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北京時間2023年12月11日,96歲的高耀潔在紐約寓所中去世。整整四個月過去了,高奶奶,我們沒有忘記您。 對不起,高奶奶,我們錯過了您 北京時間12月11日清晨,我在夜色朦朧中醒來,卻不經意間從手機中刷到高耀潔先生離世的消息! 這是真的嗎?! 我一下從被窩中驚坐起,尚有七分的睡意登時消失。 我馬上想到了經常去探望高奶奶的林世鈺老師,於是想跟她核實一下。沒有迴音。我猜想,此刻的她一定忙碌不已,在巨大的悲傷里。(見:林世鈺 :高耀潔去世,我在紐約最愛的那個人走了) 不經意瞥見房頂,我才發覺天光如鏡,房內猶有燭照,起身看窗外,天地盡素。 啊,這麼巧?!難道連老天爺都在為高奶奶送別?抑或一生閃耀聖潔的高奶奶在用餘溫尚存的手,為神州大地做最後一次洗禮? 及至中午,消息陸續傳來,高耀潔奶奶,她真的去了! 午飯時我才發現,林世鈺老師凌晨就已經在朋友圈公開了高奶奶去世的消息,只是昨晚我睡得太早,清晨又太過匆匆,所以錯過了。 後來,我才從園地的文章了解到,一枚老師早就和林老師約好了,她倆準備第二天一起去探望高奶奶的!沒想到卻緣慳一面,空留遺憾。(見:一枚:紐約,鮮花送別愛花的高耀潔奶奶) 終究,也是錯過。 我雖然早在上學的時候就知道了高奶奶的大名,但也僅僅是知道而已,對她具體的人和事都幾乎一無所知。實際上,她早已從公共視線中消失了十幾年。而當下的年輕人,又有多少聽過高奶奶名字的呢?這不又是一種錯過? 對不起,高奶奶,我們錯過了您! 好在人心尚溫,雖然高奶奶去世的消息沒有像網紅直播間的宮斗戲一樣吸引成千上萬人的注意,至少還是在網路上激起了陣陣漣漪。 其實,在我看來,高奶奶早已永遠入駐了中華民族的歷史名人堂,不需要什麼認定,因為有星星作證;也不需要獎盃,因為自有口碑。 連日來,我不斷翻閱園地發表的紀念高奶奶的文章,她的形象、人格逐漸在我的心目中鮮活立體起來。 我不禁陷入思考: 錯過高奶奶,我究竟錯過了什麼? 當我們最終失去她,送別和紀念她時,又是在送別和紀念什麼?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從林世鈺老師的文章中,我了解到,每當她久別之後去看望高奶奶時,奶奶最常對她說的一句話就是:「我想你想得肝腸斷!」 這一句好似從民國穿越而來,略有誇張、如蜜糖一般的話,從奶奶的口中說出來,不僅一點不假、不膩,反而還極真、極切。 是啊,天涯路,斷腸人!高奶奶這樣一個從小就流離逃難,一生在歷史的驚濤駭浪中顛簸起伏的人,不就是一個斷腸人嗎? 先哲說,一個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而高奶奶作為一個以愛為信、永遠在路上的人,卻意外地,兩次踏上不歸路。 作為不停行走於不歸路上的斷腸人,第一次,她是為不幸的艾滋病人和家屬的苦難斷腸;第二次,則除了為艾滋病群體牽腸掛肚,還要為去國萬里、舉目無親而斷腸。 高奶奶第一次踏上不歸路是在1996年。一位久治未愈的普通農家婦女被送到她面前會診時,她偶然發現病人因一個手術而感染了艾滋病!從此,一位本應在家頤養天年的69歲退休老人毅然決然走上了防艾路。 正如她在《高潔的靈魂——高耀潔回憶錄》(這也是放在她靈柩中的兩本書之一)中所說: 我從來沒有想當什麼英雄。但是,是誰把第一個艾滋病患者送到了我的面前?使我從那一天起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誰讓我是一個醫生,誰讓醫生的天職是治病救人,誰讓我從小就在聖賢的教育下長大,誰讓我見了受苦的人就難以心安,誰讓我見了黑暗和罪惡就怒髮衝冠…… 我以為,第二段簡直就是對人類「愛」的告白!日後或可以刻在高奶奶的墓碑上。 最美不過夕陽紅。誰能想得到,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以「夕陽」之姿投入艾滋病防治的海洋,結果,卻發出了比八九點鐘的太陽,甚至是正午的太陽都更亮的光,更暖的熱! 高奶奶第二次踏上不歸路,則是在2009年,因為眾所周知的事實,她被迫背井離鄉,內中緣由,她曾說過: 我離開中國,為的是能讓世界知道中原血□的真相;我還是要回來的,我死,也要死在回中國的飛機上。 ——朱學勤《記醫生高耀潔》 當時不是我想出國,實在沒有辦法……一個80多歲的老人,誰不想在自己的國家和家鄉養老,和親人在一起呢?出國是沒有辦法的選擇。 ——林世鈺《煙雨任平生:高耀潔晚年口述》,2019年版 這些語氣中充滿了無奈的實在話,一語道破了一個82歲老人去國離鄉的真相。 然而,對於高奶奶這個選擇,不少不明真相的人第一反應就是指責:她為什麼非要去美國?! 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問題,卻又根本不算問題。 首先,她是被迫的,是無路可走了,才只好奪路而出! 其次,良禽擇木而棲,請問,選擇在哪裡居住,這難道不是一個人的天賦權利和自由?對於這點,他人是無權置喙的!試想,天空中的飛鳥尚有遷徙的自由,而萬物之靈的人類,反而沒有? 當一隻天鵝選擇不在某地停留、過冬時,我們是否該怪罪於天鵝呢?若果如此,恐怕連上帝都會發笑! 高奶奶對於國家和人類防治艾滋病工作做出的巨大貢獻,她獲得的國際獎項和讚譽無數,這不僅是她個人的榮耀,也是民族的驕傲。 告別高耀潔,擁抱真善美 2023年12月11日,高奶奶離開了我們,再一次決絕地踏上了不歸路,永遠離開了,讓人萬分不舍。然而,肉體的離去,恰是靈魂的永生。 我們告別的僅僅是血肉之軀的高耀潔,而她一生踐行真善美的聖潔靈魂,則永遠與我們同在——只要我們擁抱真善美,始終保持求真、向善和愛美之心。 在我看來,「真」是一切善良和美麗的基石,是一個人最大的美德。高奶奶的「真」,真真讓人起敬!2003年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吳儀會見她時,吳說:「有人告訴我,中國艾滋病傳播的主要途徑是吸毒傳播和性傳播」,高奶奶則直言不諱地說:「他們在騙你!」 2007年,已經八十歲高齡的高奶奶對記者語重心長地說道:「我感到悲觀,許多人還在說假話,這是全民族的悲哀、國家的災難,我不敢想未來是怎樣的。」 字字泣血,句句驚心! 高奶奶的善,更是她與生俱來的天性。我們從小讀過「人之初,性本善」,說實話,以前我是堅信這句話的,後來的現實卻讓我越來越懷疑,直到我這些日子以來看到高奶奶的「善」,才再次增加了些許信心。高奶奶的善行如恆河沙數,每一樁,每一件,無不讓我動容,使我驚嘆: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這麼傻)的人?! 在堅持不懈參與艾滋病防治的14年中,高奶奶走過100多個村莊,訪問過近1000個艾滋病家庭,足跡遍布16個省市。而她因為兒時纏足,有著一雙小腳……她前後收到過的來自病人的信件有一萬餘封,她盡量做到封封有回信,為此,還編輯出版了《一萬封信》。光她親手救助的艾滋病孤兒就有164個,十幾年間總計自費為艾滋病防治、救助的投入,超過100萬人民幣…… 老天,這感天動地的善,不是聖人是什麼?! 所以,當看到一枚老師說園地最初發布的關於高奶奶去世的視頻里,幾千條評論幾乎全是對奶奶的讚揚和感謝時,我一點也不奇怪。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讀過私塾的高奶奶從小就受到良好的傳統文化熏陶,對許多國學典籍都很熟悉,像《論語》、《孟子》、《詩經》等很多經典,她即使80多歲了都還能背誦。這些頹而不墜傳統教育賦予了她古典而高雅的審美品味和傳統士人的精神境界。奶奶愛花,養花,從鄭州到紐約,都是如此: 你看,我養了很多花,它們長得好吧?我從來就很喜歡養花,覺得養花是文明人乾的事情,因為花可以讓人精神愉快。我在鄭州的家裡養了很多花,我走後,那些花兒估計都死了…… ——林世鈺《煙雨任平生:高耀潔晚年口述》,2019年版 高奶奶有兩張照片,讓我印象格外深刻,深受觸動。那是理想國公眾號於2014年發布的由一名叫林海音的年輕攝影師拍攝的一組照片。 一張,是窗台上一大一小的兩盆花,左側略大的一盆是肥碩挺拔的綠植,右側小盆的則是一朵正在怒放的鮮艷小紅花,和煦溫暖的陽光正好照在兩盆花上,讓人瞬間感覺恍若天堂,不禁感慨:像這樣以愛為燈,以美為光的人,是永遠不會被打敗的。因為她在哪裡,哪裡就有美,她在哪裡,哪裡就是光。 網路圖片 理想國imaginist《那顆叫做高耀潔的小行星》(林海音攝) 另一張,則是高奶奶手扶著門把手,站在廚房門口,正沖著鏡頭咧嘴而笑——那生動的場景,讓人好像隔著畫面就能聽到老人家咯咯的笑!此刻的她是那樣美——笑得像花兒一樣。 網路圖片 理想國imaginist《那顆叫做高耀潔的小行星》(林海音攝) 這,不就是可親可愛的鄰家老奶奶嗎。我第一次看過照片後這樣想,耳邊很久都回蕩著她爽朗的笑聲。 如今,再端詳這照片,卻有了「去年今日此門中」之感,淚眼模糊中,恍惚覺得高奶奶倚著的不是房門,而是天堂之門,她好像正含著聖母般慈悲的笑向世人做最後的告別,臉上那一道道溝壑縱橫的皺紋,都如一道光,散發著愛的溫暖,而身後那逼仄、放滿廚具的房間雖是廚房,此刻卻成了聖堂! 高奶奶離世的前一天,還在護工熊姐的幫助下,照常給花兒澆水,讓我不得不驚嘆,這簡直是上帝的恩賞!她真是美到了最後。相信天堂之上的奶奶,仍然有花兒的陪伴。 高奶奶這種由內而外的心靈之美、人格之美,是人間大美,是真正的美! 2022年五四前夕,作家莫言曾發出一封致青年的信,名為《不被大風吹倒》。說實話,我覺得莫言似乎只是給我們指明了方向,卻有意無意省略了最關鍵的路徑——怎樣做,才能「不被大風吹倒」? 在我看來,答案就是抱緊真善美。真善美是人性的基座,是災難的防波堤,是我們立足於大地的三維坐標。只有那些把真善美的根系深深紮根於大地的人,才能在狂風肆虐時堅如磐石,「不被大風吹倒」。 在大風中,像高奶奶這樣堅持以真善美為圭臬的人,才能「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而那些沙子,則只會因風而起,隨風而落,被大風吹得飛沙走石,滿地打滾,不知其所止。即便被吹到天上,也還是沙子,變不成金子;最終,還會墜入萬丈深淵。 「愛就一個字」:從愛的教育到愛的流放 _「……我為你翻山越嶺,卻無心看風景……但願你,沒忘記,我永遠保護你,不管風雨的打擊全心全意……_愛就一個字……你知道我只會用行動表示,承諾一輩子,守住了堅持,付出永遠不會太遲……讓你幸福,是我一生在乎的事。」 ——張信哲演唱《愛就一個字》,動畫電影《寶蓮燈》片尾曲 幾天來,當我具體了解到越來越多高奶奶的義行時,每每為她像特蕾莎修女一般的人間大愛而感動。一次,正當我思索這大愛何所來自時,耳邊突然迴響起這首《愛就一個字》。我突然意識到,這首歌,不正也是高奶奶為艾滋病群體和艾滋病孤兒們奔波辛勞的寫照嗎? 這首歌誕生於1999年,恰好也是高奶奶投身艾滋病防治工作的年代,帶著濃厚的時代氣息。那遠非一個理想年代,甚至有些過於混亂,但恰因某種亂,所以才有了許多縫隙,漏進來斑駁的陽光,也才成就了一個「木欣欣以向榮」,甚至野蠻生長的生氣淋漓的時代,成為了值得許多人不斷回味的珍貴記憶。而這首歌,就是被那泥沙俱下的時光之河衝上岸邊的珍珠,亦如高奶奶。 愛就一個字。