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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我從未告訴你我來自車輛廠

我想過很多詞來描述車輛廠之於我——不是階級,不是出身,不是家庭背景,而是一種刻在我身體里的血統。 今年一月,我原本要寫一篇關於家鄉的稿件在春節發出。我沒能在春節前寫完,帶著對稿子的困惑回了家。春節結束後,這不再是一篇必須要寫的稿子。沒有突發事件,沒有戲劇人物,它只是我不得不講的故事,關於一個女孩和她生命中所有的「不體面」。 息工 2024年除夕夜,我和我的發小阿晗一起在樓下放煙花。金色、紅色、綠色的火花點燃夜幕,加特林炮竹一聲聲衝上雲霄。砰,砰,砰,巨大的炮擊聲在天空下傳來迴音。半個月來,這是這座寂靜的小區里最響亮的一天。不遠處的工廠沒有聲音,炮仗聲響起,灰煙和空氣里燒焦的火藥味一如往日工廠煙囪里冒出的蒸氣。 這是車輛廠息工的第七天。我的爺爺、爸爸、媽媽、伯伯、舅舅都是車輛廠的工人,我和阿晗都住在車輛廠的職工宿舍。我從車輛廠醫院出生,在車輛廠託兒所學會走路,車輛廠幼兒園教我識字。我是車輛廠的子弟,在認識「子弟」兩個字之前我就明白這一點。 車輛廠是這座工業城市裡十幾所老牌國企工廠中不起眼的一所。和它綁定的是火車。造火車,修火車。三四十年前,灰撲撲的火車從鐵軌上運進它的肚子里,藍色棚頂的廠房在長江邊次第排開,灰塵,金屬,電焊和轟鳴聲構成了150萬平方米的廠區。三十年前的春節我媽媽是工具車間的一名鉗工,她連續加了三天班,在廠里最大的一台搖臂鑽床上給火車零件鑽孔,年夜飯桌上手抖得拿不起筷子。 三十年後的車輛廠里春節不再意味著加班,而是「息工」。逢年過節沒有訂單,效益不好,職工們待在家裡,有活兒的時候廠里打個電話再回去。通常不會有這通電話。息工工資一個月780塊。 我媽在家裡待了一個月,每天坐在陽台看書,澆花,窗外靜得可以從20層聽到小區里孩子的嬉鬧聲。車輛廠和職工小區一樣安靜。十幾年前五廠合併,它從市中心搬到四環外的郊區。三層樓高的廠門被拆下,起重機和吊車輕輕一揮,紅色大字的廠名和上面的霓虹燈一起從十米高摔下。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它發出聲音。新廠房在一片荒蕪人煙的平地,大門沒有門口的樹高。還是藍色棚頂,紅色大字,一整個二月大門緊閉,只有少數員工進出刷卡的腳步聲。肉體的聲音,不再有金屬的聲音。 我曾經對火車有一種朦朧的親近感。車輛廠老大門上印著火車的標誌,正紅的油漆畫出一個半圓,圓形籠罩下面的「工」字。這個標誌出現在家裡的稿紙上,大人的工服上。第一次坐綠皮火車時舅舅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悄悄幫我打開鎖著的廁所門。我曾經揚起下巴指著穿過天橋的綠皮火車對小學同學說,看到那個標誌了嗎?以後只要看到那個標誌,就是我們家造的火車。 車輛廠息工的第18天我坐高鐵回北京。我在18歲離開車輛廠宿舍和這座城市,七年里坐了幾十次和諧號往返家鄉和北京。和諧號的車頭沒有工字標誌。我再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我是車輛廠人。 子宮 「如果在外面迷路了怎麼辦?」小時候大人們總這樣考我。 「打輛的士,就說去車輛廠。」我仰頭背出爺爺奶奶教過幾十次的答案。 為什麼別人也知道車輛廠?坐在客廳里的大人們笑起來。我撇了撇嘴,換了個問題:到車輛廠,再怎麼走回家呢?剛停止的笑聲又出現了,爺爺眯著眼睛摸了摸我的頭:「到車輛廠就是到家了。」 網路圖片 我的困惑有它的原因。「車輛廠」不只是一個廠而是一整片生活區,有醫院,學校,俱樂部,運動場,和從一村到八村的八個宿舍區。我分不清哪裡是三宿舍,只知道是「媽媽買饅頭的地方」;爺爺嘴裡的「老糧店」是街角的超市;「蒙古包」是可以鍛煉的小公園,因為公園中心有一座半球形的小樓;眼睛不舒服了要「去找阿晗的媽媽」。阿晗是住我隔壁樓的發小,她爸爸是車輛廠的工程師,媽媽是廠醫院的醫生。 我出生前全家人就已經都是車輛廠的職工。全國吃飯都要靠糧票的時代,車輛廠逢年過節卻會發魚發肉,夏天發西瓜、綠豆、冰糖,冬天發衣服、發呢子布料做大衣。小時候我在爺爺家看到的東西,吃完晚飯回到自己家總能又看見一次:同個牌子的桶裝油,同樣包裝的大米。不用問大人也知道,「廠里發的」。 有陣子家裡多了好幾箱礦泉水,藍色瓶身的小包裝,印著「5100西藏冰川礦泉水」,讓人想到電視里放的8848手機。周末我去隔壁單元找阿晗看漫畫,她從客廳里拿了一瓶水遞到我手上。「怎麼你也有這個?」我擰開瓶蓋。「那還有為什麼,」阿晗也開了一瓶,「還不是廠里發的。」周一上學,班裡一半的同學書包側面都塞著5100。  我們已經習慣了在彼此家裡看見一模一樣的東西。我喜歡去小東家吃飯,去小張家寫作業,去阿晗家借最新的漫畫,住她對門的小月放了一把自家鑰匙在阿晗這兒,要是忘帶了就直接來她家拿。我們在車輛廠宿舍一起長大,都被樓下那隻叫點點的小白狗嚇過,都知道對方家單元門的密碼。 「幼兒園同學」,我們這樣形容彼此,當然,是車輛廠附屬幼兒園。幼兒園離廠區只有一條馬路,午睡時阿晗總是裹在圓滾滾的被子里悄不出聲,我卻喜歡伸出頭,從她背後午睡房的窗戶望向馬路對面的廠房。廠房門口有一排臨街的店鋪,十幾個門臉的中間有一座三層高的鐘樓。雪白的身體,黑色的指針。鐘樓會根據時間報數,我躺在幼兒園的小木床上,盯著牆上綠色的油漆豎起耳朵:先是一串音樂,然後是綿長的撞擊聲,鐺——鐺——鐺,下午三點,一聲不差。  我翻身打了個激靈,這種報數方法和《百變小櫻》里小櫻學校的鐘樓一樣。我閉上眼睛,幻想自己和小櫻一樣踩著輪滑上學,路上飄著櫻花,在學校門口遇到最好的朋友……我踩著輪滑又翻了個身。「還不睡覺!」午睡老師在我後背重重拍了一下。好吧,小櫻的生活不包括這一項。 廠里有屬於我們的根據地。坐落在五宿舍和七宿舍之間的車輛廠運動場,本意是用來給職工開運動會,我出生後從沒看到開過。被灰土填滿的四百米跑道被稱作「大操場」。跑道中心是寬闊的長方形足球場,旁邊有高低杠、給體操選手拉的兩個圓環、跳遠用的沙坑。綠色的雲杉樹圍滿半圈,你也許不知道,它們的樹葉像是畫里的羽毛。三層水泥台階做的觀眾席圍住另外半圈,掉漆的青色鐵欄杆變成扶手,把鼻子貼在上面會聞到海螺里的潮聲。 「去大操場」像我們的暗號,發生任何事情了都操場見。我人生中第一次離家出走是因為爸媽吵架。我給阿晗和小張打電話,沒說別的,聲音很低地講了一句「我在大操場」。我站在台階的最高層,十幾分鐘後看見幾個小黑點朝我跑來。我踮起腳揮了揮手。「嚇死了,」小張一邊喘氣一邊說,「這不沒什麼事兒嗎,還以為你要怎麼樣呢。」我覺得不好意思,在台階上抱著膝蓋坐下來。大家都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帶有弧度的鐵欄杆從背後抱住我,像躲在操場的懷抱里。 我對操場的依戀里有一種畏懼。從觀眾席向上方仰起頭,仰到脖子都酸了的時候會看到主席台。三層開闊的台階,紅色的瓷磚,紅色的天頂。主席台那麼高,高到連這麼大的操場也顯得渺小。我則更小,靠近主席台的邊緣都害怕掉下去。什麼樣的人要站在這樣的高處?什麼樣的人要居於車輛廠所有人之上? 是車輛廠本身。廠總是站在馬路對面,整整三站公交也走不完廠房的一邊。它的肚子里有鐵軌,車輪,棚頂,辦公室和託兒所,吞掉坐在媽媽自行車后座的我。每一次見面,廠都不苟言笑地看著我,只向我露出灰塵,門柱和金屬撞擊的聲音,直到我被運送到託兒所深藍色的玻璃窗前。 有一年冬天媽媽帶我去廠里洗熱水澡,我躲在她的腿後面不敢邁進那個空曠的澡堂。廠好像會吃人,白色的蒸汽像廠哈出的口氣,渾身精光的我無處躲藏。我因為寒冷發起抖,廠便從生鏽的水管里澆下熱水。我從這溫暖里得到安慰,卻發抖得更厲害。 要到很多年後我才能明白,熱水是廠的體溫。我像一節火車被廠製造,護理,拆開,清洗,不是被運進而是從車輛廠的肚子里長出。廠是我帶有子宮的父親。 跑  我的父親在我三歲時離開車輛廠。十年前他剛畢業,在客車解體車間給送來維修的火車做拆裝。剛進廠時工資一百,外面工資也是一百。十年後工資七百,外面工資變成了三四千。市場在發展,老國企在減員增效。「有的人停薪,有的上午晃個半天,下午就不用去了。還有的就自己去外面搞點什麼。隨便當個銷售員都有一兩千,更不談廣東深圳了。」他那年33歲,從廠里買斷後拿了一萬塊跑去北京,從此和車輛廠斷絕關係。 爸爸走後的某一天,白色的鐘樓突然壞了,一點鐘敲了十二下。最開始還有幾個工人爬到錶盤背面去修,後來黑色的指針被正方形的廣告畫遮了起來。廠房外的門店一家家關了,我最愛喝的老鴨湯,玻璃門上貼著「門店轉讓」,「天上人間」ktv的霓虹招牌歪歪扭扭,不再亮起五顏六色的燈。泥水濺上牆根,雪白的歐式石膏柱變得灰撲撲。 車輛廠其實是灰色的。站在它面前看向大門,會望見整齊的廠房和背後的長江。江對岸是家鄉最繁華的商業區,高樓聳立在廠的身後,好像是它身體的一部分。換個方向,從廠的眼睛看向大門外,馬路對面是宿舍區灰色的六層老樓,電線纏在一起從白色的天空垂下。一宿舍是灰的,乾枯的爬山虎藤蓋滿了大半的牆面。三宿舍暗紅的磚牆留著斑駁的黑印。七宿舍是爺爺家,每一扇窗下都攢了幾十年的黃褐色油漬,滴到窗檯下方的地面上。 我家住在五宿舍,地標性建築是一條臭水溝。我出生那年長江發洪水,水面蓋過了溝面,衝到一樓的家門口。媽媽抱著我坐在家門口,「就盯著那個水面在門口台階上晃啊,晃啊,得虧搬進來之前你爸把地基墊高了幾厘米。」每年媽媽都會重複這個故事,「你還記不記得?」她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記得,但仍能看見。現在我住在五宿舍的新房裡,還是在一樓,臭水溝沒有了,每年梅雨季淹水還是會漫到家門前。每到下雨天我都寫不完作業。對面樓棟的人用臉盆舀水,我的眼神沒法從黃色的水面上移開,它離門框只有一厘米。 在車輛廠,臉盆往往身兼數職,淹水了舀水,漏雨時接水。媽媽教我自己洗澡,先拿了一個大桶放在水龍頭下面,「接好冷水,等水熱了再開花灑。」桶里的水用來拖地,拖完地的水用來沖廁所。長大後我第一次住賓館,淋浴間里沒找到桶,那天就沒有洗澡。 網路圖片 除了洗澡要用熱水,其他時候媽媽只會朝一個方向打開水龍頭。零下五度的南方冬天,媽媽還是用冷水洗菜、洗碗、洗臉、洗手。每年冬天我都會長凍瘡,手指先是發紅,然後發紫。有年除夕年夜飯桌上我正啃著雞腿,對面一年才見一次的遠房堂哥看著我的手納悶:「你的手怎麼比雞腿還粗?」  我大三時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熱水洗手。