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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我,做過苦力、撿過破爛,年近半百成「外賣小哥」,出版三本詩集

「來新單啦」。王計兵騎在電瓶車上讀詩,總被這樣的提醒聲打斷。 2002年初到崑山時,為了節省房租,他用舊木板在吳淞江上搭起了一間木屋,一家人擠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屋勉力維生。每當暴風雨的天氣,附近居民樓上總有人擔心他們的安危,手電筒的光穿過密集的雨點,落在木屋上。「可能就是這樣短短的一瞬間,會在別人心裡留下永恆的印記。」 這星星點點的光也照進了王計兵的生命里。17年後,一家人已在崑山有了安定的生活,為了補貼家用,王計兵做起了外賣小哥。在一站和下一站的間隙,他用文字「拾荒」,把清潔工、綠化工人、農民工和自己都寫在詩里。在他的筆下,綠化工人有著美麗的名字,張桃花,趙梨花,王桂花。「清晨,一個站在露水中心的人/在點名。每喊一聲/一朵花就應聲開了/點名人一聲一聲地喊/一會兒,就把一大片花朵/喊滿了秋天」。 「外賣詩人」聲名鵲起之後,王計兵相繼出版了《趕時間的人》《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低處飛行》三本詩集。他半輩子泡在「吃苦耐勞」里,也樂於呈現身邊這些再普通不過的角色,讓他們像「小花小草」一樣在筆下開放。可能沒有那麼璀璨,但就像是風雨夜中的那束燈光,讓普通人能相互取暖,惺惺相惜。 以下是王計兵的自述: 我是王計兵,大家認識我,是因為「外賣詩人」。 12月28日,我發布了一條視頻,總結我的2023。過去一年,我的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出版了自己的詩集,被央視新聞報道,做客很多個節目,獲得了第五屆徐州詩人節年度詩人獎,也成為了中國作家協會的一員。這些於我而言都是十分新鮮的體驗。 網路圖片 我的詩集《趕時間的人》出版,2023年8月在成都舉辦新書分享會。 網路圖片 2023年10月25日,我受邀參加中美民間對話,與美國大卡車司機、暢銷書作者Finn Murphy對談。 我喜歡寫東西。幾十年來,這從來不是一件需要費力氣才能去完成的事情。每當感到緊張、焦慮或者痛苦的時候,我就是想把它寫出來,只有把它寫出來,我才會覺得舒服。就像是有人抽了一輩子煙,有人喝了一輩子酒,寫作於我而言是一樣的,以前不過是一種不用花錢的愛好。 01 《父子》 我伸手撫摸墳地的荒草 模擬著父親撫摸麥苗 這就是生活 有時學會一個動作 卻要耗盡另一個人,一生的等待 1969年,我出生在江蘇省邳州市官湖的大王莊村,上邊有兩個哥哥。我家很貧困,連吃飯都是問題。 網路圖片 2024年2月21號,我在我的老家邳州官湖大王莊村自拍。 父親年輕時候出過一次嚴重的車禍,家裡所有有營養的精糧都要留給我父親。母親和我們兄弟三個就是吃粗糧,有時候粗糧都不夠吃,要在裡邊摻一些野菜的葉子。 我吃過最香的一頓飯,是在三年級。我生病發燒吃不下飯,下午出門時,母親給我帶了煎餅,我走在路上咬了一口,感覺這塊煎餅怎麼這麼香,打開一看,原來母親在紅薯煎餅裡邊,竟然給我卷了一張小麥煎餅——那是體弱的父親的「特供」。 因為營養不良,我的個子很小,身體一直很弱。小學時別人欺負我,長我三歲的二哥總會替我去「報仇」。等上了初中,二哥已經輟學了,我就失去了「保護傘」。一次放學,雪剛化,水溝里滿是泥濘,一個調皮的孩子就欺負我,強迫我在溝里一直走不能上岸。當天晚上,我滿身泥巴回到了家裡。 十五歲時,別人家的小夥子已經能當一個成年的勞力,干比較重的體力活了,但母親安排我去麥場上攆雞。這讓我很臉紅,因為它是幾歲的小孩子乾的事情。般般件件被父親看在眼裡,他說「你這樣到時候長大了肯定也不行」。 網路圖片 2018年,我重返故鄉,拍下了村裡的舊貌。 一次父親在廣播里聽到一個武校的招生廣告,聲稱「文武兼修」,一邊上學一邊學武術。父親很多重活兒都幹不了,他不希望我像他一樣,決定把我送到那裡。我到了才知道,那兒只小學有文化課,初中生就是每天跑步,跟著教練學6個小時武術。 我給父親寫信說明了情況。幾天後,他火急火燎地來了。我從一年級起就是三好學生,他是指望我考大學的,這樣肯定不行。但不清楚校長和教練是怎麼說服了父親,頭天晚上三人一起去吃飯,第二天父親就悄悄回家了,走的時候都沒告訴我。 網路圖片 重返故鄉,這是故鄉如今的家。 一次武術指導柯受良來我們學校參觀,之後我想,這未必不是一條出路。我的身體確實在這一段時間得到了鍛煉。校長有時還唆使我們出去打架,認為是習武之人嘛,用這種方式來檢驗成果。 17歲那年,我最後一次去學校,但家裡實在拿不出學費。當時我二哥已經開始做一些小買賣,賣兩分錢、五分錢的冰棍,攢了十幾塊錢。父親硬是從他口袋裡把錢掏出來,最後統統給我,二哥沒忍住哭了。 網路圖片 2018年10月,永失吾父,痛徹心扉。 當年冬天回來,二哥已經談婚論嫁了。娶媳婦要建房子,聽說打工一年能掙2000塊錢,可能對二哥有一些補償心理,再加上家裡情況確實困難,我就突然插話,說不行我和二哥一起去打工,多賺一點。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也就默許了。 在瀋陽的工地,我保持著武校的習慣,每天一早出去跑步。一起打工的都是三十多歲的人,他們晚上就聚在一起打牌。我性格內向,也不喜歡那些東西,覺得融不進去,晚上就一個人跑去公園玩。 公園樹林旁邊正好有個租書的攤。我不捨得花錢,就每天在攤子上看。看了很多雜誌上的故事和小說,看了一部分古龍和金庸。經常遇到的情況是,看到一半,第二天再來書就被借走了。像《七劍下天山》有好幾本,我最終在舊書攤上四處搜羅,花了7年時間才全看完。 網路圖片 三十多年後,我成為「書香邳州」推廣大使。 故事沒看完,總有一種戀戀不捨,心裡會一直挂念。一次看一個西班牙作家寫的武俠小說,惡人正要欺負一對母女,沒來得及繼續,第二天書被借走了。我就想像了後面的劇情,「草帽大俠從後背抽出雙劍」,使了白鶴亮翅、海底撈月幾個動作打敗惡人。等我再次看這本書的時候,發現竟然和我寫的差不多!這大大激發了我對故事、對文學的興趣。 次年我回到家鄉,和父親一起撈沙。一車河沙3塊錢,每天能撈3車,就是9塊。身體上是很疲累的,因為長時間泡在河裡,手腳都會滲血,一天下來就想躺著不動。但我的精神很自由。一個月去一次縣城,每次去的時候我就拿9塊錢和一個尿素袋,這樣就能背回來滿滿一袋子的舊書。 網路圖片 2001年,我在家鄉的邳州大橋前的留影。 長期沉浸在一袋又一袋的文字裡邊,我萌發出一種衝動,我也可以寫。1991年,我開始寄出自己寫的故事,都是兩三千字的微型小說,到了第二年,很快就發表了十多篇小說。最長的一篇是以我父親為原型,文章共5000多字。 我一心想著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甚至幻想過因為小說發表一夜成名的場景。打著幫父親看桃樹林的借口,撈沙之餘,我就躲在棚屋裡創作長篇小說。那是我一個人的世界,我幾乎全身心投入到裡邊去,時常不自覺地大喊大叫。最嚴重的時候,因為營養不良,我一天之內暈倒三次,家人反覆把我送進醫院。 虛擬和現實在我眼裡幾乎沒有界限。筆下的人物喪親,為了體驗他的心境,我一襲白衣出現在了村子裡。父母尚在,我竟然「披麻戴孝」,這徹底激怒了父親。等我返回桃林時,發現遮身的棚屋不見了,二十萬字的手稿也不見蹤影。我問父親,他只說不知,直到在新鮮的土堆下看到了被焚燒的稿件殘骸。 我為此和父親冷戰了兩個月,我覺得既然你連我說話的權力都剝奪了,那我索性就不說話。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無法原諒他。 02 《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 鄰居送來的舊沙發 讓妻子興高采烈 她一面手舞足蹈地計劃著 給沙發搭配一個恰當的茶几 一面用一本一本的書墊住 一條斷掉的沙發腿  雖然和父親鬧僵,但我還是保持讀書的習慣,每天在沂河撈沙時,會帶一本書放在船頭,休息的時候,就看看書。然後,我的愛人出現了。 網路圖片 這個春天,今日頭條推出了《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系列微紀錄片,我參與了拍攝。紀錄片與我的詩同名。 某種程度上,是我的愛人帶我走出了那一場陰霾。在我的生命中,她是一個拯救者的角色,讓你感覺世界上所有的陰雲一掃而光,陽光普照,整個世界都亮堂了起來。對於當時尚年輕的我來說,遇到愛情,實在是整個人生中最精彩的事情。 網路圖片 讓妻子興高采烈的就是這套紅色沙發,我們用了很多年。 她就住在河的對岸,每天要過到河這邊幹活。我搖著船在河上撈沙,幫忙把他們渡過河,這比他們繞行坐擺渡船要方便很多。一來二去,他們每次都走到我的方位,我也就每次都幫忙渡他們過河。 坐船時,我愛人常翻我的書,後來開始借書看,看完了就換下一本。突然有一天,我在她還的書里發現一張紙條,其實就是她手抄了書里的內容。但我當時會錯意了,覺得她肯定是對我有好感,一定是要藉此表達什麼。等再借她書的時候,我也在書里夾了紙條。之後每次借書還書,我們都要先找紙條,交換次數多了,紙條里的用詞也越來越大膽。 有一次她過來趕集,折返時天黑了,所有的船都停了,冬天的水面還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船上沒留船槁沒辦法劃,我就讓她坐上船,自己則淌在河裡,一面破冰,一面把船推到了對岸。河水極冷,連帶著漂浮的碎冰抵達我的下巴,但追女孩子嘛,總要拼一把。 93年的春天,我們借了一個老家哥哥的舊房子,在那裡結婚。和父母分家,只領了80斤小麥。我愛人之前說,別人都是過日子,她都是熬日子,這話一點不假。 網路圖片 「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愛著愛我的人」。妻子已經聽我讀過很多遍這首寫給她的詩,但還是忍不住掉下眼淚。 聽說新疆挖甘草掙錢,我們就去了新疆,相依為命。甘草只能挖一段時間,之後甘草園會關閉。我倆就分頭行動,她在黃田農場給葡萄園釘葡萄箱,我去哈密的工地上抬木頭,工友來自五湖四海,一般就住那裡。中秋節晚上下工後,老闆說這個節日對我們外地人來說很重要,放我們回家一晚。 我坐上最後一班到黃田農場的車,抵達的站台在一個荒僻的十字路口,離我們住的村子還很遠。夜已經很深了,我遠遠看有一個朦朧的黑影在那裡晃,心裡咯噔一下,心想不會是她吧,膽子這麼大萬一出事了怎麼辦?下車之後,果然是她等在那裡。那時候又沒有電話,我就問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她說「我知道你肯定會回來」。 網路圖片 1993年,和妻子在新疆哈密。 那一刻就感覺到,命里的這個人真的是最最重要的一個人,是哪怕是付出生命,也不能丟失的一個人。 但我們唯一一次激烈的吵架也是發生在新疆,差點吵到要離婚。那段時間我做苦力打磚坯,打一個五分錢,我花了十塊錢給她買了一個好看的發卡,想討她高興。但她卻十分生氣,覺得我十分敗家。在她看來,一個發卡只值五毛錢或一塊錢,不敢想像一個十塊錢的發卡。她也會換算,為買這一個發卡我要打多少磚坯,挖多少甘草。 我妻子是個很實際的人。即便到了今天,如果她的生日我送她一束鮮花,那我們肯定會吵架。她也愛網購,去年家裡經濟狀況有所好轉後,她也沒有給自己買衣服化妝品之類的,買的都是糧油、雞鴨這些。 網路圖片 2022年,和妻子在江蘇崑山森林公園。 這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她對於我寫作的態度。我會把寫的東西念給她聽,最初這是伴侶之間的一點小情趣。但當它日復一日、十分頻繁發生時,她就生出了一絲反感。一次她正要端盆洗衣服,我說「讀一篇文章給你聽」,她就直接把盆扔在了地上,聲音很響,盆在原地旋了幾轉。 後來我在山東跑翻斗車,跟著車隊拉土方,還是把所思所想寫在紙上、煙盒上。以至於後來每次伙夫生火都要過來問我拿紙——對他們來說只是紙。我自己寫了之後,情緒排解了,也就隨手扔掉了。有一天,我突然在掛曆本的一頁看到自己寫的關於男孩女孩教育的小故事,署的是別人的名字。 網路圖片 現在,我也會在在超市裡看店的間隙,記錄下自己的靈感。 我和兩個工友說,這篇故事是我寫的。一個工友滿臉鄙夷,說「那是不可能的吧?」。另一個工友則側過頭去,微微撇嘴笑了一下。我本身就是很敏感的人,他們的反應讓我的自尊心受到挑戰,我進一步走向了封閉,不再願意和身邊任何人分享我寫的東西。 網路圖片 2020年,我的作品出現在了日曆上,這次署的是我的名字。 但我還是一直寫。從武校出來之後,我身上是有一些戾氣的,寫作讓我變得從容。我覺得每一次寫作,就像是照一次鏡子,是我和自己的一次對話、審視,是它不斷地修正我的過失,讓我變成了一個好人。 網路圖片 文學讓我變成一個好人。 03 《我的詩》 如果說送外賣的生活是苦的 是日子裡喝下的葯 毫無疑問,我的詩 就是葯後吃下的那顆糖 拉土方期間,我兩次目睹車隊的工友因事故去世。其中一次就在我眼前,等把工友救出來的時候,他的腦袋被擠壓得很軟,像一個果凍。我意識到,這個工作沒辦法讓我安身立命,決定另謀出路。 2002年,我們一家人帶著500塊錢去了江蘇崑山。我花50塊錢買了一輛二手三輪車,30塊買了一塊鋪地攤的塑料布,剩下就批發了一些便宜的手套、襪子。妻子擺地攤,我就騎三輪車載著女兒出去撿破爛。女兒還小,她覺得撿一個瓶子一毛錢,是非常開心的事情。 網路圖片 2003年,我和孩子在自家路邊攤前合影,路邊攤長2.6米,寬1米。 但在我眼中完全不是這樣。遊樂場附近總有和她同齡的小孩,別的孩子有父母寵著,有玩的玩具,連坐的地方都乾乾淨淨的;但我自己的孩子髒兮兮,在裡邊東奔西跑,撿空瓶子拽廢紙箱。女兒越是開心,我就越是難過,覺得自己很失敗。它很強烈地打擊我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心裡承受不住,我就不敢再帶她出去撿破爛。 為了省租房錢,我在吳淞江上用廢舊的木板釘了一個小屋,一家人就擠在裡邊。屋子裡通了電,但僅限於照明,那段日子是如何度過的,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每當暴風雨來的時候,附近的樓上總是有人打著手電筒,照一照我們住的房子,確認我們的小屋沒事。我不知道這束光背後是誰,因為總是一盞滅了,不一會兒又有其他的光會打過來。 一個人一次不經意的舉動,可能會在別人心裡留下永恆的印記。我去過很多地方,但就是這些手電筒的光,讓我覺得崑山特別美好,也讓我們決心留在這裡。 我們擺地攤、撿破爛、做早點鋪,開小超市,2017年終於在崑山貸款買了房子,真正在這個城市落了腳。在經歷這些的時候,確實會有不容易,想的總是我們接下來要怎麼活,但我沒有感覺到辛苦,而是認為就像是大多數普通人的日子。只是這兩年我接受採訪不斷回憶,這些內容被不斷報道和複製,被貼上了「辛苦」這個標籤。比如讓我回憶住在木屋的日子,夏天有多曬?我全然忘了。 網路圖片 我們一家五口在自家小超市前的合影。 2009年,我買了第一台電腦。說來很好笑,因為打字太慢,我才和詩歌結了緣。我在QQ空間里寫日記,只能笨拙地用兩個手指去打字,但要看店沒那麼多時間,我就盡量把我的文章濃縮、精簡。後來被別人看到了,說這就是詩歌。 現在很多人覺得,生活要麼是眼前的苟且,要麼是詩和遠方,我不喜歡這種絕對。為了一家人的生活,幾十年來我一直都在低頭撿拾六便士,生活的間隙,我也可以抬頭看看月亮,二者不是那麼非此即彼,它們完全可以兼容。 在現實中無人分享,我就逛詩歌的論壇,把自己的詩貼上去。寫作者都希望有讀者,希望有知音,我也希望能在論壇上找到知音。論壇氛圍很友好,針對我的詩,大家會給出很誠懇的評價和指導,我把他們統稱為老師。所以我一直說,在寫詩這件事情上,我是被百家飯餵養大的。 網路圖片 2019年博鰲國際詩歌節,我和我的「老師」們。 網路圖片 《特區文學》的《十面埋伏》欄目,十位老師針對我的作品撰寫評論。在詩歌創作中,很多老師都給予過我幫助。 2017年,邳州市作協的楊華老師看到了我寫的詩,想發展我成為會員。我給文學期刊投稿,順利獲得發表。接到楊華老師電話,得知我被邳州市作協正式錄取時,我恰好在老家,父親就在旁邊。掛了電話之後,他說「沒想到我耽誤了你這麼多年」。 父親很在乎他的權威,一輩子不低頭,那是唯一一句向我「低頭」的話。我一瞬間抑制不住想哭,立刻起身從他身邊走開,花很長時間平復情緒。當了父親之後我明白,孩子的痛苦在父母那裡肯定是雙倍的。當時的他作為一個父親,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焚稿,將這個在精神崩潰邊緣的孩子拉回了真實的日常生活,但卻讓自己幾十年處在壓力和後悔之下。 網路圖片 多年以後,我和父親終於互相理解。 網路圖片 2020年,我和家人的合影,可惜二女兒和小外孫沒在照片里。 他不知道的是,他和母親也常是我詩歌的主題。他們是很矛盾的一代人。他們一輩子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生活上,承受的貧窮也好,爭吵和家暴也好,疾病也好,他們認為那都是命。但他們在承受如此命運的時候,又堅韌得出奇。 網路圖片 我的母親,她的名字叫包成珍。 […]