一個「愛」字,也正是高奶奶一生最準確,最精鍊的概括——那以愛為生,愛人如命的「愛」的一生啊! 特蕾莎修女獲得1979年諾貝爾和平獎時,她的頒獎詞是: 尊重人,尊重他或她的尊嚴和生來就有的價值,最孤獨的人、最可憐的人和快要死的人都得到她的同情,而這種同情不是以恩賜的態度,而是以對人的尊重為基礎的。 當我看到這句話,突然明白她們這種至真至純的人間大愛,來自內心深處對生命本身和價值最深沉、最真摯的尊重與同情。 所以,我會不禁思考:愛,需要理由嗎?愛,還需要批准嗎?那些經過精心算計和華麗包裝的「愛」,還是愛嗎? 「愛就一個字」!愛,就是愛啊!無需理由,無須批准,更不容任何算計和包裝。 我們應該質疑的不是愛,不是高奶奶為何不坐在家中盡享天倫,為何最後離家出走,而是: 為何「愛」舉步維艱? 為何「愛」傷痕纍纍? 為何「愛」無枝可依? 為何「愛」眾叛親離? …… 愛之「罪」,誰之過?!答案在風中飄…… 世皆虛妄,唯愛永恆。 對特蕾莎修女和高奶奶而言,愛是空氣,是陽光,是甘泉,是食糧,是生命。其他的一切,都輕如鴻毛——包括誹謗和傷害。 高奶奶的一件件善行,就如同「高耀潔」星發出的一道道光芒,永遠燦爛,永恆閃耀,照亮夜空,溫暖人間。 錯過,但不要忘記 對不起,高奶奶,我們錯過了您。 但願我們只是錯過了您,而不是錯過了愛; 但願我們只是錯過了您,而不是錯過了真善美; 但願我們錯過了昨天,不再錯過明天; …… 但願我們僅僅是錯過,而不是過錯。 Sorry, we missed you.(對不起,我們錯過了您。) But we』ll never forget you. (但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您。)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阿斗鑿牆
清華大學李路明校長鈞鑒: 這是吳強,德國政治學博士,原清華大學社科學院政治學系講師、也是清華政治學系二次重建後最早入職的教師。在經歷了過去幾年與清華大學的訴訟後,我有一些不能不說的話,很遺憾只能以這種方式傳達。 坦率地說,在2015年中被社科學院無端停職後,我的工作和生活並無多大變化,繼續研究,也繼續田野工作和公共評論,唯一的變化來自環境,或者說在當下的政治氣氛里,發現越來越多的昔日朋友、同事不再敢自認知識分子了。固然不能完全歸咎於這些年知識分子公共可見度的下降,因為這種社會角色的變化母寧反映了知識分子群體越來越害怕社會擔當,只是,這種自我認同的恐懼程度遠文字獄的恐怖,也許是過去兩千多年中國士人也是知識分子絕無僅有的。 恰逢最近深受清華理工師生喜愛的《三體》的奈飛版電視劇上映,開篇就是1966年清華主樓前大批鬥的場景。歷史上,在那之後不久二校門即被清華紅衛兵拆毀,今天卻成了旅遊熱點。1977年後貌似一切都恢復正常了,1992年後也恢復了人文社科專業,曾經在國民政府時期聲譽卓著的政治學系也得到了重建,我有幸忝列其中,在全國高校最早開設了社會運動的課程。然而,就在2015年前後,一批文、法、社科教師被迫停職,這一波對文科知識分子的打壓持續至今,雖然規模和人身迫害程度上或不及「文化大革命」當中知識分子作為「臭老九」被批鬥、被下放、被迫害的情形,但是性質上不遑多讓。如同《三體》儘管有著對文革的樸素反思,卻缺乏人文和政治學意義上對社會、對人類的思考,以為後者終究屬於「無用之用」,而將理性還原為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叢林法則。 猶記得您曾是清華航空航天學院的領導。就在您的領導期間,曾有一位航院學生因轉系不能而被學院強行送至回龍觀醫院。他的家長聞訊而來,在被輔導員和系院領導拒絕溝通後輾轉找到我——區區一位選修課老師商量辦法。我不能不驚訝於清華大學內部如此簡單粗暴對待學生的方式,也感慨這位航空專業學生對政治學教師的信任,只是未曾想這種簡單粗暴的暴力很快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先是2014年我準備去香港田野調查「佔中」運動的時候被學校一度軟禁; 緊接著,2015年中,我被學院停職,卻沒有收到學院的調離通知,也沒有被正式告知; 直到2020年二月初我突然收到清華大學的一紙訴狀,要求我搬離周轉房並且索償巨額違約金。我到學院問詢後方取得解聘手續單,確認了被解聘一事,也開始了隨後我對清華有關人事糾紛的訴訟; 然而,海淀法院2021年中駁回了清華大學的訴訟請求,維護了我的住房權利。我在法庭上表示隨時願意交付欠繳租金、並退回住房,只要清華房管方面告知繳交房租辦法,而後者在2016年後從未與本人協商繳租、退房事宜; 更荒唐的是,新冠疫情加劇後,從2020年中開始至今,我即被限制入校,後更被列入所謂黑名單,人、車即使預約也被禁止入校,而清華大學竟然在2024年再度發起房屋訴訟,要求我為無法居住的這幾年支付百萬違約金。 從法律看,清華大學此舉屬於重複起訴,而且可能因為編造新標的而發生虛假訴訟,負有相應的法律責任。 法律之外,清華大學選擇如此纏訟,而非善意溝通,只能讓我或者所有了解這件訴訟的人們感覺到訴訟背後的迫害企圖是多麼強烈,不能不問這是否系由清華的個別官僚或者背後的黑暗勢力在操縱、他們到底出於怎樣的惡意才如此肆無忌憚的迫害一位留德歸來的政治學者、試圖以反覆的民事訴訟羞辱和懲罰一位知識分子? 畢竟,作為一個國內一流理工科綜合大學的政治學系的教師,我恐怕是唯一堅持階級分析方法的研究者,也就是「最講政治的」。雖然不敢奢望如馬克斯·韋伯一般自詡政治學堪當各學科的火車頭,或者中國讀書人傳統追求的「貨與帝王家」,但是我的研究與其他同事們關注的傳統權力分配不同,聚焦各階級和群體的權利分配主張,對包括清華大學培養的「紅色工程師」在內的各階級進行精神分析。 事實上,從2015年至今,我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以各種形式發表、出版了有關中國的「建築工人的階級狀況」和「人權政治」等研究成果和文集,堅持在國際媒體撰寫專欄評論。因為任何一個誠實的知識分子都知道,中國不能僅有一種聲音,知識分子也不能臨終才打破沉默。作為政治學者必須時刻觀察、田野、評論政治,保持學術敏感性。這是個人也是一個民族保持政治思考的基本方式。 例如,需要指出的,在中國最新聚焦的反醫療腐敗、反大學腐敗的政治氣氛下,在我付出巨大努力已經清退房屋、遷出戶口之後,清華大學的纏訟不僅不具有任何法律上的意義,而且是一種權力濫用、蔑視教師尊嚴的高校腐敗、個發生在知識分子共同體內部的腐敗,更是公然置習近平總書記關於「楓橋經驗」的指示於不顧,政治站位極其錯誤,屬於嚴重浪費司法資源、嚴重消耗清華大學的社會聲譽、嚴重違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當然,如果這種錯誤其來有自,甚至可以追溯到文革時期清華內部的派系鬥爭或者「721」講話對文科尤其是人民大學的艱辛探索,那麼姑且可以將我與清華的房屋糾紛、人事糾紛都推諸若干歷史文件或者前任校長,清華大學現任領導還有空間和時間,可以理性、和平、協商地重新考量此案是否有必要繼續。 我還是愛清華的。 無論如何,我相信,俱為知識分子,且有幸恭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自當時時捫心自問,是否可無愧歷史。 致以2024年春天的敬意! 吳強 博士 敬上 (原信發於) 21.03.2024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一隻貓的摺疊花筒
對於婦產科專家段濤來說,看著產科逐漸萎縮,是一個有點絕望的過程。 他是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的教授,從事產科三十多年,今年2月末,他在微博上發出一篇「救救產科」的文章,「如果不改變現狀,產科整個學科可能真的就塌方了。」 網路圖片 「救救產科」的呼籲背後,是「二胎政策」實行後第7年,中國少了的近1000萬分娩量,和不斷被系統擠壓出逃,或者說,無處可逃的產科科室和產科醫生。 過去一年,「關閉」「分流」「失業」和產科高頻地綁在一起,媒體用「產科關停潮」形容產科正在經歷的漫長冬天。2022年,全國關閉了十幾家醫院產科,2023年,在產科關停的名單上,又增添了浙江嘉興平湖市中醫院、廣州新造醫院、浙江溫州蒼南縣中醫院、廣西來賓市武宣縣祿新鎮中心衛生院、江蘇新沂市婦幼保健計劃生育服務中心的名字,2024年剛剛過去三個月,據不完全統計,就已經先後有3家醫院發出產科停診公告。 段濤的微博有上千條留言。很多人在這裡宣洩著懷孕生子過程中的痛苦和被過度醫療的不滿,「先把產婦當個人看再談生孩子吧,又是沒指標不給剖腹產,又是禁止餵奶粉,自己身體自己都不能做主。」也有人覺得段濤是在催生,「產科學科塌方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的人生如果生了孩子就真的塌方了。」 網路圖片 我們把這些聲音念給段濤時,他平靜地說了一句「正常」,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多元的社會多元聲音的一部分,他理解這些多元的觀點並願意承擔因為呼籲發聲而帶來的壓力。 在交談中,他和我們聊到了他所親歷的產科從繁盛到衰敗的過程、當下的艱難處境,以及那些產科醫生作為個體痛苦但可能依舊是徒勞的掙扎。 以下是他的講述: 「整個科室都沒了」 前些天,上海浦東新區的一些產科主任們在一起開會,讓我講講產科轉型的事兒。會上,一個二十多年的產科主任,說著說著,哭了,說她們醫院的產科,最近被關了。醫院在重新裝修,院長對產科一直不是很滿意,趁著裝修這個時間,產科就關了,整個科室都沒了。 聽到那個產科主任說那些的時候,我很難受。產科雖然不受待見,但大多數在那個會上的產科醫生,都還挺愛產科的,他們一輩子做產科,也不會做別的。 產科關了,這群只會做產科的人,咋辦呢? 其實產科的困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去年開始,和很多產科主任開會的時候,大家都唉聲嘆氣的。2016年的分娩量,是1786萬,去年的時候,公開報道的分娩量,是902萬,少了將近1000萬。 網路圖片 床位是在放開生育之後,政府出面要求醫院加出來的,現在分娩量少了,床還在。但這些床創造不出更多的價值,產科門診診室的數量和產科床位數量,在一天天變得更少。 對於這個24小時不眠的科室來說,一個孕婦在深夜中突然分娩,意味著至少要配著兩個產房醫生、一個麻醉醫生、一個新生兒科醫生、兩到三個護士。 在醫院,院長每天都要算賬,產科的收費這麼低,成本這麼高,麻煩這麼大,從各項指標來看,都不划算,哪個正常的院長,會願意產科做大做強呢? 這兩年,和很多產科主任交流的時候,大家有一個普遍的困惑,產科越來越淪為醫院裡「老少邊窮」的科室,不被重視,不受待見,工作累,待遇低,留不住人,尤其是年輕人。 一般來說,醫院發的固定的收入,只佔醫生收入的10%到20%,百分之八九十的收入,得靠自己掙出來。但現在業務量降了一半,還指望能拿獎金?收入少了一大半,不扣錢就不錯了。 即使你想招人,人家總會想去一個朝陽行業吧,大家都要吃飯要結婚買房成家吧?