我在國外交換,一起合租的北京室友做飯時把水龍頭扒到左邊的熱水口。她離開廚房後,我把手指伸到水流里沖了一分鐘,然後把水龍頭扒回右邊。 節儉幾乎成了一種癖好。我擅長計算洗澡水變熱的時間,估算每盞燈的亮度範圍。一年除夕夜全家正在沙發上看春晚,客廳的頂燈、走廊燈、廁所燈、房間燈全都開著。房間里沒人,我走過去一盞盞關掉。我一坐回沙發,爸爸就站起來去把它們一盞盞重新打開。啪,啪,啪。他伸出手掌拍向牆上的開關。「幹嘛浪費電啊!」我大聲喊他。媽媽拉住我的手,把我按回沙發。  我在小學三年級時才知道自己家的準確地址:車輛廠五村。冷水、關燈和凍瘡好像都在「村」這個字里變得清晰。我說不出口這個地址,請同學來家裡玩只報對面小區的名字(xx花園)和附近的公交站,情願走十分鐘去接。我強調「村」不是村,只是宿舍的簡稱。晚上送走同學們後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睡不著覺:他們真的相信嗎?  我想去車輛廠以外的世界。家裡有電腦後我迷上一個交換明信片的外國網站,給頁面上的地址寄一張明信片,國外的一個陌生人也會寄一張給你。我留下家裡地址,the 5th village of the Vehicle Factory,用英語寫下來似乎讓這個地名也變得高級。我總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微不足道的地方,「車輛廠五村」是這麼上不得檯面的詞,我忍不住去明信片網站的百度貼吧提問:郵遞員找不到太小的地方怎麼辦?一個月後我收到第一張明信片,來自俄羅斯。英文的地址被劃掉,街道郵局藍色的圓珠筆把它改回拼音「wuche wucun」。  想要離開車輛廠的願望越來越強烈時,車輛廠真的從我面前消失了。2008年它被市政規劃從市中心遷到郊區,廠房400多畝地賣給綠地集團,空地上要建起606米高的華中第一高樓和濱江商務區。大吊車開進車輛廠,鐘樓、託兒所、澡堂被夷為平地,幾千名工人全部搬到25公里外郊區的新廠區。 原本掛著紅色正體字廠名的地方貼上「綠地606」的圍欄。我的初中就在老廠房的馬路對面,開學那天「綠地606」正在動工挖地基。華中第一高樓的標語掛在原本的大門上,招貼畫上高聳入雲的子彈頭高樓和迪拜塔並列站在一起。上下學時我喜歡盯著馬路對面,好像我自己也可以像它一樣,在原來屬於車輛廠的那塊地上長出一個可以和迪拜塔一起列在招貼畫上的東西來。 我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出生時在下清明雨,爸爸起的名字叫詩雨。小學同年級有三個女生都叫這個名字,老師點到時總要加上「4班那個劉詩雨」。「我一生中最大的敗筆就是這個名字!」我轉頭對旁邊的同學小聲說。  六年級時我開始在作業本封面的姓名欄用鉛筆寫下別的名字:詩語,詩梧。媽媽笑著問我要不要改成她的姓。我把寫滿這些名字的本子拿到爸爸面前,問他覺得哪個好。爸爸沒有看本子,對我笑了一下。我回到房間,用橡皮一個個擦掉。 同名的女孩有一個和我上了同一所初中。那年夏天我終於選好了想要的字。媽媽把材料遞到派出所,半個多月過去沒有動靜。爺爺跑去找所長,發現申請改名的小紙條還放在他的抽屜里。「為什麼要改名字?」所長又問了一遍。 我不記得爺爺最終給了他什麼回答。爸爸那段時間很忙。從那天起戶口本上他的名字下面一欄變成另一個名字。 她開始在晚飯時守著電視看國際新聞。新聞頻道經常請一個叫金燦榮的時事評論員,大人們看到他就一定會抬起頭,又很快低頭夾菜:「他就是車輛廠出去的啊,他大哥就住前面一宿舍呢。」她也在夾菜,餘光盯著這個車輛廠人照片下的頭銜:國際關係專家。後來她給三四十個同學寫同學錄時,在「理想」一欄寫了三四十遍「外交官」。 有陣子看新聞的時間被用來去大操場跑步。那時操場已經不是據點,廠離開的時候沒有管它留下的東西,操場被小攤販佔領,跑道上堆滿棚屋,需要仰視的主席台變成小販的卧室,正紅的天頂下晾著牡丹花的床單。每天晚上她在坑坑窪窪的跑道上跑步,側身穿過攤販,備考西安交大少年班的體測。耳機里在放新概念英語,跑完八百米最快只用了三分鐘。  半個月後她在西安交大的操場跑步。還是八百米,終點的老師掐著秒錶:四分半鐘。最差的成績,第二天就坐八個小時的火車回了家。她只在廠的操場里跑過步,沒有跑出過車輛廠。 我沒有跑出過車輛廠。 東方明珠 車輛廠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我沒有看到過。廠的肩膀有三站路長,它擋在長江前面,我躲在三宿舍的拱門下,伸長了脖子也看不清江北岸的樣子。江對面一排排高樓的尖頂從廠的肩膀上冒出,有一棟樓頭頂一顆金色的大球,繞開廠的遮擋,出現在大門的正中央。以長江為軸線,把三村的位置翻個面就是那顆金球。「那是哪裡的球?」我問伯伯。他眯著眼睛看了看,一邊抽煙一邊搖了搖頭。我總盯著它發獃,覺得這是課本上說的「東方明珠」。 我從三宿舍旁的初中考到了「東方明珠」旁的高中。「綠地606」還沒建好,新廠區已經在偏僻的郊區落成。馬路對面已經看不出一絲老廠房的痕迹。  我的高中是家鄉最好的學校之一,它有乳白色的大理石門柱和黑色漆金的校門。校服是西裝和短裙,除了周一的升旗儀式平時也不用穿。市裡流傳著「貴族學校」的說法,傳言說學校里的老師打發休息時間的活動是去馬路對面全市最繁華的商圈買LV包。 媽媽和我對「貴族學校」有不同的理解。她在家長論壇和百度上搜索它的學費,「和普通中學一樣」,於是松下一口氣。我則花了三天時間在淘寶上精心挑選了一個筆盒。不是塑料或不鏽鋼,木製的筆盒上有一隻鏤空的小鹿,用小巧的金色鐵扣鎖住。我害怕和我的同學們不一樣。我唯一能想像出的是他們應該會用很好的筆盒,那是我眼中皇帝的金鋤頭。 走進校園的第一天我看見了一座紅色的鐘樓。筆直,優雅,比起車輛廠鐘樓顯然更像動畫片里那座。鐘樓緊貼教學樓,我爬到五層的教室,站在走廊上可以看到錶盤的背面。這是我第一次走進鐘樓裡面的世界。  連課桌都和鐘樓一樣優雅。橡木白的定製課桌,全市僅此一種。桌蓋向上翻起才露出抽屜,不會像不鏽鋼的課桌露出桌肚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成套的白色桌椅在明亮的瓷磚地板上滑動,一點聲音也沒有。一個女孩朝我笑了笑打招呼,雙手隨意地撐在桌面上,不對這種優雅感到意外。後來我知道她從這所學校的小學部一路讀來。那是真正有錢人的標誌,小學部的學費是一學期三萬。 鐘樓里的世界不是我該來的地方。下雨天隨手拿把傘,我的同學會說是前兩年在倫敦躲雨順手買的。在寢室里噴一瓶香水,是在歐洲旅遊從「老佛爺」帶的。課間娛樂之一是看維秘超模走秀的視頻。萬聖節的晚自習英語老師給我們放電影,前排的女孩轉過頭朝我伸出手心,「trick or treat?」。我沒有說話,她撇了撇嘴轉回身去。我沒學過這兩個單詞合在一起的意思,不知道維多利亞有什麼秘密,從他們的話里推測,「老佛爺」應該是個地名。 我用周末看美劇,在電腦的搜索框輸入「維密秀」。趁著沒人,我去翻教室後面書櫃里其他同學買的《環球銀幕》和《文藝風尚》。初中時我生活里最困難的事是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每天晚上我給阿晗打電話,她爸爸是車輛廠的高級工程師,總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在電話里給我講題:「因為國A(角A)大於國B(角B),所以國C(角C)…」。高中住校的很多個晚上我想給阿晗打電話,直到畢業也沒有撥出過那個號碼。 有些東西可以學習,另一些東西則需要改掉。我會在課堂上舉手,在打辯論賽之前皺緊眉頭擼起袖子,做課前報告時踩著重重的步伐昂首挺胸站上講台,好像奧巴馬宣誓就職總統。我從我媽媽身上學到這些。她中專畢業進入車輛廠,晚上上夜校讀英語,考證,自學計算機,盲練五筆打字,報名參加廠里的比賽和活動然後拿下第一名。她教我英語,陪我一起上奧數課,允許家長旁聽時她坐在教室後面,老師問誰有問題,「我有!」媽媽舉起手。 曾經落在媽媽身上的嗤笑聲現在落在我身上。一開始我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只能找規律:太認真,被笑;太緊繃,被笑;出風頭,被笑。我開始學習「體面」,想說話的時候告訴自己要閉嘴,老師問這道題有誰會,我會把頭埋得低低的,草稿紙上的答案自己驗算就行。 「筆記借我看一下,端莊,」同學開始這樣叫我。「端莊」成了我的新外號,語文課上老師講到蒙娜麗莎端莊的姿態,大家齊刷刷回頭看我。外號簡稱是「端」,真正的意思是端著。課間休息時旁邊兩個女生在看手機上的熱搜,網紅黃燦燦和世姐張梓琳比美。「張梓琳秒了啊,」她們轉過頭看我,「端,你覺得誰好看?」黃燦燦也挺漂亮的,我說。她們大聲笑著去拍前桌女生的肩膀:「你聽到了嗎?她竟然覺得黃燦燦更漂亮?」 還有很多露出馬腳的時刻。雖然學校不穿校服,但我從不覺得大家在攀比名牌,因為他們穿的名牌我都沒有聽說過。有一天我在地攤上看見一件印著YSL三個金色字母的黑色的t恤,和我的名字首字母一樣。下一周我穿上t恤在教室前面大聲說竟然有這麼巧的事,前排的幾個同學哈哈大笑:真的有人把YSL穿在身上啊?  網路圖片 媽媽 就像不知道為什麼我再也不穿那件黑色t恤一樣,媽媽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討厭她去學校。  查到中考分數時媽媽比我還高興。她在家長論壇的網站上看到我們高中有全市最好的心理老師,每周還會給家長上心理課。開學第一周她就報了名,每周三晚上來學校上課。「媽媽給你帶了飯,」周二晚上她給住校的我打電話,「你下課了我們一起在食堂吃個飯好不好?」 周三五點下課,七點上晚自習。我先回宿舍排隊洗頭,洗完出來已經過了六點。來不及吹乾,我披著濕發去食堂,出發前把白天穿的長袖外套換成了媽媽新給我買的風衣。藕粉色,A字型,下擺像裙擺散開,底邊有白色的蕾絲花紋。媽媽也穿著一件平時很少穿的大衣。她化了妝,口紅的線條在唇邊塗歪了一點,脖子上既戴了裝飾項鏈又系了一條絲巾。我們坐在食堂中央的塑料椅子上,端著托盤走過的同學老是朝這邊看。 「剛在食堂看到你了,對面是你媽?」回教室後旁邊的同學問我。我點點頭。 同學笑著看了看我的衣服,眼睛停在衣擺的蕾絲上。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媽媽那條絲巾。背後有點涼,新買的風衣被頭髮浸濕了一片。「你該不會每周都要媽媽來送飯吧?」同學問我。 「沒有!」我趕緊搖頭,很快補上一句,「她今天有事路過學校。以後都不會來了。」 媽媽在上家長課堂的事還是一些同學知道了。有時候去四層的班主任辦公室,同學會指著三樓的心理活動中心問我,你媽是上這個?