了。」陳玥說。 這天是2021年9月21日,侵害從被強姦、輪姦進一步升級為強迫賣淫。當晚陳玥接連被三名嫖客性侵,直到凌晨時警察到來。 3 失敗的阻攔 母親張靜第一次發現問題時,陳玥已經遭遇四次性侵。那是2021年5月,那一天,大兒子陳樹叫張靜「一定要挺住」,給她看手機——陳玥在快手上發了和一個男孩睡在一起的視頻。那個男孩就是L。當時,強迫賣淫還沒發生,陳玥和L剛「戀愛」。 張靜看完視頻「蒙了」,「緩過來後」馬上叫來陳玥,問她有沒有和男孩發生過關係。陳玥起初否認。張靜說要帶她去醫院做檢查,問出了陳玥遭遇的四次性侵。陳玥還提到,第二次是被一個12歲女孩介紹。張靜認識那孩子,前兩個月她常來家裡找陳玥玩,不時留宿,張靜還給她做過飯。張靜記得,兩個女孩常常一起化著濃妝回來。她認為兩個女孩是一起被騙了。她當即聯繫那女孩的母親,兩位母親一起報了警。 前兩個性侵犯很快被捕,分別被判刑1年6個月、3年6個月。第三起因缺乏證據無法立案。第四起因L不滿14歲,同樣無法立案。 但張靜說民警告訴她,那個12歲女孩並不是一起被騙,而是拐騙了陳玥。她在朋友圈發陳玥的視頻:「這個寶寶,誰喜歡的話可以說一聲」,從中賺了1000元介紹費。這女孩同樣因未滿14歲,不會被懲罰。 張靜怒氣沖衝上門討說法。女孩媽媽說:我們錯了就錯了,你還想怎麼樣?張靜也找了L的父母。L的父母回答:我家兒子不滿14歲,誰也拿他沒辦法。 令張靜更爆炸的是女兒的反應:陳玥好像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警察在酒店取證時,陳玥表現得事不關己,和拐騙她的女孩在一旁打鬧。她好像也還把那個女孩當朋友。在派出所,警察給陳玥買奶茶,她還要留著給那女孩喝。 陳玥說,那時(強迫賣淫還未發生)她也還覺得L「是真心愛我」,可是「媽媽生氣了,好像要告他」。 案件審理結束,陳玥回家,張靜牢牢盯住女兒,認為生活將在她的掌控下回歸正軌。但陳玥不能適應被隔絕在家的生活。張靜回憶,那段日子陳玥常常大聲哭鬧,在沙發上、床單上、桌椅上用小刀劃拉,也在手腕上划出十幾道血痕。張靜試著和女兒溝通,問女兒的想法,可是女兒不理她。 我問陳玥當時是什麼感受。陳玥說,當時「特別抑鬱」,但想不起緣由了,「有很多記憶,我把它們連不到一塊」。她只記得「特別恍惚」,「腦袋裡好像有倆小人,一個在說弄死自己,一個在說不要」。 連續多日,張靜在社交媒體「抖音」上搜索解決辦法,直到發現一所位於本市東部的「勵志少年軍校」。「類似少管所」,張靜說。官網顯示這是一家專門針對10-18歲有「不聽話、不上學、離不開手機、社交障礙、自私叛逆、早熟早戀、內向孤僻、親情淡漠、盲目消費、打罵父母、懶散任性、離家出走」等障礙的行為矯正封閉式學校,教學目標包括「四法」(學法、知法、守法、用法)和「三恩」(知恩、感恩、報恩)。作為一個行動派,張靜當即報名。 入學前,應學校要求,張靜帶陳玥去醫院檢查精神狀態。據鄭州市第八人民醫院檢查報告,陳玥被診斷為重度抑鬱。但收到報告後,學校答覆可以接收,張靜就把女兒送去了。她對那份檢查報告的反應是在送去時叮囑了軍校老師,要給女兒做心理疏導。 三天後,一位得知了情況的民警告訴張靜,把孩子送去這樣的學校是害她。張靜聽進去了,和民警一起去把陳玥接了出來。陳玥出來時走路不穩,疑似在軍校內遭到了體罰。 學校方案失敗,張靜聽朋友推薦,又把女兒送去福建一座寺廟,寄望於寺院能幫她管教女兒。她偶然發現做飯的女人是河南老鄉,讓女兒認對方作乾媽,然後留下幾百塊走了。陳玥在寺廟裡待了兩個月,洗碗擇菜,聽誦佛經。 兩個月很快結束。回家後,陳玥再次被關在家中,張靜騰不出手,安排了當時18歲的大兒子陳樹陪伴和管教陳玥。陳樹對我說,陳玥罵人、抽煙,一身壞毛病。「跟她講道理,她表面一套心裡一套,有時還犟嘴,在家摔東西發瘋,氣得不行我就揍她,用皮帶抽,拿充電繩打,讓她長長記性。」 在陳玥的表述中,在哥哥手下是她經歷過最糟糕的生活,比在寺院,在軍校,在圈子裡都要糟糕。她認為自己沒有選擇,只能逃跑。「外面一兩個月(才被傷害)一次,但在家,一不小心就會挨一頓。」 2023年3月的一天,陳玥又在手機上和一個男孩戀愛,被哥哥發現後不承認,哥哥氣得又揍她。父親陳豪回憶,自己看著心疼就制止了兒子。陳豪此前很少參與女兒的教育,但這次專門召開了家庭會議,陳豪批評兒子打人不對,也禁止兒子再發言。父子倆因此鬧僵了。陳樹說,從此沒有這個妹妹了。陳豪說,以後就由他來管女兒。 哥哥管教失敗,陳玥被擊鼓傳花到了陳豪手上。第二天,陳豪帶陳玥搬回家裡老房子單住,並沒收了她的手機。 幾天後,陳豪發現沒收的蘋果手機被模型機調了包,他氣得從陳玥手上搶過手機,當著她的面砸了。 網路圖片 陳玥撿起碎了屏的手機,喊「hey siri」,給一個叫小蓉的朋友打電話。小蓉13歲,也在圈子裡玩,有豐富的離家出走經驗,被陳玥評價為「上個廁所都能跑」。 小蓉說自己來給陳玥送晚飯,陳玥父親相信了,還擔心太晚了不安全,讓小蓉住下。 晚上,小蓉勸陳玥:都這樣了還在家幹啥?你看我都出來了。她說可以帶陳玥一起「跑單」,意思是,在網上約嫖客,假稱自己要接單,但並不真的發生關係,而是見面後收了錢就跑掉。這是圈子裡很多女孩賺零花錢的方法(另一種常用方法是偷電動車)。聽上去很刺激,又沒有損失,而且有了錢就不用再回家被管著了。陳玥同意了。 倆女孩當晚開跑。天亮後,陳豪發現女兒從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但那晚之後,小蓉並沒有帶著陳玥跑單。陳玥再次被「好朋友」騙了,但這次,侵害升了一大級,惡意把她送進了成人犯罪世界——一個賣淫團伙。 4 母親 張靜47歲,紮緊而平的高馬尾,穿黑色紗袖上衣、白色長褲,蹬著高跟鞋,大紅唇色,顯得精幹。走近了才能看出,她的臉其實蠟黃瘦削。長期失眠讓她氣色不好。面對我、民警、律師,以及維權需打交道的各個角色,張靜每次開口總是同一句話:「這兩年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可多。」接著事無巨細,從頭開始講女兒的遭遇。她講話不留氣口,以至每講一陣就倒不上氣,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呼吸,彷彿要背過氣去。 她也這樣講纏繞著她的其他困境:這兩年她創業失敗賠了上百萬;去年底和丈夫領了離婚證;父親癌症晚期;哥哥腎病住院;她自己也在2022年查出乳腺癌,但沒去治,因為「心裡平靜不下來」。 張靜來自河南新鄉農村,早年打工,後來擺攤,再後來和來自更貧苦農村、當時做保安的陳豪結了婚,開了兩間雜貨店。婚後,張靜才得知婆婆癱瘓且患有精神疾病,時常要來家裡住,在家會罵人、把排泄物扔在地板上。婆婆主要由張靜照顧。夫妻倆從此感情不好。 張靜說,她一直想離婚又下不了決心,感到「絕望」,於是又生下兩個孩子「給自己希望」。她沉迷直銷圈,她說因為直銷組織里有「激勵人心的課」。七八年前她因直銷賠掉50多萬的一套房,兩年前投資一個圈內直銷講師的創業項目,又賠掉50萬的另一套,造成一家人現在租房,還負債幾十萬。陳豪說,兩人就是因此領的離婚證,他怕被張靜的債務影響。但即便如此,張靜說不後悔,沒有直銷圈的激勵她就「活不下去」。她至今絕望時會去找那位同齡的女性講師聊天,說那人能給她「正能量」。 陳豪私下對我說,他其實覺得張靜和陳玥很像,特別依賴朋友,特別輕易相信人。「三句話是個朋友,四句話就是過命的朋友,兩句話就給她安撫了。容易上當受騙是她們最大的天性。」