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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說躺平是不奮鬥,約等於說吃苦是要受虐

打著抵抗「現代剝削」的旗號,「躺平」一詞近日不脛而走,甚至引來權威媒體批駁。大體認為此說腐化青年,乃社會不正之風。他們高舉「奮鬥」大旗,強調人生當有意義,頗有將「躺平」一棒打死之威。 然而這種伎倆實在太常見,躺平與不奮鬥之間並無邏輯上的等量關係。換言之,不主動追求世俗意義的成功或其標籤物,並不代表就是渾噩度日。 這種混淆話術如同我們常聽的「吃苦論」,但凡有所抱怨就有人指責年輕人不能吃苦。如學校沒裝空調,抱怨也就抱怨了,是資金不到位還是技術有難度,確切解釋便可。偏要一邊好似體諒呼聲,一邊又奉勸要吃苦,彷彿這才是成大事的要件。然而吃苦指的是刻苦學習,要有鑽研拼搏的精神。在物質困難的年代,追求裝空調是過高享受,固然不妥。而今一般城鎮都能用得起空調了,還用過往標準要求學生,怎麼不把領導們的工資退回那個年代呢?可見受虐就是受虐,反抗受虐更是天經地義,跟刻苦成才天降大任,沒有一分錢的關係。  同樣,「躺平」不是因為大家真的對未來沒有了希望,而是現實不允許有希望。高企的房價與育兒成本,隱秘頑固的社會不公,階層晉陞哪怕只是單位內晉陞的極度困難,這些都在呼喚躺平。所謂「反抗剝削」不過是一種自我調侃,切莫真當成了社會改造或傳達呼聲的手段。躺平只是最基礎的消極自由,也是對社會重壓最簡單與懶惰的回應。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不甘心於躺平,他們追求的躺平必然是獲取一定社會資源、能給自己和身邊人一個妥當的生活後,舒舒服服躺下來享受的「躺平」。當下的躺平不是他們未富先驕,更非自甘墮落,而是一種心如死灰。  所以批評「躺平」一族,正是最讓人不恥的「撿軟柿子捏」。明明是如此多的社會問題導致這種心態的發生,不去針對造成死結的公權與資本,不去探討改善民生的可能,反而斥責躺平。這就是不敢說沒錢裝空調,也不敢指出是懶得裝空調,偏偏抱怨學生要享受空調。從而無心向學,還要怪人沒有超絕意志。  反言之,躺平者也不要真的就兩手一攤,否則很快便會雙腿一蹬。優秀的「躺平」應是對消費主義塑造的標籤物祛魅,拒絕用世俗意義的成功定義人生。當我們不再沉迷於種種不必要的枷鎖後,便有餘力重新發現生活的激情,這絕不是不奮鬥,恰恰是認清目標與現實後真正的奮鬥。無論要不要被人「收割」,起碼我們能過上自己把握的日子。所謂「躺平是不奮鬥」,也就不攻自破了。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莫狄驍的山房)

這不是白銀,這是白痴

「致21人死亡馬拉松」悲劇發生已經幾天了,外界很多的觀察,本來還比較理性,分析事故的可能原因,探討類似賽事的安全保障等。 可是沒想到,身處悲劇核心的當地,竟然還有謎一樣的操作,引發了廣泛的憤怒。 悲劇5月22日發生,5月23日白銀市市長鞠躬道歉。可難以置信的是,5月23日晚,白銀電視台竟又重播5月22日早上的越野賽開幕式。 在慘烈的悲劇之後,這次越野賽已無可避免地成為某種象徵和警示。人們不得不以沉痛的眼光重新去審視,在這樣的心理背景下,電視台再按部就班重播喜慶祥和的開幕式,展現領導積極的講話、可能已命喪野外的選手躍躍欲試,於心何忍? 但凡有正常思維和同理心的人,都做不出這麼白痴的事。當然,我相信這不是電視台的人故意冒天下之大不韙,故意去挑釁世人的容忍心,他們只是有點麻木,沒有意識到這種重播的冒犯性。如白銀市委網信辦相關工作人員所說,「確實欠妥」。 如果神經大條一些,這事看起來不過是小事,犯不著上綱上線,可如果細細推敲一下,這其實和這次悲劇之所以釀成的原因,有著某種同性質—— 有些地方對文明的理解還很粗糙,不夠精細,在沒有意外風險的時候,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可一旦挑戰突然來臨,就會暴露得千瘡百孔。 需要強調的是,這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更不帶有地域歧視的意味,而是一種客觀的描述。 在一個沒經歷過大風大浪,沒經歷過觀念挑剔和碰撞的地區電視台工作人員的眼中,意識不到重播開幕式,可能是對人文關懷的冒犯。這種冒犯感,在習慣對生命、對人際關係粗糙以待的人群那裡,不太容易被警惕。 同樣,在一個對野外賽事沒有很豐富經驗、對風險沒有充分認知的地方,也是根本不可能有效把控風險的。 在悲劇之後,有選手曾第一時間發文,比較公允地介紹這項賽事,說其組織過幾屆,之前沒出過任何問題,算是國內比較成熟的賽事云云。 我相信那個選手那番發言不是洗地,而是肺腑之言,可事後來看,那段話恰恰說明從組織方到選手,對越野賽的風險認知都極度匱乏。 一個當天拯救6位選手的牧羊人,說當地經常有這樣的極端天氣。如果這樣的極端天氣是很經常的,賽事組織方竟然毫無預案,途中沒有安排風險巡視員,沒有第一時間組織退賽和救援,這鍋沒有任何理由可甩了。 而在一些野外工作經驗豐富的人士眼裡,當天那種風雨天氣和溫度,起跑的選手只穿著短衣短褲,沒有強制帶保暖裝備,僅此一項就是蠢不可及的事。在起點就應該叫停。 你看,這就是專業和業餘的差距。不能有效識別和把控風險,再談什麼拼搏和初衷,就都顯得廉價了。 這些年組織越野賽的地方越來越多,在地方宣傳層面,這可能是低成本高收益的項目。可是多數地方,只顧得上追求比賽的「形」,而顧不得研究比賽的「神」。 白銀的越野賽,最為選手喜歡的一點據稱是獎金闊綽。不僅排名前十的有獎金,每位選手還有1600元的補貼。而在後續的報道中,不少選手參賽都有金錢方面的考量。 通過金錢獎勵是很容易吸聚選手、提升賽事的知名度,從而為地方做宣傳,可是當一個越野賽連基本的野外風險都不管控,而當做簡單的「戶外馬拉松」時,隱患已經深深地埋下了。  這不就是粗糙發展的縮影嗎?在這個層面看,悲劇帶著悲情意味。但願這次慘痛的悲劇,能讓野蠻發展的過程,縮短一些。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聲道)

雲南大理地震,說好的「不太可能發生」呢

今天一大早醒來,看到雲南大理漾濞發生地震,30人死傷的消息,我的心情感到有些沉重。 新聞說,5月21日21時21分和48分左右,雲南大理州漾濞縣分別發生5.6級和6.4級地震。一個小縣,一夜間居然發生兩次5級以上地震,真是太悲催了。 不過,這次地震,並非完全沒有徵兆。  從5月18日18時49分開始,到20日16時,雲南地震台共記錄到在大理漾濞發生2.0級(含2.0級)以上地震13次,其中2.0-2.9級7次,3.0-3.9級4次,4.0-4.9級2次。 不過對此,雲南地震台首席專家、研究員付虹向卻向媒體表示,漾濞不太可能發生5級以上地震(據5月20日《都市時報》)。 微博截圖 但事實卻證明,說好「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在一天之後真的發生了。 權威解讀和預測為何會翻車? 對此,雲南地震台首席專家付虹,是否該給大家一個解釋呢?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回歸常識)