「我死了,也許拼多多就不再追蹤我父母要錢了」

網路圖片 在當前社會,勞動者權益保護問題日益受到公眾的關注。近日,一位名為「草娃」的前拼多多員工,在面臨公司索賠28萬元的巨大壓力下,無奈發出了這樣一句絕望的話: 「我死了,也許拼多多就不會追蹤我父母要錢了」。 拼多多前員工遭遇競業禁止爭議引發關注 2024年3月6日,一則來自微博用戶「草娃故事」的帖子引發了社會廣泛關注。該用戶分享了自己作為拼多多前員工,在遵守競業禁止條款後,被公司以違反協議為由索賠28萬元的經歷。這一事件在網上引起了熱議,並對目前中國互聯網公司的勞動環境提出了質疑。 競業禁止引發爭議 草娃,一名99年生於江西農村的女孩,於2022年7月大學畢業後加入拼多多,擔任采銷專員。在公司工作8個月後,因長時間加班導致健康受損,她選擇離職。 離職時,她被公司強制執行了為期9個月的競業禁止條款,並接收了每月2400元的補償金。 然而,在收到6個月補償後,草娃收到拼多多發起的勞動仲裁申請書,要求支付28萬元的賠償金。 網路圖片 法律框架下的困惑 草娃表示,作為一名應屆畢業生,她對於突如其來的索賠感到震驚和困惑。在尋求法律援助過程中,她嘗試和公司和解,願意支付5萬元賠償,但遭到拒絕。上海長寧仲裁員指出,「5萬元的價格在我們上海是沒有的」,仲裁結果依舊是28萬元的賠償。草娃無奈之下,只能選擇走訴訟途徑。 社會輿論的關注 事件發酵後,草娃嘗試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發聲,但屢屢遭遇被投訴、刪帖和封號。她的微博帖子引發了多方面的關注,不少網友為草娃的遭遇感到憤慨,同時也有人質疑和指責。草娃坦言,面對壓力和絕望,曾一度產生了輕生念頭。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呼籲勞動權益保護 此事件反映出勞動者在面對巨大的企業力量時的無助,以及勞動法律在實際操作中可能存在的漏洞。 草娃的經歷激起了公眾對於勞動者權益保護的關注,也促使人們思考如何平衡企業的經營需要與員工的個人權利。目前,這一事件仍在進一步發展中,社會各界期待能有一個公正且合理的解決方案,為草娃和其他可能面臨類似情況的勞動者帶來希望。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不講女德FistsUnchained

從莫言到農夫山泉,為何「反智文化」會肆意蔓延?

01 3月7日,胡錫退再次為「農夫山泉」打抱不平。 他稱很多網友構陷農夫的理由庸俗滑稽,是對愛國主義的侮辱。 「老胡堅決反對向任何企業發射這樣的政治毒箭」! 文章發布後,老胡即遭自己粉絲的反噬。 小兵小將們一擁而上,將胡錫進稱為「漢奸」,還給他蓋上了「漢奸章」。 網路圖片 老胡可能是最後不堪其辱,又把自己的文章刪了。 緊張的空氣,又變得活潑起來。 老胡轉型公知,我是能夠理解的,畢竟這是他一生夙願。 而且當下的輿論場,都不要求他口吐類似「文學藝術不是唱讚歌的工具,文學藝術就是應該暴露黑暗」這樣的金句。 只要他偶爾說點人話,就算是公知了。 而且就連官媒下場救火,都不足以喚醒人心。 網路圖片 針對農夫山泉的事兒,根正苗紅的「浙江宣傳」發文痛斥: 他們動不動就給對方貼上「立場有問題」「你不是中國人」「你不愛國」等標籤,搞道德綁架那一套,從而佔據話語主動權,這一招似乎屢試不爽。 一些人借著「愛國」的名義,對他人的正常行為作惡意聯想和政治化解讀,甚至肆意進行攻擊舉報。 一些自媒體博主違背基本常識,以編造謠言假說、煽動網民情緒的方式賺取流量。此類帖子的標題往往很聳人聽聞,動不動就用「陰謀論」來扭曲事實,試圖把讀者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浙江宣傳」指出了我早就指出的問題,呼籲群眾不要跟風,把愛國變成廉價的買賣。 但到今天再說這樣的話,似乎是有些遲了。 為何這股子「反智文化」會肆意蔓延,直至尾大不掉,嚴重影響市場環境。 答案還要從根子上找。 02 解鈴還須繫鈴人,浙江宣傳雖稱: 那些以「愛國正能量」為標籤的「大V」,或許今天可以通過自設話題「收割」廣大網民的情感,賺得盆滿缽滿,但這樣騙取來的流量根本無法駕馭,遲早會被流量反噬。 這裡面認定的一個前提是: 他們是可以通過設置這樣的話題,來賺得「盆滿缽滿」的。 環境造就奸賊。 如果他們這樣做是有風險,是無利可圖的,怎麼能生長起來呢? 不得不承認,自17年以來,很多所謂的大v都得益於一種環境的培養。 胡錫進、司馬南、周小平、盧克文……哪個不是在這個氛圍中,如沐春風。 我記得前幾年有篇文章,叫《沒有澳洲這場大火,我都不知道中國33年前這麼厲害》,通過嘲笑國外大火,來展示自己優越性,一下子閱讀量上千萬。 到今天,短視頻當道,同樣配方的雞血針劑在抖音、微博等平台更是幾何倍數的增長。 網路圖片 他們的手法並不新奇,起一個聳動的標題,搞幾個「殘酷真相」這種虛頭巴腦的大詞,博人眼球,就是造謠+煽動,但又怎樣呢? 只要「立場」是安全的,無所謂啊。 你抓他,他高呼愛國無罪。 你批判他,他反手給你扣上帽子,羅織罪名,舉報上級來抓你,而且真的可以抓了你,封了你的號,網暴你的人。 然後他們收穫了數十萬數百萬的打賞,和平台流量扶持,一躍成為「正能量大V」。 如此機制的激勵下,可不就大量培育了愛國販子嘛。 在這些人一波波地輸出下,群眾的視野變得狹隘,內心變得狂熱。 在信息繭房中自得其樂,展開了想像的翅膀,以鄰為壑,主動製造對立,由著性子造了一次又一次的謠。 網路圖片 大v賺到了正能量就在海外買房子了,留下淘汰的廢墟,讓剩餘的能量們接盤。 然後還要挽著擁簇們的手,在一片祥和的氛圍中搔首弄姿,有時擺成S型,有時擺成B型。 現在,他們又擺了個「π」型。 老胡稍微脫離了點形狀,就被無數雙小手緊緊抓住: 「小心了錫進!不要掉隊了!」 網路圖片 千山智飛絕,萬徑人味滅。 有時候,我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解決辦法。 只是隱約覺得,自己距離被他們解決的日子,也不遠了。 03 我想寫到這,會有一堆人跳出來罵: 你一定是收了農夫山泉的錢了!資本的走狗。 想想也挺心寒,我無意於替農夫山泉說話,相反,我對農夫山泉乃至娃哈哈,都是存在看法的。 這兩家企業的成長,都得益於中國的人口紅利、市場紅利,以至於能在短時間內暴富、巨富。 但他們至今為止,既沒有拿出像可口可樂、芬達這樣通行世界的顛覆性產品。 也沒有拿出什麼維生素功能爆表,蛋白質含量碾壓國標的良心產品。 娃哈哈的AD鈣奶,我從小喝到大,但我不會鼓勵孩子去喝,更不會讓家裡老人喝,我怕添加劑多,影響健康。 農夫山泉的天然水,也就是身邊沒設備燒水煮茶,才隨意買來對付一口。 網路圖片 一打廣告,都說自己是民族品牌。 不比誰有技術,誰口感好,誰更有營養,就比誰「民族含量」更濃。 世界的另一頭,AI產業正以數倍的效率更新進化,英偉達等外國科技公司的市值一躍而起。 而我們,卻整天沉迷於鑒定企業愛不愛國,然後用買什麼牌子的產品,抵制什麼牌子的產品,來秀優越,秀立場。 想想挺荒唐的,前蘇聯解體前,都沒有那麼荒唐。 網路圖片 喝或不喝,影響老美搞AI嗎,影響小日子股市的漲勢嗎? 對於個人來講,愛國情懷是神聖的,他不是什麼護身符,更不是扣別人帽子的武器,而是理性的,沉默的。 踏踏實實地干好工作,多賺錢多消費多納稅,就是最好的愛國了。 成天把愛國掛在嘴上喊口號的人,姜文有部電影的台詞很契合他們: 「寫出來的那能叫心裡話?下賤!」 網路圖片 對於國家來講,更應該操控好這把輿論利刃。 歷史的殷鑒並不遠,用不好,什麼後果,我們都在書里都看過。 先幹掉瞎說話的,後來拉走沉默的,最後就找唱歌不賣力的,一層層的倒下去。 一個社會的良好氛圍,在於鼓勵人們講真話,講實話,而不是比誰帶了什麼帽子,屁股坐在哪? 以上這些車軲轆話,我翻來覆去,小心翼翼地說幾年了,奈何沒有阻礙這股逆流越演越烈。 所以今天還是無奈要說,如果說一遍,能起到一丁點的改變,那就說多說一遍。 如果說多了真能改變,那就說一萬遍! 沒辦法,還是愛這個國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木蹊說