陳豪描述這對母女。 張靜後悔的是對孩子陪伴太少。負擔生活之餘,她的精力大都放在解決自己的情緒問題上。她主動說起,陳樹小時候,她控制不住情緒會打他,但陳樹從小到大所有家長會,都是店裡的工人去;陳玥小時候,她聽直銷課常常很晚回家,沒有顧上陳玥的學習。 2020年底婆婆過世,照護工作結束,張靜以為「終於能喘口氣」,不久後卻得知,女兒已遭遇四次性侵。張靜回想此前四個月,她確實注意到女兒開始說髒話、抽煙,但那時她覺得「女兒還是我的女兒」,意思是,像感染病毒性感冒一樣,女兒只是暫時染上了壞習慣。 得知四次性侵後,再面對在家哭鬧、自傷的陳玥,張靜的感受發生了變化。像卡夫卡《變形記》裡面對家人一夜間變成了甲蟲,張靜開始感到陌生、恐懼,「身體是我的孩子,心已經不是我孩子的心」。 她不知道怎麼理解這一切,甚至懷疑孩子「被鬼附身了」。作為行動上的強者,張靜第一時間把女兒帶去了安陽一個寺廟給「師傅」看。「師傅」摸了一下陳玥的手,說孩子身上「有靈體」,這會導致她「做什麼自己不知道」。張靜稍感安慰,但問題仍沒有被解決。 看完大師,張靜再次陷入無助。她甚至害怕和女兒獨處,「不知道怎麼面對」。 張靜也看不住女兒。她無法24小時守在家裡。只要家中一時半刻沒有人,陳玥就能趁機出門,然後夜不歸宿。 最終,張靜自己也陷入了抑鬱。找不到陳玥時,她徹夜失眠,偶爾睡著了也會做噩夢,夢裡總是女兒在外面被殺了、她找女兒找不到。一次她夢見女兒死了,扒開墳,下半身沒有衣服,她在夢裡哭著問女兒,你死了怎麼連褲子也沒穿。 白天走在大街上,看到女孩她就怕這孩子被性侵,而後又想怎麼人家女兒好好的;看到男孩她就想他們沒有一個好東西。她懷疑大街上所有男人都侵犯過她女兒。 自責也會湧上來。特別是當看到陳玥手腕上一道道劃痕,她想到自己沒有保護好孩子,「真不配當媽,不配當女人」。 但比自責更強烈的,是她的屈辱感和由此產生的復仇怒火,她感到自己被毫無防備地奪走了一個健康的孩子,她的自尊、生活因此被踩在地上踐踏——事發至今沒有一個施害者向她道歉,判決也讓她感到不公:2021年前兩起性侵案,兩名施害者分別被判1年6個月、3年6個月,張靜認為都判得太輕。 法院判兩名施暴者各賠542.5元,更讓她感到奇恥大辱。檢察院建議她進一步申請賠償,最多能拿到幾千元,她沒有申請。 542.5元是這樣計算出來的: 與人們出於樸素感情的想像不同,刑事案件中一般不支持精神損失費,只支持醫藥費。張靜發現性侵後,帶陳玥去醫院檢查花費共計1085元,均攤給兩名施害人,即每人542.5元。 根據《刑法》,姦淫幼女一人的量刑幅度是4到7年。但兩名罪犯都有自首、認罪認罰情節,一個還是17歲,未成年,因此判決會從輕。 張靜無法接受。她堅決上訴,二審維持原判。此後三年里她停止工作,全職奔走,要求改判。她也反覆要求2021年另兩次性侵(沒有證據的第三次和施害者L不滿14歲的第四次)立案處理。 她反覆向我強調,「這是一個尊嚴問題」。不久前,一個電話再次刺穿了她的自尊心——電話是那個31歲性侵犯的媽媽打來的,那個媽媽想起542.5元還沒給,提出可以「加微信轉給她」。 張靜帶著我去了三個派出所,分別負責三個不同案子,她對三家派出所的每個民警把女兒的遭遇從頭講了一遍。她也常常給聯繫過的其他民警們打電話,重複講述。張靜出去接電話時,一名民警對我說:她就是說很多話,但你不知道她到底要說什麼。另一次我和張靜在我的酒店房間,一名民警在電話里打斷了她,讓她簡要講,她的語氣從傾訴換成控訴,兩人吵了起來。 漫長的維權沒有進展,卻佔據了張靜幾乎所有注意力,與此同時,陳玥獨自一人,正向黑暗更深處走去。2023年3月那個清晨,張靜接到丈夫從老房子打來的電話:女兒再一次不見了。 兩個月後,她又接到了警察的電話通知:陳玥被騙入了一個賣淫團伙。 網路圖片 5 成人犯罪世界1.0: 玩和自由快樂的代價 2023年3月19日晚。成功跑出家門後,小蓉帶陳玥去見了自己認的一個「大哥」。大哥叫「濤哥」,36歲,河南淅川縣人。濤哥讓她倆跟著自己,他來管她們吃喝玩。他將兩個女孩安頓到一家情侶旅館「唯美時尚酒店」。 我在當地時,這家酒店已經被查封。酒店坐落在一條店鋪林立的街上,距離陳玥家車程不過10分鐘。大堂里有金色牆面、紫色皮沙發,還有無痛人流廣告,門口貼著「治安良好旅館」的牌子。 據判決書,濤哥在唯美時尚酒店組織未成年女孩賣淫,3名未成年人涉案,共成單24單左右。 這是一個由成年人運行的完整犯罪體系。除了組織者濤哥,酒店老闆也知情並提供場所,曾多次介紹朋友來嫖娼;附近的足療店老闆、KTV客戶經理長期給濤哥介紹客人。三位協同犯罪者都是男性。 嫖客以附近中年男性居民為主,包含女孩們生活環境里的熟人(陳玥有一次發現客人是她父母在市場上開店的鄰居,陳玥說,自己「看到後嚇得跑了」)。 「性服務」第一次進入13歲陳玥的世界。陳玥說,當時她「沒有想過反抗,沒什麼意義」,因為濤哥身邊還帶著個17歲小弟,她認識,是圈子裡一個打手男孩。她不想被打,同時她也不想回家,因為回家也會被哥哥打。 她還考慮到生計問題——不回家,她就需要自己賺出房費和生活費。這是她過去離家出走時常常面臨的困難。因此當濤哥提出一天發給她100元,包吃住,她覺得「已經很好了」。她對錢也沒有概念,直到三周後偶然瞥見濤哥手機上的轉賬記錄,才知道每單實際價格是600到700元。 很長時間裡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微不足道的「好處」就能讓陳玥接受性交易。直到我在司法材料中看到更多同齡涉案女孩的陳述,比如一個12歲女孩——陳玥和小蓉開始接單後,一天這個女孩來酒店找小蓉玩,同樣地,濤哥說要管她吃、喝、玩,然後誘姦了她。女孩此前沒有過性經歷。但她陳述自己的接受過程,比陳玥講的還要輕飄飄: 「我想著他能給我買手機,還會給我一些錢,我就跟他發生了關係。」 我開始理解,在未經性教育的兒童視角里,玩和自由快樂很重要,是眼前的實際需求,值得為之付出代價,而代價對陳玥來說是沒有實感的——她對性交易是什麼、會帶來什麼毫無概念。陳玥確認過可以玩、可以用手機後就覺得沒有大問題了。 同時,圈子生涯已經損壞了她和小蓉的部分免疫系統。她倆都在圈子裡經歷過姐妹之間,以及男孩對女孩的身體出賣了。陳玥說,她覺得「女孩賣女孩」,雖不好但「也正常」,「因為我身邊很多人這樣做」。 13歲的陳玥開始「上班」了,一天一單,身體和精神上,她遭遇到遠比過去更嚴重的傷害。由於吃了太多避孕藥,一周後,她的生理期變得紊亂,不到10天就來一次月經。濤哥嫌她賺錢少,要求她例假沒結束就去接客。 在「下班時間」,濤哥和打手小弟也總強制女孩們發生關係,並且常常當著其他女孩的面。判決書顯示兩人的行為構成強姦罪。一天半夜,打手小弟又喊來兩個「朋友」,帶陳玥外出,在小樹林里的一個涼亭,兩個「朋友」(都是18歲,有其他犯罪記錄,一個盜竊電動車,一個參與電信詐騙)試圖性侵陳玥。陳玥反抗。但這不是那晚性侵未遂的原因,原因是二人接到打手小弟電話:客人來了,快點把陳玥送回去上班。 […]