作為符號的袁隆平

樓下吃完面上來,在小區里就聽到兩個裝修工人對話,「袁隆平死了哦。」 到樓上才看到湖南日報官方發布的消息,中國「雜交水稻之父」、「共和國勳章」獲得者袁隆平5月22日上午在長沙逝世,享年91歲。 那兩個裝修工得到的消息,應該是被闢謠過的「假消息」,但是最終又變成了真消息。 早間,央視外宣平台CGTN最早發布這個消息,後來被闢謠。很多人指責CGTN報道假新聞,造謠,甚至用網上那個段子「袁隆平最大的錯誤,就是讓你們吃得太飽了」來諷刺他們。 這種判斷很明顯缺乏常識,因為CGTN根本沒有搶發新聞的衝動,他們是央視的外宣平台,內容也不是給中國人看的。對他們來說,這當然只是一個失誤,他們也很快發佈道歉微博,但這並不是因為「搶發新聞」,而是因為他們遵從的是不同的邏輯,不知道這種消息發布的規矩而已。  最終在中午,由湖南日報這一黨報率先發布袁隆平去世消息,才是正常的流程。 那些急於闢謠的人,或者看到「闢謠」就如獲至寶的朋友,可能很熱愛真相,但是還有一個原因,他們對袁隆平有著真摯的感情。 儘管只有很少人知道雜交水稻是怎麼一回事,普通人對袁隆平正在從事的研究也知之甚少,但是人們有一個共識:袁隆平解決了中國人吃飯的問題,對這個國家做出來無比巨大的貢獻——他也因此成為一個路人皆知的符號。 袁隆平被符號化了,一個例證是,當人們談論明星或者運動員收入過高時,舉出的第一個可以參照的人就是袁隆平,「看一下袁隆平才掙多少?」 當人們極端恨一個人的時候,會使用那個段子,「袁隆平讓你吃得太飽了」。這就是「社會共識」,它距離準確的科學事實可能有很大距離,但是卻代表著全社會最終的意見。在中國14億人中,袁隆平的「國民辨識度」,毫無疑問能排在前幾位。 很明顯,解決中國人吃飯問題,並不是袁隆平一個人的功勞。他在雜交水稻領域的貢獻無疑是傑出的,但是要解決十幾億人的吃飯問題,是一個複雜而龐大的社會工程,既包括袁隆平這樣的科研人員的貢獻,也包括廣大農民的勞作,更需要成熟有效的市場和分配機制,而袁隆平則作為這個「天下一號工程」的代表人物,被人們所感謝和紀念。 中國人感謝袁隆平,和這個民族曾經擁有的飢餓記憶有關,而如今國人的自豪感,也都建立在「解決飯碗問題」的基礎上。如今,很多人因為他的去世而傷心,據說,上午有人因為在群里轉發他去世的「謠言」而被痛罵,也有人看到去世的消息而「痛哭」。 我不是很理解這種生理反應,因為我到18歲離開家鄉去外地讀書之前,基本上沒吃過米飯,沒吃過大米,更沒吃過雜交水稻——我是吃小麥面長大的。 河南的小麥,也經歷了產量不斷增加的過程,包括種子優化、化肥和農藥的普及以及農民的辛苦——還有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人們為袁隆平而哭泣,或許多少說明我們這個社會還沒有擺脫飢餓記憶。儘管已經是一個「大國」,「國民」也很自豪,但是很多人在開玩笑式地詛咒別人時,使用的還是「袁隆平最大的錯誤,就是讓你們吃得太飽了」這樣的段子。 在我看來,這句話一點都不幽默,相反,它相當沉重。當人們拿「你最好餓死」來比喻的時候,說明這個社會還處在剛剛溫飽的階段,似乎有重新挨餓的可能,人們才會拿這樣的話作為一種「攻擊手段」。  媒體時刻關注著袁隆平的試驗田和屢創新高的畝產量(最新的消息是5月14日廣東崖州灣三塊地平均畝產926.5公斤),這是在工業和信息化時代人們最關心的「農業新聞」。 其實,很多人根本記不住最新的產量記錄是多少,每一塊試驗田的都不一樣,從試驗田到真正的農田,還有很長距離,但是新聞報道中「最高紀錄」這樣的字眼,足以讓公眾安心。 「人民」需要一個袁隆平。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中產生活觀察)