我抱著卷子小跑去四樓,以後要經過三樓時總是繞路。被議論的家長不止她一個。高一暑假,幾個同學的爸媽在家長群里鼓動家長們一起換掉了數學老師。新老師來的第一天大家都在交頭接耳,朝前排一個同學的方向努努嘴:「喏,就是她媽在群里搞的事。」 我回家告訴媽媽不要再在家長群說話,也不要再來學校找我,她擺擺手,「知道,知道」,下一周還是來。我在教室門口碰見她,扭頭轉身就走,跑到衛生間躲起來。媽媽留在原地,只能朝路過的同學尷尬笑笑。她唯一能名正言順來學校的場合是家長會,我最害怕的也是家長會。班主任來之前,所有人都和自己父母坐在一起聊天,我還是躲去衛生間。我害怕看見媽媽用力塗上的口紅,臉上因為不會化妝而斑駁的粉底。「你媽媽好漂亮呀,」第二天同桌跟我說。我聽不見她說的話,腦子裡一直在想同一個問題:她是不是又系了那條絲巾? 我真正的爆發是在爸媽來學校和班主任打羽毛球之後。我爸爸唯一擅長的事就是打羽毛球,他是附近球館的野球王,被球友拉去我的高中體育館,碰到了我的班主任。他們沒和我說過這件事,我是從同學嘴裡聽到的:「真行啊,找老師找到球場去了?」 我一個星期沒和他們打電話,周末一回家就抱起房間里的娃娃往地上摔。「到底要我說多少遍你們才能不去學校?」我一邊哭一邊摔上房門。 網路圖片 她的女兒到底為什麼這麼反感自己去學校?媽媽想這個問題想了十年,從我16歲到26歲,「主要是我不能理解,」今年春節假期的最後一天媽媽對我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是不是你到高中以後開始不需要我了。」 這是我們十年來第一次談論這件事,如果不是為了寫作這篇稿子,可能我永遠不會告訴她原因。我帶著和媽媽聊聊車輛廠這一任務回家,在家待了18天,拖到最後一天才開口。每天白天我讀安妮·埃爾諾寫她的母親,晚上躺在床上打腹稿。「我想跟你聊聊我高中的事」,不好。「我有事跟你說」,太嚴肅。「我想向你道歉」,說不出口。 第17天晚上我失眠了,媽媽就睡在隔壁房間,我看到她熄燈,躺在床上聽了一整晚自己的心跳聲。最後一個白天我把一篇對自己母親做了採訪的稿子讀了三遍,聽了記者上的每一個播客,最後鼓起勇氣加了她的微信好友:你是怎麼和自己媽媽做採訪的? 最後一天晚上八點,我和媽媽坐在沙發上。我們都面向前方的白牆,中間隔著一米的距離。媽媽朝我挪過來一點,我雙手放在合攏的腿上,悄悄又移遠一些。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媽媽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其實後來我偷偷去你教室後面看過你一次,」媽媽拿眼睛偷偷瞟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你後來看到我了,馬上把臉轉回去。我後來就沒去了。」 「那你當時是什麼感覺。」我聽到自己這樣問。 「我主要是不能理解。」她沉默了一會兒,「去年你去找胡阿姨聊天,你走了之後她小心翼翼地跟我說,覺得你有點嫌棄我。我當時跟她說這很正常,被青春期的孩子嫌棄很正常。」我在沙發上抱起膝蓋。「但是作為一個媽媽被孩子這樣嫌棄又特別的傷心。」她笑了一下。 「嫌棄」。即使我從來沒想過這個詞,媽媽也一定得到了足夠多的驗證。高中畢業,我不讓她送我去大學。大二時她來北京出差,說是出差,其實是車輛廠息工,她帶著我爸爸辦的培訓學校里兩個女老師來北京學習。「我女兒在北大,可以帶你們去參觀。」她對她們說。我還沒到校門口就看見她們在和保安說話,不需要我就自己走了進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北京見到媽媽,一路上她和那兩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女孩仰著頭誇校園裡的建築,我沒有介紹,也不說話。離我的晚課只有半個小時,計劃要逛的地方來不及去,準備帶去食堂吃飯,飯點每個窗口都排著長隊。我什麼也沒跟媽媽說,最後帶她們去了南門外寒酸的麵館。「你們點吧,我不吃了。」媽媽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半小時到了,她的面還沒吃完我就走了。 「我原來的話會覺得有點痛苦,」媽媽從沙發上轉向我,「但是現在太長時間了,我也都已經接納了。」 幾個月前我研究生畢業,媽媽又來了清華。典禮那天我沒安排好時間,在禮堂拍畢業照沒法去接她。她一個人在陌生的校園裡找路,手機突然沒了信號。畢業照拍完我還沒聯繫上她,草坪上只剩我一個人。我急得跺腳,好不容易打通就在電話里大喊大叫:「你怎麼還沒來?就差我一個人了你知道嗎?」我看見媽媽舉著手機一路小跑過禮堂前的草坪,30度的天,褐色的連衣裙胸口浸濕了汗。這一定是她選了很久挑出來的裙子,那個瞬間我想。 車輛廠人才會這樣。她也是,我也是。我沒有告訴媽媽,從南門外的麵館走回學校時我哭了一路。我也沒有告訴她在她來參加畢業典禮前一晚我沒有睡著。第一次在宿舍里換上學士服,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想,媽媽看到了會是什麼反應?我沒有看到她的反應。那天我在沖她發脾氣,放下電話看到旁邊給她指路過來的是我的系主任。他一定聽到了我粗俗的指責和震耳欲聾的吼叫。 只要媽媽出現,我就像明信片上那條被劃掉英文改成拼音的地址一樣露出原形。不管到了多遠、多高的地方,我在她面前都會變回那個粗鄙的低劣的用力遮掩自己的小孩。我從來沒有跑出過車輛廠五村。我就是那個地址本身。 「在我心目中你就不是屬於這裡的,你不會像媽媽這樣就待在家裡,待在這個工廠里一輩子。」媽媽說。她從茶几上拿起抽紙,一張給自己,一張遞給我。 贗品 我是車輛廠人,離家越遠這句話就越清晰。 剛上大學時北大的學長指著未名湖向我們炫耀:「北大好歹有個湖,隔壁清華只有一條臭水溝。」這是我十年後第一次聽到臭水溝這個詞,五村的臭水溝在蓋新房時被填平,只有看老照片時媽媽會指著那條溝渠回憶:「這裡淹死過你買的幾隻小鴨子。」 我在廠的坐標上建立對北京的理解。估算五四操場的數量,是看它和大操場比誰更大;課程網上出現沒見過的體育課項目,板球、壁球、地板球,我在大操場擁有的器材里搜索和它們最接近的一種。入學第一周社團展覽,學校里的鐵路迷社團在攤位的小桌上擺了一長條火車模型,我背著書包目不斜視地走過,忍不住揚起一側嘴角:你們懂什麼火車?你們家裡是造火車的嗎? 我在七年的時間裡頻繁坐火車往返北京和家鄉,每一次走進車廂前都忍不住先拖著行李走到車頭,即使明知道那裡沒有那個紅色的工字標誌。大學時我在圖書館的過刊里找資料,在報紙上偶然翻到2011年的消息,前鐵道部長劉志軍落馬的黑色大字出現在眼前,我立刻合上了那張報紙,走到兩排後的書架。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很燙,好像剛挨了一記耳光。 網路圖片 車輛廠在我大學時被劃歸到南車集團,後來南車又和北車合併成中國中車。媽媽的電腦里所有文件落款單位變成中車長江集團下屬長江公司,一長串頭銜里再也沒有「車輛廠」三個字。在書面意義上車輛廠已經被宣告了死亡。 但它仍然活在我身上。有時走在校園裡我會覺得我在過一種假裝的生活,自己是一個藏在北京的車輛廠工人。總有忍不住揭穿真相的時刻。大三時師兄給導師彙報論文,題目是南方某廠工人的勞資關係。城市,行業,規模大小,我聽出那就是車輛廠。旁聽時我一直在喝水,紙杯拿起又放下,最後不得不用指甲掐住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說話。 「還需要多找一些訪談對象,多了解一些。」導師給出建議。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鬆開了掌心。「我家就是這裡的,」我站起來,「我爺爺、伯伯、媽媽就在這上班。」 這不是現成的訪談對象?老師笑了笑。 師兄和我來自同一所高中。他看了我一眼,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到。 「我好像這個世界的贗品。」我在高中時的日記里找到這句話。學校里大多數同學那都在用iphone,我用的是一個長得和iphone一模一樣的山寨iphone,充話費送的。睡我上鋪的女同學用藍牙給我傳歌,屏幕上彈出那首歌時我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假的iphone原來也可以連上藍牙。 我就像被藍牙傳到這個世界裡的那隻假手機一樣,總覺得做賊心虛。我和高三的學長談戀愛,他家境很好,我覺得好像自己騙了他,我只是看起來和學校里每個女孩一樣——白凈,聰明,像一塊草莓蛋糕——但切開就會發現我是一個贗品。我的奶油是假的,所有草莓都是我從別人身上模仿和學來的。 高中的男友後來去了清華。大學假期回家,他開車接我約會。私家車停在馬路對面的公交站,我從不告訴他我家的地址,不允許他接近我的小區,我的五村。 這段戀情結束後我在大學crush上另一個男孩。他在首都長大,父母都是老師,我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到過我的家庭和車輛廠。他到我家鄉來玩,我沒有說我家的地址,但忍不住推薦了五村門口的一家小館子和他吃飯。 吃完飯散步時他打量了一會兒馬路對面的五村。這小區看起來挺老的了,他說。我們肩並肩散步,我接到媽媽的電話說她回家沒帶鑰匙。那天是工作日。你媽媽今天不用上班嗎?他問。我哽住了。息工。這兩個字我說不出口。 他們公司今天放假,我說。他看了我一眼,你們家是車輛廠的吧? 降落傘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車輛廠?」 我坐在汽車後排,看向駕駛座的阿晗。昨晚我們剛一起放完煙花,大年初一下午,我陪她去給車加油順便遛狗。大學畢業後她回到車輛廠上班,辦公室里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叔叔阿姨,有時還能碰到我媽媽。 離開家的第七年,我和在車輛廠長大的發小們仍然每年見面。今年的除夕夜我是在阿晗家過的,第二天中午她爸爸在廚房炒菜,小月的媽媽從對門端來一盆羊肉和剛從樓頂天台上摘的青椒,剛起床的小冷和我一起趕來吃飯。兩家大門互相敞開著,暖風混著飯香穿堂而過。去年春節我們在阿晗家打麻將,麻將機壞了,於是去隔壁樓找廠里一個阿姨,從她家拿來了另一個叔叔家的鑰匙。他們都是車輛廠職工,叔叔一家出門旅遊了,我們四個小女孩就這樣拿著人家的鑰匙進了一個陌生人的家,打了一下午麻將。 […]