昨天晚上有件事,熱搜上得快,下得也快。 據媒體描述,是一名大學生兼職送外賣,送到某寫字樓的時候不方便,從綠化帶抄近路,出來時踩倒了圍欄。保安衝過去拔下了他的電瓶車鑰匙,並要求罰款200元。 天氣很熱,手裡的單子也多,再加上保安咄咄逼人,一個大學生無法輕易從對方手裡把鑰匙搶回來,於是就給他跪下了。 網路圖片 這樣一件事,原本不必在熱搜里急上急下,主要是後續,那張外賣員跪在路邊的圖片,席捲了很多外賣群。同行見面沒有分外眼紅,再加上還是名大學生在兼職,出現了外賣員圍堵小區的情況。 看到部分視頻,媒體用「一些外賣員到該小區維權」肯定是不準確的,不過我也能理解他們。 保安是個神奇的工作,職位不高,可在某些特定的場合又擁有一起奇怪的權力。於是,尤其是在他們面對弱勢群體的時候,部分保安可能會產生一種虛假的優越感。 這種優越感會讓他們出現怪異的控制欲和懲罰欲,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感覺對方是在挑戰自己的「權威」,情緒就會爆發,懲罰就會嚴厲,甚至超過他擁有的權力本身。 比如保安怎麼能對別人罰款呢?又怎麼能拔別人的車鑰匙呢? 也因此,小區保安和外賣員之間發生矛盾的事情經常能看到,之前甚至還出現過保安捅死外賣員的事情。 一方認為自己擁有某種權力,另一方認為你不一定有,雙方的內心誰也不服誰。於是有時候放你一馬,有時候又嚴格的像條瘋狗,這之間界線的模糊,是激發矛盾的一重因素。 除此之外,另一點是「對社會地位的焦慮感」。很少有人會說這種因素,確實不方便。但很明顯,一名保安,他會受到各種壓力,社會地位壓力、職業壓力,業主可以給他壓力、物業也可以,甚至有時候周圍的目光,也能成為對他們的壓力。 大部分讀者或許無法想像,但這種情況絕對存在,當你面對你認為比自己社會地位高的人時,內心無意識的想通過一些方式彌補這種不安,以獲得心理平衡,懲罰兼職送外賣的女學生就是一種方式。 這種問題不僅僅是一些人本身的過度反應和情緒發泄,同時也是社會關係不和諧的一種表現形式,是人們的「不安定感」。 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我們常說的,領導訓你,你訓比你地位更低的同事。因為訓斥他們,能讓你得到內心中對自己的認可,亦或者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己。 可往往這種獲得自我認可的方式,就是對他人尊嚴的羞辱,毫無疑問是病態壓力下的病態心理,導致一個社會裡的人,越來越不在乎他人的尊嚴,形成一個越來越醜惡的閉環模式。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近幾天漯河有名女法官被一起訴人躲在地下停車場殘忍殺害了,原因,竟然只是因為這名男子起訴1.8萬的賠償,最終只判了9000多元。 為了9000塊而殺人,沒人能理解。 網路圖片 我看這起事件的後續說,男子割喉了女法官後,自己也回家喝了農藥自殺。顯然是奔著同歸於盡去的,說明這人內心中是真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真覺得判的不公。 判得公還是不公,不能看他覺得,而要看法律條例。女法官根據條例來判,他憑什麼覺得不公呢? 乍一看,我不懂。可如果你結合近期多個法官在網上手持身份證實名舉報、喊冤,甚至還有派出所所長、警察等人同樣出現類似行為來看,就好理解了很多。 這是一種醜惡的循環,而這種循環消耗了人們的信任。他本該認為,判得對,應該是自己沒想明白。 可現在他腦子一熱,根本不想這些,內心裡只有一句話:MD,你們這些狗官,還能有幾個好人? 外賣員和保安之間,本不應有讎隙,也不該見面就眼紅。起訴人和法官之間,更是如此。是什麼導致他們變了? 是一種悶在封閉的瓶子里,越來越奇怪的氣息,讓他們越吸越上頭,越吸臉越紅。你也可以理解為——缺氧。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天涯行路
杭州保安要求外賣員下跪,真的讓人悲傷。 警方通報在晚上12:00後到來。在「不造謠、不信謠、不傳謠」的慣常提醒外,警方還呼籲大家「遇事保持冷靜,互相理解,互相包容,r讓我們的城市充滿愛與溫情」。 就連警方也認識到「溫情」的重要,這說明社會上已經相當缺乏這種東西。 昨晚有很多傳言,都很悲情。 比如,警方通報中專門提到,下跪的外賣員是一位男性,這就是針對「兼職女大學生」的傳言。如果是女大學生,雖然同樣是下跪,就會悲情得多:這不僅是階層悲歌,也是性別政治。 還有傳說認為,聚集要求道歉的,都是「大學生外賣員」。這不僅暗合了當下就業難的現實,也是「青春悲歌」,大學生要求道歉,既團結又文明、有力,但是,也許這種想像距離事實很遠。 還有一個細節:兩家外賣平台事後暫停了在該區域的配送服務。有一家媒體報道此事後,評論區充滿讚揚,認為平台的做法,是幫外賣員說話,給小區施壓,甚至期望此舉能夠讓一些小區改進,以後允許外賣員進去送餐。 這種「讚美」當然是誤會,如果外賣平台真的暫停該區域配送,也是出於阻止外賣員聚集的考慮。果然,今天就又有傳言,平台要對昨日參與聚集的外賣員進行「封號處理」——這也是一種想像。 這些傳說未必都是假的,要證實或者證偽都需要更多調查和證據。我想說的是,這些傳說背後,有一種明顯的「悲情意識」。 外賣員是一個城市真正的底層。他們收入未必最低,但是卻處於絕對意義上的「無權者」的地位。不管保安是否拔掉外賣員的鑰匙、是否要求罰款200元,外賣員的下跪,都是對這種「絕對無權」狀態的體認。 他們為「平台」工作,這是對「無權」的強調。他們在城市奔跑,爭分奪秒,像箭一樣闖過紅燈,是為了獲得平台的「優秀」評價。平台的績效系統,是以絕對正面的語言,發出召喚。 保安收入大概率比外賣員還低。刁難外賣員的保安並不少見。有時候,也很難說他們就是為了業主利益或者小區秩序,很有可能,前兩年的「管控」生活,讓一些保安嘗到了權力的甜頭。他們生活在一些可憐的幻覺中。 這次「下跪」具有標誌意義。下跪是屈服,是「交出自我」,是徹底放棄尊嚴——反過來說,這也是對社會的提醒,因為當一個人徹底放棄自我和尊嚴之後,結果並不總是下跪,還有可能是其他激烈的形式。 警方呼籲「保持冷靜,互相包容」,是因為他們在基層和一線,已經感受到悲情下普遍的憤怒。但是,「愛」與「溫情」看起來遙不可及。 外賣員並不僅僅是向保安下跪,而是向冷酷的「系統」下跪——保安,小區,顧客,平台,以及我們賴以生存的城市。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張3豐的世界
軌道交通之類的大型基建項目,需要持續的燒錢,前期必須科學規劃、嚴格論證,慎之又慎。 在政績衝動驅使下盲目上馬,非但不能創造社會效益,反而還會成為地方的沉重負擔。 國內首條投入商業運營的氫能源有軌電車停運,引發關注。界面新聞報道,根據「高明有軌電車」公眾號消息,8月6日起,佛山市的高明現代有軌電車示範線暫停運營,設備設施需安排檢修。 公開資料顯示,這條線路2019年12月開通運營,總投資8.38億元,全長約6.5公里。當年頂著「中國首條氫能源」有軌電車線路的光環落地,沒曾想運營了短短五年,就陷入停運的局面,著實令人嘆息。 對於突然停運,官方並沒有給出明確解釋。而一個事實是,自開通運營以來,該線路客流量連年下降,有媒體記者去年實測,「滿載可達285人的有軌電車,全程客流量總計最多僅16名」。 由於坐的人少,有軌電車被當地居民戲稱「有鬼電車」。它不僅建設成本高,日常的運營成本也高。該線路一年票價收入不到40萬元,巨大的成本窟窿,只能靠財政補貼維繫。運營不到五年,財政支出近3.5億,儼然成了一個無底洞式的「吞金獸」,停止運營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為何投入高昂,卻客流稀少?「線路短、站點少、不接駁其他交通樞紐」,是直接原因。