黃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賽到底發生了什麼

下午就有朋友向我約稿,下撤回來後我也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寫點什麼,想來想去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還有那麼多選手在山上,未知安危…… 但在哈爾濱的一個跑步群,知道我去了黃河石林參加比賽,有朋友看到轉發的失溫選手視頻問我什麼情況,我說了一些。那個群里大多數不熟,聊天記錄被轉發出去,很快在幾個我在的跑步群都看到了。有跑步公眾號編輯加我表示要採訪選手,我明確拒絕。 這讓我不再猶豫了,與其被片面亂轉,就現在,著手記錄一下。 這篇文章,是我的親歷,無圖無視頻,只有文字記錄。各種圖片視頻已經被轉的滿天飛了,出於對圖片中當事人的尊重,以及他們後續是否平安無恙完全不了解,本文不發這些東西。 這是一篇作為參賽選手的親歷。 黃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賽,比賽地在甘肅省白銀市景泰縣黃河石林風景區,大致可以理解為是景區為了宣傳自身而操辦的一個賽事,主辦單位是中共白銀市委、白銀市政府,承辦單位是白銀市體育局、中共景泰縣委、景泰縣政府,執行單位是黃河石林大景區管理委員會、甘肅晟景體育文化發展有限公司。 這個比賽已辦四屆。前面幾屆,賽事組織工作一般般,但完賽即發1600元補助,讓選手們仍舊趨之若鶩。畢竟,除掉1000元報名費,完賽可凈賺600元,一般地域的選手參賽費用基本就覆蓋掉了。 黃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賽的賽道,有人說是國內最簡單的百公里越野賽,這話大概基於兩點,一是整體爬升不大,約3000米以內的累計爬升,和其他百公里越野賽相比確實較低;二是賽道難度低,屬於基本都能跑起來的高速賽道。  但我看來,它又不算簡單的百公里,也是基於兩點,一是賽道海拔不低,整體在2000海拔上下,對於平原生活的選手,這算高海拔了且出了景區之後賽道絕大部分都處於無人區;二是門檻,關門時間20小時,這基本上意味著,熱衷於網紅賽事的跑渣小白們是沒辦法報名的,這部分人20小時完賽可能性不大。  今年的比賽,賽事公司沒有變,但21日晚技術會,發現講解賽道的賽事總監換人了,一些組委會工作人員也是新面孔。技術會上,我就跟身邊朋友說了句,感覺這批人還是蠻靠譜的。 如上所述,該賽事當地介入很深,當然,這和比賽組織工作好不好關係不大,並不是官方參與度高,賽事就一定是好賽事,這個,有過比賽經驗的朋友都了解。 黃河石林這個比賽,即便賽事組織達不到一百分的標準,幾屆搞下來,也算是一個成熟賽事了,賽道幾年沒變過,工作人員、志願者等相關人員都瞭然於胸,且往年的比賽沒有出現過一單哪怕是極小極小的問題,有也只是未完賽選手因為前半段關門時間設置的比較苛刻而引起的吐槽,認為組委會是故意如此,把一部分選手關門,以達到節省費用的目的。畢竟關掉10個人就少支出一萬六。 然而今年,肉眼可見一些細節,比如賽道布標,感覺黃河石林這個比賽槽點變少了,組織工作更細膩了。但偏偏就是今年的比賽出了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問題出在天氣上,極端天氣。 甚至521這天的天氣預報,都沒有預報出來第二天的這種極端天氣。 522比賽日,早上,風和日麗,陽光甚好,坐擺渡車去起點之前甚至還有一絲暖意。 下擺渡車那一刻,天色轉陰,隨即起風,風力有四五級的樣子。體感溫度瞬間降低,參加百公里越野賽,開槍前我跑了兩公里來熱身,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兒,更麻煩的是,跑完這兩公里,身上也沒有熱起來。 五月底,白銀已經入夏,基於前幾屆的經驗,衝鋒衣並沒有被列入強制裝備,而是做為建議裝備寫進了賽事手冊。關於這一點,沒有人提出異議,我的衝鋒衣裝進了轉運包,存放到賽道62公里處的CP6換裝點,正常情況天黑前能趕到這裡。 哦,還有一點是,組委會收集轉運包的時間是在賽前一晚,如果是比賽當天早上,可能很多人就會把衝鋒衣穿在身上了。 這個比賽因為前十名的高獎金,即便拿不到名次獎金,也還有1600元補助兜底,所以每年高手參賽的比重都不低。比賽開始,大神們很多都穿著短袖短褲,等待起跑的時候都哆哆嗦嗦的,槍一響,都箭一般沖了出去。 開跑就是幾公里的盤山路陡下坡,大家都是想藉助下坡迅速讓身體熱起來,起碼我是這麼想的。 問題是,9點整比賽開始,風力有增無減,這個長下坡,不知道有多少人帽子直接被吹飛,又停下來返回撿帽子。 起點到CP1,這段基本在景區內跑,在石林的夾縫中跑,高大的石林擋住了風。過了CP1之後,就是一馬平川的戈壁,但到CP2之前大部分賽道是順風,也還好。 我到CP2之前,就開始下雨了,從零星的雨點,到比零星更密一些的雨點。這時候大概是10點半前後。 過了CP2之後,才是真正的麻煩來臨。 首先是逆風,風力已經加大到七八級,雨更密了,風裹挾著雨點打到臉的,像密集的子彈打過來一樣,真疼。眼鏡被雨水糊住,眼睛在強風密雨下也睜不開,只能眯著縫兒,視線受到嚴重影響。 原本黃河石林的賽道,最難的部分就在這一段,從CP2到CP3,8公里距離,爬升1000米,且只有爬升沒有下降。山是石頭與砂土混合的路況,很多段都非常陡。 在以往的比賽中,這一段都無比艱難,選手們需要手腳並用往上爬,這裡是摩托車都上不去的,所以CP3不提供任何補給,這意味著,即便到達山頂,也沒有可補充的食物、飲水,熱水更是妄想,暴露的山體,更無處可休息,且無法在此處退賽。還要堅持到CP4。 但522這一天,問題N倍放大,越往上爬,風越大、雨越大、溫度越低,體感溫度更低。 我在往上爬的時候,看到第一個從上面往下走的選手,說上面太冷了,受不了,退賽。第一時間我在想什麼:就這樣放棄一千六了嗎?後來每念及,我都想抽自己。 繼續往上爬,陸續又有幾名選手下來。包括很大神的選手。 而我的情況,越來越不好。全身都已經濕透,包括鞋子襪子全部都濕了,風吹的站不住,非常擔心被吹倒,冷的愈發受不了,找了一個相對避風的地方掏出保溫毯,裹在身上,瞬間就被風吹散開,什麼用都沒有。還有選手的保溫毯,直接被大風給撕碎了。 我戴一副無指手套,用登山杖,手凍的受不了,就把登山杖夾在腋下,慢慢往山上走。 很快,發現十根手指都沒有感覺了,這是在除東北的冬天外從未發生過的情況。把手指放嘴裡含著,感覺含了很久,但手指仍然無感覺,同時覺得舌頭也冰涼了。 這個瞬間,我果斷決定退賽,下山。 既然下山,就肯定想儘快下去,儘快回到暖和的地方,但,不可能。 上山容易下山難,這種很陡的地形尤甚。岩石是濕滑的,視線是模糊的,而身體,也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抖得沒辦法停下來那種。 一小步一小步地往下挪,而我覺得已經有迷迷糊糊的感覺了,越抖,這種迷糊的感覺越強,我只有一個信念,一定要堅持到山下,即便要倒,也要倒在山下。 我想我是幸運的,在最後時刻及時做了決定。做決定那一刻,應該是在失溫的邊緣徘徊,處在臨界點上,毫釐之間,下山的時候,已經出現了失溫的癥狀。  這樣講,如果我沒及時下撤,接下來可能就是在我毫無提防的情況下,忽然倒下。  失溫,太可怕了。何苦是這一天極端天氣之下在最難的賽道路段選手們大面積失溫。  我撤到山腰,藍天救援隊的人員指引到一個小木屋,屋內已經有十位左右先撤下來的選手了。在小木屋等待救援的一個多小時時間,小木屋裡選手的人數已經達到接近五十人。  我下山的時候,還沒有見到躺在山上沒有知覺的人,我下山的時候還有大部隊選手們在上山。後面撤回到小木屋的選手們帶回來的消息,都是一路上看到倒下來若干位選手,躺在路邊一動不動的、已經口吐白沫的(各跑步群群已經都有視頻),一位選手說,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年選手,「已經不行了」,求藍天救援隊隊員儘快上去施救,最終我們在小木屋裡等到了這位老人,好消息是,他被扶進來時,嘴唇紅潤,應無大事。而面對選手們說的山上其他選手的情況,這個點位僅有的幾名藍天救援隊隊員也無能為力,一直在用對講機和組委會聯繫。  這個路段,比賽難,救援更難。 撤下來的選手們說,看到路邊躺著的人,有心無力,沒辦法幫助他們,自己都保不住自己。說這話時,他們眼圈都是紅的。而我,聯想到自己下山時那個情況,感同身受。 一個多小時後,山下上來一位救援人員,對小木屋裡的下撤選手們說,車開不到這個位置,能動的,返回到CP2坐車回終點,不能動的,得繼續等救援上來。 我和已經緩過來的一批人一起下山,回到CP2,20人坐進一輛中巴,我們這些,成為了山上第一批安全撤回到終點的選手。回到位於景區內的比賽終點,大概是不到16時。 返程的路上,有些人在一邊刷比賽群一邊流眼淚。 回到酒店後,我就不停地在刷選手們的位置,刷比賽群內的消息,到此刻,已經午夜。  下午的時候,大家都惦念著,要在天黑前把選手們都救下來啊,而現在,已經午夜。一批一批的消防、武警,從下午開始就陸續上山,救援力量一直在增加。  道聽途說的、無法證實的、未經確認的信息很多,本文不談。羅列一些了解到的事實部分——  有多位選手摔傷流血,傷情各異。  有多位選手滯留山上,他們情況各異。有失溫的,有失溫導致了更嚴重情況的,有幾個人找到了一隅稍避風的地方抱團取暖等救援的,有個別一兩個人具備超能力一直在賽道上前進到夜色降臨後的。  國內多位越野頂級選手基本全部退賽,GPS位置數小時未移動過,且部分人電話無信號,無法取得聯繫。  還有一個事實是,我很親近的一位朋友,女生,在快到山頂的地方失溫。她告訴我,她失溫了,坐下來,後來是被另外一位女選手叫醒的,之後她發現她的腿摔破了流血,但她完全不記得腿是怎麼摔破的。說明她在那段時間失去意識了,我告訴她:你要好好感謝叫醒你的小姐姐,你今天可能差點人就沒了……  寫在後面——  在傍晚組委會終止比賽前,基本全部的選手均無法繼續進行比賽,絕大部分選手退賽這一幕,在國內眾多以艱難著稱的越野賽中,這是首次。  突發的極端天氣,猜測可能與兩地地震有關,只是猜測。這種情況的出現不意味著組委會要承擔什麼責任,不證明比賽本身很糟糕。但後續的救援,就是對組委會的考驗了。事實上,這是對白銀市甚至更高層面的一場應急大考。  我對朋友說:以後參加類似的高海拔地區的比賽,一是帶足救命的裝備,二是在平時就要能做到正確認知自己的身體狀況,三是面對比賽中的突發情況,及時果斷做決定。 回到家才算抵達終點,安全永遠第一。不是安全完賽,而是安全,安全。 本文寫就於5月22日24時整,發布要到23日零點後了,此時,救援仍在進行中。 唯願:所有的選手都能夠平安下山。 拜託各方救援力量。  作為選手之一,淚謝。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流落南方)