這麼苦、這麼累、這麼多麻煩,還沒有錢,你又不是雷鋒,一個正常的人,怎麼會去選擇產科? 留不住年輕人的科室,是沒有未來的。越來越少的人願意選擇產科。病人量越少之後,新的產科醫生越學不到東西,他們能接觸到的臨床案例,正在急劇萎縮。 網路圖片 對於年輕的產科醫生來說,病人量越少,越學不到東西,遇到挑戰的時候,越容易出事,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閉經指數」 我母親是產科醫生,我是在產房裡,跑來跑去長大的。 當時很厲害的婦產科專家是山東大學醫學院教授江森,那時的住院醫生和進修醫生,好多都聽過他講過「妊高征」。那時,科室里還沒有投影儀和電腦,沒有講稿,就靠一支粉筆,江森教授可以洋洋洒洒講兩個晚上。俄文、日文、英文脫口而出,典故出處瞭然於胸,不僅是疾病,還講疾病的歷史和故事,還有自己的觀點。這是一個真正的中國知識分子身上應該有的東西。 我們這批六零後做產科的醫生,也算是趕上了一些黃金時代。剛起步時,大家也都看不起產科。但那時候,分娩量是一年比一年多,願意做產科的人也多,好像慢慢也得到了一些國際同行的認可。 網路圖片 產科分娩量最高潮的時候,是2016年的時候。社會籠罩在一種亢奮的「全面二孩」的氛圍里,一個北京的朋友懷孕了,建卡建不上,急得團團轉,去了幾家醫院,都不行,打電話給我,讓我找北京的醫院問問。 那時,一個同事也來找我,說想要「限卡」,「限卡」就是限制新的孕婦在我們院建卡做產檢。同事說要「限卡」時,我有點糾結。 結果,去現場一看,很震驚。孕婦生完孩子,直接睡在走廊,床位就緊張成這樣。當時一天要接待100多個孩子,那不得跟打仗一樣。 紀錄片《生門》里的場景,也發生在現實里,科室里的電話隨時可能響起,「沒有床了,你懂我意思嗎?」「板凳都沒有了,走廊都只能坐著。」 網路圖片 甚至在那時候,有一個神秘的指數,在我們醫院流行,叫「閉經指數」。 我們醫院那時候有90多個產科醫生。年輕的住院醫生要輪崗,一輪到產科,月經都不來了,一回到婦科,就都正常了,工作壓力就瘋狂成這樣。 那年,我們一婦嬰的分娩量,飆到3.4萬例,在全國來看,都是很高的。還好,我們當年「踩了剎車」,要不,超過4萬的分娩量,是非常可怕的超負荷的數字。 這些可怕瘋狂的數字,也會增加醫療事故的隱患。我心一橫,那就限吧。但這一「限卡」可倒好,還被人投訴到上面去了,有次開人代會,產科建卡的事兒,還被拎到了會上。 大家開玩笑說,這是市委書記第一次講產科。在當時,上到政府到下到百姓,都非常關注產科。正常情況下,院長們都希望多做婦科,婦科比產科的麻煩少,收入還高。而且即使醫院想擴大某科室的床位,衛健委也未必允許。那一年,政府迅速做了決定,要求醫院增加產科床位。 不僅從婦科這邊挪過去了一部分床位和醫生,也投了錢,專門支持產科。 系統性的困境 然而生孩子很快從一床難求變成一個人的「包場」。 大廳里加的床被陸續撤走,病房由八人間改成兩人間,再接著,兩排病房只有一排會被使用,再然後,兩人間也開始住不滿了,現在有的時候,產房變成了一個人的「包場」。 前兩天,我看好多人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說現在生孩子,產房裡,就自己一個人,包括手術室,包括病房,就自己一個人。 實際上分娩量下降的趨勢從2017 年的時候,就開始了。經歷了2016年亢奮的小高峰。之後,就一年不如一年,每年跌個10%左右,到2023年是902萬。 疫情結束了,生育潮並沒有來,龍年到了,生育潮也沒有來,和生肖屬相比,年輕人更信星座。單純的龍年,不會有那麼多的增量。 產科還有一個存在很久的歷史問題,就是收費標準。 解放前,還沒有公立醫院的時候,生孩子,都是接生婆來。窮人要生孩子,富人也要生孩子,解放之後,大家去定接生的價格的時候,需要考慮到的,是平均的支付能力。 網路圖片 當時,中國的出生人口有 60% 是在縣級,或者是更下面的醫院,你給它定個高的價,怎麼能支付得起呢?歷史收費就已經很低了,哪怕後面再增加一倍,從50漲到100,不還是很低么? 輔助生殖(一種採用醫療輔助手段使不育夫婦妊娠的技術)和產科的收費,是兩個極端。輔助生殖一開始進中國的時候,所有的藥材、耗材都是要進口的,收費價格都是按照國際標準來收的,一開始就收得很高。你又不用值夜班,風險又不高,即使做失敗了,沒成功,也還可以收幾萬塊錢,你願不願意去? 但產科醫生的收入,是和這個收費標準掛鉤的。你不漲價,產科醫生的收入,就永遠上不去,永遠留不住人。漲價了,老百姓不滿意,本來大家就不願意生,接生的價格再往上提,就更不願意生了。這就是一個悖論。 對於公立醫院的院長來說,懸在頭上的另一把「刀」,是國考指標。國考設計的初衷是對的,鼓勵三甲醫院,能多看一些疑難雜症,多做一些手術,反映收治病例疑難複雜程度的CMI指數越高,四級手術(風險高、過程複雜、難度大、資源消耗多或涉及重大倫理風險的手術)越多。 很多地方,會拿「國考」結果,來考核院長,你不行,就把你換掉。但抱歉,對於以保障母嬰安全為第一準則的產科,它天然是CMI指數的敵人。預防做得好,併發症就少,不需要手術,更別提CMI指數。 在CMI指數之外,還有一個婦幼保健體系提出的指標,和CMI指數正好是相反的。它希望產科要保證母嬰安全,降低孕產婦的發病率、死亡率和併發症的發生率。概括下來,就是鼓勵順產。 於是,形成了這樣一個怪現象,順產越多,越符合婦幼司的要求,但卻越在「國考」上虧。那麼,到底該聽誰的? 為了滿足「國考」,很多醫院,就開始卷「手術」,對於產科來說,就是鼓勵剖宮產,能自己生的,不能自己生的,都要到」剖宮產」一游。指標好看了,但孕產婦遭殃了。 網路圖片 對於院長來說,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醫保控費的政策。控費的核心是降費。比如,一個城市某個區域里,順產、剖腹產費用平均數是啥,然後要求每年的費用的平均數要下降。本來,產科的利潤就低,再往下降的空間很小很小。 在這種情況下,很多醫院覺得產科不划算,就把產科關掉了。 但有些醫院,為什麼沒關呢?是因為有些時候,上面覺得,作為一個綜合醫院,是要有產科這個科室的,有些地方,上面管得不緊的,關也就關了。 大家不是沒想過辦法自救。開一些新的營收項目,比如說像產後康復這種,好歹先自己養活自己。 但類似自救的努力,很快就會被現實彈回來。想開項目,得先有錢購買設備,申請資金的這個環節,就先會被卡住。為啥?審批通過之前,院里會先考核你的營收和盈利,在第一步,就會被pass。 網路圖片 對於產科醫生來說,這是一個系統性的困境,不是靠我們自己就能改變的。為啥大家會覺得無奈,就是你明明知道有問題,但你卻改變不了。 對於年輕的產科醫生來說,他不做產科,還可以做婦科,對於年紀大、還只會做產科的人,就很難很難了。 上兩天有媒體報道,一個三甲醫院的產科科室關停之後,醫院讓她去泌尿外科繼續上班,但她幹了兩個星期,就辭職了,因為「適應不了,心裡彆扭,上班就哭」。 在這樣一個形勢下,產科醫生的轉型非常困難,大家都在緊縮,產科醫生越來越不被需要了。雖然目前還沒影響到正常的產科醫療,但一個現實的問題是,產科更多地關停下去,產婦的就醫半徑會明顯地增加,就醫慢慢變得越來越不方便。 「救救產科」的那篇文章發出之後,好多人覺得我是在催生。 我不是在催生,我是痛心產科已經跌到冰點,我不想我們在冰窟窿深處的時候,再想起來去解決,那時候就已經太晚了。 如果真的有一天,沒有了產科,沒有人願意做產科醫生,誰來幫我們接生?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穀雨實驗室-騰訊新聞
歷時一年之久,我終於賣掉我位於南方某省會的房子。交稅前我跟買家說,你們現在還可以反悔,我們不扣定金。那對情侶對視了一下,笑了。 我也笑了,想起三年前被我放了鴿子的准買家,這一年來,我常常覺得最該謝我的就是她,畢竟咱對她有個不賣之恩。 但那時候她非常失落,我像個渣男一樣口乾舌燥地道歉,辯稱並沒有出價更高的買家,只是不想賣了。假如有天改了主意,我一定會賣給她。 掛了電話我一陣懊悔,以後的事誰能說得准?非親非故,我幹嘛要這麼信誓旦旦的。 渣男迫於無奈說自己不婚也是這副德性吧。 樓市上也能見天地見眾生見滄海桑田,三年後,我把這房子賣給這對情侶,便宜了95萬。借港劇的台詞就是,這三年發生了很多事。跌落的不只是房子價格,還有人們對房子的信仰。 「要真賣虧了你得負全責哦。」 第一次動念賣房是在2021年,辦公室里同事討論房價,七嘴八舌都說最近樓市特別火。我有一套房齡十多年的老破大閑置著,一直想加點錢換個好點的養老房,聽大家這麼一說,心裡就有點急慌慌的,再漲的話我的置換成本也要增加。 跑到門口中介那登記,小哥問我掛多少,半年前鄰居賣了260萬,我這房子裝修好些,現在市場也更好些,我說掛280萬。小哥默想片刻,說,掛320萬吧,有還價空間。 平台猶如現代烽火台,剛登記完我的手機就開始響,有中介想自己先來看看的,也有說帶客戶一起來的。半小時前我還擔心無人問津,忽然就一家有女百家求了。 我家房子雖老舊,還算整潔溫馨,裝修風格是不容易過時的簡約風,買家似乎都挺滿意,有人當場就拉著我要談價錢,清一色全款。這繁華景象讓我開心的同時,也生出小小的不安,樓市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是不是也要作為買家感受一下。 網路圖片 這一感受不當緊,我發現,當下,買個房子太難了。 工作日,陰雨天,幾個樓盤售樓處門口居然像大牌店一樣限流了,出來一批才能進去一批。 置業顧問的職責好像不是賣房而是逐客,高冷地聲稱已開樓棟皆售罄。剩下樓棟啥時開呢?全部回答「不知道」。實在點的乾脆告訴我,能買到他們家的房子的「非富即貴」,我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新房高攀不上,就去看二手房吧。 我打開幾個賣房App,赫然面對一個新世界。我心儀的兩個小區,印象中經常有十幾套幾十套房源掛著,現在只有三四套,要麼樓層不好,要麼戶型奇葩。 別看我看不上,我還買不起,價格比印象中漲了三分之一。終於找到一個差強人意的,約了中介去看,客餐廳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光影昏沉如王家衛的電影,讓我提前看見我的凄涼晚景。 中介小哥諄諄教導:「姐,你才多大,就想著養老了。這房子有學區加持,漲幅能跑贏市場上百分之九十五的房子,過個十幾二十年,你賣掉去買個郊區大別墅豈不好?」 規劃得很好,但總不可能一直這麼擊鼓傳花下去吧?砸誰手裡還真說不定。 我說回去想想。下午我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中介小哥打來電話,以為他催回復,他卻莫名歡快地告訴我,那個房子已經賣掉啦! 又不是他賣的,不知道他高興個什麼勁,可能有時候證明自己正確,比賺到錢都開心吧。 我開始遲疑我的房子還賣不賣,賣了我有可能買不著。這樣說可能有點欠揍,但我確實不太敢想像把一大筆錢拿在手裡。 普通的儲蓄利率跑不過通脹,高利率的理財都聲稱不保本。炒股更是超出我智商範圍,我有朋友是資深網民,還在報紙上開專欄指導別人炒股,但她告訴我,她給孩子的第一條忠告就是,永遠不要碰股市。 還是有個房子在那心裡踏實,可住可租,要用錢時賣掉就是,還有增值預期——起碼在本地,這麼多年,我沒見房子真跌過。 