高明現代軌道公司人士對媒體說,「這條線路不屬於通勤線,而是示範線」。可見,該項目在初始定位上,就偏離了交通基礎設施建設的初衷,而更多地被視為展示政績的示範工程。 在規劃建設的過程中,它未能充分遵循交通基礎設施建設的基本原則與科學規律,也沒有充分考慮投入與產出之比,導致最終效果未達預期。所以,這與其說是規劃的失誤,倒不如說,是政績衝動驅使下任性「硬上」的結果。 上述高明現代軌道公司人士解釋稱,該線路也是為氫燃料電池在軌道交通領域的應用探路,說「這種展示,也算一種成果」。這樣的說辭顯然難讓人信服。 一條投資數億的軌道交通線路,不是一筆小打小鬧的工程,在上馬之前,理應有科學、嚴謹的可行性論證。如果認為是試驗性的項目,就可以無節制地往裡面砸錢,那不啻於對公共財政的極不負責。 軌道交通建設有一定的門檻,因此被不少地方當成是城市發展「硬實力」的象徵。在前些年的基建浪潮之下,一些中小城市紛紛跟風,舉債上馬,達不到地鐵建設門檻的,就以有軌電車當成「平替版」,變相搞地鐵建設。 但一旦缺少科學的規劃論證,脫離地方發展的實際,表面光鮮的軌道交通項目,在巨大的運營成本壓力下,很容易變成爛尾工程。 事實上,包括已經停運的珠海有軌電車在內,已經有好幾個城市的有軌電車,陷入虧空停運的死局。 圖片資料圖,圖文無關 為了避免盲目上馬導致資金浪費,加重地方的債務負擔,2018年,《關於進一步加強城市軌道交通規劃建設管理的意見》發布,對審批門檻進行了大幅提升,為軌道交通建設大躍進踩下急剎車,不少城市的地鐵夢徹底破碎。 2021年發布的《關於進一步做好鐵路規劃建設工作意見的通知》,再次強調,「嚴禁以新建城際鐵路、市域(郊)鐵路名義違規變相建設地鐵、輕軌」,軌道交通建設迎來全面降溫。 佛山的這條線路,在2017年啟動建設,上報審批的時間可能還要更早,它是審批全面收緊之前,地方軌道交通建設衝動上頭的一個縮影。 軌道交通建設作為一項長周期的重大項目,規劃建設當然得保持適度超前的原則,但適度超前不是無度超前,脫離實際。地方要申報建設,必須依據發展水平、人口、財力等指標,進行科學地論證。 如今,在審批收緊的背景下,仍然有不少城市,在想方設法投資建設地鐵、有軌電車等軌道交通項目,它折射出地方對公共交通發展的迫切追求,卻也埋下了財政負擔、債務風險的種種隱患。有軌電車變「有鬼電車」,示範項目變停擺工程,如果沒有人為之負責,人們會擔心,在一些地方,這類政績工程還會換個名義捲土重來,造成財政資金的巨大浪費,要所有人為之買單。 不管怎麼說,佛山氫能源有軌電車停運的教訓,是一個沉重的提醒。軌道交通之類的大型基建項目,需要持續的燒錢,前期必須科學規劃、嚴格論證,慎之又慎。在政績衝動驅使下盲目上馬,非但不能創造社會效益,反而還會成為地方的沉重負擔。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四環青年
各位業主: 最近一段時間,不少業主反映我們物業公司服務態度不好,服務質量很差,在網上發帖聲討,甚至向上級投訴。造成我們物業公司的口碑和形象大打折扣,損害了我們公司的利益。為了公司利益,我公司現下發《關於業主今後不得妄議物業公司的決定》,對小區業主做出如下約束: 一、業主今後不得妄議物業公司,要聽物業公司的話,不得單方面發表言論,所有的言論必須要以物業公司統一口徑為準。私自發表對物業公司的看法屬於妄議物業,輕則罰款,重則趕出小區。 二、不得再發表隔壁小區或者其他小區物業比我公司服務質量好,態度好的言論。這些住在我們小區,不為小區物業唱讚歌,反而說其他小區物業好的人,一定是區奸,一定是收了其他小區物業的錢,故意來醜化我們物業公司,對於這種不負責任的指責,我們物業公司的態度是:不接受、不承認、不理睬、不改變!堅持自己物業公司的政策不改善。如果你覺得我們物業公司不好,覺得隔壁和其他小區物業公司好,可以搬到他們哪兒去,滾出本小區。 三、一些小區業主竟然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比如要求我們物業公司提高服務質量,增強服務態度。還說什麼,物業公司從領導到員工都是小區業主養活的。我們物業公司認為,這種說法是西方敵對勢力亡我小區物業不死,是故意造謠的。物業公司怎麼會是業主們養活的呢?應該是物業公司養活了廣大業主,沒有物業公司哪有新小區,沒有物業公司,哪有小區業主今天的幸福生活?沒有物業公司地球都不能轉,沒有物業公司哪有你和你的後代? 四、一些業主在隔壁小區的境外勢力煽動下,迷信他們那一套,總想當主人,總想監督和批評我們物業公司。前面提到是物業公司給了你們美好的生活,你們要學會感恩,要高呼:物業公司好!物業公司領導偉大英明。要時刻保持:「天好地好不如小區物業好,爹親娘親不如物業公司親「的理念。我們小區有一位業主,總是抱怨下水道總是堵,認為自己交了物業費養活了我們,要求我們提高服務質量,總是發表牢騷和不滿的話。對於這種把自己當主人的人,我們要嚴肅批評和反對,而且要經常對他警告:你這麼不喜歡這裡,幹嗎不滾到其它小區? 五、業主今後不得擅自發表物業公司不好的任何言論,業主要發表對物業的看法必須經過物業公司的審查,凡是批評物業公司的文章和看法一律不得發表,只能宣傳物業公司的正能量,不能宣揚物業公司的錯誤和不足之處,這些都是負能量,只有堅持天天正能量物業公司才能更好,業主才能吃飽飯。 六、廣泛在小區業主中開展「三學三做」活動:一學物業公司下發的各種文件和指示精神,做政治合格的好群眾;二學物業公司經理和領導的語錄,做思想又紅又專的好業主;三學物業公司制定的約束業主的各種規定和法規,做堅決聽物業管理,打不還口、罵不還口的順民。 七、從今日起,所有小區業主,會寫字以上的,都要抄寫物業公司下發的兩萬字的《XX小區業主行為規範和管理規定》,每天抄寫一千字,10天內必須抄寫完成,對抄寫得又快又好的業主進行評選表彰,第一名免除一年物業費。沒有按時抄寫完成的要多交物業費進行罰款。 八、為了讓業主堅決擁護物業公司,從今日起,家庭成員在三人以上的業主,必須成立「物業公司家庭分部」,戶主擔任負責人,要定期組織分部成員學習物業公司的最新指示,逐字逐句學習物業公司領導們的講話,要深刻體會和把握精神內涵和高屋建瓴的要義。學習完畢後,每周要寫一篇3000字以上的心得體會,周五上午交物業公司,張貼大字報進行展示。 九、年底之前,物業公司將評選不妄議物業公司先進個人,對於歌頌物業公司和領導的業主們予以重獎,凡到網上發表一次歌頌小區物業的帖子和跟帖的,獎勵現金五毛錢。此獎勵可以累積,上不封頂,發的越多,獎勵的也就越多,可能是50、500、5000、甚至是5萬,是五毛的幾十、成千上百倍。有獎也有罰,凡是擅自發表文章,批評和妄議物業公司的將予以罰款,每發一次,罰款50元。此項也進行累積,直到罰窮為止。對於屢次不改者,輕則掐斷網線趕出小區,重則扭送公安機關讓你坐牢。 十、以上決定,從今日起開始實施,任何人不得對此有意見。有意見也要爛在肚子里,不準發表違背物業公司決定的話,不準妄議物業公司的任何決定。否則,將按照物業公司制定的有關決定予以嚴懲。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互聯網大觀
出生需要名額 從「一孩政策」到現在 最多可以生 仨兒 三聚氰胺的奶粉把 粉嫩的小天使 喂成「大頭娃娃」 爹娘哭喊問責就被抓 污染的天污染的地 污染的水污染的油 肺癌、胃癌 數字驚人,居高不下 在這個奇葩國家 活著被摘器官、…… 死了被販賣屍體 天打雷劈的一天快來啦!