躺平,不消費,不社交,不結婚,年輕人的另類抵抗

最近「躺平」生活這事挺火的,簡單來說躺平就是:降低慾望,不長期工作,低成本生活。這個現象也在當代年輕人裡面逐漸形成了一個圈子。  1、不想為了別人而生活,自己想要怎麼舒服怎麼來。不追名逐利,也不認為社畜生活好。  2、每日只吃2頓飯,每年只工作2個月。每月只消費200元。其餘日子躺平。 網頁截圖 這種日子得到了很多年輕人的認同,這裡面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很多。大環境來說是年輕人失去了奮鬥的意義。 微博截圖 於是有人認為:這不是個好現象。他們理應奮鬥,有著一腔熱血,帶著對這個世界的好奇,打拚,賺錢。然後結婚買房生娃才對。  不是你努力了別人比你更努力你才躺平,而是你努力了,你的老闆才更有資源壓迫你,所以年輕人躺平,因為年輕人意識到,自己越努力,就越是幫劊子手磨刀,越是助紂為虐。  無論是躺平還是奮鬥,都是一種人生選擇,誰都無權干涉。隨著當今996、內卷化的盛行,很多年輕人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價值觀,做出最有利自己的選擇,躺平無疑就是其中之一。  既然改變不了,那乾脆什麼都不做,人生很短,很快就過去了,讓內心放鬆完全比肉慾的享受更讓人舒暢。 可是,年輕人躺平卻讓人有些擔憂,最先反對的就是資本家還有房地產得利者,無論是996還是內卷化,都是資本家剝削的結果,當年輕人不再聽話,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它們。  年輕人選擇了躺平,回歸田園,而那些手握巨量房產的人也閑不住了,「你們選擇安逸,我的房子賣給誰?」於是就開始搖旗吶喊,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是咒罵。  人類學家項飆:今天的內卷是一個陀螺式的死循環。一種不允許失敗和退出的競爭。社會1%的人掌握99%的財富,99%的人爭奪1%的資源。資本家、既得利益者一方面利用人口紅利壓榨剝削無產階級積累財富,又通過炒高資產價格(例如房產)鞏固自身利益。高房價、資本壓榨下薪薄的工資、內卷下無休止無意義的競爭。  一方面大學生找不到工作,現在211碩士送外賣就是「工程師」紅利的應用,你不得不服資本家! 35歲被公司嫌棄年齡大被辭退。千萬大學生研究生送外賣。你身邊多少四十歲以內的自由職業者的?每天街道擁擠堵車。孩子們為了一個飯碗內卷到放棄生命的有多少?怎麼我覺得人太多太多了呢?到底怎麼回事?迷思在哪裡?一面是有人告訴你人口危機,另一面是千萬碩士,本科學歷的人找不到工作,只能去送外賣糊口,孩子內卷得接二連三放棄生命,邏輯誰給我理理? 向上的路堵死了,前方沒有了希望,今天的年輕人,已經不能通過努力和打拚換來好的生活,他們甚至十分明白,努力已經沒有結果。 所以幹嘛還努力?幹嘛還上班?他們可不傻。與其累死累活過一年,不如舒舒服服躺著活一年。 資本論最喜歡內卷了。因為可以無休止的剝削你的剩餘價值,反正你不996007大把人996007因為中國人多啊。資源就那麼多。現在年輕人不絕望嗎,噴人躺平無意義。 余華《活著》里寫道:「永遠不要相信苦難是值得的,苦難就是苦難,苦難不會帶來成功,苦難不值得追求,磨練意志是因為苦難無法躲開。」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 網路圖片 關於「躺平」,有人整理了一期歷屆「躺平」文學獎獲獎特輯,不知道您怎麼看?  1. 我從沒喜歡過工作,我的目標永遠是得過且過。——雷蒙德·卡佛  2. 我不想去上學了,因為太困、太冷了。學校里也沒有人喜歡我。——奧爾罕·帕慕克  3. 我沒有錢用,但又懶得去掙錢。——契訶夫  4. 我最擅長的事,就是一蹶不振。——卡夫卡  5. 我的願望是:現在當個快樂的女孩,中年時當個快樂的阿姨,老年時當個快樂的老太婆。——露西·莫德·蒙哥馬利  6. 我沒有人生目標,我只求每一天過得快活就夠了。我覺得既然連明日是生是死都確定不了,一切多想也是枉然。——江戶川亂步  7. 有時我們會沉湎於苦惱而無法自拔:躺平。不動,沒有鬥志也沒有未來。——加繆  8. 我考慮著,要過一種卑鄙無恥的生活,這是我的理想。——薩岡  9. 我過著一種不正確的生活。我什麼也不做,並且睡得很晚。——哈爾姆斯  10. 人必須在正確的墮落之道上墮落到底。——坂口安吾  12. 大部分同學是來尋找真理,尋找智慧的。我就是沖著弔兒郎當來的。——汪曾祺  13. 把回家去的時間當作唯一等候著的事情,今天也這樣工作了。——石川啄木  14. 「你想幹什麼?」 「我想遊手好閒。」  ——毛姆  15. 我當然是毫無計劃,毫無前景的,我不能走入未來,而是跌入未來,滾入未來,磕磕絆絆地進入未來是我能做到的。我最大的能耐是躺著不動。——卡夫卡 (全文轉自網易號娛樂有意思)