25歲規培生之死,背後是百萬「免費牛馬」

這裡是不定期上線的她刊「對話」欄目。 每期邀請一位或一組,素人或明星來到這裡,聊個人的生活和經歷,談個體的想法和見解。不代表所有人,更不涉及任何拉踩。 希望這些故事匯總在一起,能給大家提供一個新的觀察視角,帶來一些新的思考。 今天是第32期。 當我第一次跟我的醫學博士朋友,聊起前段時間「規培醫生輕生」的新聞時,我才發現我對他的工作一無所知。 相信大部分人看到這樣的新聞,都會像我一樣震驚:他們只有二十多歲,有幾位還是高校醫學生,為什麼放著大好前程選擇了輕生? 但隔著手機,我那位朋友的語氣毫不震驚,「這樣的事發生,我不意外」。我之後又視頻問詢了幾位醫學生,對這件事,我在她們的臉上也看不到震驚。 當我繼續向那位朋友追問「什麼是規培醫生」時,他尷尬地回了我一句,「我現在就是規培醫生(苦笑),新聞里有幾位都是專碩生」。 我事後才弄明白這些專有名詞的含義,所謂「規培」,全稱是「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可以將這項培訓粗淺地理解為「實習」,由於醫學領域極為依賴臨床經驗,這項「實習」從2014年全國施行以來,便是從國家層面強制執行的。到了2020年,按照規定,所有想要當臨床醫生的都必須參加規培,規培的時間是三年。 國內的規培生基本由三類人構成:第一類是面向社會招收的規培生(「社會人規培」),第二類是原醫院單位委派到其他規培基地的規培生(「單位人規培」)。由於規培基地大多是當地的三甲醫院,不是所有醫院都可以成為規培基地,所以第二類規培生結束規培後,需要回到原單位工作。第三類就是研究生,通常是醫學專碩生,他們前5年在大學裡學習,後3年就在規培基地培訓。 而新聞中的年輕人,大多數屬於第三類。我試圖通過大量的對話,拼湊出他們的生活,找到問題的癥結。 01 48小時不眠不休的工作 AI生成圖片 我第一次撥通規培生多特的電話,是在一個工作日的下午,她反覆跟我道歉,說自己比約定時間晚了半小時,手機剛剛充上電。能感受到,她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她本以為自己這次會連續上36個小時的班,即從前一天上午8點一直到當天上午8點,又接著上到當晚8點。萬幸,她當天下午4點左右就回到家了。 值完24小時的夜班,不能直接休息,而要接著把當天的班上完,這是多特所在醫院的規定。目前,多特一個月要值一次這樣的夜班,「但誰知道以後會不會變成一周一次呢?」,她的語氣很俏皮。 丁香園2020年調查了3000多位規培醫生,統計發現55.2%的人表示每周要上1次夜班。只不過,值完夜班需不需要接著上班,就因每家醫院而異了。 我從沒上過夜班,對此很詫異,詢問多特中途是否有較長段的休息時間。她在的是醫院住院部,值班當晚,理論上是可以睡的。但由於她是所在的層樓唯一一位一線值班醫生,那個樓層住了將近100個病人,有什麼情況都會第一時間聯絡她。遇到處理不了的情況,她才會聯繫二線值班醫生。 因此,實際值夜班時,多特根本不可能睡整覺,頂多就是抓緊眯一兩個小時。第二天的午休也是,理論上有兩個小時,但實際也經常被排滿了手術,或者要安排新的病人入住等,不太可能睡得了。 多特還有一次上了48個小時的班,她回憶,早上7點左右,她在見不到太陽時去的醫院,又在沒有太陽的凌晨回到家。當我,躺在床上,一想到自己睡不了幾個小時,又要去醫院上班了,她就又睡不著了。 為什麼規培生會忙到沒有休息時間呢?這是因為,在一些沒有規培生的醫院,住院醫師是整個醫院最基層、最累的醫生,往上分別是主治醫師、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通常,住院醫是科室人數也是最多的,維持著醫院的正常運轉。 但在一些有規培生的醫院,住院醫師的工作通常被規培生大大分攤了。甚至,丁香園之前流傳過「一個科室十個醫生,八個均為副主任醫師與主任醫師,一個住院醫師,其餘十幾個都是規培生」的討論。 丁香園2020年的調查結果顯示,28.3%的規培生認為自己比住院醫師的工作強度大、時間長,55.6%的人認為跟住院醫師差不多。同時,55.8%的規培生表示工作時長在8~10個小時。多特在工作中,也能感到自己「來得比其他醫生早,走得比他們晚」。 AI生成圖片 通話中途,我一想到多特快36個小時沒睡覺了,就很心疼她。但她當時毫無困意,她被一種進退兩難的情緒拉扯著——一方面是,她不想再回到醫院,回歸48小時不眠不休的工作。另一方面,她不清楚能否承擔「退培」(即中斷規培)的代價。 她說,「退培」的代價,「重則終身不能參加規培(即終身無法當臨床醫生),輕則兩到五年不能再參加規培」。有的醫院,還會要求「退培」之後,補貼規培期間的全部工資與補貼。 「我要放棄985的碩士嗎?我要放棄學了這麼多年的醫嗎?」,多特在心裡不斷地問自己。而且,留給她思考的時間也不多了,她必須儘快做出決定。 幾年前,多特通過高考從一個偏遠的省份考入一所醫學一流大學。一年前,她又成功考進如今985大學的研究生,她回憶當時,「覺得自己一定會做出一番事業,一定能改變醫療的現狀」。 「就像記者會憧憬站在鏡頭前說話的那一刻,我們也會憧憬踏入醫院,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任何『更像一名真正的醫生的時刻』,都是充滿光環的」,她說,她當時對規培生活充滿了期待。 AI生成圖片 「三年之後,自己肯定可以成為一名真正的醫生」,她這樣想。但規培了快一年後,她現在只希望下班的時候能離開醫院,透透氣。 為了在下班時間不待在醫院,多特沒有住在學校提供的免費宿舍,而是在醫院周邊租了一個房。即便每月的房租費遠遠超她領到的生活補貼——每月800塊,而她也到了不好意思問父母要錢的年紀。她今年二十多了,身邊其他專業的同學都慢慢開始經濟獨立了。 當我問多特800塊錢夠不夠日常花費時,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說,「我在醫院每頓飯要花20塊錢,光吃飯都只能吃20天,連包洗衣液都買不起……」。 像多特這樣的專碩規培生,屬於三類規培生中工資最少的。丁香醫生2020年的調查顯示,「社會人」的規培收入最高,每月平均收入補助3000元以上,「單位人規培」其次。專碩規培人每月平均收入不足1000元,其中包括20%的人沒有收入。 但考慮到「社會人規培」與「單位人規培」,很多都是醫學博士或研究生,都步入了要養家的人生階段。即便3000元以上的收入,對他們來說也是很少的。 工作壓力最大的那陣子,多特已經能感受到身體的一些病理反應,比如她會無緣無故地生病,病了又很難徹底好起來。 有一次,多特結束了一天工作回家,突然聽到門外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不假思索地去開了門,結果發現門口沒人。她愣了一會兒,才把門關上。 偶爾,她也會突然聽到手機鈴聲響,她害怕是醫院打來的電話,急著去接,可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都沒發現有任何通話顯示。 她事後才知道,自己是出現了「幻聽」。 02 不能說不的絕對權威 AI生成圖片 對醫生這樣的特殊職業來說,過勞工作幾乎是不可以拒絕的。我聯繫的好幾位醫生,每次在微信給他們留言,大概率都要好幾天,甚至一周後才能收到回復。 我問過一個北京的規培醫生會不會抱怨規培制度時,他回答我說,「全員都很累,與是不是規培生已經無關了」。雖然加班多,但他對規培制度沒什麼抱怨。我從他的回答中,能聽出某種「平等精神」。 但多特所面對的狀況,並不是這樣的。每次回到醫院,多特都需要戴上那塊白色的牌子,上面寫明了她的姓名、研究生身份與所在的院校。從表面上看,這塊牌跟其他正職醫院的沒什麼區別,但只有多特才知道不同職位牌之間的天差地別。 比如,醫院大食堂的三樓是不對戴「研究生牌」的她們開放的。多特說,食堂的一二樓吃一頓,一般要花20塊。但聽說在食堂三樓,正式職工吃飯幾乎是不花什麼錢的。正職員工可以去一二樓,但她們想偷溜也上不去。 還有,每次想去值班房休息時,多特會陷入「身份認同危機」。醫院的值班房是按醫生與護士分的,如果多特去醫生值班房呢,一旦床位告急,就會有男醫生呵斥她,「你不是本院的醫生」。可要去護士值班房呢,護士也會以「你不是本院護士」趕她出去。她現在學聰明了,一聲不吭溜進護士值班房,只要不說話就發現不了。 由於自己與正職員工的身份差異,一旦多特在工作中需要向他們彙報,她就會陷入極度內耗的狀態。每次值夜班時,當她遇到一個自己處理不了的狀況,她必須要跟上級溝通時,她都要斟酌5-15分鐘再打這通電話。 她需要再三確認這個病人的情況是否真的緊急,有關這個病人的情況她是否全部了解清楚,她還要考慮說每句話的語氣、語調。通常情況是,她說,「看這個病人實在情況緊急,然後我再小心翼翼地拿起電話來」。 AI生成圖片 但不管多麼謹慎,她仍然需要承擔風險,即會不會碰到一個有「起床氣」的上級醫生。如果碰到了,多特說,對方就會劈頭蓋臉地罵過來。丁香醫生在2022年對規培醫生的調查中,只有2.6%的規培醫生,覺得自己在醫院感受到被尊重。 我之前試圖以自己在媒體做實習生的經歷,來理解多特所遭遇的一切。實習階段的我,不被看作一個獨立的工作個體。多特也沒有獨立的工號與正職身份,所有行為的落款人與負責人均是帶教老師。由於規培生需要跳去不同的科室之間工作,即輪科,所以她的帶教老師可能是她的研究生導師,也可能不是。 每個工作日,多特都會在醫院那台老舊、笨重的電腦上敲病歷。多的話,有十五六本、少則五六本,這幾乎要花去她一整個下午的時間。但她沒有權利在任何一本病歷上署名,可只有署了名,你才能在醫院的系統里查出這是你的工作量。 多特跟我調侃說,她們做的都是「無用的幽靈工作」。 