最近有點心灰意懶。 唐山燒烤店打人案民警舉報,我寫了,但消失了。 讓人頭皮發麻的倒賣遺體事件,我也寫了,甚至都沒發出去。 我感覺已經在危險的邊緣,索性這幾天都沒發文,害得有朋友在後台發來問候。 感謝大家的厚愛,我還在。 只是覺得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寫,到處都是G點,真讓人無奈。 而就在沒發文的幾天里,看到了馬翔宇的一個視頻,於是決定再說說他。 只說他,不說別的任何實事,這下總該不犯禁忌了吧? 視頻里,馬翔宇不修邊幅,蓬頭垢面,一臉滄桑,對著鏡頭說: 希望這次這個事情,能夠成為一個讓我們所有的基層公職人員,能夠依法依規履職的一個契機。我覺得說,我充分地展示了我們清華人「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風範,我沒有給母校丟人…… 說到最後一句,馬翔宇失聲痛哭,趴在牆上哭得不能自已。 網路圖片 看到馬翔宇哭著說「我沒有給母校丟人」,我鼻子一酸,幾欲落淚。 我太能體會到他的無奈與為難。 我只是寫寫文章,發發微博,就被有些人找上門威脅,被約談,被訓話。馬翔宇可是真的動了某些人的蛋糕,且一年零4個月前就舉報過,這次又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他面臨的壓力,我們可能無法想像。 最近這段時間的舉報雖然層出不窮,警察、法官、鄉黨委書記、科長,不一而足,但讓我肅然起敬的,只有馬翔宇。 別的不說,就是那份在「情感」方面顯然並不站在馬翔宇這邊的通報,就已經鑒定了馬翔宇的「乾淨」。但凡他有什麼實質性的「黑料」,都不會是現在這個結果。 更難能可貴的是,馬翔宇本可以和光同塵,同流合污的。這不但能給他帶來物質和升遷上的好處,還能避免他被人排擠和打壓。 但他親自把這條好走的康庄大道堵死了,而選擇了一條少有人走的路,一條註定坎坷、荊棘遍布的小路。 這不僅需要勇氣,更需要堅定而強大的內心,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馬翔宇向我們展示了一個乾淨而體面的人最好的模樣,名校畢業,優秀,有才華,有胸襟,表達清晰,邏輯順暢,意氣風發,正直勇敢,妥妥的別人家的孩子。 但同時,馬翔宇也向我們展示了一個乾淨而體面的人在這個世界上的艱難處境,被針對,被孤立,被打壓,受盡委屈,不被人理解。 不過是一個正常的舉報,正常渠道走不通,網路舉報又把他搞得灰頭土臉,潦倒落魄。再回頭看看馬翔宇大二參加節目時的意氣風發,簡直判若兩人。 網路圖片 這也是為什麼在熱度退去後,我還想說說馬翔宇的原因。 在這個事件中,馬翔宇註定會是個失敗者。即使他的舉報會成功,他也會被邊緣化,可能沒有人整他,但因為他破壞了整個生態的潛規則,於是他就成了人人避而不及的對象。 可在我看來,馬翔宇這樣的人,在我們這個世俗的時代,就已經是凡塵里的英雄了。雖然是失敗的英雄,但我也要為這個失敗的英雄唱首讚歌。 如果他不能在世俗的意義上取得成功,那麼至少在輿論層面,他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和讚頌。 正如有網友說的:馬翔宇的處境不僅僅是他個人的處境,他代表著我們每個中國人的處境,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誰嘲笑馬翔宇就等於在嘲笑自己,誰支持馬翔宇也等於在支持自己。 這個世界總要有人被歌頌,但絕不應該是那些世故、圓滑、會來事、八面玲瓏的老油條,而只應該是那些內心堅定、不畏強權、威武不屈、九死不悔的孤勇者。 即使他是個失敗者。 別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亮見
因為技術門檻低,面試通過率、入職率高,在職場上卷不動的本科生,一部分人開始走入工廠,解決金錢需求。從象牙塔到流水線上,不少人重新認識了生存和人性。 01 流水線,接納需要錢的大學生 需要錢的時候,楊麗芬就會給工廠的領班發消息。 本科藝術教育專業畢業的楊麗芬,第一次進工廠是在2022年6月。她在流水線上工作了4個月,攢了兩萬餘元,還清了上大學借的助學貸款。2023年3月,楊麗芬第二次進廠,她花8個月時間,攢了4萬塊錢,幫媽媽還清了外債。 那次走的時候,她暗自發誓:再也不回來了。 這個夏天,楊麗芬又出現在流水線旁。今年,楊麗芬第三次求助領班,當天,她就得到了一份在流水線旁檢測電路板的工作。她還是需要錢,但這次她不再為生存和債務,而是想去遠方看看,打算在流水線上攢夠買一輛二手摩托車的錢,去川西看雪。 楊麗芬來自一個父母離異的家庭,從小需要負擔自己的學費、分擔家裡欠的外債和日常開銷所需的錢款。 2022年,楊麗芬畢業於福建一所本科院校。按照學校的培養路徑,畢業後她會進入中小學或藝術培訓機構,從事藝術教育教學工作。 大四的時候,楊麗芬被安排到當地一所小學當代課老師。有課的日子,楊麗芬5點半就要起來化妝,趕上6點的公交車才能到學校。上完一整天的課,她還要回去備課,經常要忙到晚上一兩點。 當地學校給楊麗芬提供的薪資待遇是每月3800元,無餐補和房補。對於身上還有助學貸款、家中還有外債要還的楊麗芬來說,這樣的收入難解燃眉之急。工作擠佔了她所有的時間,她也沒有空間再有其它外快收入。某種程度上,流水線工人這份工作,比機構教師更符合楊麗芬的需求。「除去吃、住的開銷,基本可以賺多少存多少。」楊麗芬說。 工廠車間也是座不夜城。因為擔心電路板和顯示屏等產品在生產過程中沾染浮塵,小500平方米的車間內不設窗戶,沒有自然通風,LED燈24小時亮著為車間提供照明,也封存了晝夜。 圖 | 楊麗芬工作的工廠 上班時間是從早上7點半到晚上9點半,中間有2個小時吃飯和休息的時間。有時候遇上急貨,楊麗芬需要兩班轉(即12小時白班加12小時夜班),之後才能休息。 在流水線上,楊麗芬負責電路板檢測。這份工作不需要太多思考。楊麗芬不懂得電路,工作時只需要輔助儀器,將不到巴掌大小的電路板放到儀器制定的位置,儀器會掃描電路板,出現短路、斷電現象,儀器發出提示,楊麗芬將發現問題的地方標註出來即可。 一天下來,楊麗芬能看500個板。 楊麗芬不喜歡車間里的雜音。工廠內,時不時就有儀器重壓的咔嚓聲和電流發出嗞嗞的聲響,像是重金屬音樂混著飛機引擎發動的聲音。為了讓工人工作時更有精神,工廠在車間內準備了準備了兩台音響,工人們自己可以連藍牙播放音樂。但楊麗芬只覺得吵鬧。 像楊麗芬一樣進入工廠的本科生並不少,其中不乏211等高校的本科生。一位211高校的本科生有些懊惱,他暑期到工廠找工作時,被承諾在蘇州為他安排工作的招工中介,安排到了上海工作。不過,他還是決定忍一忍,畢竟他只會在暑期短暫在工廠流水線停留。 根據教育部和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共同發布的數據,2024年高校畢業生規模預計1179萬人,在製造業上市公司中,大專及以上的人員有692萬人,佔到了總體的44%,10年前這一比例為34%。 23歲的陳一凡這個夏天在廣東東莞的流水線旁有了一席之地。她是湖南一所本科院校中文系的應屆畢業生。過去一年,她參加了兩次公務員考試,連續落榜。畢業後,她在專業老師介紹下面試過一份機構老師的工作,可惜後來沒有迴音,面試官只說「我們會盡量給你工作的機會」,之後便不了了之。 一時間找不到工作,陳一凡卻需要用錢。陳一凡出生在貴州的一個農村家庭,四年的學費都是靠助學貸款堅持下來的。父母都是農民,沒有穩定收入,家裡還有一位弟弟正在上學,陳一凡沒有收入,但也沒好意思向父母開口拿錢。最後,還是靠在工廠打拚多年的堂舅,利用自己的人脈,為她在流水線旁找了一份檢查手機膜的工作。 為了賺下學期的生活費,大二學生藍嘉瑩和朋友黃曉婷決定到工廠去做暑假工。她們聯繫了廣東番禺當地一位用工中介,對方要求他們帶好身份證和行李,7月21日上午11點到工廠區面試。 為了留下好印象,藍嘉瑩和黃曉婷9點就到了。這是她們第一次到工廠打工。一開始,藍嘉瑩和黃曉婷做的是學校的勤工儉學——招生助理,每天向合適的高考考生和家長推薦她們的學校,朝九晚五,一天50塊錢。除去日常開銷,藍嘉瑩和黃曉婷一天下來最多能剩10塊錢。 偶然的機會,藍嘉瑩和黃曉婷聽說工廠包吃包住,時薪20元到30元不等,可以賺多少可以存多少。正式到工廠面試前,她們上網搜索到工廠打工的經驗,發現網路上已經有各類暑期工的勸退帖,從環境到人,到工作條件,各方面都有不進入人意的地方。但因為門檻低、時薪高的誘惑,她們決定還是試一試。 進入廣州番禺的集中工廠區,隨處可見招工廣告和空置的店鋪。星羅棋布的電子廠、玩具廠、鞋廠見縫插針地坐落在工業園區的各個角落。