李承鵬:看文壇那把大火,燒出幾多舍利子

1949年3月,人們總說春天來了。可北平的風箏還沒飛上天,護城河的冰還沒化完,沈從文已自殺了兩次。 那時大軍已隆隆進城,那時北平還剩下六個月就將改名北京,沈從文惴惴不安地住在中老衚衕32號,就是那座光緒的瑾妃給娘家人買的私宅……已被人間煙火刷成了一處大雜院。 沈從文每天和朱光潛、聞家駟等三十多名教授擠在這所北大宿舍,抬頭可見北大紅樓,抬頭也可見電源插頭,他想了想,就把手伸過去,伸了過去……長子沈龍朱忽然發現,一腳把他踹開,拔掉電源插頭。 這個月沈從文自殺了兩次。另一次,他把自己關在屋裡,用刀片切開手腕和脖頸的血管,還喝下一些煤油。人們敲不開房門,破窗而入。清冽的風吹跑了一些煤油味,血泊中的沈從文失聲痛哭。 一切皆有伏筆。自1948年3月郭沫若寫了那篇《斥反動文藝》,沈從文就被定性「桃紅色作家」,「一直有意識地作為反動派而活動著」。紅色文學邏輯是這樣的:沈從文怎可以在《邊城》里歌頌翠翠的三角戀呢,怎可以在《蕭蕭》里讓被壓迫的童養媳跟流氓無產者花狗搞破鞋還懷上孩子呢,怎可以把吊腳樓的妓女、船妓當主角且有血有肉呢…… 重要的是,沈從文竟然公開喊出「反對作家從政」。 汪曾祺幽幽地說,這是對沈從文的「致命一擊」。 網路圖片 沈從文開始念念叨叨,「郭沫若對我很不好,他對我很不好……」竟而精神失常了。家人也對他不好,張兆和抱怨他拖家庭後腿,次子沈虎雛乾脆說「整個社會都在歡天喜地迎接翻天覆地的變化,你生什麼病不好,偏得個神經病,神經病就是思想問題。」 在歡喜時代,不可以得神經病,神經病就是思想病。 沈從文在精神病院呆了一陣子,出來後,去了歷史博物館。組織上讓他打掃女廁所。有人說是對作家的侮辱。沈從文卻說:「這是領導對我的信任,他們知道我政治上不可靠,但在道德品質上可靠!」 文藝人說這是沈從文的幽默,自作多情了,這是他痛定思痛……多年以後,沈從文還記得多年以前他哆哆嗦嗦走在午門城樓上那無數個凜冽的冬天,城樓上刮著從煤山而來的刺骨穿堂風,零下十度,並不許烤火,他想了想,開始學習《為人民服務》。他說「我要保持耐心和持久熱情,這是組織上交給的任務,等於打仗,我就儘可能堅持下去,一直打到底……」身體折磨次要,改造思想才是目的,組織上成功了。 那股穿堂風穿透了湘西男人的封建思想,穿透了他在大城市形成的反動文藝觀,終於在1968年12月,凝聚成一份誠懇的檢討稿,「我的生命是黨所給我的,能少做錯事就好了……」 只是,每天關門時,他獨自站在午門城頭上,看暮色四垂的北京城,默默說「我明白我的生命實在是完全的單獨,明白生命的隔絕,理解之無可望……」這份內心獨白寫在一封未發出的信里。幸好未發出,發出了,就是「用個人孤獨來對抗組織」。 一個作家死了。他無法解決「我的生命是黨給的」與「我明白生命的隔絕」的邏輯矛盾,就死了。 自郭沫若那篇《斥反動文藝》後,沈從文再沒寫出過一篇小說。有一天,領袖心苗一動,希望他重返文壇。他也滿懷熱情開始蘊釀新小說,可一動筆,就不行了,試過很多種方法都不行,像極一個陽痿的男人,到處找神油也不行。沈從文說:過去寫作由一個「思」字出發,此後卻必須從「信」字起步,看來,我終得把筆擱下,這是一代人必然結果。 這聲哀嘆,飄飄蕩蕩穿越午門城樓,在歷史穿堂風中不甘心地打著旋兒,像漫長的監斬候,經年之後,一顆人頭落地。 報載:1985年,幾名記者訪問沈從文,聊起文革中打掃女廁所,女記者說了一句:「沈老,您真是受委屈了」。83歲的沈從文忽然抱著女記者的胳膊,嚎啕大哭起來,什麼話都不說,就是哭,滿臉鼻涕眼淚地大哭,像終於找到大人傾訴過往委屈的孩子。 所有人都驚呆了。但這才是沈從文的真實流露,他再不哭,就來不及了。 三年後,沈從文去世,脖子上隱見刀割的痕迹。 那天,漢學家馬悅然打電話到中國駐瑞典大使館核實死詢,中國文化參贊竟不識沈從文,連聲問「誰,這人是誰」。 沈從文,還不如他脖頸上那道傷痕更讓人容易記住。 作者青兮寫過兩個細節: 一,他甚至產生了幻覺和幻聽,總覺得自己被監視,擔心隔牆有耳,因此說話時聲音放得很低很低,還時常獨自嘆息:「生命脆弱得很。善良的生命真脆弱……」 二,3月28日上午,沈從文將自己鎖在房裡,用剃鬚刀劃破頸部及手腕的脈管,窗外路過的人們,聽到裡面有個人不停念叨著:「我是湖南人……我是鳳凰人……」 我年輕時以為,沈從文多寫點無產階級革命作品就好了……直到我知道「山藥蛋派文學」鼻祖趙樹理之死。 與沈從文不一樣,趙樹理很紅,深得郭沫若讚賞,文化部長周揚在全國創作會上公開讚揚「全國沒有一個人在農村題材上超過趙樹理,他是鐵手,他是聖手」。 可趙樹理免不了「噴氣式」批鬥,雙手反剪得高高的,被一腳踹出,飛行了一小段,狠狠砸在堅硬地面。造反派踹斷他兩根肋骨,肋骨又扎傷肺葉,引發之後數年無休止的感染。 趙樹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還得通宵寫檢查。冷,靠在火爐前,困,用胳膊強撐著小桌子一字一字地寫。他心中堅信,黨是會來救他的。 可是有一天,江青同志說「這個人壞透了」。趙樹理就被半夜押走,眼睛蒙著黑布,在山西各地進行巡迴批鬥……整整四年,活像一隻猴子供人觀瞻、毆打。有一天,造反派想起趙樹理寫過《三關排宴》,說「現在讓你過三關」,令他站上三張桌子疊起的高台認罪……剛站上去,造反派一腳就踹翻桌子,人摔下來,髖骨當即斷了。 這一天,女兒去看他,他正一手捂著被打斷的肋部,一手畢恭畢敬地抄寫著毛澤東的《卜運算元.詠梅》,他說「有機會就把這個交給黨的領導,黨會明白我的……」 四天後,趙樹理就在批鬥中休克過去。等醒來,睜著眼,喉頭髮出怪異的聲音,也不吃飯,無論家人怎麼勸也不吃,死了…… 無論小情調的沈從文還是大紅色的趙樹理,至死相信組織會救自己。也許不信,但假裝信,跟一場虐戀一樣,愛情如大火燃燒在文壇,人人都想燒出幾顆舍利子。 還有「荷花澱文學派」創始人孫犁,延安魯藝和晉察冀邊區日報的幹將,卻被抄了六次家。這一天他又被抓去批鬥,受不了羞辱,擰下燈泡把手伸進燈口去。 幸好巨大的電流把他整個手打了出去。老伴趕緊拉住他,說「咱可不能死呀,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十年過了看高低,咱得活著看看這個世界。」 孫犁僥倖活下來。對了,如果孫犁被電死,後來也沒機會提攜一名籍籍無名的作家了,這作家後來得了諾獎,是的,莫言。 網路圖片 之所以寫了這麼久才進入到莫言,是為了交待一下作家的生長背景。提起生長背景,中國人腦海總浮現「山東濰坊市高密縣……」這行政屬地的綁定很古怪的,一個作家生長於高密還是新鄉不重要,重要的是生長於什麼性質的創作環境。 最近莫言被批判「污辱先烈」「美化侵略者」「攻擊偉大領袖」,這跟沈從文被攻擊「反動文學」,趙樹理被打成「大毒草」,孫犁被查抄「反黨內容」沒什麼兩樣……是這片土壤題中之義,此地文脈有股子邪惡基因,註定了中國作家的整體命運,看看稽康,蘇東坡,金聖嘆,呂留良,老舍,白樺…… 很多正直的朋友拍案而起,怒斥毛星火之流「豈容宵小橫行,不能再回到那個時代」,尷尬啊,都不敢明說「那個時代」是哪個時代,證明大家一直還活在那個時代,更尷尬,人們很快扒出莫言曾公開指出: 「現在很多人否定毛澤東,把他妖魔化,這是蚍蜉撼樹,他的《實踐論》《矛盾論》《論持久戰》你否定得了嗎,他那種胸襟、氣勢你寫得出來嗎,他那狂飆一樣龍飛鳳舞的字體,你寫得出來嗎,把一個偉大人物醜陋化是缺少理智的,一個知識分子重要的立場就是要承認歷史,你不能以為自己比古人更高明,1941年你在哪裡?你在那時能寫出這樣一篇文章嗎?一些公知扮演了一種高於一切的角色,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良知代表,這十分可笑……」 十一年前,莫言老師向知識分子扔出的一把殺手鐧,十一年後,被毛星火扔回來一把迴旋鏢。跟當年老舍批判胡風,十年後又被紅衛兵同樣批判,一樣的。 一個莫言粉絲說,「毛星火攻擊莫言,這是大是大非的立場,我們要站穩了……」真是莫言的忠粉,動不動就要求對方站穩了、站穩了!弄得跟查酒駕的交警似的。問題是莫言老師與毛星火的立場並無不同,大水沖了龍王廟。夾頭攻擊莫言,胡錫進力挺莫言,不過是一體兩面的爭寵遊戲:二姨太說甜粽子不利於老爺健康,三姨太「呸,咸粽子才是穿腸毒藥」,就這麼回事。 有人認為莫言說了些假話,無傷大雅。但莫言在香港公開演講:「我認為講真話是一個作家寶貴的素質,如果一個作家不講真話,就勢必要講假話」。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莫言老師? 撕裂以及糾結了,一邊說「文學藝術就是應該暴露黑暗」,一邊說「不能把腐敗的原因完全地歸罪為體制和社會」……又有人又扒出莫言之前對偉大領袖多有不敬之言,不亞於畢福劍。正是:開會時的司馬南,酒桌上的畢福劍。 我對批評莫言沒什麼興趣,靠高仿《百年孤獨》的他本也不是那個年代最有才華最誠實的作家。雖然營銷號不斷偽造莫言金句和真話,實際上疫情時他沒說過真話,水災沒說過真話,以農村題材著稱的他甚至連山東老家出了那麼多事,也沒說過一句真話……這十年來, 事實上我對莫言尚存善意,只是客觀分析這片文學土壤的神奇。中國文壇,除了方方、閻連科等極少數硬骨頭拒抄「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大部分作家連沉默的權利都屁顛顛上交給組織,有點像主動獻腎。 李敖說:作家應該像妓女,顧客要什麼姿勢你就得學會什麼姿勢。李敖本意說寫作不能只靠靈感,不能只會一種孤技。 我倒覺得:中國作家一直本就是妓女,官家需要什麼姿勢,他們就熟練掌握什麼姿勢,從不對官家說今天沒性慾,不借口生理周期,一直很潤滑,隨時高潮期。這方面郭沫若同志做得是極好的,請看詩歌: 親愛的江青同志,你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 你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奮不顧身在文化戰線上陷陣衝鋒! 斯大林元帥,我向你高呼萬歲! 你是以宇宙的生命為秋,以宇宙的生命為春! 空間不能限制你的偉大,時間不能限制你的長壽! 你已活了七千億萬恆河沙數地質年! 你還要活七千億萬恆河少數天文年! 你是無窮盡,你永遠無窮盡! 放眼宇宙,唯有郭老把詩歌寫到了叫床的境界。同志尚需努力! 網路圖片 這麼一個「文壇領袖」,在兒子被批鬥時,竟不敢向坐在身邊的總理求救,他想奉獻自己的舍利子,卻等來兒子的一盒骨灰。所以,你悲傷地明白了,為什麼沈從文要在檢討上寫「解放後,我就想做一條不太讓人翻動的被文火慢慢煎的味道還過得去的小魚,有朝一日以便對人民有所貢獻」……明白了,為什麼趙樹理臨死前還在一字一字抄寫《卜運算元.詠梅》,念叨「黨會明白我的」……明白為什麼鴛鴦蝴蝶派泰斗周瘦鵑為免受衝擊,把毛主席送的芒果供在顯眼處,最終因為不小心用紅寶書抵在有疾病的臀部,被紅衛兵批鬥,一躍而入家中老井。 中國文壇,就是這麼一口深不可測的老井啊……你探頭過去,看得到周瘦鵑那張憔悴的老臉,看得到沈從文在午門上哆嗦地走著,看得到趙樹理像噴氣式般貼地飛行,看得到毛星火一臉猙獰攻擊莫言,而莫言一邊悲憫寫在土改中被鎮壓又輪迴為畜的地主,一邊誇著啟動這次土改的領袖偉大胸襟和磅礴氣勢…… 理解莫言,成為莫言,超越莫言,慢慢地,大家都在那口井中。 我的文學閱讀,是始於手抄本的。除了世紀經典黃色小說《少女之心》,還看過一個雞湯愛情故事:一個小伙在西湖救了一個落水的姑娘,於是倆人相愛,相約赴美留學。可小伙父親從中作梗,迫使姑娘隻身赴美,而小伙在國內和另一個姑娘結婚。頭一個姑娘不忘婚約,排除萬難歸國時,發現小伙另有婚配,姑娘大為傷心……經過情感鬥爭,遠赴祖國的大西北參加生產了。 我長大以後才知道,就這麼一個人畜無害的地攤故事,作者張揚卻被抓了起來。江青同志大怒,中央成立專案組,下令槍斃作者。你肯定不明白為什麼要槍斃一個三流言情作者,也許因為女主美化了敵國,還提到周總理,海裡面正在搞鬥爭……張揚受盡磨難,即將執行槍決時,幸好「四人幫」倒台,作者才免於一死。 懂行的人知道,這就是著名的《第二次握手》。抄來抄去,傳來傳去,長度版本各不相同,還出現《浪花》《歸來》《氫彈之母》等奇形怪狀名字。北京一名工人看了一個沒開頭的版本,不知叫什麼名字,隨手貼了張紙條,寫上《第二次握手》,工人宿舍里摳腳大漢和愛抹雪花膏的女人們傳看著,傳看著,成就了一段傳奇。 看,小說本身內容,遠不如小說誕生的過程具有文學性、思想性、時代意義、人性深處的幽暗……這才是真正的中國文學。 什麼是外國文學呢?不談英美文學了,陳殿興先生寫過很多俄羅斯文學史,讓我們聊聊萬惡的沙皇時代: 一, 普希金經常諷刺亞歷山大一世,參與秘密社團發表反動言論。沙皇忍無可忍決定流放普希金,內容:下派到南俄某移民監護委員會任職。是的,換個地方當公務員。普希金拿著沙皇發的工資在南俄繼續花天酒地,繼續諷刺沙皇。沙皇勃然大怒,下令把普希金換一個地方流放:普希金母親的莊園。但普希金仍可以外出打獵,行動不受限制,可以繼續發表作品。 二, 19世紀沙皇時代沒有一個作家因作品而遭判刑,因為幾任沙皇都覺得,要是因作品把作家給判了,在歐洲皇室圈,挺丟人的。那些被抓的作家都是因為直接參与推翻沙皇行動,比如陀斯妥耶夫斯基,車爾尼舍夫斯基。前者還在監獄裡寫了小說《小英雄》,後者還寫了《怎麼辦》,奇怪地都獲得了發表。 三, 托爾斯泰一生都在抨擊沙皇制度甚至沙皇本人,在俄國形成「兩個沙皇」的局面。他死後,家人失去生活來源。托夫人求助於沙皇。沙皇就向議會動議,由於家人報價太高沒被通過(奇怪,怎會有跳出來阻攔的議會),沙皇就折衷,每年資助一萬盧布,這相當於20名俄軍上校的年薪。 四, 果戈理旅居義大利寫反抗沙皇農奴制的《死魂靈》時,發現沒錢了,就寫信給沙皇。很快,他收到沙皇5000盧布的資助,這相當於10名俄軍上校的年薪。後來,湊不要臉的果戈理又把錢花完了,為讓他寫完《死魂靈》,宮廷女官斯米爾諾娃替他向沙皇求情,沙皇又給他3000盧布,但每年只付1000盧布,免得又被果戈理一次揮霍完。 看了沙皇時代的文學史,就明白為什麼俄羅斯井噴式湧現那麼多偉大作家,也明白了為什麼沙皇必然倒台,一家子必然在地下室被殺死。 還是燒制舍利子好,璀璨,光鮮,供人學習參觀,引入日新月異的AI技術就更好,無需動員,自動抄寫《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文章來源:微博