AI生成圖片 我是後來才發現,多特與實習階段的我,所面臨的困境是無法等同的。研究生導師在多特能否順利完成畢業論文、能否順利畢業上,發揮著關鍵作用。我有選擇去或留的權利,但多特是沒有選擇權的。 甚至哪怕只是想請假,業內醫生羅志華在新京報發表的一篇名為《假都不敢請,醫院規培生為啥這麼難》的評論文章中說,「規培生假都不敢請、請假也不會批、批了也沒有用。即便請假獲批,但病歷不能落下,查房不能省,請假獲批也就等於沒批」。多特所在的醫院,一旦請一周以上的長假,通常就意味著「延畢」。 研究生導師與規培生,與其說是師生關係,不如說更像是師徒關係。多特在跟我交流中,也會脫口而出「師姐」、「大師兄」這樣的詞語。相比其他行業,醫學中有太多需要用經驗把握的東西。在醫院內部,「醫生越老會越吃香」是個共識。通常來說,一個醫生的經驗越豐富,就能在醫院的體系里爬到越高。 在醫學行,多特說,幾乎沒有一個人會覺得自己如此有天賦,完全不靠前人的經驗。由於面對的是人命,一旦出現醫療事故,後果會非常嚴重。 在這種情況下,導師與規培生的關係就變得更微妙了。一方面,規培生需要討好導師,以期換取更多的經驗,導師也有培養徒弟的需求。但另一方面,導師需要隨時警惕翅膀變硬的徒弟,會不會有天爬到自己的頭上。多特說,「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幾乎是所有老醫生不得不警惕的一點。 對同科室的規培生來說,他們存在微妙的競爭關係。而導師是經驗與資源的提供者,這樣一來,他對規培生的控制也就得到了加強。 多特回憶,跟導師一起聚餐的氛圍很微妙,聚餐前,所有人恐怕都會在心裡斟酌導師應該坐哪個位置,自己應該坐哪兒——如果坐得太遠,導師會不會覺得自己與他疏遠?坐得太近,會不會又有點搶風頭呢? 聚餐時,哪怕再餓,如果導師沒動筷,其他人是不能吃的。吃飯途中,一旦導師想到什麼要說兩句,其他人必須立刻停下筷子,所有人重新把目光聚在他身上。 不想餓肚子的多特,現在學會了一招,那就是抓住導師動筷子到他下次說話的這段時間,抓緊把飯吃完。「要不然,等他一開口說話,飯又吃不著了」,她委屈地說。 最極端的一個例子是,多特說起一樁發生在她學姐身上的事——學姐的導師要求她們科室的人,只能周一、周三洗頭,還規定她們染髮的顏色,以及指甲的長度等。 我問多特,這些規定是工作需求嗎? 多特回答我,跟工作無關,只是導師的個人喜好罷了。 03 格格不入的女性氣質 AI生成圖片 由於多特的女性身份,她感受到的醫院的管控又多了一層。我眼前的她,一頭長髮、聲音脆甜,笑起來有些羞澀。跟她聊天,能感受到她是自然的、熱情的、不遮掩的。 但沒想到,她身上的這些女性氣質,卻經常成為科室調侃的對象。比如, 她那一口脆甜的聲音,會被調侃成「這個女學生怎麼這麼愛撒嬌」。還有,每當需要搬重物時,她也會被以「你太瘦了」為由,被迫站到一旁。 在一次值完24小時班後,她感到身體很強的不適感。她想了很久,鼓足勇氣跑去跟導師請假。但得到的回復卻是一句略帶玩笑的話,「你身體是不是太弱了」?被拒絕之餘,矛盾被成功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本質上,她進一步說,他們對醫生有一種默認的期待,「他們期待一種更像男性的聲音與體型等」。這種性別期待也充斥在整個醫院,最明顯的一個例子是,多特說,醫院的值班房是按醫生、護士來劃分的,而非按性別,這是默認醫生是男的、護士是女的。那幺女醫生該睡哪兒呢? 多特也能感受到導師在對待她與其他男規培生的微妙區別,她平時雖然很少被罵,但她說,「導師對我的寬容,就像是爸爸對女兒的寬容一樣,他壓根就沒想過女兒會是兒子的競爭對手。最後,他只會把所有遺產都留給兒子」。 多特所在的胸外科,只有一位正職的女醫生。這位女醫生曾對多特寄以厚望,希望她能留下來,這樣科室里就有兩位女醫生了。 AI生成圖片 這位女醫生在科室的生存之道是,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女漢子」,從髮型、說話到工作方式等。多特也想過變得更「女漢子」一點,但她做不到。做不到是因為,她稱自己是一個「女權主義者」,她拒絕否定身上的女性特質。 她經常能聽到一些對男醫生的誇讚,包括「男性在應付緊急情況下,比女性更冷靜。比如在手術時,病人已經被麻醉了,但突然大出血,這時候男醫生就會更冷靜」。這一句話也通常被用在描述男女的差異上,即男性是更冷靜的,女性是更情緒化的。 但多特覺得這種說法是沒道理的,「面對突發情況時更冷靜,並不是因為他是男醫生,而是因為他經驗更豐富。僅此而已,跟性別無關」。面對「女性的力量沒有男性強」的調侃,她承認,自己的力量確實沒有一些男性強,但不代表女性就比男性的力量差。她說,「這世界存在力量比男性強的女性,也存在力量不如女性的男性」。 但從結果上來看,女醫生受歧視的現象發生在日本,也包括美國等。雖說在國內我無法找到確鑿的證據,但多特的觀察是,男醫生在求職上比女醫生更吃香。她說,甚至在一些看起來不需要男醫生的科室,比如婦產科,她們也會希望招一些男醫生。 多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公感,她覺得女醫生有太多無法被男醫生取代的優勢。「你能想像當你張開雙腿時,對面站著一個男醫生嗎?」,多特說完,我們尷尬一笑。我確實親身經歷過類似的事,立刻就能回憶出當時尷尬的感覺。 事實上,即便在一些看起來男醫生更擅長的領域,比如做手術,女醫生也可以做得更好。2021年,兩位加拿大醫學博士沃利斯(即Christopher J. D. Wallis)與傑拉斯(Angela Jerath),他們在美國醫學會雜誌(JAMA)發表了一項研究。他們追蹤了超過130例患者,並將患者分成四類——男外科醫生與男性患者,男外科醫生與女性患者,女外科醫生與男性患者,女外科醫生與女性患者。 結果發現,當外科醫生與患者的性別不一致時,術後不良結果的發生率會增加。其中,相比於女外科醫生治療男性患者,男外科醫生治療女性患者的術後不良結果要更多。 AI生成圖片 多特覺得,與各個科室爭搶男醫生的現狀相反,她覺得任何一個科室不能沒有女醫生。「我無法想像一個完全沒有女醫生的科室,你知道嗎?」她說。我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慶幸自己遇到了一個女醫生」的瞬間,頓時眼泛淚光。 04 本不該被犧牲的那部分 AI生成圖片 稿件發出前,我最後一次聯繫多特,她終於決定要邁出第一步,試試跟學校申請暫停規培。她想給自己一年試試轉行,既然對未來不確定,那就停下來試試看。 當我問多特講述在醫院的遭遇,會不會有些殘忍時,她做了一個哭哭的表情,她說,那是因為她已經決定轉行了,她是半隻腳踏出醫院的人了。 也因此,多特在講述中會有一種「將自己抽離出來看全貌」的感覺。對於她們遇到的困境,她冷靜地告訴我,不該怪到任何個人或任一方頭上。「哪怕在某個瞬間,你很想把氣撒到誰的身上,但你知道這是不對的」,她說。 多特想,能怪哪一個醫生嗎?進入醫院後,她放下了之前對醫生的光環,「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職業而已」,她說。入行前,她期盼自己成為一個好醫生,一個耐心對待所有病人與學生的好醫生。但她現在越來越懷疑,爬到那個位置的她,是否會變成一個當年自己討厭的醫生? AI生成圖片 醫療行業常提到的一個口號是「醫教研」,即臨床醫療排第一,教學工作排第二,最後才是搞科研。但據一些業內醫生透露,實際上,科研是排第一,醫學排第二,最後才是教學。原因很簡單,前兩者與醫生的升職加薪直接相關,而搞教學沒法獲得這些。 同時,由於規培生是附屬於帶教老師的,一旦規培生在平時工作中出了什麼差錯,帶教老師也要為此負責。久而久之,帶教老師寧可丟一些無關緊要的工作給規培生。 多特也想過,能怪哪一家醫院把她們當勞動力用嗎?她理解醫院作為一個高效運轉的機器,必須依賴像她們這樣沒什麼經驗的「勞動力」去完成一些工作。 至於待遇問題,公立醫院的資產負債是個不爭的事實,據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梳理歷年《中國衛生健康統計年鑒》,自2009年至今,公立醫院負債總額不斷增長。2009年我國政府辦醫院負債總額3687.28億元,2021年政府辦醫院負債總額增至19150.69億元。 多特回憶,自己到醫院規培的近一年時間內,她每月的800塊生活補助就曾停發過大半年。 「難道要去質疑病人想花更少的錢看病嘛?」,多特更覺得他們沒有錯。她說,「看起來所有人都沒錯,所有人都獲得了一些東西,而我們只是被犧牲的那部分而已」。 但在國內,並非沒有地方踐行良好的規培制度。三聯在採訪一名南部省會知名三甲醫院參與規培生教學的醫生時,對方介紹了他們的規培制度。 我從中歸納了幾大要點,一是規培基地的管理者對教學的重視,比如醫生從事教學工作的收入,等同於相同時長臨床工作的三倍;二是為了提高規培生待遇,醫院有額外補助,算下來,研究生一年級的規培生每月至少有5千元。年級越往上,收入還會增長,以及保證他們一周有一天的休息等。 2022年8月,北京大學人民醫院宣布全面實施臨床學生或學員(包括規培生)的基本獎和績效獎同崗同酬制度。換句話說,是把規培生當自己人。 AI生成圖片 雖然沒有具體的數據,但據多特說,之後北京與上海的多家醫院也都開始了這項「同崗同酬」制度。我事後找到了一些規培醫生求證,他們拿到的工資跟其他正職醫生是差不多的,且身邊人都覺得這是個好政策。 寫到最後,我不斷地想到多特說的那句「我們只是被犧牲的那部分」。但她們本不該成為被犧牲的那部分,沒有人理應成為被犧牲的那部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她刊 

北京半程馬拉松是如何陷入輿論漩渦的?