中介小哥不肯幫我下架,建議我把房價再掛高一點。我一狠心,漲到360萬,想著這個價錢總可以勸退了。當晚就有人給我打電話,說是鄰居,想給爸媽在這小區買個房,問我350萬能不能賣,全款。 這價錢再不賣天理難容,我還價到355萬。對方說要和家裡人商量一下,沒多久就說可以,還發來一份她草擬好的合同。 她的爽快讓我害怕,我那習慣於凡事斟酌的老公再三問我,你確定真的要賣嗎?照這上面說的,反悔可是要付百分之二十違約金的。 沒有人經得住被這樣問,它的潛台詞是:「要真賣虧了你得負全責哦。」 這時又有中介打來電話,說是有個阿姨看了我家房子後特別喜歡。阿姨兒子在這個小區,她去年把老城區的學區房賣了,跟兒子媳婦住著,一直在找房子。看了我的房子急得不得了,一定要跟我見面談。 那個阿姨看房時就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八十高齡仍稱得上雪膚花貌,說話時會看著你的眼睛,無端有一種哀懇的表情。但正因如此,我更加踟躕了,如果我貿然把房子賣掉,那我豈不是下一個她? 如果現在的我能對當時的自己說一句話,我會說:「我勸你善良」。但是以今天的情形看,是不是不賣給她更善良一點? 回絕掉已經談得差不多的那位買家更加艱難一些,畢竟給人家一場空歡喜。我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在電話這邊腦門上出汗。對方倒沒怎麼指責我,而是呈現出一種疲憊的悲傷,似乎這結局在她意料之中,她不想再爭取什麼,問我是不是有人出了更高價,大概想求個真相。 我說,沒有,就是不想賣了。我心懷愧疚地掛了電話。 處境真的很決定認知 我打算先買後賣。2021年底出了新政策,限購限貸,新房都得搖號。市場冷了許多,但位置稍好點的房子依然搶手,我參加了幾次新房搖號,顆粒無收。二手房價進入平台期,相當穩定。我想要不將來就回老房子里養老,那麼漂亮的阿姨都能在那養老,以我之平平無奇,要求不要太高了。 直到2023年初,這種平穩的心態被打破了。沒有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但這一年從年初就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看似如常,但總有哪裡不對,我比過去焦慮得多。 首先是花大錢的幾件事突然變得迫在眉睫。孩子即將面臨高考,成績飄忽不定,就算運氣不錯,上個一本乃至211,聽說本科生工作也不太好找。年輕人都去卷考研,比高考輕鬆不到哪裡去,人生苦短,這麼年復一年地煎熬太不划算。 國外的碩士相對好申請一點,但這幾年國外學費飛漲,加上匯率變化,和我原本的預算之間就有了不小的缺口。 網路圖片 再有,這兩年我父母身體都不太好,住院吃藥加上請護工,是不小的一筆開支,而且是長期開支,不能不準備好。 本來我也知道會有這些花銷,只是覺得早著呢,以後都能掙到。疫情結束後,這模糊的希望多少有點破滅,我的收入沒有像想像中那樣好轉,反而更差了。 明天變得難測,手裡有筆現錢才敢說話。前兩天不還有「富二代留學生被家裡斷供一年後」上熱搜了嗎?大進大出的生意人,都有可能現金流斷掉,我等工薪族,更來不得半點莽撞。 盤來盤去,也就是那套老破大能賣點錢。我重新踏上賣房路,一切都比上次來得更艱難。 第一個絆腳石是我老公。他是那種超級厭惡損失型人士,就是寧可不賺一萬塊也不能虧一百塊。上次是置換,他稍微能接受,這次我說的是賣房,在他看來,這就屬於「國有資產」流失了。 一個房子放在那裡,就算貶值,他覺得那是造化弄人,要是他親手賣了,房子又漲了,他不能原諒他自己。所以上次都快要賣掉了他還會那樣問我,無所作為更能維持他內心的秩序。 另外和很多男人一樣,他有一種「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的自信,自認為早已洞察宇宙全部奧秘。樓市不好,那一定是周期。你要是在最低點賣掉了,將來得多後悔啊。他這樣對我說。 我知道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沒用,直接曆數他這些年來在理財決策上的失誤,感情專家眼裡這是大忌,但不這麼干真沒法觸及靈魂。 他總算是同意了,只是要我徐圖之。之後他今天說要出差,明天說要下雨,後來說要去舊房子好好收拾一下,慢性子治急性子,有的是辦法。 一晃就是小半年,到了六月間,樓市上很少再有好消息。於是又吵了幾架,說了很多傷感情的話,老公才答應立即、馬上把房子掛出去。 還是去門口那家中介,當年的小哥已經離職。接待我的小哥告訴我,他手裡有個房子正在談,面積位置跟我們家差不多,樓層低一點,買家出300萬,賣家堅持305萬,就為這五萬塊僵持不下。 老公的臉色已經變了,大概他想到會跌,沒想到會跌這麼多。 情況好轉,但風沒刮到我家 低迷行情下,房東們無不姿態放低,我聽說有房東甚至會給看房者準備零食飲料,中介帶看一次送一包中華煙。還有的房東給所有中介拉個百人大群,天天發紅包給他們鼓勁加油。我沒有這麼雞血,但也拿出全部情商。 首先人家看房時我絕不跟隨,因為我自己逛商場常常承受不了售貨員的熱情落荒而逃,賣房同理;其次,客戶指出的問題我不隱瞞不迴避,那麼,你指出的優點對方也會相信。 我從前不知道,我在給人介紹房子這件事上是有天賦的,具體地說,就是我的描述很有場景感。 網路圖片 我告訴他們餐廳的窗外是一片海棠花,三月份時坐在餐桌前每天看花開一點點,非常夢幻。我也跟他們說,防盜網種多肉再合適不過,一個冬天都不用管,全靠老天照顧,轉年春天也能好看得要命。當然,沒有一盆多肉能熬過夏天,所以我種多肉的訣竅就是秋天再重買。 還有,我們這棟樓樓間距很大,陰天下雨都會變得蒼蒼茫茫,既保證視野,又有私密性,像這樣能兩全其美的房子可不多了。 總之就是,你要感性地讓對方認識到,這不只是一套房子,還是一個儲存了很多妙曼記憶的容器。 是有點文藝腔,但我本來就是個有點文藝腔的人,真誠才是必殺技。再就是人人心裡都珍藏著一點文藝腔,就看你能不能觸發。有很多次,我清楚地看到對方被我觸發了,他們的眼睛亮起來,看見了我指給他們看的生活。可惜,只要談到價錢就會清醒過來。 我反思了一下,造夢固然好,但易碎。要想穩准狠地擊中對方心坎,就要找到更加剛需的核心競爭力。於是有次當一個客戶注意到我家小朋友的書房時,我不但告訴他這個書房安靜開闊,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者,我甚至特意告訴他,我家小朋友就是住進這所房子後成績飛升的,一舉考上重點高中。 這句話確實擊中對方心坎,也打開對方的話匣子。他滔滔不絕,反向輸出,大談他的育兒之道。憑良心說,他的育兒之道頗有可取之處,大膽放養,細心觀察,讓在育兒上太緊張的我聽了有茅塞頓開之感。 我發自肺腑的佩服鼓舞了他,他講完兒子,又開始講他自己這一生。聽起來很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孫少平,農家出身的有志青年,靠奮鬥跳出農門,也曾遇到明槍暗棒的夾擊,但他機智地躲過那一切,抵達了人生新高度。 一個多小時後,他結束了話題。我猜他不大有機會做這種酣暢淋漓的輸出。他對我說,跟你交流很愉快,以後就算咱們這筆生意不成,認識了也算一場緣分。 他這話讓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他給的價錢近乎對半砍。 如是三番五回,老公也有點沉不住氣,他也開始看那些房產自媒體。有一天他很高興地告訴我,房貸降息了,這是個重大利好消息。我已經處變不驚,告訴他類似利好消息出了不少了,形勢還是這麼個形勢。對「好消息」要兩面看,有時候,「好消息」沒出來,人家還懷有期待,這種期待也是個支撐。一旦利好出盡,再起不來,那就真起不來了。 在各種新政的刺激下,樓市短暫地好了一下,奇怪的是,儘管全市的成交數字有所增長,那股東風怎麼也刮不到我家來,看房的人並沒有變多,還疑似變少了。我琢磨了一下,發現,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新區炒房者太多了,另外就是在新區,我們小區算是吊車尾那一類。 新區也曾紅紅火火恍恍惚惚過。早年有次我去教委辦事,工作人員正在接電話,對方是外來務工人員,在新區有套房,但沒有戶口,無法上心儀的學校,抱怨本地排外等等。工作人員說:「怎麼能叫排外呢,你看你都能在新區掙套房,我們都沒有。」羨慕嫉妒溢於言表。 外地土豪來買房,都是直接殺到新區,據說有的一買就好幾套,把價錢炒了上來。但行情好的時候,眾人拾柴火焰高,行情差的時候,爭相出逃必然造成踩踏。 當然,要是能成為屈指可數的那幾個紅盤,不乏問津者。問題是,我們小區名聲一般。樓市火的時候,人家管不了那麼多,能買到就不錯了,好房子更貴。現在,就少不了要挑挑揀揀,好房子多得是,我們首先被篩選掉了。 聽說自媒體會把房子呈現得更加直觀,有個熱搜就是「小X書上能賣房」。我下載了App,寫了文案,拍了視頻,自己都覺得一顆自媒體新星冉冉升起了。發出去一兩天,瀏覽量少得可憐,倒是有個人問我願不願意出租,他是做二房東的。 有不少中介流量很大。我通過私信聯繫其中一位。他很久才回復,說我的房子在市場上不太被認可,去拍的話影響流量,除非我肯出鏡,拍個當場砍價的視頻,大家都愛看那種。 就算著急賣房,這犧牲對我都有點太大了。我想著算了,中介說他可以找個人扮演「房東」,不過需要一點費用,五千。我還了下價,敲定三千。 不久視頻播出,他找了一位女中介演房東。兩人在門口假裝不熟地寒暄,進屋後他對戶型視野誇獎有加,也挑出一些小毛病。女中介面帶尷尬的微笑,承認的同時,也嘗試著辯駁。最後兩人坐在沙發上,進入砍價流程。我不得不佩服這位女中介的演技,她笑容苦澀,聲音乾澀,將一個負隅頑抗的房東從不甘到屈服的過程表達得細緻入微,果然高手在民間。 瀏覽量不小,但評論大都不友善。有的說,去個0還差不多,有人罵炒房客活該,還有人說再等等,明年就能白送……看完感覺就是:「幸好我沒買。」 中介不肯刪評論或視頻,說這是他做自媒體人的底線。好吧,您還挺有底線。協商結果是掛一個月再刪,他安慰我說,他最近拍了幾個更勁爆的,很快就會把我那條覆蓋掉。怎麼說呢,小哥是懂得怎麼安慰人的。 真高興能成為 一個不用再買房賣房的人 隨著天氣轉冷,樓市也冷下來。二手房App上的成交量少得可憐,成交價屢創新低。中介一直催降價,說不降價就是給別人抬轎子,要想搶跑,就得出一個超越大家心理底線的價位。我們把價錢降下來,發現整個小區也都降了,估計中介對每個賣家都動用了同樣的話術。 業主群里,有人破口大罵降價的賣家,坑了整個小區,有人跳出來對線,說:「你覺得賣便宜了你買去啊。」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其他人皆靜觀,我想他們跟我一樣,已經乏力。 這個冬天沒怎麼下雪,但我心中儘是風霜。我不覺得我是炒房客,我配不上這個詞,我兩手空空地來到這座城市,只是想像螞蟻那樣勤奮工作,節儉克己,一點點積攢起一份家業,過上篤定的有底氣的生活。 網路圖片 當初我打電話跟我媽說我買了這套房子,按揭的,我媽借鑒了她曾經在農村生活的經驗,跟我說:「你就當是養了個豬,每天吃剩的給它一口,小豬變大豬,大豬再生小豬,農村人的日子就這麼過的。」 我當時聽了只是笑,現在想來,我媽描述的是多麼平靜幸福的日常。它意味著沒有誘惑,也沒有陷阱,只要腳踏實地,就能夠積累財富,獲得對未來生活的底氣。