你以為你愛了國,大數據就不知道你是傻逼了嗎?

才幾天沒上網,簡中互聯網轟轟烈烈的鋤奸行動,已經從文學領域蔓延至頭部民營企業,進展之神速,轉折之絲滑,腦洞之離奇,令人瞠目結舌。 彷彿舊時的潑皮無賴敲詐勒索良民,先把自己揍的鼻青臉腫,然後滿臉血污的告訴小日本:我狠起來,連自己人都揍,就問你怕不怕吧? 這種極盡羅織構陷之能事的抓內奸行動,屢屢在互聯網上演,抓沒抓著內奸我不知道,反正「敵對勢力」們肯定笑慘了:哈哈哈,這幫傻逼,我還沒動手呢,自己先打起來了。 以至於我很好奇,僅從部分「傻逼」網友心態出發,肯定無法解釋如此浩浩蕩蕩此起彼伏的行動。 那麼多的舉報、示眾,如果僅僅理解為是滿懷民族主義熱情的網民佔領了賽博空間,我只能說這屆網友徹底瘋批了。 難道他們都是每天不吃不喝不用上班,按照姓氏首字母順序查找「精日」證據,挨個鍵政的永動機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合理的解釋只能是,揪出「內奸」不僅是一股熱情、一項使命,還是一筆生意,是社交媒體流量生意的一部分。 社交媒體,本質上說就是流量的買賣市場,而流量的終極目的是變現。 得益於成功的服從性教育,越是「抓內奸」這樣的流量,越能吸引精準粉。 天底下,已經沒有比相信「農夫山泉紅色瓶蓋是影射日本旭日旗」更容易割的韭菜了。 你以為愛了國,你以為你反了日,大數據就不知道你是傻逼了嗎? 網路圖片 巨大利潤的驅使下,流量武器自然不斷升級, 「精日」作為一擊斃命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自然被一用再用, 標準自然越來越低,追溯時限越來越長,這門生意也勢必越來越卷。 先是諾獎得主,後可能就是四大名著唐詩宋詞; 先是外國超市、奢侈品,現在是頭部民營企業,以後可能就淹沒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 於是,公共的表達,個人的自由,被一點一點蠶食,塌陷。 沉默的大多數人,則一直沉溺歲月靜好的幻想之中,滿足於成為一顆默默做自己事情的螺絲釘,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如果說水落石出後才能看出誰在裸泳,那麼水漲船高之下,裸泳的人都在開心地踩水, 不知道哪一天,水就會悄無聲息漫過我們的胸口, 那時我們才會發現,自己將要無法呼吸,可已經來不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有病要讀書plus