一群人扎堆在工廠門口的樹蔭下,三三兩兩交頭接耳,旁邊帶著他們的行李箱或紅藍編製袋,等待被中介錄走。 「藍嘉瑩、黃曉婷。」中介拿著名單喊人,出於大學課堂上點名養成的習慣,藍嘉瑩和黃曉婷同時喊了一聲「到」。 集齊七、八人之後,藍嘉瑩和黃曉婷被被中介帶進了工廠園區一間廢棄的車間,牆壁上布滿霉斑,深綠色的地板上還留有大型機器壓褶出的凹槽。牆上掛著醒目的「禁止拍照和攝像」標識和員工守則規範。 屋裡已經等著6、70號人,大多是外地的中年男性。廣東36度往上的高溫,讓原本沒有空調的廠房更加悶熱,襯得一些袒胸露乳的中年男性,更讓人避之不及。 藍嘉瑩、黃曉婷領到了報名表。中介囑咐她們,只需要填基本信息,再在承諾書上簽字,不需要特地填寫履歷表上的最高學歷。因為害怕被騷擾,兩人在婚姻狀況上特地填寫了「已婚」。 在工廠區,戴眼鏡的人是惹眼的。招工時遇到戴眼鏡的,中介都會仔細詢問視力情況,評估會否影響正常工作。在工廠的流水線旁,淵博的學識比不上強壯的體魄實用。只有身體情況過關的人才會被留用。為此,黃曉婷慶幸,自己當天戴了隱形眼鏡。 02 偏離的軌跡 在流水線旁,學歷高有時候反而是劣勢。楊麗芬因為是本科生,吃過幾次閉門羹。2022年3月,她參加一家手機製造業工廠的面試。過程中,她主動提及自己是本科生,面試官聽了,擺擺手告訴她:不要本科生。這樣的情況先後發生了四次。 背後的原因令人唏噓,一位負責為工廠招工的中介告訴楊麗芬,工廠之所以不願意招高學歷員工,是因為聘用本科以上學歷的員工成本太大。在工廠區,一些單位強制規定要給學曆本科以上的員工繳納五險一金,而學歷大專及以下的員工,不僅工廠不會強制繳納五險一金,還有人會主動提及不需要工廠繳納五險一金,希望工廠省下這筆錢後,把其中一部分作為薪酬發到手裡。 有了這些經歷,楊麗芬很感謝現在這家工廠,不僅給了她工作的機會,還因為學歷給她加了工資。麗芬所在的工廠,大專以上的學歷,屬於高級技術員一等,本科以上學歷,屬於高等技術員二等。等級不同,底薪不同。每個月,楊麗芬可以多領到400元左右的底薪和750元的學歷補貼。 一次,同流水線上的一位女工從另一位女工打聽到楊麗芬的工資條,跑去質問領班:「同樣的工作,憑什麼她比我們高1000多塊錢?」 「人家是本科,你也去考個本科。」女工閉嘴了,但從此沒有給楊麗芬任何好眼色。 楊麗芬沒有遮掩自己大學畢業後進了工廠工作這件事。但是,因為這件事,她沒有少遭家裡親戚的白眼。親戚們會嫌棄楊麗芬糟蹋錢,說一些「本來就是貸款讀的大學,現在讀完還不如不讀」之類的話。 不似楊麗芬般坦然,陳一凡知道,成為一名流水線工人,是一條違背了家人和自己原本預期的道路,她還沒準備好告訴家人。 上流水線前,需要上交手機。好幾次,陳一凡漏接了爸媽打來的電話。他們不知道陳一凡進了工廠,陳一凡告訴她們在堂舅介紹下找了份好工作。 回撥電話後,陳一凡只對他們解釋:這邊的工作比較忙,以後要下班時間才能給他們回電話。 不識字的爸媽信以為真,囑咐陳一凡好好乾,別辜負堂舅找的關係。陳一凡不敢告訴爸媽,這裡的工作不如在家種田自在,更不是「好好乾」就可以的。在這裡,目之所及只能看到無塵服套下抽象的輪廓,在一排排冰冷的LDE燈下按部就班地檢測手機膜的表面光潔度、劃痕和氣泡數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讓陳一凡時不時有嘔吐感。 陳一凡是家裡的第一個大學生。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個夏天,她的父親一邊摩挲著那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一邊不斷重複著:「出息了,出息了,老陳家也有大學生了。」他慶幸著家裡終於出了個不用看天吃飯的。 往上兩代,陳家人都是農民。兩頭黃牛和租來的三畝地,就是一家人全部的生產資料。靠耕作吃飯,不僅辛苦,更是百般不由人。收成好壞依賴天意,遇到極端天氣的年景,避免不了廣種薄收。這時候,家裡的餐桌上只有糍粑,蒸著吃,烤著吃,炸著吃。再後來,陳一凡一聽到飯是糍粑,就偷偷跑去外面摘野果充饑。 那時候,無論是陳一凡本人還是她的父母,都沒有想到,四年後陳一凡會成為一名流水線旁的工人,她的工作,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也能完成。 圖 | 陳一凡工作的工廠 畢業的時候,有老同學過來問陳一凡畢業後去哪裡高就,陳一凡半開玩笑地回答:「在工廠里擰螺絲呢。」老同學笑起來了:「去工廠還不如在家躺平。」後來進了工廠,陳一凡與老師、同學就少有聯繫了。 同宿舍的同學還關心她的狀況,大家都是連續考公等待上岸的人,得知陳一凡要去工廠的時候,大家都鼓勵她:就當作先去工廠區幫大家開路。 學校的同學群里,經常有人吐槽自己的老闆無情壓榨員工。陳一凡很羨慕,覺得自己也應該是其中的一員,而不是在廠里,幹活能有把椅子坐,都需要靠人情。 按照陳一凡的規劃,自己應該在政府部門或企業單位干文員,每日置身於窗明几淨的辦公環境,指尖輕敲鍵盤,處理著各類文檔,閑暇時間,與同事一起交流工作心得或生活瑣事。而不是在噪雜的背景音下,聽著同事聊著男人和孩子。 03 生存之道 對大學生來說,工廠區的生存之道是一門功課。 在流水線旁,陳一凡分到了一把塑料凳子,累了可以坐會兒。它是廣東當地最質樸的款式,沒有任何扶手、靠背的地方。在流水線旁,它卻暗示著某種特殊。換作平常,這是在廠里工作一年以上的「哥」 「姐」才能享有的待遇。靠著堂舅在工廠里的關係,陳一凡也擁有了一把暗示身份的膠凳。 因為這把膠凳,陳一凡在廠里享受到了不少特殊照顧。臨近下班,有些手機膜還沒檢查完,總有同事過來幫忙。食堂去晚了,還有同事幫忙帶飯到宿舍。還有同事為她傳授廠內心得:領導很喜歡被人尊重,來視察的時候必須站在流水線旁。 陳一凡覺得自己很割裂。她痛恨充滿人情世故的世界,但在當下,她必須留在這裡,就得與之共處。那把塑料凳子,讓她一度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陳一凡欣喜地期盼過,可以離開人情社會,進入人人講契約精神的圈層。 過去,在農村,陳一凡的家人沒有少吃這方面的虧。他們家的田,被村裡的一戶人家佔了四分地,種了棕櫚樹苗。家中的長輩去村裡說理,可是,因為對方有一位表親在村委會工作,陳一凡家在這件事上最終還是吃了啞巴虧,如今,田還沒收回來,種著棕櫚樹。 那把塑料凳,讓陳一凡想到在村裡遭遇的種種。一方面她看不上這裡的人情世故,另一方面她又無法擠進她想像中,大學畢業後應該進入的軌道。 工廠區的水,比藍嘉瑩和黃曉婷想像的更深。 面試後,中介用十分鐘開了簡單的培訓會,講勞動紀律和福利待遇。中介提到最多的詞是「獎勵」,強調暑期工與正式工同工同酬,每個月有400塊錢的飯補,干滿3到4個月就屬於長工,可以得到額外的獎勵。 直到這時,中介才透露,大伙兒要去的工廠在35公里外的南沙,不在番禺本地。 得知工作地點和承諾的不同,藍嘉瑩詢問中介表示疑議:「老師,我們不是在番禺嗎?」 中介愣了一下,看到藍嘉瑩學院風短裙的裝扮,擺擺手示意藍嘉瑩跟著大部隊往下走:「走走,聽安排,你不幹明天有的是人來干。」或許在工廠區,不能把口頭的契約當回事。 藍嘉瑩有些遲疑,但也沒有立刻走人。她在微信上和朋友設置了暗號,一旦有突然情況就叫對方「鐵子」。黃曉婷覺得沒什麼事情,「這麼多人都在,不會只騙我們兩個吧。」 後來的過程曲折。她們上了大巴,在路上發現車並未往南沙開。於是詢問司機,得知時南沙的工廠招滿了,中介讓司機帶她們去東莞的一個工廠,「反正距離都差不多」。但最終,她們被送到了深圳一家知名工廠。 一路緊張,下車時藍嘉瑩稍微鬆了口氣——好歹是個工廠。 兩個人被分配到一間10間女工宿舍。當她們搬著行李爬上宿舍樓,出現在宿舍門口時,住在宿舍里的8位長期工人就用露骨的眼光針對藍嘉瑩和黃曉婷每一個動作,「你們的行李不能放這裡」 「我們這個宿舍只能住八個人,多一個人都很擠。」 藍嘉瑩往宿舍里一看,兩張床上堆滿了其他人的衣物,看起來是被「徵用」了。只能住8人明顯是說謊,但對方看起來不在乎,只是擺明態度:大伙兒不讓她們倆住這兒。 兩人決定服軟,跟女工們解釋:自己只是暑假工,不會佔用太長時間。但女工還是繼續為難她們:住不了,自己想辦法去。 藍嘉瑩在那一刻感受到工廠區有一股原始的野蠻,多年教育所形成的文明、包容、理解在20平方米的宿舍中並不通用。尷尬的氣氛和無效的溝通,讓藍嘉瑩和黃曉婷不敢想像最後進入工廠的樣子。她們最終決定拿起行李,在外面住酒店湊合一晚,第二天回廣州。 一切都是為了生存。 楊麗芬坦言,很可能在30歲之前,需要用錢的時候,她就會回到流水線旁工作。 對於楊麗芬來說,相比一些過往賺錢的經歷,比如廣西山下種植棕櫚樹,工廠包吃包住的八小時坐班,簡直是人間天堂,廠內有空調,可以玩手機,還有相對可口的食堂飯菜,晚上回寢室還可以安穩睡一覺。 2023年4月,楊麗芬陪媽媽在廣西一個邊遠的村莊種植棕櫚樹,這裡沒有信號,沒有電,睡覺的帳篷也需要自己搭,需要加熱的食物需要自己取火。楊麗芬感覺自己活得像原始野人,「就差生啃肉了」。 她也有想過流水線上以外的行當,有時候她隨大流考公、考編,有時候她也會想當一個作家,或者攢夠了錢去擺攤。但現實總有超越她理想需要完成的事情。 因為是本科生,廠里的領班時不時就問楊麗芬,想不想升管理層,幹活更輕鬆,工資也更高。 不過,楊麗芬拒絕了。她覺得,如果真的當了領班,被永久焊在流水線上的概率更大了。她並不想在這裡永遠地定下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 真實故事計劃