樓市的起伏,讓這個底氣曾快速膨脹,將人推至妄念的巔峰,如今這底氣被抽離,要說絕望也談不上,更多的是茫然。 環顧四周,我發現像我這樣茫然的人還不少,同事、朋友不少人困於賣房中。大家談起這事兒搖頭嘆氣,但不願深談,情知說了也沒用,何必影響氣氛呢。 春節我回了一趟老家,一個十八線小城,數年來房子沒怎麼漲過,家鄉人因此能活在「房價污染」之外。整個春節,我沒有聽任何人談過房子,大家觥籌交錯言笑晏晏,霧氣把每一張面孔變得柔和,想起這一年那些有關房子的掙扎沉浮,竟是那麼遙遠。 這半年來,我被消耗得太狠,很少能睡上一個好覺,我無休止地翻看關於房產的各種媒體自媒體,從隻言片語里尋求答案。我的專註度被極大破壞,工作五分鐘,就要到床上躺一躺,然後順手拿起手機,打開熟悉的App,看博主眉飛色舞地信口開河。我知道他們此刻的觀點跟三個月前大相徑庭,但我需要這陪伴。 是時候做個了斷了,心態上的了斷。從此後不管能不能賣掉,我不能讓這件事成為我生活的重心。曾看一位作家說,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浩劫」,我們這一代人的「浩劫」可能就是房子,我們被捲入其中,為之亢奮、焦慮、恐懼、無望……我們能否主動地逃離浩劫,如常生活? 至於說我即將面臨的那些花費,可能也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緊迫,也許我最大的問題,就是想最大限度地掌控生活。買房賣房無不如此,但生活是不可掌控的。 回到我生活的城市,我嘗試著把賣房當成生活中的一件事。我開始能睡得好一點,雖然還沒恢復過去的工作狀態,但專註時間變長了。我給自己鼓勁,起碼,你這一天里,是有點小小的成功的。 帶著這種心態進入三月,有個周末中介打來電話,說有買家看中了我們的房子,很有誠意,約我們去談談。那天正好無事,懷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情來到房屋中介所,買家是一對小情侶,準備結婚,要買個婚房,說才去看了我們的房子,他們快樂地說:「很好很好」。 這讓我意外,通常買家總要挑些毛病。女孩說她看了好幾個樓盤,其他的雖然公區奢華一點,都攤在得房率上面了。人待在家裡的時間,可比經過大堂的時間長太多,他們就那麼點錢,要花在刀刃上。 不是,這不應該是賣家的說辭嗎?姑娘,你怎麼把我的台詞給搶了? 到了講價環節,他們幾乎是試探地問我們能不能便宜一點。當然可以,我一下子就給出我心理底價,老公在旁邊震撼地抬頭看了我一眼,但沒有說話。 這對小情侶也沒像有些買家那樣試圖進一步擴大勝利,他們對視了一眼,就笑了起來。那幸福的樣子,不只是因為對這個房價滿意,相愛的人只要遇到一點好事,就會覺得非常好。 就這樣賣掉了。 也算是緣分,祝他們像我們一樣,在這個房子里收穫快樂的時光。 我卸載了那些房產App,取關了房產大V,只是在某些凌晨,忽然醒來,還是會習慣性地摸手機,想看看昨天的成交量更新了沒有。手機屏幕閃著藍幽幽的光,我想起那些已經成過往,有一種大夢初醒的恍惚,我真高興能成為一個不用再買房賣房的人。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穀雨實驗室-騰訊新聞
差不多3天前,國外就在陸陸續續報道俄羅斯邊境核輻射10倍超標的事情了,據網上一些當地人透露,這個泄漏更是從上個月就已經開始。而地點,僅僅只和黑龍江省隔江相望。或者說距離我們國家,僅僅只有30公里左右的距離。 烏克蘭還沒看到核威懾,我們看到了。 網路圖片 現在有兩點基本可以確認。 第一,這個哈巴羅夫斯克地區的確出現了放射源,並且距離當地的居民區只有2.5公里。當地自己也宣布了進入緊急狀態以及超出正常輻射水平。 第二,這件事昨天才開始有國內一些小媒體陸續報道,甚至不能算「報道」,只是單純的轉發,「哈巴羅夫斯克檢測到核輻射,那兒離我們很近。」 即便是如此,國內那些要給普京生娃的男男女女也忍不了這種「負面」傳播了,開始各種洗地,甚至說這是「謠言」。可能對於他們而言,核輻射前面只要加上俄羅斯三個字,不僅是甜的,還能消菌殺菌,是來自慈父的關懷。 網路圖片 我很好奇,俄羅斯人要是在那搞個遊樂園,專門向俄粉開放,不知道這些人會不會依舊和現在一樣趨之若鶩,奔之見父。 起初你可能以為「不報道」就是極限,接著你會發現,但凡一點點對俄羅斯的不滿,都將受到苛責、來自俄粉的攻擊,不知道還以為他們是俄羅斯人。 事實上,駐當地的使館昨天已經回應了頂端新聞的記者,並且承認的確有核泄漏源被發現這個事實。 「當地部分地區進行管制,對核泄漏源頭進行緊急處理,目前沒有造成很大影響,也沒有影響到我們邊境。」 網路圖片 至於那個5.99μSv的數值並不是國內的網友所測量,否則那就已經產生極大影響了,因為人類一段時間生活在這種輻射劑量的環境中,是會導致癌症的。 從常識的角度來說,我是相信哈巴羅夫斯克這次出現的輻射對境內群眾還不會產生特別嚴重的影響,只要俄羅斯立刻清理放射物並找到輻射源。可更關鍵的問題在於,媒體的噤聲,讓我們不得不思考另外一件事:萬一俄羅斯下次來個更猛的,而沒有任何聲音和報道,當地人又不知情呢? 大部分已知的危險,人類都能想辦法躲避。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未知且突如其來的東西。 事情發生這麼多天,竟然只有鳳凰網幾個小媒體在三言兩語的報道,而大媒體清一色沉默,選擇性失明,這可不像他們當初報道日本核廢水那般賣力。我們甚至到現在都不知道這輻射來自什麼,是核垃圾,還是核彈頭遭到了破壞,亦或者核電站泄漏。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除了俄羅斯離國內很近的地方被檢測出核輻射。那小心翼翼的樣子,甚至彷彿泄漏的不是核輻射,而是正能量一樣。 網路圖片 上一次,這批人跟著俄軍一起紀念俄國人沒搶到的我國領土達曼斯基島侵略戰,還特么給俄國人致敬,說珍寶島是俄國的。 這一次,被俄國搶走的「伯力」地區出現核輻射,都引起邊境同胞的不滿了,他們又說「小題大做」,甚至連媒體都不敢作聲。 那麼下一次呢?我不知道我們在培養什麼,但如此這般的底線放縱,那培養出來的一定是一群不利於自己國家的怪物。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劍客寫字的地方
《三體》無疑是近年來中國科幻現象級的作品,其狂熱粉絲更將之譽為「神作」,容不得任何批評。我雖然很多年前也曾追看過劉慈欣作品,《三體》問世後也第一時間就找來讀了,但老實說,我並不覺得它有多「神」,相反,它的缺點幾乎和優點一樣明顯。 和大劉以往的諸多作品一樣,《三體》最吸引人的是其硬科幻的想像力(諸如二向箔、智子、水滴),但弱點則是其流露出的價值觀(特別是社達、厭女)和文學性——最讓人詬病就是人物(尤其是女性人物)刻畫的臉譜化。 不怕得罪人地說,《三體》如果撇開「科幻」元素,單純從「小說」層面而論,那這其實就是一部三流小說。 當然,這並不妨礙它的流行,至於由此改編的影視作品則更是兩回事。電影大導演希區柯克還有句名言:「三流小說出一流電影,一流小說出三流電影。」因為影視語言和文字表達全然不同,且越是一流小說還越難改編,哪部莎劇改編的電影能像原著那麼經典? 《三體》之所以和經典還有差距,根源恰在於劉慈欣的那兩個短板:這固然不失為一個頗具想像力的故事,但缺乏思想深度,就很難像科幻小說鼻祖《弗蘭肯斯坦》那樣挖掘出更多深入的思考,而人物形象的單薄,則違背了現代小說最根本的使命,那就是呈現人性的深度。簡言之,這兩點都削弱了作品自身的複雜性和深度。 網路圖片 程心這個人物代表著劉慈欣對女性的許多刻板印象 雖然構思宏大,但細想想,《三體》的許多設定本身就值得質疑:三體人攻擊地球的動機是什麼?好像僅僅是看中地球這個家園比他們自家的更好。但試想一下,沙漠固然看起來荒涼,但適應了沙漠生存的物種,搬到熱帶雨林去就能活得更好嗎? 更進一步說,這樣一個文明反反覆復中斷、摧毀又重建的星球,又是怎麼發展出高等級文明的?畢竟文明進程需要連續、積累才能一點點突破,要是中國文明每次發展到農業時代就推倒重來,那能有今天? 這且不論,要是三體人果真發展出了遠比地球先進的文明,那僅距離這兒4光年之外,還需要葉文潔發出什麼邀請信號嗎?按說他們的宇宙探測器早就找上門來了——原先甚至不知道地球的存在,沒多少年「智子」竟然了解了地球人的所有秘密,這合乎邏輯嗎? 再說,真要入侵地球,難道三體人不考慮軍事行動的成本、勝算嗎?載人恆星級航天飛行所需的能量極高,馮·赫爾納認為,這種旅行所需的能量就算是用湮滅做能源也滿足不了推力需求。在「合理」的時間段(比如一個人的一生)從一個星系飛到另一個星系意味著要近光速飛行,其所需的湮滅物質量幾乎相當於月球的質量。可想而知,這對技術、成本的要求極高。 一說到「三體人」,彷彿他們就都是單一的他者,但想想看,就算當年十字軍東征,聯盟內部都爭吵不休呢。三體人竟然那麼輕信葉文潔的話,立刻投入巨資組成1000艘戰艦的遠征艦隊,孤注一擲,難道不需要先探測一下,哪怕先了解下地球對三體人是否宜居呢!想想看,我們人類對火星殖民都探測了一次又一次。 網路圖片 地球人最終用來反制三體人的主要手段之一,是威脅向外太空發射其坐標,這樣三體星本身就可能被更強的敵人摧毀。這看起來倒是一個有效威懾,但在超大時空尺度下,仍是這樣嗎? 馮·赫爾納假定文明的平均壽命為6500年,文明間的平均距離為1000光年。當等待回復的時間僅占(在局域性「靈生代族群」中)整個文明壽命中相對短暫的時段時,文明間信息的成功交換才有可能。 也就是說,如果距離太遙遠,星際文明的互動是不可能的,就算可能也有時間差——如果真有比三體星更高的敵對文明,但他們過1000年摧毀三體星時,人類已經在600年前被三體人摧毀,那這樣的威懾對拯救人類有意義嗎? 何況,真有那麼厲害的高級文明,要探知三體星的存在,還需要地球人給他們發射坐標?你在定向越野、探索目標時,需要一隻猴子告訴你方位嗎? 當然,「藝術許可」(licentia poetica)是保障所有虛構文學的基礎,要是這麼較真起來,那整個故事就沒法講下去了。然而,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三體》是以科幻的外衣出現的,但其內核卻恰恰不是關於某個科學設想。 1957年,天體物理學家弗雷德·霍伊爾在科幻小說《黑雲壓境》(Black Cloud)中提到一種「生命體」:一片大型星雲,集合了宇宙塵埃和氣體,在電磁場內保持穩定的動態結構,是可以被構建出來的。像這樣的科學設想探求,在《三體》里是看不到的,更多的是二向箔這樣猶如魔法一般的「技術」。 《三體》的主題,從本質上來說,其實是政治的:它真正幻想的,是一種心理補償機制:當再次面臨外敵或巨大外部挑戰時,「我們」能贏。類似的主題,在劉慈欣早些年的作品《全頻帶阻塞干擾》中表現得更顯眼——其中設想,中國再次面臨外國聯軍入侵,不得已實施全頻帶阻塞干擾,使敵方的先進武器失效,迫使他們回到拼刺刀的肉搏戰。 網路圖片 《全頻帶阻塞干擾》 《三體》的「黑暗森林法則」看似是未來的,實則是幾乎所有傳統社會都有的傾向:外部世界是危險的。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在研究太平洋群島土著後發現,他們「對異己群體的基本態度是敵視和不信任,每一個陌生人都是敵人,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民族志特徵」。 宇宙是否真是一個「黑暗森林」,這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在這個故事中,人類的反應所針對的並不是外部世界本身,而是他們心目中的外部世界形象。社會學家理查德·桑內特說過,「將虛幻的對象誤認為是真實存在的對象是一種危險的觀念,認為通過自我的形象就能夠認識現實,並據此來對外部世界作出反應也是一種危險的觀念和行為。」 最令人不安的是,《三體》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這樣一種理念:在巨大危機面前,善意是婦人之仁,大眾也只是群氓,只有極少數精英掌握著真理,能拯救所有人。 這不是偶然的,他的另一部作品《流浪地球》同樣涉及危機面前的集體決策,而結果也大致差不多:一些人只能被犧牲,剩下的只能仰賴於救世主不出錯且碰巧還心懷善意。 這不是科幻,而是現實;不是未來,而是傳統——或者說,是把我們的過去,投射到了未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維舟