那些年的圍追堵截:拉胳膊、搶話筒、堵廁所

那些年的圍追堵截:拉胳膊、搶話筒、堵廁所 昨天,在微信里看到成都商報趙倩老師轉發記者們在兩會上的提問視頻。趙老師的同事王辰元老師的表現,讓人耳目一新:妝容精緻,大方得體,表達清晰,從容不迫。 這種在兩會現場的狀態,與我們當年真的是區別很大。當年,鞋子被踩掉、攝像機被撞倒都是常有的事情。 那個時代,記者們遇到省部級官員就圍追堵截,電梯里、房間里、會場上,只要遇到了熱點的省部級官員,都會掏出錄音筆衝上去問幾句。有時候,一些熱點的官員上廁所,也會有一大群記者尾隨甚至堵截。 2008年左右,時任衛生部黨組書記、副部長高強會議中途上了個廁所,出來就被眾多記者堵在廁所門口要採訪,高強感嘆:「好幾年了,我都在這裡被記者圍堵。」 有同樣遭遇的還有曾任科技部部長的萬鋼。媒體曾有記錄:萬鋼在記者的前呼後擁下奔到了廁所,萬鋼一擺手,門一關,幾名女記者知難而退,男記者們也默契地在門口恭候。一兩分鐘後,有記者不再猶豫,推門而進,萬鋼正好在洗手池洗手,一聲『萬部長』,採訪開始。外面的記者們也迅速沖了進來,霎時廁所里人聲鼎沸啊…… 很多老記者還記得,趙倩老師江湖人稱「攔部姐」,就是因為當年跑兩會時以過人的體力、超常的耐心攔截下多名部長並說服他們接受採訪。相比王辰元老師們如今採訪的現象,當年「攔部姐」兩會採訪的現場更像新聞現象。2017年3月,我曾專門採訪過趙老師,讓她描述多年的採訪經歷。她回憶,當時到人民大會堂參加人大會的部長們都是從北大門的北大廳入場,媒體記者們私下將這條部長們進入會場的必經之路稱為「部長通道」, 「那時,一個記者攔到部長,所有記者團團圍住,部長在人群中難以脫身,有時衣服、頭髮都擠亂了。」 網路圖片 有一年,原民航總局局長李家祥被記者們堵在了「部長通道」,寸步難行,他不得不請求記者們:「能讓我邊走邊說嗎?」有一年兩會,時任衛生部部長陳竺被圍堵在廁所門口接受採訪。 2013年開始,官方正式設置了「部長通道」,全國人大在北大廳設立了臨時「部長發布台」,安放了音響,設置了方便攝影記者拍照的階梯台。 但即便如此,也並非所有的部長心甘情願接受採訪。因此,記者們只好派代表下場現場拉人。常用的招式是,看中一個熱點的部長,記者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並勸說其接受採訪。 網路圖片 有一年,趙倩曾攔下原文化部部長蔡武,蔡開始有點不願意,後來趙倩挽著蔡武的胳膊說:「大家委託我說服您接受採訪,您要讓我完成任務啊。」急著去參會的蔡武只好笑著答應散會後一定在「部長通道」接受採訪。散會後,蔡武沒有食言,在「部長通道」接受了記者們的提問。 除了上面這些採訪的方式,搶話筒有時候也是無奈之舉。 2012年3月9日,是重慶團的開放日,但居然不讓記者進。我趕到現場一問,說是記者太多,重慶團開放日的會場太小,怕發生安全事故,所以沒有事先報名的不讓進。開放日事先報名才能進,但是當時並沒有這樣的先例。 彼時,王立軍治療式休假全球震驚,必須想辦法進去。 給重慶兩名新聞官先後打電話,都不讓進。給另一位相識的人大新聞官打電話,他在電話里問我:你在哪裡?我一喜:就在一樓。他說:你舉一下手,讓我看看。 以為有戲,趕緊舉了一下手。結果他說:「哦,我看到你了,這樣,你帶個頭,先回去吧。」聽到這句話時,差點吐血。 沒辦法,又給時任重慶市長黃奇帆的秘書打電話。那年的3月7日晚,曾和兩位同事在黃奇帆的房間里專訪他近3個小時,採訪不算太理想,但氣氛還算融洽。秘書答應協調,一會回話說,還是不行,在人民大會堂開的會,重慶做不了主。 交涉了一個多小時,最終進去了,進去時,開放日代表團會議已開完了,已經到了提問環節。央視一個記者正在提問,模糊記得好像是魯健還是誰,反正是一個挺有名的男主持人。 反覆舉手,都沒有用。我注意到,三個新聞官把持著話筒,他們站到誰邊上,誰就被重慶人大主任陳存根點到。我,大概明白了。 話筒遞向身邊一個同行時,我一把接了過來。後來想想,其實自己是搶的。身邊這個同行此前看我不停舉手,問我想問什麼問題,可以幫問,言語間十分自信他有機會提問。可是,當我說了我的問題後,他又說不能幫我問這樣的問題。 儘管遞話筒的人小聲說,「不是你,是旁邊這位記者」,我還是緊握著話筒提出了問題。 只報自己工作的報館名字,沒有說自己的名字。隨後,我說: 薄書記,您剛才承認在王立軍的使用上用人失察,那麼我想問的是,你們用了王立軍幾年,你的同事比如奇帆市長、光磊書記(時任重慶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也是王立軍的前任重慶市公安局長)等班子成員中,有沒有人提出過不同意見,認為王立軍這個人不該用。 問題很簡單,很多人未必懂這麼問的用意。幾天前,曾陸續拜訪了3名重慶的省部級官員,得到一些讓人震驚的消息。這個問題,就是要驗證得到的消息並探究薄的態度,也是為了刺激某些重慶的信息源繼續發聲,方便後期的採訪。 薄熙來回答說: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不要開成幹部考察會啊。現場一片笑聲,薄也笑了。 然後,他說了一番話,大意是:王立軍任重慶市公安局局長以來,做了很多工作,考核優秀,人民滿意度很高,組織集體決定任用他。確實曾經有人向我反映過王立軍的一些問題,我提醒過王立軍,也當面批評過王立軍。 可惜,找不到視頻了,好象都刪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公開向薄熙來問王立軍的事,手裡有視頻的望提供一份。會後,網上有人罵,說內地無一媒體問王立軍的事情。在現場的閭丘露薇後來在微博上解釋了一下,說其實內地媒體有記者問。只不過,我當時問的這個問題不讓公開報道和發布,所以外界幾乎不知道。 次日出版的的《重慶日報》報道說:3個小時很快過去了,不少沒「搶」到話筒的記者,還紛紛舉手要求提問,現場氣氛十分熱烈。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衣者褚

《周處除三害》後,期待電影審核的改變

前兩天跟大家聊過「周處除三害」中「處」的讀音(點擊閱讀:《周處除三害》的「處」,為什麼要讀三聲chǔ),起因呢,當然是我自己跑去影院看了兩次(一次點映、一次公映)。 網路圖片 本來是想寫一篇文章推薦一下這個電影,擔心喜歡的人錯過它,畢竟作為買斷的小成本引進片,正常情況是不會有太多宣傳費用的。但之後發現,隨著自來水的發酵,這部電影已經成為了近期的熱點,而驚喜的引進方也開始投放軟硬宣傳。那不需要我再專門去安利了。而這個時候反而是需要擔心,別讓那些不適合看這部電影的人抱著錯誤的預期進入影院,浪費了時間和錢不說,出來還要上網罵回來解氣。 這裡包括帶娃看的家長,也包括誤把《周處除三害》當做普通血漿片或者警匪片去看的觀眾,尤其是看到高分就沖衝進電影院的。 首先,沒必要在意如今豆瓣的評分,至於什麼貓眼的就更沒意義。豆瓣評分現在唯一的作用可能是避雷。《周處除三害》從8.2上升到8.4,現在又下降到8.1,作品還是那個作品,只不過經歷了從無人知曉,到被喜歡的人發現,再到被不適合的人發現這個階段。等到再過個1-2年,才能真實表現出它應有的分數。 8.1分的《周處除三害》,如果是跟8分的《大內密探零零發》或者8.3分的《殺死比爾》比,肯定是高了。但如果是跟7.8的《熱辣滾燙》、7.7的《飛馳人生2》、7.6的《第二十條》比,我個人認為還是給低了。 這不僅僅是阮經天影帝級的表演,以及難得能在影院看到的劇情,也在於黃精甫導演把不同電影類型融合的能力,以及乾淨的鏡頭語言,給出了一部當爆米花爽片看也不錯,當魔幻、邪典、文藝片去挖細節也很好的優秀作品。 我上次說過,局限在2024年內地上映的華語電影這個前提下,《周處除三害》是有競爭年度最佳的實力的。但如果說封神,就是捧殺了。即便是放在台灣地區的電影中,它也很難進入神片的行列,畢竟這個名單里有楊德昌、侯孝賢、李安這些名字。在阮經天主演的電影中,估計大部分人也會認為《艋舺》的分應該更高。 當然每個看過的人都有自己的評價。在網上如今關於這部電影的解讀也是鋪天蓋地,各個角度都有。我個人建議如果看過的話,可以去看看b站上的這個的解讀,我感覺是貼近導演意圖的(包括評論區也比較值得看看)。 網路圖片 今天想多聊聊的不是關於這部電影,而是這部電影所引發出來的另外一個話題 —— 電影審核。 《周處除三害》這部電影最初在點映階段就引發熱議,就是因為「這樣的片也能過審上映」。而在公映之前臨時換拷貝,又引發了進一步的討論。 點映和公映版基本沒區別,而公映版和境外版,其實差異也不大,只是禮堂這一段中,類似下面這種屍橫遍野的全景鏡頭,被切換成了一些近景特寫,雖然對衝擊力有所損失,但不算嚴重。 網路圖片 因此對於網上開始很多「因為有刪減,所以不去電影院」的說法,其實要區分來看:如果是對審核/刪減深惡痛絕,不去電影院來表示態度,這沒問題。如果是需要一個看盜版的理由,這也沒問題。 但如果僅僅是想要更好的觀影體驗的觀眾來說,這種刪減帶來的感受下降,應該遠遠比不上在電視/電腦/手機上看電影,和在電影院看的體驗差異。 隨著熱度的進一步提升,一些關於電影審核的有趣的話題開始出現。 就事論事,《周處除三害》這次的過審,的確是值得為相關部門加分的,我個人也希望這代表著未來會有更寬鬆的環境,尤其是對於大陸地區的影視創作者來說。 不僅如此,這部電影上映之後,到現在基本「一帆風順」,引進方應該也需要感謝相關部門背後的支持,包括央視都在節目中作了推薦,說明大家都是希望這部「居然過審」的電影成功,並且能有正常的討論環境的。 否則在2024年,一部台灣地區的電影熱映,可能會遇到很多「題外話」。今天那些魔怔「腦洞」能被僅僅限制在某些論壇里,我是真心覺得關帝爺在保佑了。 網路圖片 不過進一步,我也希望這次《周處除三害》的成功,能讓主管部門了解,中國民眾的心智是成熟的,不會因為看個電影就變成反社會,而且我們也需要更為豐富、多樣化的電影類型。這部算不上神作的引進電影可以如此被熱議,也說明了觀眾想在大銀幕上看到主旋律與合家歡之外的電影了。 審核的存在是合理的,基本每個國家都會對電影做審核,無非是尺度鬆緊的差異,包括我建議了很多年的分級制度,本身也是一種審核。 問題不在於審核,而在於需要給審核一個公開、明確的標準。而不是讓是否過審,變成需要求籤的「玄學」。 沒有明確標準的電影審核,對於我們的電影人來說,是比最嚴格的審核標準更難的困境 —— 電影只有拍攝完才能送審,只有送審了才可能知道是否會過。這讓所有製作過程中的電影,都面臨薛定諤式的糾結。 這種不確定性,會對電影行業發展,造成嚴重的影響。在這種「不知道能不能上映」的前提下,電影公司自然會做出一些減少風險的選擇。 比如缺乏對創新的興趣,規避各種觸及「深度」的題材,優先選那些最安全(出名)的導演和演員。雖然這幾年中國電影並不是沒有好作品,但整體上來看,我們的電影類型的確越來越窄,而在賀歲合家歡、主旋律、警匪片、動畫片這幾個剩下的賽道中,也越來越缺乏新意,作品越來越雷同,並且不斷內卷,片酬和宣傳費用越來越高,影片成本動輒數億(相對《周處除三害》的成本只有1000萬人民幣左右)。 在關於《周處除三害》的相關解讀中,有不少是在試圖分析它過審的「密碼」,比如反邪教,結局正確,懲惡揚善等等。這些或許是原因,但這個標準,其實不該是由電影人、影評人或者觀眾自己揣摩出來的。 電影需要審核,但審核也需要明確的標準。只有讓中國的電影人明確的知道紅線是什麼,他們才能更有信心地去做創作上的探索,我們作為觀眾,才有可能在大銀幕上看到更好看的中國電影,不再為「這也能過審?」而感到驚訝。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一小時爸爸