巴黎奧運男子團體決賽現場。 中國男隊教練王皓坐在教練席上,他也許不知道,他在場上的每一個表情和動作,受人關注的程度有時候甚至超過了場上的球員。 全場苦臉,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內心的緊張焦慮,比運動員還緊張。 時而揮拳怒吼,血脈噴涌,時而低頭不語,形體僵硬。給運動員分析戰術時聲音大到連看台上的人都能聽得見。 完全不懂乒乓球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場上運動員每得一分,其實都在給王皓減輕心理壓力。 有人甚至說,奧運會的乒乓球比賽的過程,其實就是樊振東拯救王皓的過程。 1、 乒乓球的老看客心裡門兒清,王皓為什麼那麼緊張焦慮? 乒乓球是所謂國球,王皓帶領的男子乒乓球隊,在奧運這個大舞台上的成功或者失敗,在王皓的心目當中,一定不是一場純粹體育競技的勝與敗,他關係到國家榮譽,領導看法,球迷期望。 壓力一層一層又一層,各種要求,各種勉勵,各種指標,各種目光,各種期盼,各種我們不知道的一切,在此時此刻全部匯聚到場邊王皓一個人,盤旋在他的頭頂。所以才造成了王皓在場上的種種表情,說實話,筆者在看的過程當中經常擔心,他把自己的牙根咬斷,他把自己的手掌骨拍折,他把手裡的飲料瓶捏碎。 這可憐的孩子。 誰都知道,乒乓球在中國是一個特殊的運動項目,誰也不可能把它和政治分開。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靠小小的銀球,新中國獲得了世界的榮耀,中國人民獲得了一種國家自豪感,上世紀70年代,靠這小小的銀球推動了大球,打開了中美幾十年關閉的大門,靠這個小小的銀球,團結了亞非拉各國人民的友誼。時間進入到了改革開放時期,這枚小小的銀球,完全成為世界其他國家不可撼動的鋼鐵長城,世界霸主。 這些例子可以寫一本書,更重要的是這種榮耀感,已經深深植入了中國人的心目當中。在中國乒乓球觀眾的心目當中,它的確不是一個普通的體育運動,他是中國人民獲得自豪感的一個長盛不衰的堡壘。 筆者到過在成都舉辦的世乒賽和世界混合團體賽的現場,感覺這不是一個體育賽事的現場,而是一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這是一個揮動國旗,瘋狂呼喊,放飛自我,又會受到主流媒體關注支持的地方。而且任何一次的瘋狂呼喊都不會被辜負,都可以保證中國隊最終必定凱歌高奏,勝利登頂。 成都只是一個小小的角落,筆者發現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舉辦乒壇的重要賽事,里約、倫敦、東京、巴黎,杜達爾多夫、布達佩斯、休斯敦、釜山,決賽的時候一定多是中國人包場,一定是紅旗招展,歌聲如潮,人聲鼎沸,大有把場館頂層掀翻之勢。 如果你要找中國人的民族自豪感,你就去不管在世界任何地方的乒乓球頂級賽事的決賽賽場吧,一定不會讓你失望,一定讓你嗨個夠,過足癮,看完以後,胸臆間滿滿的幸福自豪爽感過癮。用咱們四川話來說,就胎嗨了。 2、 有人一直在研究,中國乒乓球隊長盛不衰的原因。 有人說是舉國體制,有人說是中國人的體質結構,大腦皮層結構。 都對,都不對。 在我看來,是中國人善於模仿,且苦練成精。 「封閉訓練」,這個詞好古老,埋在地下好多年,要讓它出土,都要用鋤頭挖好幾天才能成為文物。 但是,這活兒管用。 巴黎奧運會前,中國乒乓球隊就在成都「封閉訓練」。這是真的封閉,媒體那麼發達的成都,沒有任何記者能夠進入到他們訓練的現場。 其實這是中國運動員們在迎接大賽之前的傳統做法 ,是舉國體制的重要組成部分和優勢所在。 中國運動員在奧運會上斬金奪銀的許多項目,都用過這一招。 標準的中國特色。 儘管世界已經進入了信息化時代,任何角落都可以在一瞬間讓世界矚目,世界上所有的比賽都可以通過直播讓觀眾看到每一個細節。在這個運動項目里,那種靠秘密武器(含器材和運動員)而取勝的事情已經一去不復返。 但是我們仍然要繼承傳統進行「封閉訓練」。 練什麼? 一直神秘,一直秘而不宣。 筆者只能憑藉自己並不太聰明的大腦去進行猜度。 要花多少錢?不能告訴你! 在成都一個訓練基地的廚師不經意之間漏了一句話,必須要做深刻的反省。 廚師說,中國乒乓球隊在成都封閉訓練時期的肉類食品的供應都是飛機運來的,不吃成都當地的。 當然,筆者理解這是為了經得起興奮劑檢測的安全考慮,屬於正常範圍。 但通過這個事情,至少可以讓我們知道,為了國家榮譽,為了國球榮譽,國家費了多大的心思。 為幾個出場的運動員服務,不知有多少個專業的團隊在為之服務,有專門負責體能訓練的,有專門負責技術指導的,有專門負責模仿其他運動員陪練的,有專門負責運動傷痛的,還有若干若干若干我們無法想得到的團隊。 不管怎麼說,中國運動員訓練的水平是世界第一,這是沒有爭議的。 這一項運動的每一個動作技術細節可以分解為成百上千個元素,這成百上千個元素都會有一批千錘百鍊的人去進行分解輔導。 所以你根本不必擔心中國隊的運動員,在打到決勝局決勝分數時候的心理狀態。他們肯定經歷過無數次的落後情況,關鍵分數情況的模擬訓練。 運動場上所呈現的一切情景和狀況,其實都是劇本反覆排練以後的現實重現。 現場的觀眾只負責搖旗吶喊就行了。 其實這些都不是想說的重點。 重點是,號稱國球的中國乒乓球,其實在整體的技術發明器材發明方面,並沒有多少自己獨特的東西,許多只是在模仿。只不過通過國家支持,現代科技,人才選拔和我們傳統的吃大苦流大汗的基礎之上,久煉成精。在同一個領域,你練100次,我練10000次。 同樣的技術,我會你也會,但是我比你精。 先說器材,號稱國球的中國乒乓球隊,每個運動員手裡拿的武器,包括王楚欽被踩壞的那個武器,都不是國產的,都是世界上幾個大的乒乓球器材公司的,從底板到膠皮,研發製作,運營銷售,都是幾個國際大器材公司壟斷的。中國運動員最多是他們宣傳的一個砝碼,一個調試的參考。 再說技術,從海綿膠皮的運用,到弧圈球的發明,從反膠膠皮的流行,到橫握球拍的流行,從接發球擰拉的發明,到全台無死角擰拉,從單一的左推右攻,到擊球的擰、切、抹、拐等各種方式的運用。 其發明者都不是中國人。 如果要像體操那樣給每一個動作命一個名,規範它的知識產權,那現在乒乓球運動的全台動作,相信其命名多數都是歐美名字或者是日本名字。 而中國強在哪裡呢? 強在模仿能力超強和刻苦訓練的技術精湛。 這動作是你發明的嗎?沒關係,我學得快,我練的比你強100倍,因為我背後有強大的資源和實力。 當然中國運動員在技術動作上也偶有發明,比如高拋發球,比如直拍橫打。但是現在的中國運動員幾乎不用這些技術,比如直拍橫打,我們卻看到了法國小眼鏡兒勒布倫運用得爐火純青。 中國隊還有一些「發明」,但是被國際乒聯禁止了,比如遮擋發球,比如不同性能膠皮同一顏色。 不知為什麼,中國在乒乓球這個項目的成功,幾十年在世界上「遙遙領先」,這幾個字老讓我想起華為,想起中國高鐵。 為什麼不可以模仿?為什麼不可以讓我做的比你更精?更便宜? 乒乓球獨霸天下,其背後的原因,是不是因為它不可能發展成為影響整體經濟的領頭羊,不可能成為推動整個經濟發展的產業,別人不會這樣去重視。而華為等電子產品不能夠獨霸天下,是因為別人不願意讓出這一塊巨大市場的肥肉。 是否可以這樣想,乒乓球就是幾十年前的華為和高鐵? 3、 2022年,還在口罩時期,成都成功舉辦了一次世乒賽。 為了這一次世乒賽,從爭取落戶,到組織籌備,到實施舉辦,成都都付出了很多心血和熱情。 成都為什麼要這樣做? 很簡單,它可以提升城市的形象,可以為成都打造賽事名城提供現實範例。 但同樣是這個運動,對乒超聯賽,各地的政府似乎就沒有那麼大的熱忱。 照理說,乒乓球是中國的所謂國球,中國運動員在乒乓球的世界賽場上叱吒風雲,風頭無限。中國的乒超聯賽應該風起雲湧,萬眾矚目。 但事實恰恰相反。 