4月14日,北京半程馬拉松結束。這一次,「圓滿」與「順利」終於不再是媒體報道的「標配」。事實上,圍繞中國著名馬拉松運動員何杰「被保送奪冠」的質疑成為了當天最熱門的話題。那麼,北京半程馬拉松究竟是如何陷入這場輿論漩渦的呢? 網路圖片 郎導,體育正能量的代表 在陳述這個問題之前,請允許我說一段題外話。4月12日,微泰醫療推出了自己的新一代動態血糖儀AiDEX X,並在上海召開了發布會。配合這次新品發布,微泰醫療還聯合幾家公益組織推出了「不扎手指 無感測糖」公益活動,著名教練郎平則成為了這項公益活動的公益大使。我在參加這一活動的過程中,與微泰醫療的創始人鄭攀博士有過一段閑聊。他問:現在馬拉松比賽這麼火,你為什麼沒有涉足這個領域?我答:馬拉松比賽牽涉到的人和事太多,水太深!為何說馬拉松比賽「水太深」,由於時間的關係,我沒有來得及向鄭攀博士詳述。我想,現在,透過這次北京半程馬拉松所暴露出的問題,也許可以從一個側面看出為何這裡的「水太深」了。 網路圖片 衝線時,誰更高興? 回到何杰被三名非洲運動員「保送冠軍」這件事本身,稍有分析與判斷能力的人應該都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對方三人中哪怕有一人想超越,那麼最終獲得冠軍的應該都不是何杰。從一路「陪伴」,到揮手示意何杰超越,再到何杰衝線瞬間的振臂歡呼,只能說三名分別來自肯亞與衣索比亞的運動員實在是「太憨厚」了,幾乎讓人一眼便看出了他們的「純樸」來。競技體育,奮勇爭先,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干?外界給出的分析是:他們都是特步簽約的運動員。好像有道理,但至少到15日晚上這個時間,尚未見特步方面就此給出說法。同樣沒有公開表態的,還有比賽的主辦方北京市體育局。 網路圖片 非洲選手,一路相伴 眾所周知,就在短短的二十天之前,何杰才在無錫馬拉松比賽中刷新由其本人保持的全國紀錄。所以,稱何杰為當今「中國馬拉松第一人」,相信不會有人反對。也正因為如此,有圈內人士事後為何杰開脫:他又不缺這一個冠軍,犯不著,問題不在他。話雖如此,那三名非洲運動員也同樣沒有理由「寧要亞軍,不拿冠軍」呀?!更何況,幾乎盡人皆知,目前輾轉中國各地參加馬拉松比賽的這批非洲運動員,就是為了沖著獎金而來的,而冠軍的獎金高過亞軍,這同樣是常識。所以,事出反常,背後必有妖孽!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三名非洲運動員驚人一致地「禮讓」何杰,一定不是簡單的「個人情感」在主導,而是某種利益在驅使。現在,不論是對於賽事的主辦方北京體育局來說,還是對於利益的相關方特步來說,都需要拿出詳盡的調查報告,並給出令人信服的處理意見來。否則,黑不提白不提的,不僅對北京半程馬拉松這項賽事有傷,對特步的品牌同樣有害,再說大一些,甚至對馬拉松這項運動在中國的發展,都將產生相當消極的影響。 網路圖片 回頭相望,意味深長 說到「令人信服」,其實北京半程馬拉松組委會在4月13日便已經讓人不那麼信服一回了。4月12日,著名跑者賈俄仁加通過社交媒體質疑北京半程馬拉松臨時取消自己參賽名額的合理性,矛頭直指組委會及賽事的贊助商特步。這一次,組委會反應的速度倒是夠快的,第二天便給出了情況說明,核心意思概括起來有這樣三點:其一,賈俄仁加通過官方渠道報名未中籤,於是便通過了贊助商渠道報名;其二、賈俄仁加通過贊助商報名,傷害了另一贊助商的權益,故應取消參賽名額;其三、組委會事先已經與賈俄仁加本人進行了溝通。總而言之,取消賈俄仁加的參賽名額合理合法。 針對組委會的情況說明,賈俄仁加也是第一時間便進行了回擊,概括起來如下:官方渠道報名未中籤後,賈俄仁加通過贊助商M(當為蒙牛)及K(當為康比特)兩個途徑報名,簡訊通知其報名成功。4月9日,兩贊助商均通知他的報名因為違反贊助協議,組委會將取消他的參賽名額。考慮到自己是兩處報名,賈俄仁加同意贊助商K取消自己的報名。接下來的幾天,賈俄仁加稱一直可以在網上看到自己報名成功的信息。直到4月12日中午,他在登機由昆明趕往北京的航班上,才發現自己的名額被取消。究竟原因,則顯然是因為他本人簽約了中喬體育,而賽事的贊助商為特步,二者屬於競品。而且,由始至終,組委會並沒有與其本人聯繫。 網路圖片 跑過鳥巢,五環襯托 針對北京半程馬拉松組委會的做法,有圈內人士表示理解:這是商業比賽,理應保護贊助商的利益。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見:既然是公開舉行的比賽,便應該遵遁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因,而不應該因為運動員個人的贊助品牌是所謂的「競品」便將其拒之門外。甚至還有人舉例說:如果只要贊助商說不便可以取消運動員的參賽資格,那麼這一次是不是只要蒙牛說不,便可以將個人簽約伊利的何杰也同樣拒之門外呢? 網路圖片 保護贊助商,還是保護體育? 其實,放眼全球,保護贊助商的利益固然是所有商業賽事的一個基本原則,但是只要是公開進行的比賽,便不應以運動員個人贊助品牌與賽事贊助商競品為理由取消運動員的參賽資格。這個道理,就像奧運會或世界盃也分別有自己的贊助商,但不論是國際奧委會還是國際足聯,在決定相關運動員或運動隊的參賽資格時,從來就不曾考慮其贊助品牌是否是自己贊助商的競品。某種意義上來說,允許「百花齊放」、支持「各顯神通」,也恰恰是體育產業能夠長期持續發展的一個因素。北京半程馬拉松的歷史據稱可以追溯到1956年的環城賽,說起來也是相當具有歷史與沿革的了,現在突然「卡」在了贊助商權益的問題上,不知究竟是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 北京半程馬拉松「保送冠軍」的輿情如何才能消解?按理應該是「認真對待,嚴肅處理,吸取教訓,誠懇道歉」,但這一次好像沒有這麼簡單。畢竟,「嚴肅處理」三名非洲運動員不難,如何處置即將代表中國參加巴黎奧運會的何杰,似乎已經超出了賽事主力方的「權力範圍」。於是,一句「水太深」似乎也就成為了所有問題的答案。 網路圖片 何杰,亞運會奪冠時刻 最後,順便說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常識:當你在家中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其實暗處已經擠滿了蟑螂!這幾年中國馬拉松比賽呈井噴式發展,春季更是辦賽的高峰期,當大家這一次突然發現讓自己難以接受的「保送冠軍」問題時,,其實各種隱藏的問題與交易,已經不知道存在多少及持續多久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酷鹿體育

戰爭爆發時,他們興奮的好像中了獎

人類是一種永遠不滿的生物,在人類的詞典里沒有「最好」只有「更好」。人類又是一種超級可悲的生物,在追逐「更好」的過程中,失去 所以才有句話說,要靜極思動。太平日子過久了,不折騰一下不舒服。 19世紀的歐洲,除了在世紀初有過拿破崙的大戰外,牽動國力以死相拼的戰爭基本沒有,整個100年都沉浸在和平之中。 幾次戰爭都是有限戰爭,地方是局限的,參戰國是局限的,戰爭目標也是局限的。 比如克里米亞戰爭,那就是英法奧斯曼和俄羅斯的事,雖然在黑海打的慘烈,但聖彼得堡的人感覺不到,更別說巴黎倫敦。 普奧戰爭一周就結束了,普法戰爭的時間也非常短暫。其他至於法奧戰爭,義大利統一戰爭,都不值一提。經常是戰爭在幾十里外打,城裡馬照跑,舞照跳: 網路圖片 為啥呢?因為戰爭的目的是有限度的,並不是以滅國屠族為目標,無非是些利益上的得失,成本如果太高,失去也就失去了,不會沒完沒了的搞總體戰。 所以你算算看,從普法戰爭結束後,歐洲主要大國間就基本沒有戰爭了,到20世紀比如1910年,普法戰爭那年出生的人,都快40歲了,大半生在和平中度過,而後面出生的年輕人,戰爭也只在書本和小說上才看到過。 1913年的歐洲,茨威格在他《昨日世界》中是這樣描寫的:1913年的生活舒服極了。他寫道,那時候的人們都有普遍強烈的安全感,公務員翻著日曆就知道升遷的日子;知道皇帝就算死了還有繼承人;維也納最大的事情莫過於一場演出的好壞;戰爭不過是報紙上野蠻人的低級趣味而已,離文明世界已經遠去… 那一年,大英帝國在慶祝他們稱霸世界的輝煌戰績,開始想像2013年的帝國圖景;倫敦的婦女們為了爭取政治權利到處投放炸彈;暴發戶德國則時刻準備著與世界較量一下;法國則歌舞昇平爛醉如泥,以為從此不會再有戰爭了;俄羅斯在慶祝羅曼諾夫王朝三百周年,自信自己才是世界的未來;羅馬教皇很不高興地看著飛機飛過教堂,感慨人類對上帝越來越不尊重了。 所以在一戰爆發的那一刻,各國的年輕人都興高采烈,覺得自己的陣營會快速獲勝,然後他們得到勇士的榮光和美人的青睞。 德國柏林爆發了盛大的歡慶遊行,年輕人走上街頭笑逐顏開。皇帝終於響應了他們的心聲,向俄國開戰,向法國開戰,向英國佬開戰。在德國青年的眼裡,戰爭最多半年,孱弱不堪的俄羅斯工業水平和現代化水平遠不如德國,法國?那是早就在普法戰爭中證明,德國人要擊敗法國人只需要一次戰役。英國佬更不用提,或許他們在海上還有一點優勢,敢上岸?只要一個回合偉大的德意志帝國就將告訴他們,什麼是陸軍。 網路圖片 他們踴躍參軍,軍列上寫的,打到巴黎去的字樣: 別說德國人,就連比利時這種小國,年輕人也對上戰場充滿了憧憬和期待,你看他們的笑容,是真誠的: 網路圖片 英國參戰後,刊發的海報,也是激動人心,人人參與: 網路圖片 然後呢,然後他們就欲回家而不得了。塹壕和機關槍,足以滅殺一切對戰爭的浪漫想像,泥濘的坑道和隨處可見的斷臂殘肢,告訴這些在和平歲月長大的年輕人,到底什麼是戰爭。好好的城市,轟成這個屌樣: 網路圖片 本來可以坐在街頭喝咖啡的青年,是這個屌樣: 網路圖片 上去容易下去難。現代國家動員能力在那擺著,不打到人死牛瘟絕不算完事。為啥停不下?因為打仗要花太大的代價,如果不分個勝負,誰買單?只有熬死對方,讓對方賠錢,本國政府才撐得下去。 你看,就這麼簡單。那麼等到德國實在撐不下去,皇帝流亡德意志帝國完結的時候,各國付出多少代價呢? 1913年,英國的軍費開支約為6.8億美元,法國為6.7億美元,俄國為8.5億美元,德國為8.8億美元,戰爭爆發後各國軍費成指數上漲協約國方面英國到1915年軍費攀升到167.9億美元,戰爭結束前總軍費高達810.4億美元,法國1915年攀升到123.5億美元到1918年總共花費了770.8億美元 這只是錢,而人命呢?死亡人數約為1000萬人,受傷人數2000萬人。比如後來的德國希特勒,就是在一戰中身負重傷,可惜沒死。 這些數字很冰冷,然而具體到國家,就是不可承受的代價。比如法國,法國軍人死亡131.5萬、傷殘超過280萬,戰時生產和前線勤務等原因導致勞動人口損失136.5萬人。損失的人口大多為青壯年男性,有句話可以形容一戰法國的損失: 長平式的慘敗 長平之戰,是趙國最後滅亡的重要原因,因為他們的年輕男人,都死光了。後來二戰前,英法如此綏靖,也是因為實在不想打了。 俄羅斯,為了退出戰爭所付出的代價,我相信都知道了,沙皇倒台不算,二月政府也倒台了。最後是誰承諾退出戰爭,俄國人民就支持誰,不管他的過往有多麼的不堪…. 無需到戰後,那些戰爭中的年輕人,已經後悔不迭,那些參戰的zf都已經後悔不迭了吧。 然而又怎麼樣呢?老的知道害怕了,新的炮灰長大了…20年後,歐洲再來一次,這次之後,歐洲終於喪失了一切戰鬥的心愿,連自衛的本能都快失去了。 好吧,現在想想那些戰爭爆發時人們的反應,是有多可悲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極限之外