提案被民眾罵的委員,或許可以多一些

春暖花開,兩會又召開了。雖然可能各地的民眾沒有北京居民這樣直觀的體驗,但即便沒有發現快遞限流,出門堵車,看看微博等熱搜,也可以一起感受。 比如這幾天的熱搜中,就有不少都是兩會代表、委員們提出的建議、提案。而熱度最高的,就是下面這條了。 網路圖片 這個話題有超過2億的閱讀量,讓提出它的政協委員甘華田,再一次成為了家喻戶曉的名字。 網路圖片 微博上河南日報做了個調查,在2.1萬名投票的網友中,1.9萬都認為這個建議如果實施,會導致女性在招聘中被歧視,只有800多人認為不會。 網路圖片 所以需要感謝一下甘華田委員 —— 從微博上的討論來看,這是近年來少有的,能團結絕大多數民眾的事件。無論是民粹極右還是公知反賊;無論性別,無論省市,無論國內還是境外,對這個提案的反饋基本都一致:一起罵。 網路圖片 前面之所以提到是「再一次」,其實是因為甘委員最近幾年的兩會期間,多次曾經因為「熱議提案」而登上熱搜。 或許你還記得以下的一些新聞: 2022年,建議取消中考,10年義務制直接高考。 網路圖片 2023年,建議直接為第三孩提供從幼兒園到高中畢業的免費教育。 網路圖片 以及這個:建議追究詆毀中醫藥行為法律責任。 網路圖片 而對我來說,對於上面的這些被熱議過的提案,有些是贊同,有些是反對,有些則是認為太脫離現實了。 昨天再次看到新聞里出現他的名字時,我萌生出去整理一下他過往提案都有什麼的想法,想看看是不是有更逆天的建議。 不過結果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在上面提到的這些引發討論或者爭議的提案之外,他在這幾年中,其實還提出了好幾個我認為「相當正經」的提案。 比如今年他提出的提案中就有兩個: 一個是關於青少年的死亡教育。他接受採訪時認為,對青少年來說,死亡教育其實是一場最好的生命意義教育,只有認識死亡,才能更好地認識生命;只有正視死亡這個話題,才能讓青少年對生命有所敬畏。死亡教育的最終目的是教會青少年如何去面對人生中的各種挫折,如何堅強地面對人生,促使他們珍惜生命、直面死亡,超越死亡,從而減少或杜絕青少年的自殺。 網路圖片 以及關於擴大生前預囑試點的建議。新聞里他是這樣說的:臨床上常常遇到許多老年終末期患者都希望「我的死亡我做主」,簽署「生前預囑」,放棄「強行續命」的醫療救治,有尊嚴地離世。但由於目前不少地方「生前預囑」還沒有得到相關法律支持,即使簽署了,也是一紙空文,沒有任何醫生敢執行。 (生前預囑(Living Will)是指處於不可治癒疾病末期的患者,在本人清醒的時候自願簽署的,能讓患者明確表達自己的意願,包括是否使用生命支持系統等,以儘可能保持自身尊嚴的方式自然離世的一份文件。) 網路圖片 之前也有不少,比如去年關於養老詐騙的提案。 網路圖片 建議6歲以下兒童免費醫療。 網路圖片 再之前還有關於建立國家罕見病診療中心的建議。 網路圖片 所以看完這些的時候,我產生了一個有趣的想法:如果他在提這些提案的時候,內容風格也和這次類似,甚至更極端些,再不切實際些:比如「強制進行『生前預囑』」;「高考加入死亡教育課內容」;「養老詐騙判死刑」……是不是能讓更多的人關注這些議題呢? 當然,不管怎麼說,「2年帶薪育產假」都是一個挺扯的建議,如果真的實施,除非國家掏錢補貼,否則很容易導致嚴重的女性就業歧視。在目前的環境下,這個建議肯定是脫離實際的,被罵並不冤。 而且政協委員作為一個需要去為人民發現問題、提出批評建議的人,自己當然也不能害怕被批評。 所以本文也不是給甘華田委員洗什麼白。全國政協委員,輪不到我一個自媒體來洗,就算有民主黨派之間的淵源,我也不會這麼自不量力。更何況在他的提案中,也有一些是我很想批評的。 之所以寫這篇文章,是我認為:甘華田委員的提案中存在不少問題,但有兩點是對的:1,他在關注對民眾很重要的社會議題;2,他肯主動跟社會溝通自己的提案,願意被民眾了解和評判。 每年三月,微博上似乎總是看到各種議案提案的熱搜,但實際上只是一小部分 —— 即便只算政協,本屆全國政協一共有2169名委員。每年這些委員提交的提案大概在5000件上下。因此雖然熱搜刷屏,但數千名委員和他們的提案中,能被民眾了解的,並不多。 政協不是人大,它沒什麼立法權。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的重要機構」。簡單地說,就是提提想法和建議。 如果有委員提出的意見和想法引發熱議,上了熱搜,甚至被全民罵,當然可以認為這名委員在這個議題上缺少研究,水平不夠,沒有提出讓民眾認可的方案。但也需要承認,他至少在關注民眾生活中的「痛點」,並且願意通過提案、建言的方式,引起相關部門的關注。 甘華田委員這次的提案雖然引發批評和不滿,但至少我們能了解他提案的內容。而如果他沒有接受採訪,不公布內容,我們是很難查到他每年提交了什麼提案,連批評、評論的機會都沒有。 至少我個人嘗試了各種方法,都沒有找到能查詢近些年的政協提案內容的平台。(政協官網的提案選登是更新到2016年初) 網路圖片 這也是為什麼我雖然反對甘華田委員的這個提案,但卻希望這種讓普通民眾能批評討論提案的機會,可以多一些。 我希望能有更多的委員代表,通過媒體或其他方式跟民眾溝通自己的提案議案,因為這本身也代表著他們願意被民眾監督的態度。無論民眾是否對提案滿意,給出的是讚揚還是批評,這都能成為有效的互動,都可以幫助委員更進一步了解民情民意,完善自己的提案。比閉門自己寫要有意義得多。 如果非要在公開提案被民眾罵,與民眾不知道提了什麼提案之間選。我希望前者更多一些。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一小時爸爸

報告,已成功揪出三害:清華、莫言、農夫山泉

最近除三害取得了比較大的進展,經過不懈努力,網上的壯士們揪出了三害,就是清華大學、作家莫言、農夫山泉。 捷報傳來,大家都很慶幸,也很後怕,紛紛說:幸虧當年沒上清華,幸虧一直沒讀莫言……卧槽不對,喝過農夫山泉。完了完了,這下娶不了宗馥莉了。 除三害是怎麼發動的,一開始我不太明白。比如為什麼忽然要除清華?起初還沒鬧明白。網民們多數應該並不知道,在國內的頂尖高校里,清華的風格一直是比較「又紅又專」的,為此還不時受臭知識分子們調侃。 怎麼突然就成一害了呢。 後來很多壯士留言告訴了我答案,原來關鍵的一點是,米國制裁了我們好幾所高校,其中居然沒有清華,這裡面必定有問題,有大問題,所以要發起圍攻,除了這個害。 但我還是表示擔心,問:那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假如米國以後想收拾我們哪個厲害的單位、公司,只要搞一個word文檔,宣布制裁它同行,偏不制裁它,我們自己人是不是就把它給捶死了? 地攤書里不是經常有「反間計」嘛,比如皇太極反間計除袁崇煥,岳飛爺爺反間計除了劉豫,如果米帝也把這個學去了怎麼辦,不用兩三年,我們是不是就把自家捶乾淨了? 對方想了想,終於說:艹你……祖宗……巴子……十八代。 又比如諾貝爾文學獎,這個事也是很撲朔迷離。微博上很多壯士對我說:「踏馬的,如果莫言是個好人,會給他發諾貝爾文學獎?」 我回復了一下,說,不對啊貌似當年我們流行的話不是這樣說的啊,而是說:一直拿不到諾貝爾文學獎,是你們老外搞歧視。 早年間民間更盛行的是:他們瑞典人標準有問題,不給我們的作家發諾貝爾文學獎。而且諾貝爾文學獎評委「只看外語」,我們中國作家吃虧了,所以拿不到。 那些年國內經常都有這樣的報道:某某某中國作家本來要評獎的,只不過因為謙虛拒絕了;某某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本來是我們的,後來變卦發給外國人了。 當時還常有報道說,魯迅高風亮節拒絕了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林語堂兩次(又說四次)被諾貝爾文學獎提名;1968年諾貝爾文學獎本來定了發給老舍,只不過老舍之前遭遇不幸,才改為給了川端康成。當時的媒體還老說,我們要搞好心態,不要有太重的諾貝爾文學獎心結,早晚一定會拿到的。 所以,我們到底是想得諾貝爾文學獎,還是不想得啊。 後來莫言得獎時,我還在社裡工作沒走,當時新華社發了報道祝賀的啊,說是「以中國精神中國氣魄走向世界」。大家可以去查。原來鬧了半天我們中計啦? 另外,有一個事你想過沒: 如果這個獎存心是為了噁心我們,那麼68年故意真的發給老舍先生,不是最能噁心我們嗎?老舍先生是66年不幸去世的啊。 現在我們自己捶了自己的最高學府,捶了自己的諾獎作家,捶了自己的大企業,把市值真的「打下去」了,米國會不會暗地笑死了? 對方也是想了想,終於說:干你……壞人……你大爺……祖宗十八代。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 