說起乒超聯賽,現在乒壇的掌門人劉國梁肯定是一把辛酸淚。 這個運營了幾十年的乒壇賽事,現在越來越成為一個雞肋。 劉國梁的第一滴辛酸淚,應該是堂堂中國乒乓球超級聯賽,卻常常找不到一個主體冠名的企業。其實冠名費也並不太多,和足球聯賽相比,完全是小渣渣。但是就這樣的小渣渣也經常流標,中國乒協運用了很多手法,據說都是國際上的先進手法來吸引冠名企業,但是吆喝聲大,響應者少。已經出現了好多次流標,讓中國這個乒乓球超級大國的乒超聯賽出現「裸奔」的情況。 劉國梁的第二滴眼淚,是在2022年,中國乒協出台了一個曠古新政,允許世界排名前50的各國運動員到中國來參加乒超聯賽。 劉國梁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應該是很自信的,他見慣了在世界各個球場上中國隊斬金奪銀的輝煌場面,見慣了在世界球場上中國球迷搖旗吶喊的宏大熱情。他是不是覺得,我這邊大門一開,世界頂級球員蜂擁而至,次第而來。 可是令人尷尬的事情出現了,新政頒布多日,世界名手無一報名。這場宏大的流標讓劉國梁盡失面子。 別人也不是傻子,我為什麼要來參加你這個聯賽,觀眾那麼少,獎金那麼少,而且讓中國運動員拿我練手? 還有更令劉國梁尷尬的,和中國乒乓球的世界地位相去甚遠的日本和德國的乒乓聯賽,卻風生水起,張本智和去了德國聯賽,林昀儒去了德國聯賽,中國的一批球員侯英超、郝帥、周雨、何卓佳、張瑞去了日本打聯賽。最新消息是,中國乒乓球隊的梁靖昆和林高遠兩位也將去德國打聯賽。這讓劉國梁的臉往哪擱? 有什麼辦法呢?中國乒超還有讓劉國梁流出的第三滴眼淚。就是各大城市對舉辦這類的比賽沒有太大的熱情,觀眾也很少,甚至出現到組織觀眾到現場去觀看的情況。 泱泱乒乓大國,「乒超」辦成了「村超」。 由此筆者可以大大的懷疑,中國人愛的不是這項運動,愛的是中國打敗外國的自豪感,愛的是紅旗招展,歌聲如潮的熱烈場面。地方領導愛的是這項運動能為城市形象增光添彩。乒乓球隊領導愛的是多得冠軍,為國爭光,領導滿意,群眾滿意。 這就難怪,回歸競技體育本身的超級聯賽,這樣的門庭冷落。 這就懂得了,在中國,乒乓不是乒乓,乒乓是我的中國心。 這就懂得了,為什麼中國乒乓球隊現在打法單一,器材大同小異。前國乒主教練許紹發為此憂心忡忡發出呼籲。但是然而沒有任何用處。 因為乒乓球的掌門人更關注的,不是這項運動的發展,而是多在國際頂級賽事拿冠軍。拿冠軍是打法的唯一標準,兩面反膠才能拿冠軍,什麼顆粒,什麼削球,什麼直拍,靠這些手段根本拿不到冠軍,只能養幾個噹噹陪練支撐門面而已。 到這裡,再費一點筆墨,說一說所謂的乒壇「飯圈」。 筆者發現了一個現象,對所謂的飯圈文化,中國乒乓球隊的態度蠻奇怪的,一方面要在各種場合,非常義正詞嚴地說堅決反對抵制飯圈文化。但是卻又一直沒有抵制飯圈文化的措施行動方式。 難怪有人說,你乒超聯賽沒有觀眾去看的時候,你又需要粉絲了,你又大力提倡所謂的粉絲經濟了。那個時候粉絲似乎又變成一個正能量香餑餑了。 而當粉絲出現所謂混亂,擾亂了球隊的隊員安排、比賽秩序的時候,你又義正詞嚴憤怒聲討飯圈文化了。 有沒有人去調查一下,去看乒超的正能量粉絲和干擾秩序的負能量粉絲,是不是同一幫人? 只是有一點,既然是粉絲,其行為的動力千奇百怪,非常的多樣化,許多是因為情感因素生成,有時候的確不在理性的範圍之內。 但是筆者認為,只要他們的行動本身在現場沒有形成違法違規的情況,以官方輿論乃至公安力量的壓迫來對待這樣的飯圈文化,其實是傲慢和無力的。 比如在奧運會女單決賽的時候,更多的現場觀眾打出支持孫穎莎的標語,一個運動員有人喜歡是好事,是正常的事,乒乓球是一個運動,有人更喜歡其中的某一個運動員,只要沒有在現場製造即刻而明顯的危險,哪怕把陳夢當外國人一樣嫌棄,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有人指責說,兩個中國隊的運動員參加決賽,場上的中國觀眾就應該為雙方加油,共襄盛事。這又回到了一個纏繞我們幾十年的情節當中,乒乓球比賽現場是一個運動現場,還是一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愛國主義本應是一種自然的情感,如果變成了一個狂熱的非理性的激烈情感和行動,一定是危險的,也是一種「特殊飯圈」。 中國乒乓球界的飯圈文化,形成的原因非常複雜,這其中會不會也和長期以來運動和政治聯繫在一起形成的一種狂熱激情有某種關係呢? 筆者發現,對「飯圈文化」的界定其實也很難找到一個統一的標準。 過去有一種輿論憂心忡忡地認為,現在的中國人不去粉科學家,不去粉為國爭光的體育明健兒,而去粉那些渾身脂粉氣的娛樂明星,真是世風日下。 且不說這種言論包含著明顯的行業歧視,只說有人真的就去粉為國爭光的體育健兒了,粉的方式有點狂熱,可能粉的對象不是運動隊領導想讓你粉的人,就是應該批判的「飯圈文化」? 如果大家粉的對象是形象健康受人待見的馬龍,粉的是水稻大王袁隆平,同時粉絲熱愛太重,沒有控制住情緒,粉的行為有點過激,那會不會同樣被斥之為應該批判的「飯圈文化」呢?由此覺得,對「飯圈文化」的斥責,是不是見人下菜呢? 「飯圈文化」本身不是筆者喜歡的,一些所謂的粉絲真的也是很腦殘的。 但是筆者同樣覺得,簡單地把粉絲的這些行為以大批判的形式斥責之,是一種權力的傲慢與僭越。 此外,國乒能不能放下身段,以更加親和的方式,讓粉絲和偶像有更多交流的機會,去掉他們的神秘感,引導大家更健康更正常的交流。 而不是讓這些體育健兒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官方氣,以一種為國爭光的健兒神聖不可侵犯的理由,來杜絕正常的和粉絲的交流。 特別盼望中國的乒乓球成為一個純粹的體育項目。 特別想讓國乒教練在球場上不那麼緊張,就像旁邊瑞典隊的教練佩爾森一樣,像一個教師,像一個試驗員一樣,在球場上嚴肅認真就OK,不用那麼嘶吼,不用那麼揮拳。因為,乒乓球的本質是競技體育,它應當和所有競技體育一樣,是創造力與美的釋放,而不是金牌,也不是國家。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新新默存
今天的量,不足5000億了。 盤中是這樣子的。 網路圖片 成交量一路低迷,除了開盤集合競價時候有所放量,後續一直縮量。 收盤是這樣子的。 網路圖片 而根據統計,4959億元的成交量,已經創下2020年5月25日以來的新低。 真的是場子沒人玩了嗎? 上一次3開頭的成交量,還是在2018年。 隨後成交量壓縮到極致,上證開始了一輪結構牛行情。 但現在的4000多億,跟2018年的3000多億,顯然不可同日而語。 當時的3000多億,僅有3000多隻個股,平均到每一隻,仍有1億多的成交量; 而現在的4000多億,對應的是5000多隻個股,平均到每一隻,1億不到了。 為什麼會持續低迷呢?我覺得是以下多方面因素導致的。 其一,散戶贖回基金,主動權益型基金今年是凈贖回約幾千億,直接導致了機構的買盤減少; 其二,年輕人不相信股票,很多00後寧可去上香、買黃金也不來大A; 在2022年12月,網上曾發起過一份調查問卷,收回1600份。問卷數據顯示,大A的投資者以男性為主,約是女性的3倍。 從年齡分布看:18歲—29歲的00後、95後僅佔比7.75%,場內都是老韭菜。 網路圖片 其三,主力資金凈流出,我幾乎每天都會看查閱資金流向數據,不難發現最重要的主力資金,幾乎都在凈流出,總是看到下面這種斜向下的圖形。 網路圖片 其四,外國投資者撤資數據創紀錄。 這是今天在朋友圈看到的新聞,咋一看圖形,還挺震驚。 從2003年到2021年,外資直接投資一直是凈流入的; 可近2年,這個數據變成了負數。 網路圖片 這裡有點專業,涉及到《國際金融學》的知識,簡單做個解釋: 外媒引用的是「國際收支平衡表」中的直接投資負債增值,國際收支平衡表是1個國家在1年內國際收支狀況的總記錄,有經常賬戶、資本與金融賬戶、凈誤差和遺漏3個項目。 上面的「直接投資負債FDI」屬於資本和金融賬戶。 在編製平衡表的時候,外國投資者來我們國家的投資,記錄在「直接投資負債」上,因此外資增加,就是負債的凈增加(以我國為主體,是債務),也是外國人持有我國的債權增加(以外國為主體,是債權)。 外國投資者撤出創紀錄,意味著他們的一部分資本在離開。 雖然這部分資本不一定直接進入大A,但背後也能反映外資當中一部分人的態度。 不過,好消息是: 每一次出現極致的地量,也都會出現極致的反轉,大家覺得呢?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涵子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