當新聞說南京大學以思想品德不過關為由,拒絕虐貓者的研究生申請的時候,我承認自己有一瞬間的小驕傲,產生了「不愧是南大啊」的想法。但是轉念之間,我又感覺有點彆扭,總覺得有點什麼地方不對。 等到蘭州大學隨後也拒絕了申請之後,我終於想明白了不對在哪裡—如果我們把拒絕錄取作為一種對虐貓者的懲罰的話,這件事不應該是由大學來做,壓力也不應該由大學來承擔。並且,拒絕的理由不應該是道德品質。 應該首先這麼問:為什麼虐貓者可以安然畢業,為什麼虐貓者可以報考研究生,甚至可以參加完筆試面試的全流程? 因為法律上並無禁止,虐貓不是違法行為。於是,公眾利用輿論進行道德審判,學校利用自主招生的許可權,以道德品質為由,代替法律進行了懲戒。法律有真空的地方,自然會有別的東西進來填補。法律是風俗,是傳統,也是眾人合意,眾人不喜歡盜竊,不喜歡傷人殺人,不喜歡欠債不還,道德譴責缺乏強制力,於是上升為法律,約束所有人的行為。 反對虐貓也是一項眾人合意,貓咪在疫情期間已經成為中國家庭保有量最高的寵物,人們的觀念正在快速變化,貓咪從捕鼠的工具性動物正在徹底轉變為提供情感和陪伴價值的寵物,基本上等同於家庭成員。人們越來越難以容忍殺貓取肉,更不用說是毫無道理的虐殺,更不用說虐殺之後發布在網上。但是法律對此並沒有做出回應,這是個真正的問題。 道德審判有用,但它是個極為危險的工具。比如說把它和大學的自主招生權相結合,所謂的「道德品質」的裁量就可以變得無邊無際。今天虐貓不符合道德品質標準,明天紋身符合不符合?失信符合不符合?高中偽造保送資格符合不符合?大學劈腿十八次符合不符合?忤逆不孝叛出家門賣身求學符合不符合? 大學總是會拒絕多數入學申請的,所以才有招生條例,招生標準,一條條大家按照標準比著來。而道德品質是個黑箱,什麼都可以往裡面裝,怎麼都能成立。也許是得到了道德,但是公平公正呢? 同樣的,今天網上關注了虐貓考研者,導致他失去了錄取資格。那麼,其他虐待動物的人呢?因為他們沒有受到網路關注,所以他們可以安然繼續生活?這個人虐貓一隻,被網路圍剿,失去了入職資格。那個人虐貓十隻,躲在網路之外,剛剛得到公司的升職加薪。這種懲戒難道可以說是公平的嗎?這種懲戒對於貓咪的保護而言,究竟有多大幫助? 道德審判的模糊和隨機,讓每一次裁決都變成了特事特辦:需要有那麼一個虐貓的人,他剛好要考研究生,他剛好在網上發布過虐貓視頻,他剛好在網上被人盯上,他剛好考到總分第一名,於是憤怒的公眾打電話、發郵件、寫留言,要求學校把他踢出去。問題是,眾人合意不是懲戒某一個特別的人,而是禁絕虐待動物這件事。在廚房裡弔死一隻老鼠,並不能阻攔其他老鼠繼續入侵廚房掃蕩食物。 裁決、處罰虐貓者,這不應該是公眾的事,也不應該是大學的事,未來也不應該是某家公司的事,這是法律應該管的事。在法律沒有缺位的情況下,也許虐貓者早就失去了大學畢業的資格,哪裡還需要來探討應不應該招收為研究生這種問題?人才是否難得這件問題?有病治病,犯法坐牢,總得有個去處,而不是讓這樣的人在社會上飄蕩著,哪天撞到公眾,哪天大家就圍毆一頓算一頓。咬牙切齒暴踩一頓的同時,其他幸運兒躲在網路之外的角落捂著嘴笑,甚至繼續在網上售賣虐貓錄像。 指責公眾道德審判,指責學校道德品質萬能黑箱,我認為是不公平的。每次特事特辦,公眾選擇一個同類行為的代表出來吊打,這種行為我認為它本身代表了公眾的意願:一個人虐貓,意味著這個人喜歡凌虐弱小,凌虐毫無反抗能力的生物,這樣的人不說是必須得到懲戒和行為矯正,最起碼也應該距離我的小區遠一點,距離我的孩子遠一點。因此,如果法律不做干預的話,只能當眾弔死一隻老鼠算一隻,起碼能給其他老鼠一點威懾。 最後,對於任何犯錯犯罪的社會成員而言,法律其實是一種保護。法律和公義一天沒有落下來,那麼這個人就會終生活在道德審判的追殺令下。拒絕進入研究生院只是個開始,同樣的理由,同樣的事情可以發生在求職的時候,發生在求婚的時候,形同被徹底驅逐出了社會。所以,死囚在被劊手用鋸子鋸脖子的時候,會強烈地主動申請換成刀。這一幕我們已經見過,哪怕過去了許多年,哪怕已經身在重洋之外,人也不能逃脫無盡的追索。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槽邊往事
女性不拒絕粉紅色,但堅決拒絕粉紅稅。 01 惹到法學生, 商家算是踢到鐵板了。 02 近日一起案件引發了廣泛討論。 華政大學的張同學在「歐萊雅」天貓超市 購買了女性專用洗面奶, 價值149元。 緊接著店鋪給她推送了 一款男士洗面奶,價值82元。 這個常見的差別 卻引起了張同學的注意。 「諮詢客服索要兩款產品的成分表後, 卻發現兩款產品成分 與主打功效相差無幾。」 網路圖片 同一個品牌下的產品, 自然不存在品牌溢價的問題。 從包裝上看, 男士洗面奶為按壓泵包裝, 女士洗面奶是塑料管包裝, 包裝成本也不應有太大的差距。 但憑什麼兩款差不多的洗面奶, 售價相差高達67元? 03 張同學一怒之下, 到法院起訴歐萊雅公司涉嫌價格歧視。 幾輪拉扯之後, 歐萊雅開始答應退款, 但是要求張同學簽訂保密協議, 不能在社交平台或 向媒體透露案件任何信息。 自己理虧還諸多要求? 那是不是還要讓更多消費者上當? 考慮到這個要求不利於後續維權, 張同學他們直接拒絕這個提議。 後來經過多方溝通和協商, 這起案件最近終於了結了: 歐萊雅公司全額退款, 所謂的保密協議也不用簽了。 錢雖不多, 但這是法學生的一次勝利, 也是一次弱勢戰勝強勢的戰役。 04 訴訟雖然結束了, 但這個案件卻引發了 網路極大的關注和討論。 為什麼兩款幾乎完全相同的洗面奶, 一個貼上「女性專用」的標籤, 就能身價大漲? 類似讓女性花更多錢買單的情況, 究竟還有多少? 很多留心的網友發現, 這種針對女性的價格差異現象, 不僅僅是護膚圈, 在很多地方比比皆是。 現在針對這種現象有個專用名詞: 粉紅稅。 所謂粉紅稅, 指的是同樣的商品或服務, 只要打上女性「專屬」標籤 或是做成女性喜歡的粉色等顏色, 價格和利潤立馬提升。 歐萊雅這款價值149元 女性專用洗面奶是如此, 無數商品也是如此。 05 天下女性苦「粉紅稅」久矣! 購物網站里針對不同性別 有不同的定價標準: 「女士專用」的洗髮水 就比男士的貴出好幾倍; 帶上「女」字的瑜伽墊比男的貴; 一模一樣的襯衫, 女款就是要比男款貴10美元。 網路圖片 類似的價格歧視在購物平台比比皆是。 網路圖片 女性標籤成了溢價的潛規則。 一個網友說, 她人生中第一次直觀感受到粉紅稅, 是在她買某品牌的鍵盤時。 粉色款209元, 比黑色和金色都要貴30多。 網路圖片 博主@淦詩岐 也曾發視頻揭露過這個現象: 同系列的某品牌手錶, 金色的女款比男款貴200元。 配置相同的電腦, 粉色款比黑色款貴上千塊。 「有的人可能會說 女生喜歡的顏色和款式, 一般都需要一些特別的設計, 所以貴點很合理。」 是因為女性款式 需要特別的設計所以更貴? 並不是。 她特意去搜了一下「衛生巾 男」, 這是一種專門為 輕度尿失禁男性使用的產品。 結果她發現, 即使是這樣需要各種設計和 考慮的同品牌同規格的男用衛生巾, 還是比女用的更便宜。 網路圖片 電子產品、日用品、 美妝產品、服裝領域 都是粉紅稅的重災區。 一位博主曝光過, 某品牌的男女同款羽絨服, 男士的充絨量更多, 但價格比女士便宜100元。 被曝光罰款後, 商家的做法是給男士羽絨服漲價100…… […]
當你身處人生盛年,擁有智慧、事業、家庭和現代生活方式,忽然間,你被每天強制勞動9小時,包括但不限於:製作軟質食物;喂飯;清理地板痰漬;將打翻物品歸位;洗澡、擦拭、換尿布;換洗內外衣物;換洗床單被褥;陪玩陪聊;跑醫院;喂葯…… 你晝夜顛倒。你懸心吊膽。你面對意外,面對破壞,面對毫無理性的怒氣和敵意。你每天的核心挑戰是抓住排泄時機(你觀察食物攝入量、計算消化時間並神經質地反覆追問:現在要不要尿尿?要不要大便?),行動必須精準,差之毫厘,意味著加倍的擦拭、清理、換洗,更不走運的日子裡,你做這一切時,對方在玩屎。 你面前的這個人,不是孩子——那畢竟意味著希望,而是地球上唯一曾為你做過這一切的人。他/她的生命如身體一樣逐漸枯萎,直到困於一間屋子或一張床。你們的身份調轉了。 「作為一個50多歲的人,我此前沒有料想到的一個困境是,這個年齡的人,完全有可能從一位事業有成的專業人士變成全天候護理人員。」胡泳說。 胡泳是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一個典型的「三明治一代」:父親以96歲高齡過世未久,母親今年85歲,患有重度阿爾茨海默症,孩子未成年,本人處於事業巔峰期。過去三年多,照護父母佔據了他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活動範圍隨之縮小,現在他已經基本不出海淀區了。原本的學術工作和個人生活遭到切割、壓縮,並軌到「換尿布、擦屎擦尿、洗澡、洗床單、做飯的自動化程序里」。 網路圖片 你出於反哺之情接下這項工作時,未料到被改變的將是你的整個生命狀況。生活變成了純粹的耐力問題,以及和絕望對抗的心理問題。你將每天早上睜開眼就做這個,數年如一日地做這個。你將時時刻刻在生活、工作和照護之間尋求平衡,在做自己和做個孝子之間尋求平衡。不幸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越來越被困在父母身上動彈不得。 你曾以為生活是持續的,甚至可以添磚加瓦,而照護一位老人,則是必然的失敗。你無法奢望奇蹟,必須接受現實:你的付出在增加,卻換來一個愈加衰老、離死亡更近的親人。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你還敢不敢日復一日地踏進去?直到一切完成了,在失去之劇痛的同時,你成了塹壕里被推到第一排招架強敵的士兵,你成了只有四壁而難逃風雨傾瀉的小屋——再沒有什麼可以隔開你和死亡了。 2023年十一假期,胡泳兄妹三人和父親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父親花了好幾天,寫了一份正式遺囑,寫下這一生中做過什麼,哪些是他驕傲的,哪些是他懷有遺憾的,以及他最後的心愿:「不要悲傷,不要搞任何悼念活動」。