別被魯迅騙了——躺平吧,別去走路

小時候我無比渴望成為一隻社畜,學生崽慾望多,錢包癟,看著花花世界有賊心有賊膽,就盼著長大工作賺錢,成家立業吃喝玩樂。然而長大之後上班多年,現在的我只想從此躺平:大夢三千散場,古今一枕黃粱,世間事,管他娘。  可以肯定,這不是隱士情懷發作,或者什麼黃老之學清靜無為的再現。「酒旋沽,魚新買,滿眼雲山畫圖開。清風明月還詩債。本是個懶散人,又無甚經濟才,歸去來。」這是寫《天凈沙·秋思》的那個馬致遠的躺平宣言。他是在元朝當官沒當明白,和現代人壓根不是一碼事兒。 01 躺平自古以來就是一種牛逼的態度:東晉太傅郗鑒想從丞相王導家諸子中選一女婿。王氏諸子都修飾打扮,彷彿夜總會小妹等待客人,只有王羲之露著肚子躺倒啃饢,結果自然是書聖抱得美人歸,留下好幾個成語,什麼「坦腹東床」什麼「東床快婿」,不一而足。 相比之下,犬儒哲學家的躺平,是當代青年躺平的濫觴。第歐根尼的全部財產包括一根橄欖樹榦做的木棍,一件襤褸的衣裳,一隻討飯袋和一隻水杯。他每天住在市場上,晚上睡在木桶里。征服世界的亞歷山大大帝來到他身邊尋求智慧,他躺平在街邊眼皮都不抬,只說一句:請別擋住我的陽光。 躺平這種夢想,不是從今日始。任何時候都有懶得奮鬥的人。搖滾老炮兒紅色部隊有一首老歌,叫《累》。  想要上學可學費太貴  想要工作我又嫌累  吃的貴,喝的貴,自行車要上稅  這一天,那一夜,空度這年歲  這首歌是拼盤搖滾專輯《中國火1》中比較惹人注意的作品,發表於1999年。上個世紀的最後一年,那是一切都旺盛蓬勃的時代,依舊有年輕人在搖滾里渴望躺平。  02 近幾年一個詞語——低慾望社會,從日本流傳到中國。所謂低慾望社會,就是指無論物價如何變化,消費無法得到刺激,經濟沒有明顯增長,大部分年輕人沒有夢想、沒有幹勁,不戀愛、不婚、不生,對買車、買房幾乎沒有興趣,宅文化盛行,一日三餐從簡。  日本社會幾乎是社會的參考版,作為先行一步的鄰國,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都足為中國的預言家,差不用多可以說,日本社會遇到的問題,中國基本都要重蹈一遍覆轍。低慾望社會目前在中國已經隱約呈現,面對著一輩子打工也付不起的房子首付,面對著無論如何努力也實現不了的階層躍遷,年輕人早早就舉手投降,如果不能改變,最起碼不要內卷。 耶魯大學終身教授陳志武寫過一本書,叫做《中國人為什麼勤勞卻不富有》。專門探討中國人滿面塵灰卻無法富有的原因。首先就是制度成本太高,每天工作時間有幾個小時是在對沖這種制度成本,其餘的時間才是為自己賺錢;第二個是國家財政稅收太多,特別是最近十幾年,政府在整個國民收入的大餡餅中分到的國民收入越來越大。陳志武還說,在全世界工作時間最長的國家裡,中國人的收入最低。 蛋糕被切走大半,勤勞不致富並非是躺平的全部原因,喪失對未來人生改變或者躍遷的希望,才是年輕人躺平更直接的緣由。深圳「三和大神」現象,其實就是躺平的一個終極表現。每一個「三和大神」,曾經也不過是如我們一般的「正常人」。懷揣著夢想坐著火車大巴來到城市,然後被現實狠狠擊碎。他們肯定有過夢想,在大城市努力工作,安家立業,也想過跨越階級,過上好的生活。可現實是夢想永遠無法抵達:你沒學歷,沒技術,你只能一輩子待在工廠,到老,到死。沒有房子,沒有戶口,沒有歸宿。 於是有一天,他們決定了:不如放棄吧! 03 十幾年前有本美國人寫的暢銷書《富爸爸窮爸爸》,一開篇就描述了一個「老鼠賽跑」遊戲,這是一個非常形象的比喻,細思恐極。大多數普通人從小被教育要好好學習,長大後找份好工作。進入職場後,他們不僅為公司老闆工作,還要通過繳稅為政府工作,通過償還住房貸款和信用卡貸款為銀行工作。  他們還會勸告他們的孩子努力學習、找個好工作,重複他們的人生軌跡。他們終生辛苦地工作,下一代又重複相同的過程,這就像困在鐵籠里的老鼠,每日飛快地蹬著鐵籠向前跑,卻始終被困在籠子里。  所謂「老鼠賽跑」遊戲,現在換了個名詞,叫「內卷」。在內卷中996,在內卷中雞娃,卷完了自己卷孩子。努力工作改變能看到的未來又是什麼樣?爬升到中產階級又怎麼樣?還不是一樣像蒙眼狂奔的驢子,拚命拉磨,卻永遠吃不到那串胡蘿蔔。  廢物聖經《猜火車》電影的開頭,廢青旁白說要逃離無聊的生活,一一列舉要反抗的各種庸常,生活的最後卻依舊是舉手投降,照單全收:  我前途一片光明——我會跟你一樣,工作,家庭,TMD的大電視機,洗衣機,車子,CD播放器,電動開罐器,養生,低膽固醇,牙醫保險,抵押貸款,便宜房子,休閑裝,行李箱,三件式西裝,DIY,體育節目,垃圾食品,孩子,公園散步,朝九晚五,打高爾夫,洗車,選擇毛衣,聖誕合家歡,養老金,免稅,清理水溝,一直向前,直到死的那一天。 04 躺平的原因還有一條,就是尊嚴感的喪失。  人之為人,是有尊嚴的,否則異於禽獸幾稀。然而在當代的生產關係中,人逐漸工具化。一個公司負責員工的部門叫什麼,叫人力資源部,這說明人只是一個資源,而資源可以使用可以利用,可以消耗可以節約可以浪費。  科技的發展,讓打工人可以被更精確地控制。《外賣騎手,困在系統里》里詳細描述了被資本家、被科技能力控制到分秒的外賣騎手。平台為了更短的派送時間,更大的市場份額,用演算法逼迫騎手們強行對抗交通規則。結果是他們的生命安全根本無人在意。  2017年上半年,上海市公安局交警總隊數據顯示,在上海,平均每2.5天就有1名外賣騎手傷亡。同年,深圳3個月內外賣騎手傷亡12人。2018年,成都交警7個月間查處騎手違法近萬次,事故196件,傷亡155人次,平均每天就有1個騎手因違法傷亡。2018年9月,廣州交警查處外賣騎手交通違法近2000宗,美團佔一半,餓了么排第二。  經典馬克思主義界定了生產關係、生產力和勞動者的關係,並指出勞動者是核心因素。而到現在,事實上勞動者也就是個生產資料,在資本眼裡,無異於車輛電腦,充其量算是個直立行走的工具。  克勤克儉聽話服從的中老年人,或許還可以接受這樣的內卷,但年輕人不願意。他們不願意做螺絲釘,不願意做工具人。他們發出疑問:早些年都說人多了不好,要計劃生育,少生孩子多種樹,大家都能富。現在又說勞動力不足,養老金缺口大,提倡多生。這都把人當什麼了?牲口嗎,動物嗎?還要操心維護種群數量的問題。  說到底,這是不把人當人,只看到人的用處,看不到人的尊嚴和體面。當年魯迅寬慰年輕人說,還是要相信希望: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可是魯迅不知道,現在每條能走的路上都擠滿了人,走得通走不通的路上都人滿為患。我的路上滿是別人,而我,已經無路可走。  躺平,是因為沒有了希望。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騷客文藝)

以色列的銅牆鐵壁行動 一起房地產官司引發的血案?