MH370十年,失去子女的父母們仍在原地

馬航MH370失聯距今10年了。2014年3月8日,這座巨型客機在深夜驟然消失,機上227名乘客里包括了154名中國人。10年里,失聯者的家屬們飽含希冀地等待、尋找又絕望,苦海翻滾,有人掙錢養家、結婚生子,有人贍養老人、照顧孩子。 失去子女的父母們是家屬中最為特殊的一批人。目前已有3名老人在等待中去世。絕大多數父母們停留在了飛機消失的那刻,他們維持著孩子還在時的生活原貌,往返於追查真相和心理門診之間,在一個個春天裡老去。 習慣動作 栗二有不再和榛子樹說話了,只遙遙地望向它們。一條公路隔斷了他耕種了幾十年的田地,肅冬,殘存的土地一片荒蕪,只在角落、側坡上冒出六棵枝椏雜亂的榛子樹。 九年前,他像養孩子一樣細心種養了100多棵榛子樹,日夜向這些樹苗訴說自己對兒子的想念。村裡其他人都只種小麥和玉米,他們好奇地問栗二有為什麼種榛子樹,栗二有告訴他們:等榛子樹開花結果,他的兒子就會回家。 聽到這個帶有奇幻色彩的希望, 村民們總是目光真誠地回以祝願。 生活在河北省邯鄲市下轄的峰峰礦區,栗二有自稱是「老農民」,他性格憨直,遇到不平的事時習慣質問對方「是不是中國人」。八九十年代,為了供養三個孩子,他也下過煤窯幹活。三個孩子里,排行老二的兒子是唯一的大學生,畢業後在中興公司上班,2013年時就能拿到將近2萬元的月薪。 2014年春節後,栗二有的兒子被外派到馬來西亞工作。3月8日,他乘坐馬航MH370暫時回國,飛機在中途失聯,機身連同乘客至今下落不明。 網路圖片 栗二有66歲了,頭頂的發茬花白,原本瘦小的身體在近年出現腰腹發胖。他臉上的皺紋不算密,一對半圓形的眼袋稍顯突出,平時他說話連利,看起來和普通老人別無二致。 「破綻」出現在談話三十分鐘後。持續說話,尤其當情緒有波動時,栗二有突然開始氣喘,他默然背過身吸入氣霧劑,幾輪呼吸後才讓自己緩和下來。不說話的時候,他的呼吸粗重,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飛機失聯後,他成了重度吸煙者,積年累月,在2023年確診了慢阻肺。曾經他的拇指和食指都被煙熏得焦黃,在他因生病戒煙後它們才恢復正常。 栗二有與其他農民不同的地方還在於他的智識。為尋找兒子,他一次次研讀晦澀的航空專業信息。他的書架上還放著《百年孤獨》和《切爾諾貝利的悲鳴》。十年來為了緩解悲痛,他對寫作產生了興趣,陸續寫了幾千首關於馬航和思念兒子的詩,和幾十萬字記錄馬航家屬故事的小說。 網路圖片 在峰峰礦區北胡村,栗二有和妻子劉雙鳳居住的村屋保留著幾十年前時興的裝修款式,門廳里掛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中間懸有一塊白板,上面寫著「MH370失聯」幾個字,下面是用泡沫板做成的彩色數字「3340」。 3340天。這個數字已不準確。2014年事發後,栗二有與妻子去北京、馬來西亞尋人未果,回家後他做了這個牌子,從垃圾堆附近撿來一些泡沫板做成立體數字,每天更換貼在板上。起初,記錄是出於期盼,他想讓兒子回家後鮮明地看到父母已在家渴盼了這麼多天。 那時他沒想到,一等就是十年,數字從兩位數到三位數再到四位數,增加的數字板已經裝了小半塑料袋。每天更換數字的動作,逐漸變成一種不帶感情色彩的重複。2016年,大雨澆漏了栗二有的村屋,再加上村裡開始限制燒煤,供暖變得困難,他和妻子搬離了村莊,到城裡和小女兒一家居住。 他們會定期回村照料房後的那片榛子樹,給它們澆水除蟲。一回家,他們就更換計數板上的數字,再把兒子的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兒子的所有物品都裝在兩個行李箱中,一箱是上學時的舊物,還有一箱是從馬來西亞寄回來的。時不時地,母親劉雙鳳會把這些物品拿出來重新整理擺放,把衣服抖一抖、晾一晾。 兒子喜歡吃豬肉大蔥餡的餃子,每逢中秋和春節,他們都會包格外多的餃子,晚餐時單獨為兒子盛出一盤放在餐桌上,餘下的凍進冰箱。有一年餃子做得過於多,之後的一整年都沒有吃完。栗二有的小外孫打開冰箱,看到凍了一年的餃子皮變得僵硬發白,奇怪地問姥爺為什麼冰箱里有「紙餃子」。 他們堅持給兒子打電話。起初是每天一次,後來改成每周六晚上撥打,栗二有覺得這個時間不會影響兒子工作。電話那頭總會傳來「無法接通」或「已關機」的提示音,栗二有會在那之後繼續跟兒子說幾句關心的話。最近幾年,失望累積下他們不再設固定時間,但如同肌肉記憶一般,劉雙鳳一有空就會掏出手機給兒子打一個電話。 每年兒子生日前夜,栗二有和劉雙鳳會坐上凌晨從邯鄲啟程到北京的綠皮火車,坐一夜硬座,在天剛放亮時到北京,輾轉地鐵到達首都機場,在T3航站樓的接機口徘徊一整天,到天黑再回去。 接機當天,夫妻倆幾乎不說話,就一直默默坐著,偶爾起身到平台上眺望不遠處起飛降落的飛機。無數次,他們看到極似自己兒子的身影,卻在距離拉近後清醒那不過又是一場幻覺。明知道會無功而返,每年他們都重複著這一行程,就是為了「萬一」兒子回來了,可以第一時間接他回家。 習慣被疫情打破。疫情三年,他們沒再去機場,回村的次數銳減,鏡子上的計數板也因此停在一個不準確的日期上。 馬航MH370上有154名中國乘客。那些失去孩子的老年家屬們,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大抵都是這樣圍繞著「尋找」與「思念」展開。家屬群里,有母親每天一早就會在家屬群里發祈福信息,祈願全體乘客平安回家。 馬航失聯事件在2014年曾受到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與關注,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座巨大客機到底消失於何處。2015年,馬來西亞民航局代表馬來西亞政府正式宣布航班失事,墜落於南印度洋。但因為缺少完整的證據鏈條,猜測飛機出事的前因後果的推論層出不窮,有「機長劫機論」、「外星人劫持論」、「平時行空穿越論」,還有牽扯到大國間政治博弈的「陰謀論」——飛機沒有墜毀,乘客們被轉移到了某個地方。 陰謀論這個名字聽起來帶有不可信的意味,卻在多年來備受老年家屬擁護。並非老年人愚昧,而是在這一推論下,飛機上的乘客至今生還的可能性最高。 堅信自己的孩子還活著,為此不斷尋找飛機和人的下落,這是十年來許多老年家屬活下去的唯一支撐。他們維持著孩子出事前生活環境的原貌,隨時準備好迎接他們回家。 一對北京老倆口的女兒和外孫都在飛機上。十年來,他們每個月都會去孩子家裡打掃衛生,做一頓飯吃了再回去,就為了讓屋子保持「人氣」。最近幾年意識到尋找孩子的「戰鬥」曠日持久,為保持健康,這位70歲的父親痴迷健身,堅持游泳、跑步,在公園鍛煉。一口氣,他能做四五個單杠引體向上。只是日漸年邁的身體經不住過度的消耗。去年,他因骨骼受損做了手術。 他們的親家夫妻則是多年來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去寺廟為飛機乘客敬香,祈禱他們平安歸來。 失聯事發後,馬航在北京順義空港物流園建立了家屬支持中心,最初是每周三次召開家屬見面會,後來次數遞減直至取消。許多老年家屬幾乎不錯過每一次見面會,儘管難以獲悉實質性的進展。一次見面會上,有媒體捕捉到一個鏡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在流著淚吃泡麵。這位老人後來被稱為「泡麵爺爺」,他就是那對定期去寺廟敬香的夫妻中的丈夫。 「泡麵爺爺」多年來身體硬朗,一直和妻子一起騎自行車參加家屬活動,卻在2023年的一天正吃著晚飯就從椅子上摔倒,住院治療後沒多久就去世了。與他熟識的家屬姜輝為他送行那天,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泡麵爺爺走了,多家醫院都沒查出任何病因,但我們都知道原因!」 馬航取消家屬見面會後,生活在北京的家屬們開始定期與外交部、民航局的工作人員開聯席會議。「泡麵爺爺」夫妻和親家,還有曾經雷打不動參加每次見面會的老年父母們聚集在這裡繼續追查飛機下落。這群家屬中,最年輕的姜輝50歲,他的母親在飛機上。十年來,他一直走在家屬前列四處追查真相,與多方溝通,維護著家屬間的聯繫。 每周四,老人們從北京各區坐公交車到外交部開會。會議室由傳達室改造,一個10平米左右的房間,放著橫豎兩排椅子。冬天,姜輝坐在屋裡感覺不到暖氣的存在,他身邊的老人各個都裹著羽絨服,戴著帽子和口罩,有的連手套都不摘。 這還不是最冷的地方。以前開會的場所還有不停跑風的酒店大堂,和曬不到陽光的露天小院。 房間冷,但時不時地氣氛火熱。正月十三,過年後第一次開會,姜輝照例提出家屬們的訴求:要求馬航恢復舉辦家屬見面會,恢復給家屬提供心理援助,要求馬來西亞政府給家屬賠償,重新啟動對飛機的搜索工作。老年家屬們會在姜輝發言之後詢問工作人員每項訴求的進展。 進度總是很緩慢。這天,家屬提出想要外交部要求馬來西亞政府出具一份關於搜尋馬航進展的「中期調查報告」。馬來西亞政府已經有五年沒有按規定每年發布報告了。 工作人員卻對家屬們說,這件事應該找民航局。 家屬們登時就急了。此前的文件中,曾明確規定外交部負責處理對外聯繫的事宜。「這不是把我們當球踢嗎!」一時間,幾個老太太同時提高音量,語速飛快地指責起工作人員。在一旁的幾個男家屬忙拉住她們,勸她們消消氣。 姜輝說,這樣的場景經常出現。有時他希望這些老太太能在吵架中發泄出憋悶已久的情緒,但也怕她們過於生氣,傷了身體。 栗二有的兒子初中起就在外住校,大學畢業後工作繁忙,每年只有過年期間回家幾天。劉雙鳳好像已經習慣了兒子常年不在身邊的感覺。她覺得母子連心,以前兒子在外感冒,她在家會突然覺得一陣揪心。2014年兒子坐飛機出事,她提前沒有一點預感。這十年來,她一次都沒有夢到過兒子。 如果沒有旁人提起,日子這樣過著,她時常覺得兒子沒有失聯,一直都在外地工作。 擦亮希望的火柴 飛機出事的第一年,栗二有和劉雙鳳的生活徹底失常了。 事發時,家屬被聚集在北京麗都酒店,他們在那裡住了將近兩個月,期間只有不斷拉長的空等和懵然降臨的噩耗。3月24日,馬來西亞總理在酒店召開發布會,宣布飛機墜海,終結於南印度洋。在台下一聽到這個消息,劉雙鳳就暈倒在了地上。家屬們的憤怒情緒被引爆,擁擠著衝上街頭。栗二有在人流中護住妻子,一遍遍撥打救護車電話。 栗二有不相信這個結果,只覺得馬來西亞總理是在詛咒他的兒子。 5月2日下午,栗二有在麗都酒店二樓的過道上看到一則告示,上面寫著請家屬在晚上六點半之前撤離酒店。直到凌晨,其他所有家屬都走了,劉雙鳳和栗二有仍在酒店的旋轉門前徘徊。栗二有心裡只覺得,若是這時輕易離開,就找不回孩子了。 在家鄉官員的勸說下,他才同意回家。走之前,他撕下酒店柱子上貼著的思念馬航乘客的歌詞海報,帶回家貼到了客廳的鏡子上。 網路圖片 兩人回家後就一直守在兒子房間里,栗二有坐在兒子的書桌前,沒黑沒白地看著網上關於馬航的信息,他不受控地抽煙,房間里的煙熏味快要像失火一樣重。劉雙鳳蹲坐在床邊的板凳上,斷斷續續地嗚咽。她會突然把手機摔在地上,事後神情恍惚,意識不到自己的異常。 她的精神變得異常敏感,聽到什麼聲響都會以為是孩子回來了。因此,栗二有不敢使用洗衣機,很久沒洗的臟衣服和擦眼淚的皺紙巾堆滿房間。「她把所有東西都和孩子聯繫上了。」栗二有說,妻子不讓他在屋裡掛蚊帳,說這會影響兒子回家。天氣熱了以後,蚊蟲滿屋衝撞。 村裡的醫生告訴栗二有,吃「安定」片可以緩解劉雙鳳的情況,一次吃兩片即可,多了會損害身體。一段時間過後,劉雙鳳的身體有了耐藥性,得一次吃三五片才管用。8月,栗二有帶她去醫院,醫生診斷她為重度抑鬱症,治療的藥物20多天一療程,要400多元。難以負擔葯價,她開了兩次葯就沒有再吃了。 失序的生活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坐火車去北京參加家屬見面會。劉雙鳳總是在會上哭,栗二有則一有機會就鑽進吸煙室,縮在角落裡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他知道自己抽得太多了,咳嗽得喘不上氣來,卻仍不斷重複點煙的動作。 2015年3月至6月,馬航為家屬在見面會上提供心理諮詢援助。栗二有夫妻和許多家屬起初都對心理諮詢師抱有抵觸,認為他們會偏向馬航。劉雙鳳也不想被人發現自己有抑鬱症。在農村,人們普遍對情緒病不理解,會將其歸為「精神病」「瘋子」。 漸漸地,家屬們發現諮詢師很多時候只是關心地遞來一張紙巾、一杯水,在家屬哭泣時上前擁抱。開始有人走進諮詢室,吐露痛苦。 栗二有猜想,自己和妻子的農民打扮與虛弱的狀態引來了心理諮詢師的關懷。他們與其中一位諮詢師有了真心的交流。馬航解散心理諮詢團隊後,那位諮詢師仍經常邀請栗二有夫妻到家裡吃飯,勸慰他們要保重身體。 聽聞栗二有以務農為生,諮詢師和丈夫驅車從北京到瀋陽運了100多棵優質榛子樹苗,在清明節前夜冒著雨夾雪把它們送到了栗二有的村裡。 栗二有記得,第二天一早,女人和丈夫到地里一棵一棵把樹苗種下,手把手教栗二有挖坑、填土的技巧。站在田地上,女人看向栗二有夫妻,叮囑他們一定要照顧好樹苗,等三五年後榛子樹開花結果,孩子就會回家了。 在栗二有的印象里,妻子自出事一年多來都是神情抑鬱,那天在地里也是頭髮亂蓬蓬,未洗過的臉上掛著淚痕,聽到諮詢師的話後臉上卻像放光一樣,第一次有了笑意。