父親專門向母親做了正式告別,抓著她的手,跟她敘說,這一生感謝你,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對不起你。 胡泳母親完全不明白他在講什麼,她說,「你看老頭子他衣服扣子沒系好,冷不冷?」十月中旬,胡泳父親去世。 網路圖片 一個晚上,看電影《困在時間裡的父親》,胡泳淚流不止。他叫來兩個孩子,讓他們陪自己一起看。孩子看完說,能理解爸爸照顧阿爾茨海默老人有「多麼難,多麼難」。 「今天你可能風華正茂,但是你早晚都會遇到。」胡泳說,世界上只有四種人:曾經是照護者的人,現在是照護者的人,即將成為照護者的人,以及需要照護者的人。 他認為,社會需要很大的認知轉變,在此刻所有的趨勢性變化中,最致命的就是人口結構——中國已經進入到老齡化社會了。處境更嚴酷的將是下一代照護者,獨生子女一代。 以下是胡泳對鳳凰網的講述: 01最難的是排便問題 我母親今年85歲,是阿爾茨海默症重度患者。她現在所有的行為方式跟三歲的兒童沒有太大的差別。她需要人喂飯,你就做一些她能吃的東西,剁得碎碎的,給她戴上兜兜,一口口的,就像給小孩喂飯一樣。 最難的是排便問題。她沒有意識,不知道自己應該要大便或者小便了。甚至很多時候,她不知道,她會把各種東西弄髒。所以你生活當中的核心問題是,天天追問她,你現在要不要尿尿?要不要大便? 你得計算,她可能三四個小時要尿,但是這又跟她喝了多少水,吃了多少流質的食品有關係。嚴格地講,這不會是科學的,相當於你每天都有可能遭遇到很狼狽的時刻,把所有的衣服、床單都洗了。 如果有一天,你看住了她整個的排便過程,她既沒有尿濕褲子,也沒有拉在被窩裡,你覺得這一天好有成就感。但其實這是你每時每刻要做的事,天天如此。常有人問,為啥不給她用成人紙尿褲呢?我心疼她,因為會有其他負面後果,所以能不用就盡量不用。 用我的話來講,人生是從屎尿屁開始的,最後也歸於屎尿屁。這是人生的基本常識,只不過我們用各種東西掩飾它。我們發明各種委婉語,巧妙地覺得它不存在。沒有必要掩飾。這就是真相,人生的真相。我母親現在在家裡隨處大小便,不是真的隨處大小便,而是使用移動的坐便器,所以屋子內常年瀰漫一股屎尿味。而這就是人生真實的味道。 網路圖片 疫情時期,為了不讓我父母(被)傳染,我有段時間是純物理隔離。我們也改成網課了,我完全在家,停止了一切交往,也辭了保姆。有那麼幾個月是我一個人管他們倆。我父親的頭腦是完全清楚的,不需要我特別操心。母親不能自由行動,她出門坐輪椅,在家推著一個小推車。我早上起來,先準備早飯,管理我母親的大小便,我也得給他們倆洗澡。做完早飯是中飯,然後是晚飯,洗衣服,拖地,擦灰,刷碗,潔廁,白天做這些事。 我給我媽穿褲子,穿襪子,穿鞋,扶她站起來,晚上脫衣服,脫鞋,扶她上床,對我的腰真是個考驗。收拾他倆掉在地上的飯粒和菜屑也是。 晚上很痛苦。阿爾茨海默症的一個特點是,黑白顛倒,沒有時間概念,沒有空間概念。她不知道是晚上,她不睡覺,經常折騰。一個方式是反覆收拾東西,比如衣服,本來你給她疊得好好的,她把衣服從柜子里翻出來,攤得滿床都是,全部弄亂,再一件一件疊。衛生間儲物櫃裡頭的洗衣液、洗髮水、衛生紙,她半夜起來,全部翻出來,扔到地上,到處都是。你就很恐慌,你怕她擰開某一個什麼液,給喝了。我瘦了很多,真的非常辛苦。 網路圖片 2022年12月31號晚上1點多鐘,我在另一個屋子裡睡覺,就聽見撲通撲通地響。你知道照顧老人最怕屋裡有響聲,你怕她摔了。我的心揪到嗓子眼兒里,一陣恐慌,趕緊爬起來,發現我媽把東西扔在地板上,衛生紙撕得滿地都是。 我火了,跟她大吵了一頓。我說:你知道我照顧你有多累嗎?老媽:誰讓你累了?誰讓你照顧了?我: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老媽:我對不起你啊?——這句話一出,我就知道自己徒然枉費心力,也徒然生氣。 這個架有什麼意義呢?就好像孩子把父母氣得不行了,你把他/她大罵一通,罵完了以後你特別地後悔,你覺得不是孩子的問題,是你自己無能,無能到你為什麼要發這個火。我就反省說,不能吵架,不能吵架。我就寫了「控制情緒」四個字貼在電腦上。 人都是凡胎,很難遏制住情緒。但是如果你想得透徹,你就會減少衝突的次數。這是一個磨鍊心性的過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好難。所以我說都是相通的,你能夠通過照護了解關係的真諦,它就可以適用在任何關係上。 02「你時刻要想承受到什麼程度」 我是典型的「三明治一代」:我的孩子未成年,我要養孩子,同時養老人,又處於事業上有很多要求的時期。作為一個50多歲的人,我此前沒有料想到的一個困境是,這個年齡的人,完全有可能從一位事業有成的專業人士變成全天候護理人員。 非常掙扎,你怎麼平衡?所以一開始,我動了把父母送到養老院的念頭。 我也真的看了北京的養老院。我的核心訴求不在於郊區的風景有多麼好,而在於跟老人的交往有多經常,養老院離醫院有多近,所以我選的都是城裡有地鐵的地方。 我的確喜歡上一個可以搭乘地鐵到達的養老院,環境也不錯,就在二環邊上。院長我也談了,他們考察了日本的養老機構,引進了一些做法。我帶父母去看了,醫生也聊了。回來以後開家庭會,結果是我父親願意去,但我媽不同意。她那個時候是輕度癥狀,她對很多事情還是明白的。 網路圖片 老人有老人的心理。如果有親人環繞在身邊,對他們來講是更舒服的環境。養老院幾乎不可能完全按照老人的需求來設定。它有一整套機構的規矩,不然沒法運行。但是老人就會受到很多的限制。 養老院首先要評估老人的健康狀態。生活能自理的,放在自理區;其次叫半自理區;不能自理了,由護工管著。你在這裡頭,很容易心情不好。這是人生的單行道,只會越走越荒涼。某一天,突然有一個人不見了,他挪到別的區了。最後的結果,每個人都知道會去哪兒。 從人性化的角度來說,在家養老肯定好於去養老院。但我們為什麼還要去養老院?因為在家養老,有太多的負擔是照護者承受不了的,照護者有自己的困難。 歸根結底,還是要遵循老人的意見。我媽拒絕以後,我就跟我的兄弟姐妹說,我們要做好很充分的在家照護的準備。你得認識到如此選擇給你帶來的一系列的後果,它不是個可以輕易做出的選擇。 很艱難,常常遇到決策的兩難,不僅是身體的勞累,也有心理的,你時刻要想承受到什麼程度。 網路圖片 無論你做多少準備,也是沒有用的。實際情況永遠比你的準備複雜得多,麻煩也要多得多。一邊照顧著,一邊對自己做各種建設,包括怎麼保存體力,怎麼形成一套照顧方法——老人的衣食起居,生病了怎麼辦,其他子女的安排,怎麼安排你自己的生活。「三明治」的問題還沒解決,你怎麼在各種責任當中找平衡。 你說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真的是無私的?假定說正態分布,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這就導致有一系列的損益比的計算,我做這個事情,對我有什麼影響。在長壽時代下,照顧老人可能十幾年。那損益比,你咋算,壓根就沒法算。 最終,這就是我們人生的基本境況,所謂的human condition,生老病死,人之所以為人,就是要經過這些狀況,管理這些狀況。你不需要說你是不是一個道德動物,什麼自私與無私的比例。這就是你的責任。 03你會提前看見你的晚年 有一度,天氣不冷的時候,在太陽不那麼熱烈的下午,我會推著輪椅帶我媽散步。我爸拄著拐杖跟著。然後,我就進入到一個老人的聊天環境。因為在外頭的主要兩群人,一群是小孩,到處跑,另一群就是老人。以前我從來不會在這麼一個時段干這麼一個事兒,聽到這樣的一些談話。 開始的時候,我覺得我怎麼忽然進入到一種生活狀態。隨著父母哪怕是最小的任務(例如吃飯、穿衣服和上廁所)都漸漸需要幫助,你會感覺自身被帶到一個奇怪的、不真實的世界中。你陷入換尿布、擦屎擦尿、洗澡、洗床單、做飯的自動化程序里。 這幾年,我很多的時間都是在家裡。我都不出海淀了,如果有人要找我,我把他約到海淀。我生活中的一大塊都交給了這件事,社會活動受到很大的影響。我媽的作息時間是亂的,沒有保姆時,我也做不到(按時休息)。 有一個統計數據說,照顧老人的平均時間為四年,但15%的照護者照顧年邁父母的時間超過十年。痴呆症患者的家庭護理人員報告稱,他們每天平均花費九個小時來履行護理職責。照顧久了,每天一睜眼就在干這個事,十幾年如一日地干這個事,你真的非常容易焦躁。生活變成了純粹的耐力問題,以及和絕望對抗的心理問題。 你永遠在平衡,平衡工作和生活,平衡你和父母的關係,平衡你和配偶的關係,平衡你和孩子的關係。不幸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可能會越來越覺得自己被困在父母身上動彈不得。 網路圖片 從根本上講,照護一點也不浪漫,它很殘酷——在我最累的時候,我會暗想,什麼照護者?不過就是我父母的一個女傭罷了。很抱歉,我冒出的念頭的確是「女傭」,可能因為女性總是更多地和照護聯繫在一起。我有時在朋友圈裡寫些「照護瑣拾」,可是又常常覺得,照護這東西有什麼好寫的呢?能寫出來的,都是包裝過了的。殘酷的東西不可言說。 很多時候,你會質疑,自己做這事的意義在哪裡?你不能把它們浪漫化。一旦浪漫化,最後受打擊最大的就是你,因為浪漫化的泡沫會破滅。 看著最親的人的生命在你面前一點點流失,而你對此無能為力,那種滋味,是一種刀割般的疼痛。 我看到他們老了,我就在想我老了怎麼辦?我老了也是這個樣子,多麼痛苦啊。 到後期的時候,家裡不論來任何人,我父母一定要在窗戶(前)瞅著這個人走。他們已經被限制了,窗戶外面對他們來講是一整個世界。人到最後就是囚徒了,這個世界對他/她來講越來越難以進入了,他/她變得越來越小,甚至成為嬰兒。 網路圖片 家裡的電話本來經常響。每年拜年的時候,有很多人打電話,後來拜年的人越來越少,他們的同齡人都去世了。最後那個電話再也不響了,響的時候全是垃圾電話。 你把自己放到這個位置上,會想到一個人越來越廢物,什麼也幹不了,社會關係一點一點被斬斷,就逐漸產生一種無力感。 兔年大年初一的下午,老媽躺在床上對我說:沒意思。怎麼一下子就成了這個樣子?昨天本來挺好的,吃了飯,到了晚上,紙也沒有了,褲子也沒得穿。——別看她一生剛硬,其實最終對生活是那麼無力。 在尋找意義的過程當中,我突然悟到,老了,就是學會做一個無力量的人,習慣於羞恥。這是所有老去的人的歸宿。男人更難一些,因為女人早已懂得什麼是羞恥。 其實,有力量的人,也未必有自由。沒有力量的人,可能紮下更古老的根。力量有大小,但別忘了,力量也有深淺。 04坐下來,和父親談談死亡 去年十一假期時,有一個上午,我們子女三人跟我父親圍坐在桌旁,很嚴肅地談了一次話(父親因為耳聾,他是筆談)。我父親花了好幾天,寫了一份正式的遺囑。他寫了這一生當中做過什麼,哪些是他驕傲的,哪些是他懷有遺憾的,以及他最後的心愿:「不要悲傷,不要搞任何悼念活動……」我們和他談了什麼是臨終關懷,如果進醫院,應該怎麼辦。 我父親專門跟我母親做了一個正式的告別。他抓著我母親的手,跟她講,這一生感謝你,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對不起你。 我媽那時候根本不知道他在講啥。我媽說,你看老頭子他衣服扣子沒系好,冷不冷? 10月3號,我們給父親穿上正式的衣服,我們三個陪著他,沒下車,經過海淀區,走公主墳,到復興門,然後橫穿長安街,帶他看了天安門。