5月16日是猶太傳統節日「五旬節」的前夜。按照猶太傳統,五旬節是一個喜慶的節日,既慶祝穀物的收穫,又紀念摩西在西奈山接受《托拉》的盛大文化傳說事件。這一天,猶太人應該聚餐暢飲,教堂內應該徹夜誦經,直到天明。  然而,今年的五旬節卻是一個不平常的節日。當天晚上,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內閣安全會議後舉行記者招待會,宣布與加沙地帶哈馬斯武裝的作戰行動——「銅牆鐵壁行動」將全力繼續進行。內塔尼亞衚衕時要求以色列人愛惜生命,減少外出活動,「你們在過去的一年裡因新冠疫情已經習慣了呆在家裡,現在不妨再多呆幾天。」隨後,以色列民防部門發布命令,要求室外聚集人數不得超過10人,室內聚會不得超過100人。換句話說,猶太人將無法依照其習俗慶祝五旬節。 不過,對於大多數以色列人來說,這個五旬節缺少節日色彩並不是讓人吃驚的事情。代號「銅牆鐵壁行動」的作戰已經進行了一周時間,以色列國防軍已在加沙地帶空襲了1500多個目標,造成近200人死亡,數百人受傷;加沙地帶武裝向以色列發射了3100多枚火箭彈,造成10人死亡,數十人受傷。 與此同時,以色列境內,特別是猶太人與阿拉伯人混居的城市發生了大規模騷亂,宗教與商業場所被焚燒,街頭衝突導致居民傷亡,其規模和範圍都是以色列建國以來所罕見的。 面對這種情況,以色列人已經習慣了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的某個時間,一聽到凄厲的空襲警報,就快速地放下手中的事情,就近躲入避彈室。兩周前因疫情防控得力而恢復常態的工作環境,現在再度空無一人,公司、學校紛紛重新實行遠程辦公、教學。即使沒有民防部門的警告,人們也大量減少了外出活動,特拉維夫的休閑消費場所明顯變得空空蕩蕩,我日常散步的河邊杳無人跡,令人彷彿置身於疫情最嚴重時期的環境。 謝赫加拉的房地產糾紛  對於這次巴以衝突衝突的背景原因眾說紛紜,不過它的導火索卻是公認的:耶路撒冷的一個猶太-阿拉伯混居區——謝赫加拉的房地產糾紛(延展閱讀:以巴衝突:這次爭什麼?)。 謝赫加拉位於耶路撒冷古城與希伯來大學的觀景山校園之間,自古便是一個居民區,保存了不少猶太、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古迹。1948年以前,該地區住著100多戶阿拉伯人、90多戶猶太人。1948年以色列獨立戰爭期間,約旦佔領了這塊地區,驅趕了所有猶太人,將猶太人的房地產扣押,納入「敵產監管委員會」的管理之下。1956年,約旦與聯合國難民署達成協議,將28戶阿拉伯難民遷入猶太人的產業,約定住滿三年後簽發法律文件,將這些土地和房產的所有權移交給這些阿拉伯人,同時取消他們的難民身份。 如果當時這些法律文件真的如期簽發的話,也許就不會有如今的衝突發生了。然而,真實的故事卻是另一個版本。 按照約旦法律,納入監管的敵產仍然是敵產,只有兩種情況才會導致所有權發生變更:一是,國家宣布沒收;二是,國家將產權移交給第三方。然而,約旦從未沒收過該地區的任何財產,也從未簽署過任何法律文件,將這些財產轉移給這些搬進來的阿拉伯人。因此,從法理上說,原來的猶太房主一直是這些產業的所有者,阿拉伯人僅僅是房客。 以色列屬於英美普通法系國家,對法律的傳承性和連續性非常執著。特別是在民法方面,無論是奧斯曼帝國的法律,還是英國託管時代的判例,包括約旦佔領時期的法律決定,一概得到尊重。1967年以色列在六日戰爭後統一了耶路撒冷,以色列政府曾專門說明,在財產問題上,尊重約旦當局所有有法律效力的處理決定。 問題在於,謝赫加拉的阿拉伯「房客」們,從未通過法律途徑而獲得過正式產權。所以,從上世紀70年代初起,原猶太房東便不斷地向法院起訴,要求明確產權。由於歷史文件清晰,法庭對他們的產權要求並無異議。1982年,以色列最高法院裁定這些阿拉伯居民應向猶太房東支付租金,同時將這些阿拉伯居民列為受保護的租戶,只要他們繼續交房租,就可以長期居住。 整個事件里,其實沒以色列政府什麼事,就是個簡單的產權官司,是業主、房客與法庭之間的問題。 然而,在巴以之間的問題上,任何簡單的事情都會變得複雜。在各種勢力的操縱下,謝赫加拉的房地產之爭被描繪成猶太復國主義驅趕耶路撒冷阿拉伯人的陰謀,煽動阿拉伯人拒絕交房租。阿拉伯人自己拿不出產權證明,便想方設法質疑猶太人的產權,多次在法庭起訴,都因事實清晰而被駁回。最後,因為阿拉伯人不肯交房租,法庭即將簽發驅逐令,從而引發了進一步的緊張關係。 問題在於,這個導火索是否就是事情的起因呢? 謝赫加拉的房地產官司並非新出現的緊張因素,這場官司已經打了近五十年,從未產生過房主、房客圈子之外的影響力。這類官司在以色列並非什麼特別的糾紛,由於戰爭引發的大規模人口遷移,以色列自建國以來這類官司就沒有斷過。原告有猶太人,也有阿拉伯人,被告有自然人,也有以色列政府機構,裁決結果有猶太人勝訴的,也有阿拉伯人勝訴的。 謝赫加拉房地產官司的審判裁決,依據的都是以色列的成文法律和判例,並無專門針對該糾紛的新法規產生。因此,從各方面來看,謝赫加拉的房地產官司都是以色列常見的產權糾紛,就算近年來有各方勢力(猶太定居者、左派反以勢力)的捲入,要引發一場大規模的全面衝突,仍然顯得說服力不足,這也就導致人們在這一事件之外尋找更多的線索。  背後的「手」 目前看來,至少有三個因素可能與事件的發生有關。 首先,是美國中東政策的變化。在川普時代,美國中東政策的核心是打造一個沒有巴勒斯坦和伊朗的中東,也就是試圖建立一個全新的以色列與溫和派阿拉伯國家的聯盟,並在這一過程中將伊朗和巴勒斯坦完全排除在外。 拜登上台以後試圖回到奧巴馬時代的中東,中止了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之間和解的「亞伯拉罕條約」進程,通過重開伊核談判和恢復對巴勒斯坦的經濟援助而重新將這兩家帶回到中東棋局。這種做法無疑給了伊朗和巴勒斯坦更多的信心,但也導致地區緊張局勢驟然升級。比如,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襲船戰兩年來都是暗中進行的,而拜登上台不久,襲船戰的消息就泄露給了媒體,引發伊朗與以色列之間這種衝突的升級和公開化。 其次,是伊朗的角色。以色列媒體和評論家普遍認為這次衝突升級,背後有伊朗的手在興風作浪。這一方面是因為伊朗與哈馬斯之間有著密切的軍事合作關係。哈馬斯領導人近一年來曾多次公開表示,哈馬斯現有的武器裝備幾乎全部來自伊朗,而伊朗軍方領導人最近也曾表示要對以色列進行一次全面突破性地的打擊。另一方面是因為這次衝突從產權糾紛到聖殿山衝突,進而發展為哈馬斯的火箭彈攻擊和以色列各地阿拉伯人的騷亂,其間環環相扣,有較為明顯的組織運作痕迹,也讓人懷疑其背後有不同尋常的操縱者。 其三,是以色列軍方的新戰略。2014年五周的激烈衝突之後,以色列軍方評估了戰爭的結局,調整了策略。在哈馬斯加緊升級製造火箭彈、獲取無人機並大規模修築地下工事的最近幾年間,以色列國防軍制定了以打擊哈馬斯軍事設施為主要目標的新戰略,開發了針對性(比如專破地下工事)的技術,並耐心地等待開戰的時機。 在目前的這場衝突中,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到,以軍的攻勢從2014年的以武裝人員為主要打擊目標,演變成了今天的以摧毀設施為主的策略,重點攻擊哈馬斯的軍事情報、武器研發製造、地下工事,而且採用「敲屋頂」戰術,給設施內人員充足的逃離時間,並不在乎武裝分子乘機逃走,另外使用定點清除的打法,斬首哈馬斯高級指揮和技術人員,因而也使得本次衝突的傷亡人數遠遠低於2014年2000人死亡的數字。 以軍的新戰略也許並非本次衝突的起因,但顯然是導致衝突持續和激化的一個要素。由於這種新戰略的存在,以色列反覆強調以軍必須完成其所制定的軍事目標,而不在乎哈馬斯方面作出的求和姿態。 儘管內塔尼亞胡表示以色列不會立刻停火,但這場衝突的結局似乎不難預期,而且也應該不太遙遠。 評估以色列與哈馬斯之間的衝突,有兩個不可脫離的要素。其一,是以色列沒興趣重新統治加沙地區,也沒興趣幫助巴解組織統一巴勒斯坦。其二,是哈馬斯無論怎樣高調,本質上是一個小角色,對以色列不構成實質性威脅。 前者決定了以色列不可能大規模進入加沙地帶去推翻哈馬斯的統治,後者則決定了哈馬斯沒有能力把戰火引進以色列本土,最多用火箭彈做一些騷擾性襲擊。因此,加沙衝突無論發生多少次,其基本進程就是以色列通過打擊大幅度削弱哈馬斯的軍事力量,使其在一定時間內無法進行新的挑釁。 本次衝突以前,以軍的戰略是空中飽和轟炸加有限的地面進攻,哈馬斯則試圖在地面戰中給以色列造成較大傷亡。而以軍目前的新戰略則是,通過空中打擊,實現其戰略目標,完全不進行地面戰鬥,以使哈馬斯的戰略重點完全失去作用。哈馬斯一方面打不到以軍,另一方面耗費了大量資金修建的基礎設施被不斷摧毀,很快也就會失去繼續戰鬥的興趣。 在地面戰這一多變要素去除之後,戰爭的進程可以大大縮短。因此,有理由相信,本次衝突不會像2014年那樣持續五周時間。考慮到以軍已多次表示其作戰目標已接近完成,可以期望雙方在近期會接受某種調停,達成停火。 這次衝突對以色列國內政局的影響,可以分為短期和長期兩個看點。 短期來看,這場衝突對以色列反對黨組閣的努力可能產生某種的影響。以色列今年大選後,現任總理內塔尼亞胡組閣失敗,導致反對派「未來黨」領導人亞伊爾·拉彼德獲得組閣的授權。由於以色列「小黨政治」的特色,拉彼德需要一個比較廣泛的聯盟才能組成政府,而衝突形成的不穩定因素有可能給這種「合縱連橫」帶來無法預料的影響。 長期來看,以色列境內阿拉伯人的騷亂活動的影響力遠遠比哈馬斯的火箭彈深遠。內塔尼亞胡已經明確表示這些阿拉伯騷亂團伙將被看作是恐怖主義組織,以色列國家安全總局也已經從警方手中接過這些案件,在國家安全層面上進行處理。以色列國內近20%的阿拉伯人和近80%的猶太人之間的關係本來就非常微妙,這次事件以後,族群關係無疑將走上更加撲簌迷離的途徑,對猶太國的民意基礎,國民的身份認同,國家的長期戰略無疑會產生巨大的影響。 (作者是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漢學與東亞學終身教授。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平行邏輯)

聖地三十年手記| 以巴衝突:這次爭什麼?