從准專業角度復盤:貓一杯為啥玩脫

看到很多人問:網紅貓一杯為啥造假會玩脫,到底是不是因為她無意觸碰了「學生減負」這個問題? 此外,一個千萬粉絲的網紅,為啥要造這麼個假?圖什麼? 網上的答案五花八門。 作為一個「准專業人士」復盤下。就不多作什麼道德評價了,網上討論已經很多了。只是就事論事。 貓一杯造假為啥玩脫?「假的真不了」這些不言而喻的也不講了,直接原因,應該是因為那個「假舅舅」。 或者說,她和團隊都料不到「假舅舅」接了招。 從最開始捋起。貓一杯造假的時候,肯定是作了風險評估的。 她和團隊當時應當是認為,「巴黎撿到作業」這個事是安全的,因為這個事兒有個特點:不落地。 什麼叫不落地?就是它不牽涉到任何具體的地方,也不牽涉任何具體的政府部門。 注意看,她只編了一個「一年級八班秦朗」,沒有說任何省市區,也不肯說學校名字。這就是雞賊的地方。 中國那麼大,有無數個一年級八班,也有無數個秦朗。這樣一個無頭事件,它就不落地。 況且作業本來就是假的,所以也不會有當事人;沒有當事人,事件就永遠是無頭事件。 這是他們造假遵循的兩個「硬指標」: 第一故事千萬不要太惡劣,只能撿到作業,不能撿到孩子。 第二信息千萬不要太具體,只能撿到秦朗,不能撿到鐵嶺蓮花鄉池水溝子秦朗。 這樣就不容易玩脫。 此處再插一句:為啥又會想出編個撿作業呢? 因為是挺老的常見套路了。早在幾年前,各個地方都有博主撿到過學生作業了。23年在義大利都還撿到過。 當然,之前那些「撿作業」未必是假的,但總之這個梗很陳舊了,尤其近幾年短視頻流行之後,撿作業的次數漲得很快。 有網民就發現,貓一杯「巴黎撿作業」故事剛出來,就有視頻博主說必假,結果當時還被圍攻。為什麼能看出假?就是太套路了。同行看同行,還不是一眼懂,你穿不穿馬褂都知道你是小說相聲的。 只有單純的網民,到處找秦朗。 有人說,呵呵,貓一杯「撿作業」,會顯得學生負擔重,會被零容忍的懂不。 事實上不至於。一兩本作業,非常嚴重嗎?並沒有。請記住,她造的謠,是撿到兩本作業,並不是撿到兩書包作業,更沒有故意拿書包去稱重。 孩子旅遊,帶上兩本作業,不算什麼不能接受的事件。畢竟不是帶著作業上手術台對不。 畢竟她只是要流量,並不是要去死。她的造假視頻,也根本沒有敢往課業負擔上去引導。 再者,在後來的網民評論上也沒出現「延燒現象」,往孩子的課業負擔問題上去燒。倘若這個發生了,倒是危險的,可事實上也並沒有。 如果你還不信,可以看看各地官微、官號當時的反應。它們之中有不少去湊熱鬧轉發的。 所以還是那句話:它是一個「不落地」的事件,這個謠是個「不落地」的謠。 就算有某個學校給一年級學生多布置了點作業,小小地違規了,又咋滴呢?鐵嶺的學校,風陵渡的教委,絕情谷的公安,會去查證回應嗎?不會啊,不挨著人家啊。 所以貓一杯就認為自己基本安全。 然而幾天之後,隨著事態發展,她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憑空跳出來一個「孩子舅舅」。 當時跳出來的親戚其實有好幾個,但這個舅舅最扎眼。他說秦朗是我外甥,是西場小學的,而且IP是江蘇。 這一下麻煩了。本來「不落地」的事情,一下子給整落地了,給貓一杯臉朝下硬著陸了。 這就像量子力學,不觀測就不坍縮,一觀測,就坍縮了。又好比薛定諤的貓,本來不會死,結果被舅舅一榔頭把箱子給豁開了,貓也死裡邊了。 江蘇有幾個西場小學?很好找啊。純情的網民「全網尋人」,都去問候學校:你們咋不回應啊!你們出來致個謝啊!貓一杯那麼善良可愛,你們學校不感動嗎? 甚至主流媒體搞不好還要跑去採訪,看能不能做幾條短視頻完成工分。 這下人家當地不能坐視了,你硬Q到人家頭上了啊,攪得學校不安生啊。 那人家不得來了解了解啊。不是我要查你,是你自己掛了我的號,進了我病房,躺我這兒了,還非說肚子疼。 那你還怨我嘎你闌尾啊? 不然廣大患者誤以為我醫生沒醫德啊。 這下口子就揭開了,「舅舅」是假的,那丟作業是不是假的啊。她屬地是杭州啊,人家杭州也要查查啊。一排查出入境信息,沒有這個秦朗啊。 此刻貓一杯是真的慌的。團隊對這個事應該是始料未及的。 之前她們以為,不怕假的家長來認領,因為解釋權在我,我宣布他是假的就行了,這個事就可以繼續不落地。 然而她忘了量子力學的基本原理:只要觀測,就會坍縮;不只是真舅舅會導致坍縮,假舅舅也會導致坍縮。 西遊記里的葫蘆記得不,答應真名被裝,答應假名要也被裝。 於是貓一杯只好推拒,不要啊大夫我沒病,不要聽診器,我怕涼。還趕緊出聲明,說孩子找到了,到此為止打住吧。她們當時應該特別希望找個秦朗出來,把該死的作業認了。 可事情到這個時候由不得你了。一查,果然造假,於是事情就這樣攤開了。 那麼處理不處理?當然處理啊。造假實錘,影響又大,怎麼不處理呢。後來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 最後還有一點,也是網上很多人好奇的: 一個千萬粉絲的網紅,造這麼個假,圖什麼? 這是大家不了解網紅對失去流量的恐懼。 網紅的一大典型特點,就是沒有作品。如果有作品,那就不叫網紅了。 好比余華在網上也很紅,但余華並不會恐懼大家不談論他。他靠《活著》活著。 網紅是不行的,一個熱點只能維持兩天,撐死一周。在一波流量之後,就要馬不停蹄去炮製下一波流量,剃網民的頭。 一著急,就忘記了一句老話:正月剃頭死舅舅。 原來並不是害死舅舅,而是一個被動句:死於舅舅之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

明目張胆,丟人現眼!

雖然不是愛好者,但看到北京半程馬拉松比賽的這一幕,我還是被震驚了: 最後幾百米的衝刺階段,某中國選手,在三名非洲選手的陪伴下,以1秒的微弱優勢反超,並取得冠軍。 中國選手咬牙堅持,旁邊的三位非洲選手卻氣定神閑,疑似放慢速度。還有人回頭,為中國選手指引,並擺手示意中國選手趕快換到衝刺賽道。 網路圖片 這意味深長的一幕,連央視直播的解說員都給整不會了。 解說員1:這四個人是並排齊跑啊 解說員2:對,齊頭並進 解說員1:我們的特邀外籍選手,是在和何杰溝通的嗎? 解說員2:好像也在給何杰加油鼓勁? 解說員1:對對對,是的 解說員1:我們看四個人很有默契啊 解說員2:對,今天在全程的路程中,這四個人都是保持在一起 解說員1:是的,還有溝通和交流 解說員2:這樣是不是也是選手之間的一種相互促進? 解說員1:對的,是一種積極的促進 四個人,全程在一起,還有溝通和交流,似乎還有人給中國選手加油鼓勁。 這已經不是默契能說明白的了。 怪不得有網友說,這個半程馬拉松,就是赤裸裸的「伴程馬拉松」。 這跑的哪裡是馬拉松啊,分明就是人情世故。 網路圖片 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奇觀?媒體的報道客觀而含蓄: 公開資料顯示,特步是今年北京半程馬拉松的賽事合作夥伴,何杰是特步簽約運動員。 而另一個可能相關的事實是: 中國健將級選手賈俄仁加,半馬記錄是62分23秒(何杰本次是63分44秒),本來是有資格作為特邀選手直接參賽的。但他卻自己報了名,4月12日落地北京後,卻被賽事組委會取消了參賽資格。 很多人表示,之所以取消,是因為賈俄仁加是中喬簽約的運動員。 體育比賽之中存在品牌方之間「權力的遊戲」,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甚至像取消比賽選手比賽資格的暗箱操作,也都可以想像。 但我竟不知,也不敢相信,弄虛作假,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把戲,什麼時候竟然如此明目張胆,堂而皇之了? 《小窗幽記》中說,為惡而畏人知,惡中猶有善念。但這次伴馬保送,在首善之區,有央視直播,朗朗乾坤,眾目睽睽,他們怎麼敢的?就不怕人發現嗎? 有一個不太嚴謹但我認為還算靠譜的推斷是: 他們之所以為惡而不畏人知,之所以這麼干,是因為他們敢這麼干,知道即使這麼干,也並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損失。 大不了發幾句「正在核查」「會有後續」之類的通報,越來越多的事情,不都是這麼處理過來的嗎? 不讓作惡之人之組織,付出無可挽回的代價,讓他們及試圖效仿者不敢再這麼干,那麼他們就敢一直這麼干。 頂多再下次的表演中,換幾個演技更好的演員。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亮見