當時栗二有覺得,不管孩子能不能回來,妻子能狀態轉好就足夠欣慰。他自己的心也因有了盼望而安慰。 網路圖片 之後的生活有了支點。劉雙鳳想讓樹苗快快長成,催著栗二有去鎮上買澆水的長水管。他們從院子里接通200米的水管,隔三差五一起端著水管去地里澆水。 春夏交替之際,樹上開始長蟲。那是一種晝伏夜出的蟲子,白天在土裡睡覺,晚上出動,能把樹葉啃個乾淨。為徹底除蟲,栗二有除了噴洒農藥,還會在天黑後和劉雙鳳到地里捉蟲。一開始他們面對蠕動的蟲身不敢下手,想著為了讓樹早日開花結果,抓蟲的動作越發嫻熟。一邊抓,他們一邊說著之後等兒子回家,一定要把這些事都講給他聽。 捉來的蟲子被存在罐子里。白天,他們到硬地上把蟲子倒出來,快步將它們踩死。這成了壓抑生活中的一場發泄。 樹苗成片地長起來後,栗二有想出了將希望擴大的計劃。他白天扎在地里,把一些樹的根枝修剪下來移栽到土裡,擴大了樹苗的數量。他想著,榛子樹越多,孩子回家的希望就越大。 實際上,關於榛子樹的希望並不是諮詢師給的。那位心理諮詢師說,自己從未跟栗二有夫妻說過「榛子樹結果,孩子就會回家」這樣的話,心理諮詢師不會用非事實性的信息安慰人。 大概像是在絕境中擦亮火柴,栗二有為自己和妻子種下了榛子樹的希望,並在十年來無數次的敘述中對其加固。滋養這個希望的,是人在遭受重擊後堅韌的生命力,以及作為父母的愛與決心。 坐在兒子的書桌前一根根抽煙時,栗二有浮想起與兒子的往事。兒子讀中學時,父子倆就坐在這張桌前討論小說《魯濱遜漂流記》的劇情,當時兒子說他讀了英文原著,以後想去探索世界上是否有這樣的小島。命運就像提前書寫好的一般。 這同樣是一個他為自己堅定立下的希望。他讓自己相信,兒子也許一直就在某個島上生活。 許多老年家屬和栗二有一樣,在任何關於飛機去向的推測都難以被證實或證偽的情況下,他們願意去想像自己的孩子毫髮無損,只是被關押在某個地方。 「飛機殘骸」的出現將家屬的希望之網撕開了洞。2015年7月29日,第一片疑似MH370的飛機殘骸在法屬留尼汪島被發現,隨後在印度洋群島陸續有殘骸出現,一部分被專業機構鑒定為MH370的殘骸。 栗二有在網上看到關於殘骸的信息時心也沉底了。他第一次陷入絕望,開始相信飛機真的出事了。那段時間,家屬群里升騰起關於殘骸的紛爭,有人堅決否認殘骸的真實性,認為它們都是被刻意放置在海灘的,有人想要探索個究竟,捕捉關於殘骸的種種疑竇。 一個新的希望把栗二有從深淵裡拉了上來。在他如今已經模糊的記憶里,大約是在2016年中秋節前夕的一個晚上,栗二有照例給兒子打電話,依舊聽到「無法接通」的提示音。像往常一樣,他在掛斷電話前兀自說了些關心的話,還叫兒子方便的時候給他發個定位。 栗二有說,沒過多久,他聽到電腦傳來「嘀嘀」一聲,亮起屏幕,竟看到兒子在QQ上給他發了一個「在」字。 他跟許多媒體都說起過這件事。有記者提出,可能是他兒子的QQ號被盜了,他卻有堅固的解釋。兒子失聯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經常催促兒子戀愛結婚,兒子聽得厭煩,總是回應簡短的一個字:「嗯」、「好」、「中」。栗二有覺得,這個「在」字和兒子一貫口吻契合。如果是盜號者,怎麼能精準地把握他兒子的習慣?他也曾拜託在騰訊工作的媒體人去幫忙查找發這條消息時兒子賬號的ip地址,卻沒有得到結果。這讓他更加相信,兒子是被困在某個地方,出於種種原因,真相不能公開。 一個「在」字給了他恆定的信念,兒子還活著,「飛機殘片」也就不再恐怖。他捕捉起人們對殘片真實性的質疑:有人說同一家媒體拍的同一殘骸的兩張照片上飛機的序列號不同,有人提出殘骸上的附著物不符合其所在海域的環境。他將這些信息都轉發到自己的朋友圈、微博上。 2016年12月,栗二有借了錢,和幾位中外家屬一同前往馬達加斯加尋找飛機殘骸。他在心裡不認可殘骸的存在,只覺得要盡全力完成「尋找兒子」的動作。 網路圖片 一上島,他就去吞吃野果,躺在地上感受沙子滾燙的溫度。他想去求證,如果自己能在這惡劣的環境下生存,那兒子也一定可以。 在沙灘上走了十多公里,一股衝動下,栗二有爬上一座被海浪衝擊的礁石,對著海面用撕裂的聲音大喊:「孩子,你在哪裡,我們找你找得好辛苦」。 就在他放聲高喊後不久,姜輝在附近的沙灘上發現了一片蜂窩狀的板子,疑似是飛機殘片。他叫栗二有下來看,栗二有不相信。 寥落的隊伍 剛開始種樹那幾年春天,從樹皮發青那天起,栗二有總會整晚不睡覺,就坐在地里跟榛子樹說話,觀察它們的生長。他是老莊稼人,以前種玉米時,他能在夜裡聽到玉米生長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榛子樹沒有聲響,但栗二有能看到一夜之間枝葉顏色的細小變化。 從土黃到鵝黃,從嫩綠到青綠,每每看到小樹有了新的變化,他的心底就會湧起一股震撼。 生命生長的感覺。這種感覺在他的生活里已經罕見。兒子生死未卜,尋找蹤跡的進展亦是緩慢得與靜止無異。 當年因同一目標聚在一起的家屬隊伍,也在緩慢的折磨中逐漸變得寥落。 十年來為了兒子四處奔走時,栗二有拍了許多照片,他把它們洗出來,收錄成一本厚厚的相冊。大部分照片攝於事發頭幾年,低像素的畫面里成群的家屬們呼喊、跪倒、掩面而泣。 網路圖片 翻到一張照片,一排中老年家屬舉著「堅決抗議」的牌子合影,栗二有湊近看,認出其中幾人已經「和解」了。  事發後的頭兩年,大約有40名家屬選擇了與馬航和解。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並非認同「飛機失事」的判定,而是困於家境或是自身的公職人員身份。與栗二有同在河北,生活在定州的一批農民工在前往新加坡務工後搭上了MH370,栗二有從家屬那裡得知,這些務工者把辛苦掙來的工錢現金縫在了內褲上,和人一起留在飛機上了。這些本就貧窮的家庭,最終都選擇了領取和解賠償金。 栗二有不願意和解。2015年12月31號,有律師打電話給他,說自己免費為家屬奔走,跟承保MH370的安聯保險公司談到了250萬元的賠償金。栗二有聽罷沉下聲問律師:「你是中國人不是?」 律師不解地問他什麼意思,栗二有依舊重複著那個問題,直到律師答了「是」,栗二有再問:「你知道二百五是什麼意思嗎?」律師再度困惑,栗二有說,「二百五」是罵人的話。 他告訴律師,自己縱使缺錢,也不願受這樣的羞辱。 當天深夜,律師給他打電話說,自己又爭取來了2萬元。栗二有覺得如此容易的談判背後,可能有貓膩。 和解協議曾引發家屬間的矛盾衝突。一些拒絕和解的家屬堅持認為,領了和解就相當於承認自己的親人去世,他們因此指責和解的家屬「要錢不要人」。 但對於許多家屬來說,「和解」過後的日子,痛苦沒有減輕分毫。栗二有夫妻和一位生活在濟南的單身母親多年熟識,這位母親簽署了和解協議後依然時時為飛機上的兒子揪心。 她是生活在城市裡的退休工人。一次會面時她跟栗二有夫妻說,自己買了一把鋤頭,每天一早坐車到郊區,在一塊土坡上用盡全身力氣種地,到晚上才回家。栗二有以為她想自己種菜吃,女人告訴他,自己只有在奮力揮動鋤頭的時候,才能夠忘記那些讓她難受的事情。 一度,家屬見面會是栗二有夫妻的精神支撐。栗二有排斥旁人對他說「感同身受」,他覺得沒有親身經歷的人根本無法感同身受,只有家屬們才能真正理解彼此。有一年的3月8號,栗二有夫妻計划去北京參加家屬見面會,在火車站卻被攔下了。劉雙鳳趁著一個人上廁所的機會,甩開了阻攔他們的人,獨自買票去了北京。在那之前她從未獨自出過遠門,那天她還沒有帶手機。到北京後,她憑記憶坐地鐵去了外交部,趕到時家屬見面會已經結束了。儘管如此,她始終覺得非去不可。當時她下定決心,就算買不到火車票,走也要走到北京。 2018年11月14日,馬航在第42次家屬見面會上提出將解散調查團隊。在那之後不久,有家屬撐不下去領了和解金,還有一位生活在河南的母親發病去世了。栗二有記得,那段時間裡,希望變得稀薄,不安的情緒在家屬中蔓延,它像病毒一樣會傳染。他也很害怕。他怕自己也產生放棄的念頭。 他給自己和家屬們打氣。他在家屬群里分享了自己和榛子樹的故事,說自己在夜裡與它們對話,他講到近期的苦惱,榛子樹給了他堅定的迴音,支撐他繼續等下去。有人覺得他出現了幻覺,他說自己相信榛子樹是通人性的。他鼓勵家屬們一定要等到結果,就像這榛子樹,每到冬天葉子凋零,熬過年照樣會長出綠芽。樹猶如此,何況是擁有理性的人呢?  漫長的等待終究是過於磨人。近年來,大約又有40名左右的家屬選擇了和解。馬航自2015年起開始減少舉辦家屬見面會的頻次,最終在2018年取消了見面會。姜輝發現,老年家屬的精神狀態在這之後每況愈下。以往許多外地家屬都會定期來北京參加活動,固定見面會取消後,時隔數月再見面,姜輝發現一些老年家屬看起來變得神情遲滯、沉默寡言,有的還需要家中小輩攙扶照料著前往。 網路圖片 馬航許諾對家屬提供的心理諮詢也僅維持了2015至2016一年。一位心理諮詢師在這一年裡發現,許多家屬的狀態始終在惡化,飯量變小、睡眠減少、哭泣的次數增多。在得到最終確定的結果之前,他們無法「走出來」,心理諮詢師的傾聽與安慰很多時候只是起到一時的緩痛。 心理諮詢能帶來的幫助有限,但它的缺位造成的影響同樣明顯。姜輝說,一位內蒙古的家屬如今已經住在治療精神疾病的醫院,需要靠大量藥物和外界干預來保障生命,還有一位天津的家屬有了自殺傾向,家人給窗戶都焊上欄杆,請了專人看護。光是姜輝熟識的幾十個家庭里,這十年來有六七位家屬患上了癌症。雖然沒有明確的科學研究,但他覺得家屬中如此高的患癌率與他們常年的情緒壓抑有強烈的聯繫。 與姜輝一起在北京定期追查搜索進度的十幾位老人中,已有三位去世。 疫情三年,家屬們見面的機會更加稀疏。解封后的一次見面活動上,栗二有見到一位故人,令他內心揪痛。那是一個生活在天津的母親,老伴多年前就已過世,女兒在飛機上。女兒出事之前,曾把家裡唯一的房產過戶給了女婿。 栗二有的印象里,女人長得高大魁梧,性格很洒脫。2015年的一次見面會上,家屬們哭作一團。女人朗聲說,哭有什麼用?要是哭能把孩子哭回來,我給你們哭。話音剛落,她就放聲哭了起來。栗二有在一旁看得驚奇。疫情後再次見面,他看到女人已經瘦得脫相。交流後得知,她的女婿已經再婚。 栗二有問女人現在住哪裡,女人說她也不知道。「怎麼能不知道呢?」栗二有追問,女人告訴他,自己在姐姐家住過一段時間,最近住在社區的義工房裡。 他難以想像,一個沒有房產的獨身老年女性未來要如何生活。倘若生活在農村,人情緊密,還有親戚鄰居幫扶,而女人住在城市,更有可能遇到孤立無援的境地。 談起對兒子的思念時,栗二有不曾落淚,只是偶爾眼眶泛紅。說起對其他老年家屬的擔憂時,他哭了。哽咽後,他又苦笑了起來。他想把家屬的故事都記錄下來,但苦惱於自己表達能力不足。 2018年冬天,媒體到訪栗二有家時,拍下了大片蒼黃色的榛子樹林。雖然已不住在鄉下,每次從北京回來後栗二有總要去村裡看看榛子樹是否需要澆水、打蟲葯。他記得就在馬航宣布解散調查團隊那次會議之後,他在地里看到真的有幾棵榛子樹結出了果實。他剝開一顆,嘗到一股濃郁的奶香味。他在欣喜中期待,等第二年整片榛子樹都結果,便是孩子回家時。 最終,栗二有沒有等來滿地的榛子樹開花結果,他的土地現在一眼望去光禿禿的。他告訴我,大約是在2019年的冬天,他獨自回從女兒家回村,想回舊屋翻找一本曾經的詩集。走到房後的田邊,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凹陷,原先茂密的榛子樹林消失了,地上空留推土機的車轍。他去問鄰居,才知道是因為土地流轉,地被整個碾平了。 悲憤中,他接連幾日在地里來回踱步,感覺消失的榛子樹就像失聯的孩子一樣,自己拚命付出一切,卻在突然之間全數落空。給予他希望與庇護的精神世界,最終在現實里被剷平了。  2021年在面對媒體拜訪時,栗二有講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他說,常年在外奔波,自己對榛子樹疏於照料,地漸漸荒了。2020年,村裡提出土地流轉,栗二有夫妻向村長解釋榛子樹是孩子回家的希望,但最後還是服從於集體意志。村民鏟走了樹,栗二有躲在屋裡不敢看。 如今目力所及,他的土地中間修起一條公路。冬日裡幾乎沒有來往的車輛,乾淨的路面上只有兩側留有未融的殘雪。 網路圖片 時間撕扯靈魂 劉雙鳳很難說清自己從什麼時候、因為什麼而變得「正常」,只能將一切歸為時間的作用。最近兩三年,她感覺自己情緒穩定了許多。她甚至可以容下兒子已不在人世的可能性。長久的呼喊沒有迴音,時間長了,她忍不住想如果孩子真的生活在荒島,不知道能不能抗住飢餓。 「人給不了我,給塊骨頭也行,我也認可。」她的語氣維持著驚人的平靜。 網路圖片 栗二有的改變發生在疫情後。那三年,他深深意識到人對抗不確定性時的無力。最困難的時候,家裡買不到鹽,連著幾天吃沒有滋味的飯菜。2023年初,他看到石家莊前一天還在嚴格防疫,第二天就響應國家號召實行了「放開」。他感慨世事無常,隨即買了啟程去深圳的車票,打算到兒子的公司索取工傷賠償。 以前他不想接受任何賠償,眼見著日漸蒼老,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得為現實生活考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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