2021年5月10號,以巴爆發新一輪全面衝突:聖殿山內,以色列警察驅散了暴動的阿拉伯人;以色列南部,哈馬斯開始發射火箭彈;加沙地帶,以色列的空中打擊已經打死了九名巴勒斯坦人,其中至少三人是哈馬斯恐怖分子。 這場衝突的直接起源是耶路撒冷的一個猶太—阿拉伯混居區——謝赫加拉。 這塊居民區位於耶路撒冷古城與希伯來大學的觀景山校園之間,自古便是一個居民區,保存了不少猶太、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古迹。1948年以前,該地區住著100多戶阿拉伯人,90多戶猶太人。1948年以色列獨立戰爭期間,約旦佔領了這塊地區,驅趕了所有猶太人,將猶太人的房地產扣押,納入「敵產監管委員會」的管理之下。1956年,約旦與聯合國難民署達成協議,將28戶阿拉伯難民遷入猶太人的產業,約定住滿三年後簽發法律文件,將這些土地房產的所有權移交給這些人,同時取消這些人的難民身份。 如果當時這些法律文件如期簽發了的話,後來這些爭執就不會發生了。 按照約旦法律,納入監管的敵產仍然是敵產,只有兩種情況才會導致所有權發生變更:一、國家宣布沒收。或者,二、國家將產權移交給第三方。約旦從未沒收過該地區的任何財產,約旦也從未簽署過任何法律文件,將這些財產轉移給這些搬進來的阿拉伯人。因此,從法理上說,原來的猶太房主一直是這些產業的所有者,阿拉伯人一直是房客。 以色列屬於英美普通法系的國家,對法律的傳承性和連續性非常執著。特別是在民法方面,無論是奧斯曼帝國的法律,還是英國託管時代的判例,包括約旦佔領時期的法律決定,一概得到尊重。1967年以色列在六日戰爭後統一了耶路撒冷,以色列政府曾專門說明在財產問題上,尊重約旦當局所有有法律效力的處理決定。 問題在於,謝赫加拉的這些阿拉伯人,從未獲得過正式的產權。 所以,從70年代初起,原猶太房東便不斷向法院起訴,要求明確產權。由於歷史文件清晰,法庭對他們的產權要求並無異議。1982年,以色列最高法院更裁定這些阿拉伯居民應向猶太房東支付租金,同時將這些阿拉伯居民列為受保護的租戶,只要他們繼續交房租,就可以長期居住。 整個事件里,其實沒以色列政府什麼事,就是個簡單的產權官司,是業主、房客與法庭的關係。 然而在以巴問題上,任何簡單的事情都會複雜化。在各種勢力的操縱下,謝赫加拉的房地產之爭被描繪成猶太復國主義驅趕耶路撒冷的阿拉伯人的陰謀,煽動阿拉伯人拒絕交房租。阿拉伯人自己拿不出產權證明,便想方設法質疑猶太人的產權,多次在法庭起訴,都因事實清晰而被駁回。最後因為阿拉伯人不肯交房租,法庭簽發了驅逐令,引發了進一步的衝突。 到2021年,拜登政府公開重返支持巴勒斯坦人的路線,使得以色列本地局勢在相對平靜多年之後,重新緊張起來。而多年來一直是一個影響力有限的地產之爭的謝赫加拉問題,也突然被不成比例地放大,大有成為新一輪以巴暴力衝突的導火索。 (作者是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漢學與東亞學終身教授。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平行邏輯)