10月中旬,我父親去世了。我很悲傷,但整個過程中,我的心情是寧靜的。我覺得他沒有什麼遺憾。 網路圖片 怎麼跟老人討論死亡這個事情,我覺得需要坐下來認真地說,哪怕你不好張口。因為很難,比如父母還健在,你跟他討論說,爸,能不能留個遺囑。你覺得能說得出來嗎?我不覺得這適用於所有家庭。但是我會主張說,凡是有條件的,父母比較開明,兄弟姐妹之間也沒有特別大的矛盾,我非常建議這些重大的事情放在桌面上來談。 在照護老人這種事情上,也需要開家庭會。怎麼分工,去不去養老院,得病了怎麼治療。中國人有個特點,很多事兒不明說,說了好像傷和氣。恰恰是很多時候你不明說,暗流的涌動就會導致很多矛盾。 而且,這個最好在父母身體還好,還沒有進入照護需求的時候,趁父母頭腦還清晰的時候,和他們一起開這個家庭會。 該尋求幫助的時候就要尋求幫助。這是一個家族鏈條,同時也是整個人類生生死死循環的一部分。嚴格來說,要想著怎麼把照護變成家庭範圍內大家都去思考的事,讓你的感受在家族鏈條之中能夠分享。 我前陣看《困在時間裡的父親》這部電影,淚流不止。我叫來我的小孩,我說你們跟爸爸一起看。電影里,阿爾茨海默老人搞不清楚整個生活,所有的東西都是幻覺,就像一場夢,而常常是一場噩夢。孩子看了以後,覺得說,能夠理解爸爸照顧奶奶有多麼難,多麼難(哽咽)。 網路圖片 雖然我前邊也說過,照護之殘酷不可表達,但我還是試圖表達,表達是對自己心理的舒緩。我也看了很多關於疾痛、衰老、死亡的書和電影,這是吸收的部分。你看別人是怎麼老去,怎麼經歷死亡,我很大的解脫來自於此。 幸運的是,我是個大學老師,我的自由時間比別的工作多。我還有兄弟姐妹來分擔。另外,我想禮讚所有的保姆,如果沒有這些可敬的女性,你怎麼可能完成這麼多照顧的事情?這些女性對於我們能夠正常地過某種生活,是了不起的貢獻。 這個世界有關養育和成長的東西很多。養育和成長代表著生命的曙光階段,是向上的,美好的東西都在你的前方。大家樂此不疲地看這些東西。可是,有關照護的東西,大家關注得太少,被表達得也太少。而照護的時日,有時甚至長過養育和成長的時光。這是我願意出來分享的原因。 05「他/她沒有那麼痛苦,最親的親人很痛苦」 我們看《返老還童》那個電影,把它看成是一種科幻。但是現實當中,人真的是可以逆行的,他/她會回到兒童時代。但是這個「兒童時代」沒有任何的浪漫,是一種痛苦。他/她已經喪失了對很多東西的認知,自己沒有那麼痛苦,但是最親的親人都是很痛苦的。 我母親確診阿爾茨海默症才三年多。我發現她有癥狀,帶她去醫院做正式的診斷。醫生說三個東西,比如蘋果、算盤、杯子。五分鐘後,突然問,剛才我說了三個東西,順序是什麼? 我媽答不上來,真答不上來。有很多方塊,醫生要她按規則擺來擺去,她就是不會擺。我在那間診療室里,當時就挺難過的,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變成了類似於小孩的智力。 從此以後,如果聽見有人說,你怎麼智商那麼低,跟個小孩似地,我就很敏感。對那些失智失能者,外人看起來覺得很訝異,但你無法了解的,你能嗎?他們被關閉在每個正常人的經驗之外,你對於這種體驗又知道些什麼呢? 網路圖片 當時我媽結果出來了,我們這些子女可能還有些幻想,她不會發展得那麼快。我見過很多高齡的知識分子,有的人90多歲,頭腦非常清楚。人到這個時候就會產生一種對於公平感的質疑,很自然地就會想,這事不公平。為什麼輪到了我?你無法用因果關係來解釋這個事情。 阿爾茨海默症是比較殘酷的一種病。你不清楚發病機制是什麼,至今沒有有效的藥物來治療它。醫生永遠跟你說,只能延緩,不可能治癒。延緩的情況因人而異,說不清楚什麼時候就有斷崖式的下跌。所以你對它是束手無策的。 更痛苦的是,你眼看著一個人的記憶走向衰亡。人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跟記憶有關的?你記住的東西才是你生活里真正的東西。 開始的時候,我母親很清楚地知道,這是胡泳,我最小的兒子,我很疼愛他,他管著我。慢慢地她開始糊塗,會把我叫成我哥的名字,然後直接喊我「老哥」。她不知道自己有幾個孩子,也不真的清楚老伴去哪了。現在她能溝通的已經很少了,她咕嚕咕嚕說她的,周圍的人稀里糊塗地跟她講。有時我下班回家,她在床上躺著,我站在床前,她攥著我的手,就那麼咿咿呀呀地說下去。 所有的小孩會記得媽媽最拿手的一道菜,所謂的「媽媽的味道」。今天把茄子、辣椒放在她面前,她不認識那些菜,她會問,這是什麼東西?我說這是茄子,這是辣椒。過了沒有幾秒鐘,她又問,這什麼東西?她這麼喜歡做菜的一個人,她根本不記得這些食材。 網路圖片 更難過的是,我孩子來了,她搞不清楚孩子和我之間是啥關係。小時候天天跟著她跑的人,她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但是我非常清楚,她認得我。保姆說,咱們去曬太陽好不好?不去,坐那不動。她根本不聽保姆的。我就跟她說,咱們去曬太陽好不好?馬上點頭答應。咱們現在該坐在坐便器上小便了,保姆喊,她經常置之不理,但我一跟她說,她就很痛快。 我希望她一直認得我,就是這麼低的要求。 她的腦子似乎有某種怪物,日復一日地蠶食她的記憶。與此同時,她的辭彙量越來越少,由一個能夠很清晰地表達自己的人,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對於任何事情都無法表達的人。我女兒形容說,奶奶的大腦就像被蟲子吃了一樣。你看著這個過程一點一點走,心裡是非常痛的。 哲學家帕菲特說人之所以成為我,是心理經驗的連續性。這在哲學上叫作自我的同一性。但是我用阿爾茨海默症來想這個,我就想不通。因為在任何意義上,我都不能說我媽的心理經驗是一致的,但我能說她不是我媽嗎? 所以你就需要另外一種解釋,它可能跟頭腦沒有關係,是身體或者氣味。在任何場合下,我都認識我母親的那雙手,那是一雙勞作的手。現在是瘦的,青筋暴露的,只有皮和骨頭的。我回到家,她會拉我的手,說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在家裡她的手很熱乎,她會說,我給你暖暖手。從小就是這雙手領著我,帶著我干很多的事情。我覺得可能不是精神的本質性,而是身體的本質性,這雙手的本質性。這迫使我去想,到底什麼是我,什麼是媽媽。 我媽喜歡家裡來人。她會問你爸你媽怎麼樣,你那口子怎麼樣,你的小寶寶呢?所有人來了,她都這麼問,你怎麼回答也沒關係。她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但她明顯地喜歡家裡有人。來人了她就高興,人走了她就很難過。 這也是我不想把她送到養老院的原因。現在她已經沒有意志了,我可以輕鬆地把她送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很難想像,一個人的記憶喪失到這種程度,對周圍的世界已經沒有反應,進入到陌生的環境里會怎麼樣。有一個常年在養老院里工作的看護說,那些病人不僅僅在等待死亡,並且每天都在受折磨,自身病痛和外界的折磨,特別是老年痴呆患者。所以我願意看著她,哪怕苦或者累。過去我覺得送養老院是對的,現在這個時候我覺得是不對的。我沒有動搖過。 06當你到了那一步,你要心甘情願地被照護 《相約星期二》寫的社學會教授莫里·施瓦茨,是真事。他上了很有名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問他,你最難受的是什麼?他說,過不了多久,就得有人替我擦屁股。你想這個人天天需要別人給他擦屁股,對他的自尊有多大的影響。 被照護者的心理負擔很大的。我媽算是好的,為什麼,她喪失了這種意識。她的確需要有人擦屁股,甚至像小孩一樣,她抓屎,玩痰,這給我們造成很多的麻煩,你得洗很多東西。但是她沒有尊嚴感的喪失。像我父親,最後插尿管,有個尿袋掛著,他都覺得沒有尊嚴。 我在跟我父母生活的過程中,我常常想說,你們最好是心甘情願地被我照護,這對我來講是最省事的。你千萬不要跟我講,我不需要你照顧,我挺好的。那會給我增加很多的麻煩,只會讓我更累。因為你想自己干,好,你摔了,麻煩大了。 老人對孩子最大的幫助,是他/她欣賞你為這些事情做出的努力,承認你的努力,不需要對你感恩戴德,但是可以為你感到驕傲。 老人真的誇你兩句,你說能有什麼實質性的變化嗎?你該乾的事情一件少不了。但是心理上是個很大的安慰。我父親去世之前,就會寫,胡泳為我做了這麼多事情,他應該得到更多的回報。我很感謝,父親看到了。 網路圖片 你就在想說,以後你走這條路的時候,你能不能處理得更好。我老了,當我的孩子要來照顧我,我能不能放心大膽地把我交給他們照顧,而不去說你不要照顧我。或者當孩子沒有力量照顧,我能不能找到一個我能控制的養老院,我想過一種什麼樣的晚年生活,我在多大程度上決定我的搶救應該是什麼樣子,我進不進ICU…… 這個事情需要想得特別透徹。用佛教的話講,叫作「桶底脫落」,你想得桶底直接掉了。歸根結底,你需要被照顧的時候,就是天經地義的,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也沒什麼尷尬的。因為你到了這一步。每個人都在照護之中,要麼照護別人,要麼將被別人照護。 07「這個世界是不適合老人居住的」 這個社會需要有很大的認知轉變,在所有趨勢性變化中,有一個變化最致命:人口結構的變化——我們已經進入到老齡化社會了。 但這個世界是不適合老人居住的,我們的世界主要是為青年人設計的。 我對北京的盲道深惡痛絕,走走就斷了,就被佔了。北京各種各樣的地方都有台階,沒有緩坡,甚至有的地方本來是通的,卻要人為地立個欄杆。我們一家到外面聚餐時,我總要先打電話問餐館,輪椅是不是暢通無阻,就發現很多餐館不符合這個要求。還有,你極其難以忽視的是什麼?廁所——有台階,是蹲坑,我媽這種腰腿不便的,要去上廁所,這就費了勁了。 你說我可以不外出吃飯,就在家裡吃。問題是有個地方你不得不去,醫院。社區衛生中心大量的地方不是無障礙通行,或者它真的沒電梯。我和我哥兩個人把我媽的輪椅抬上二樓做檢查。 網路圖片 如果你是一個可以到處活動的正常人,你覺得哪裡都挺好的。可是你年齡大了,有殘疾,處處都是障礙。你會發現周圍是一個充滿了老年人的世界,而老年人寸步難行。 對老人真正的關愛,是讓他/她覺得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行動。這個行動不僅是物理上的,也是虛擬空間里的。我是互聯網學者,研究數字化的適老問題。我曾經嚴厲抨擊過現在的智能電視,連我自己都搞不定,界面無比複雜,讓以電視為生的老年人怎麼辦? 現實當中空間的適老化,我覺得挺難的。凡是改造就很難,最好是你在設計的時候就把它(適老化)設計進去。 網路圖片 比方說,家庭的改造,到了某一個階段,你必須把床扔掉,想辦法弄一個能升降的床。老人如果卧床的話,需要翻身、下床,或者需要吃藥,醫院那種床你能升起來,就可以很容易吃藥。 社區範圍內能做的事情,比如社區里有沒有很近的醫院或者衛生中心?尤其是,社區里能不能建食堂?空巢老人,沒有子女,或者子女因為各種原因不在,你讓老人天天做飯,第一個他們累,第二個有危險,可能真的會忘記關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