反對者的四十年

1979年12月,中國第二次人口理論討論會在成都召開。  會議的主題當然是人口控制問題。彼時,高層領導都不知道中國當時究竟有多少人口,因為最近一次人口統計,還是在文革前的1964年。但他們認為,要快速提高人均GDP水平,必須減少人口增長。  這個將影響中國未來人口政策的成都會議上,最風光的專家,是來自七機部二院的二院總體設計部副主任李廣元。  七機部就是後來的航天工業部。當時,李廣元研究人口問題已經長達:  一年多了。  在討論會上,火箭專家李廣元談自己團隊是如何通過控制論和計算機,來預測中國未來人口的。  當時參會的領導多數沒有見過計算機。那是科學復興的時代,很會演講的李廣元讓主席台的計生委領導眼前一亮。  事實上,包括李廣元在內,七機部二院貢獻了三位權威專家,另外兩位是宋健和於景元。  宋健是錢學森門生,長期從事導彈研究。1978年,宋健出訪荷蘭,遇到了荷蘭數學家奧爾斯德。那天在酒館喝著小酒,奧爾斯德跟宋健談起自己一篇文章:  如何在一個虛擬的島嶼上防止人口過多。  奧爾斯德將這個問題簡化成一個數學方程,宋健興奮起來。奧爾斯德想不到,自己跟中國火箭專家吹的一個牛逼,後來影響了中國幾代人的計生政策。  很快,七機部二院組建了一個課題研究小組。宋健把從國外帶回的資料給了李廣元。李廣元開始跑統計局,跑公安部,開始做人口預測。  一天,李廣元在北京大街上偶然看到大街上張貼的「全國第一次人口理論討論會由此向前走」的路標,喜出望外。  他一路找到會上,要求參加會議。  主辦方納悶,這些搞火箭的人起什麼哄。但既然來了,就列席吧,連材料也沒有發給他。  但很快,找到組織的宋健和李廣元,憑藉著大膽的見解,壓倒了傳統人口專家們。  研究火箭的七機部二院,就這樣成為對中國計生政策最有影響的機構。他們承擔了中國人口預測工作。  1980年9月,宋健、李廣元在《中國科學》上對中國人口進行了預測:如果按照3.0的生育率,一百年後的2080年,中國人口將達42.64億。  欲使今後我國人口總數不超過11億, 必須實行一胎化方案。  他們還稱,中國最優人口是7億。  這些研究,後來都成了中國獨生子女政策的理論基礎。  1980年9月,《中共中央關於控制我國人口增長問題致全體共產黨員、共青團員的公開信》發表。  中國計劃生育政策正式啟動。《公開信》的初稿,是由宋健啟草的。  1  直到2015年,計劃生育政策實施35年後。斯坦福大學經濟學博士、攜程老闆梁建章和另一位學者聯合撰文指出:  計生部門和某些人口專家對人口形勢存在嚴重誤判,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高估。  1979年成都的研討會上,不是沒有反對的聲音。山西省委黨校教師梁中堂對獨生子女政策提出強烈抨擊。他認為人口老化今後將十分嚴重,無子女照顧的老年人太多,社會問題嚴重。  對於梁中堂的觀點,當時的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領導當頭棒喝道:  問題哪裡會有那麼嚴重?  整個八十年代,梁中堂都是最孤獨的人。他的很多文章因為直接反對「一胎化」,很難發表。他也反對宋健的「人口控制論」,認為這是裝腔作勢倉促計算出來的偽科學,很多實際因素並沒有考慮進去。  1984年春天,梁中堂曾給國家領導人寄了一份報告,提出允許有條件地生兩胎,也可以實現2000年人口控制在12億。在他的力爭下,1985年國家特批他選擇山西翼城縣試點二胎晚育理論,為中國人口政策保留了一個作為對照區的特區。  從1980年到2000年,也是人口學家斷代的20年。  2000年,正在美國醫學院做博士後的易富賢開始研究人口問題,明確提出了:  不停止計劃生育,更待何時。  網友們罵聲一片。畢竟,經過二十年的耳濡目染,「人口多,底子薄」這種話,深入人心,連小學生都知道的。直到2003年,主流媒體上才出現易富賢關於計生的文章。  2001年,在湛江做翻譯的何亞福迎來了自己的第二個孩子。按計生政策,他不能生育二胎,計生委把他「抓」去待了一天。從那天起,這個普通人決定半路出家,認真研究人口問題,並開始「叫板」計生政策。  隨後幾年,何亞福寫了幾百篇文章,逐漸有了一些名氣。2009年,何亞福向人民網E兩會提交了提案《「計劃生育」應轉變為「家庭計劃」》。這個出生在越南,一歲時跟父母回中國定居的翻譯呼籲,應該放開二胎:  中國人可以自主生育。  2007年,易富賢在香港出版了在中國人口研究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大國空巢:反思中國計劃生育政策》一書。他在書中強調,官方人口數據有水分:  2000年實際人口沒有12.658億,只有12.2億人。  儘管理論和預測數字都石破驚天,但易富賢是在2010年才證明了自己的正確。  他測算2010年中國人口為13.3285億人。結果第六次人口普查顯示,2010年中國總人口為13.3281億人,只比易富賢預測的只少4萬人。生育率也跟易富賢預測的幾乎一樣。  根據這次人口普查資料,易富賢認為中國的人口學理論已經破產——它已經被半路出家的人口專家誤導了二十年。他說,兩次人口普查都證實中國已經到了1.2左右的超低生育率,人口學家現在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呼籲停止計劃生育。  但易富賢的聲音不代表主流。甚至依照學術標準,一些人口學的期刊也不敢發表他的文章。  2  2009年夏天,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副教授楊支柱妻子懷上了二胎。學校和居委會的人就先後上門拜訪,要求他們「放棄」肚子里的孩子。  前一年,他剛和梁中堂、易富賢、何亞福等學者一起,共同簽署了《放開二胎倡議書》。  楊支柱也不符合北京關於生育二胎的標準。後來,楊教授接到了學校的解聘通知,海淀區計生委也要求他們支付240642元。  實際上,逃避處罰在當時有很多操作空間。  2009年上半年,內地孕婦在港所生的嬰兒佔全港新生嬰兒的44%。一些生育中介甚至公開宣稱,去香港生二胎全部費用小於超生罰款的費用。但北大法學系畢業的楊金柱覺得這樣沒有尊嚴:  他決定以身試法。  後來,楊金柱真把海淀區衛計委告上了法院。理由是,《人口與計劃生育法》里規定的是「提倡一對夫妻生育一個子女」,並不是「強制」。  儘管在網上幾乎贏得一面倒的支持,但最終他還是敗訴。不過楊金柱當時的判斷並沒有錯:  放開生育政策已成大趨勢。  也在這一年,就連被外界稱為「計劃生育之父」的田雪原,在《人民日報》發表文章,提醒這一國策已到轉型之際。他跟記者說,我向來不贊成「生育一個孩子就是好」的說法:  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包括易富賢在內的不少專家,已經把2013年視為人口紅利消失的轉折點。不過直到2014年3月,人口專家翟教授還發論文解釋為什麼不能全面放開二胎:  全面放開二胎的話,將累計多生9700萬人。  2015年,很多人終於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全面二胎政策」終於出台。  這項政策實施後的4年里,國家統計局公布的出生人口為1786萬、1723萬、1523萬、1465萬。  哪怕是峰值1786萬,也遠不及當初翟教授預測的一半。  就連外媒都看出中國的人口危機了。2016年10月法新社報道稱,中國二孩政策短期不會帶來人口紅利:  要等20年。  3  2020年11月,母嬰用品零售連鎖上市企業愛嬰室關掉了它在上海南奉公路上開了15年的門店。  同年,愛嬰室一共關掉了40家門店。  在2020年年報上,愛嬰室開始直接埋怨新生兒出生率下降趨勢帶給自己的市場風險:一定程度上影響到行業的增速,對公司業務發展也會帶來一定的影響。  對於剛剛吃干抹凈二胎紅利的母嬰企業來說,大家都知道巨大的灰犀牛蓄勢待發。但當更多人們注意到它的時候,只能眼睜睜被它撞翻。  和愛嬰室一樣成立於上世紀末的金髮拉比,是中國最早一批生產母嬰服飾的企業。因為主營產品使用對象鎖定在孕產婦和0-3歲的嬰幼兒,它對於人口的感知,似乎比愛嬰室更來得敏感。  上個月金髮拉比公布的2020年業績快報中,全年營業總收入減少接近三分之一。嬰童服飾營業收入同比減少四分之一,母嬰用品更是大減近四成。  從深圳華強北起家的「童裝第一股」安奈兒童裝,1-3歲年齡段的小童裝營業收入也同比減少23.65%。  廣東汕頭澄海區是中國最大的玩具生產基地。上市公司實豐文化2020年收入減少了35%。另一家上市公司邦寶益智嬰幼兒玩具的子公司,營業收入同比減少23%。  從第三方行業諮詢公司弗若斯特沙利文報告可以看到,中國嬰幼兒配方奶粉市場的零售銷售量從疫情前就開始下降。他們預測,2020年至2025年,中國嬰幼兒配方奶粉零售額的複合年增長率為:  -4.1%。  抖音大數據平台巨量算數顯示,適合1周歲以下嬰兒的一二段奶粉銷量佔比嚴重下滑。行業內一位朋友告訴我,很多大品牌在近年紛紛新推了針對三周歲以上孩子市場的四段奶粉產品。  早些時候,根本沒有四段兒童奶粉的概念。  北京大學人口所教授喬曉春說過,人口問題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它是有慣性的。就是說:  一旦這個問題出現的時候,你再解決已經晚了。  4  計劃生育啟動,四十年過去了。  一生都在扮演反對者角色的梁中堂早已對人口問題灰心,他後來離開山西,從上海社科院退休。  何亞福還是一位獨立人口學者,他有兩個孩子;易富賢還在用很激烈的言語發表對於人口的見解,他的微博粉絲,只有三萬四千多人,他有三個孩子。  讓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梁中堂進行「有條件二胎化」試驗的翼城,人口增長非但沒有失控,反而形成了良好的人口數量和質量。它的人口出生率和自然增長率,比全國和山西的數字都要低。  翼城實驗證明,在經濟和社會環境發生改變後,人們會自主調節生育率。  也就是說,哪怕沒有計劃生育,中國人口也不會像宋健、李廣元預測的那樣,一直保持3.0的生育率,不會達到42.64億。  現在最活躍的人口學家是梁建章,他在直播間里扮康熙扮管仲,扮卓別林扮唐伯虎,都不影響他和他的小夥伴們,以專欄、演講、紀錄片各種能使上勁兒的方式不厭其煩地佈道:  國家應該用真金白銀幫助年輕人生得起娃、養得起娃。  梁建章對一些數據表示質疑。而時任計生委主任解釋稱:「數據是中國的人口學家參照聯合國的數據和有關人口專家提供的數據,多種數據綜合比較的結果」。  去年12月,翟教授在最新的專訪中,觀點也發生了巨變。他不僅認為全面放開生育,都對人口形勢沒什麼作用,而且還提出:  下一步,我覺得應該就是自主生育。  用四十年時間,證明一個數學方程也許不是絕對正確的。整件事情中,最悲劇的角色不是錯誤的製造者,反倒是反對者們。  郭德綱說過,如果我和火箭科學家說,你那火箭不行,燃料不好,我認為得燒柴,最好是煤,煤最好選精煤,水洗煤不好:  如果那個火箭科學家拿正眼看我一眼,那他就輸了。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獸樓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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