「愛國幽默」

聯合早報引述路透社報道,一位同濟大學學生向德國總理舒爾茨提問:聽說德國大麻合法化了,我想去德國學習,不想吸大麻怎麼辦? 網路圖片 看起來這真不像是有正常智商的人能提的問題。 不過,如果這樣的活動有記者在現場,不至於把問題聽錯。有網友進一步核實,證明路透社不會是瞎編的。 網路圖片 我也查證了一下,舒爾茨訪問中國,第二站是在上海,到同濟大學和同學們交流。據說,同學們外語都很好,全程用德語表達。 可能存在使用外語不夠精確的問題。但是大致的意思應該是這樣的:德國剛實行大麻合法化,這位即將去德國留學的學生很擔心,也可能是故意的幽默,他才這麼提問。 他潛在的邏輯大概是這樣的:大麻合法化,等於人人都要吸大麻,等於宿舍種大麻,等於自己不吸很麻煩…… 不要覺得這樣的人是少數,在德國駐華大使館微博關於舒爾茨訪華內容,點贊最多的評論就是這樣的: 網路圖片 估計有關方面也很頭疼。要知道,在現在這種環境下,主要西方國家的領導很少願意到中國來,好不容易來了一個舒爾茨,還碰到這樣的「幽默」。 同濟大學前段時間很火,因為很多學生去聽了張維為的演講,和他一起合影,都露出了自信而迷人的微笑。有人為那些學生辯護說,大家其實是去看笑話的,並不是真的喜歡張維為。 在很多文章里我都支持現在的年輕人,但是我知道對大學生不要寄希望太高(據說畢業後會好一點)。同濟大學的學生,肯定支持張維為的居多,不光是同濟,其他大學也一樣,否則,反而是「不正常的」,校領導也會睡不著。 不管合影中的那些同學是否贊成張維為,都不會影響他們快樂合影,因為那就是他們要向世界展示的面孔:愛國的,快樂的,一致的。 我不知道這個提問的同學有沒有去聽張維為的演講,但是他和網上流傳的張維為那些發言思路是一致的。他德語不錯,張維為據說外語也很好,對國外生活很熟悉,他們不是真的不知道外國的情況,而是一種「習慣性貶損」,一種發言習慣。 這是當下互聯網常見的「愛國幽默」,也是一種常見的邏輯。在公號後台,我幾乎每天都看到類似的留言。只要是歐美或者日本的,一律都是壞的;因為在紐約訪學,發文章的地址現實紐約,幾乎每天都有人指責「在美國還寫我們中國的事幹嘛」。 不太相信這些是AI,或者是什麼「踩縫紉機的」,相反,他們就是生活在身邊的人。其實據我觀察,一些人還是讀過大學的,但是在當前輿論日復一日的塑造下,養成了一種下意識反應。 這種「反應」,是安全的,「正確的」,因為其「安全」和「正確」,又會有更多喝彩者。不斷重複操練之後,就是一種「真實思考」。他會發自內心那樣認為。朝鮮群眾流下的眼淚,成分和其他國家的人沒有什麼不同。 十幾年前,還要組織同學們在網上發這樣的評論,還要發補貼,現在幾乎是自動的、下意識的生物反應,至少節省了一批經費。 我也很理解他們,因為他們這樣做,其實有利於提升或者維持自己的幸福感,要是多思考,多了解現實,人只會感到更痛苦。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張3豐的世界

這事玄乎,得查清楚

4月14日,在2024北京半程馬拉松比賽中,全國馬拉松紀錄保持者何杰獲得男子組冠軍。 然而,這「眾目睽睽」的一幕,引發熱議:轉播鏡頭顯示最後幾百米,何杰原本落後,3位外籍運動員中有人做出回頭看、擺手等動作,後來何杰完成反超,最終以一秒優勢奪冠。 有網友質疑,外籍運動員的表現更像是領跑的配速員,何杰疑「被保送」。 網路圖片 對此,北京市體育局值班工作人員回應稱,「已經收到12345市民熱線途徑的反饋,後續肯定會有工作人員處理」。 何杰是當前中國馬拉松界最知名的跑者之一,實力強勁。也正因此,其在終點線前的關鍵時刻擊敗三位外籍運動員奪冠,更應該經得起質疑。這不僅事關何杰個人的職業名譽,也事關賽事的公信力和權威性。 也因為出現了這微妙的一幕,有人質疑何杰穿的跑鞋來自贊助商,贊助商要「保證」自己的人奪冠,所以才出現了場上「默契」的一面。 網路圖片 那麼,事實真的如此嗎?當時黑人選手和何杰在交流什麼,在至關重要的衝刺階段,為什麼會出現這不太合常理的畫面,還是有必要解釋清楚。 作弊在任何競技比賽中都是一種不可容忍的行為。說到底,馬拉松是體育比賽,尤其還是有組織、公開的大型正規比賽,比賽的真實性和公平性必須捍衛。 近年來,馬拉松賽事在國內火爆異常。據統計,3月底的周末,有約40項馬拉松比賽在全國各地舉行。整個2023年,全國共舉辦699場馬拉松,總參賽人次達到600多萬。跑馬拉松儼然成為一項大眾喜愛的熱門運動。 而越是參與人數多、大眾熱情高,就越要提升賽事水平,保障公平公正,接住這份熱情。 事實上,馬拉松比賽之所以充滿魅力,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成績非常客觀且直觀,用時多少、排名幾何,跑友之間一比較就知曉了。對於跑友來說,這一次的成績比上一次進步幾分幾秒,也是在和自己賽跑,會有很大的成就感和滿足感。而這一切,都建立在大家都盡己所能,真實、真誠地去跑好每一步。 網路圖片 馬拉松比賽是和大眾互動性很強的賽事,加上直播、短視頻等線上「共享」手段的普及,不少地方的馬拉松比賽都曾引發過爭議。有些比賽的違規行為被查實後,被通報處分。 如2019年北京半程馬拉松比賽中,兩名選手因互換號碼布和計時晶元,並佩戴非本人號碼布完成比賽而被取消成績,並終身禁止參加該賽事。 對於一名真正的跑者來說,成績和名次沒有突破,還有下一次機會;一旦有了作弊行為,就會是職業生涯的污點,甚至會終結職業生涯。孰輕孰重,不言而喻,必須謹慎對待,知名跑者更要讓自己的「履歷」清清白白,這比成績更重要。 當我們跑馬拉松,跑的到底是什麼?當我們推廣馬拉松賽事,宣揚的到底是什麼? 意義可能有很多,但對比賽規則的敬畏,對體育精神的尊重,無疑是重要的一項。這種規則意識給人們、給社會帶來的積極意義,也不僅僅是在體育上,它也會形成行為習慣和認知,激發對公平公正的追求,以及樹立坦坦蕩蕩的人生態度。 若比賽不公平,則成績無意義。 眼下,這次奪冠引發了那麼大的質疑,唯有進行嚴肅、權威的調查,給出一番詳實、合理的解釋,才能消解這種質疑。如果背後涉及金錢交易,或其他影響賽事公平的行為,都有必要揪出來,還賽事以公正,給廣大跑者以公平。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觀人隨筆

水飛就能讓硃砂里的汞不毒了嗎?某中藥汞超標了嗎?

一位科普博主,也是我的朋友公開了他的一位人在德國的讀者來信,稱因服用某個原材料中含有硃砂的中藥,被查出汞中毒,送到德國實驗室做檢測,這款中藥汞含量接近1%。這事引起了不小的關注,澎湃等媒體也有報道: 網路圖片 微博一位博主也拿國內賣的這款中藥(與德國那位汞中毒女士的非同一批次)做了檢測,發現含汞量更高,6%。汞,也就是水銀,公眾都知道有毒,這自然讓很多人對這款含汞中藥的安全性有了深切疑慮。 不過凡是用到硃砂的中藥,汞的爭議早就有了。因為硃砂就是硫化汞的礦石,只要用硃砂,當然會在藥材里引入汞,而好幾款中藥明確用硃砂為原料。這其實也不奇怪,畢竟《本草綱目》里就記載硃砂「可以明目,可以安胎,可以解毒,可以發汗,隨佐使而見功,無所往而不可」,屬於歷史悠久的傳統中藥材。 這便引來了一邊是現代醫學教育下,有人認為硃砂有毒,該禁止;另一邊則認為硃砂是傳統藥材,中醫入葯講究炮製配伍,不該因為硃砂是硫化汞就認定用了硃砂的中藥就有毒。 1. 飛水能去汞毒嗎? 堅持中藥硃砂無問題的聲音里,很常見的一個說法是中藥的硃砂會經過水飛處理,毒性大大降低,因此安全。 水飛可以讓硃砂無毒嗎?要明白這一點,首先要知道水飛到底是幹什麼的。水飛是中藥術語,是純化提取不溶於水的礦物。水飛硃砂,就是利用硃砂里的主要礦物——硫化汞,水溶性低的特點,將硃砂與水反覆研磨,不斷取懸濁液,最後將屢次研磨獲得的懸濁液靜置、乾燥,獲得純凈度較高且磨成細粉的礦物。不光是硃砂,中藥里很多礦物都需要水飛加工,比如雄黃、珍珠。畢竟,給你喂中藥也不可能給你塊石頭啃吧。 網路圖片 知道水飛是做什麼的,你就能明白水飛不會降低硃砂里的汞含量。硃砂的主要成分就是硫化汞,水飛是純化硫化汞。也就是說,中藥使用的水飛硃砂,實際硫化汞含量甚至要高於原始礦石——硃砂礦石多少都會有其它雜質。 中國藥典里硃砂一項就提到,硫化汞不得少於96%。硫化汞的分子式是HgS,其中Hg便是汞,汞的分子量很大,即單位數量的汞要比硫重很多,這意味著硫化汞里,汞的比重高達86%。 根據澎湃的報道,這次被指責汞超標的中藥,按配料,總共1260克原材料里100克是硃砂。假設硃砂的硫化汞純度剛好過了藥典及格線96%,而其它材料沒有任何汞殘餘或污染,按上述原料配比,硃砂占該葯總重的7.6%,汞含量會有6.5%。 所以,微博上有人測出這款中藥汞含量6%,不必大驚小怪,反倒說明企業嚴格按照國家規範用料,沒有缺斤少兩。在梅菜扣肉都不一定是五花肉的時代,這種用料實在應該肯定。 反倒是德國那邊測出來汞含量1%比較蹊蹺。不過根據那位汞中毒的女士描述,該數值似乎遠超實驗人員預期,或許所用儀器並不適合檢測如此高的汞含量,帶來誤差。這也不奇怪,那邊大概平時都是測食品里的汞殘留,沒考慮還有人能送汞礦石作為食品藥品檢測,儀器校準估計是在追求下限低,別把低濃度的給漏了,不會想著還得把上限提升。 2. 某中藥汞超標了嗎? 那麼按照配料,含汞量能到6%,這款中藥汞超標了嗎? 像澎湃提到「2020年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對中藥材及中藥飲片中的重金屬含量標準規定,汞含量不得超過0.2 mg/kg」,汞含量每千克不能超過0.2毫克,這是百萬分之二,6%當然是遠超百萬分之二了。 這難道不是超標超得離譜? 很遺憾,澎湃在這點上報道有誤,因為藥典關於中藥材以及飲片的重金屬規定是有對象的。藥典原文: 網路圖片 以上摘自2020版中國藥典第四部9302通則中藥有害殘留物限量制定指導原則。注意裡面包括汞在內的重金屬殘留是針對植物類的藥材與飲片,硃砂是礦物,不受該條款管理。 這其實也反映在2020版藥典修訂時的一些討論上,比如我找到的當時提出的修訂內容提議: 網路圖片 0212通則本擬定建立植物類中藥材重金屬限量。不過實際成文的0212通則里只有農藥相關規定,重金屬是在2015版藥典基礎上增加了更多植物類中藥材需要檢測重金屬,像冬蟲夏草就在2020年藥典里被要求做到5種重金屬(鉛、汞、砷、鎘、銅)含量不超過一定值。 關於這些標準就不多展開了,重點是,硃砂作為礦物入葯,不受藥典里對植物藥材的重金屬殘留標準管轄。因此,說某中藥汞含量超過中藥重金屬標準,有誤。 否則像藥典收錄的中藥小兒金丹片,25種成分里用量最多的就是硃砂,成品小片0.2克,硃砂含量還是其藥品標準,即硫化汞需要有32-39毫克,對應藥片全重的16-19.5%,換算到汞,13.7-16.7%。這如何成為藥品?附註,小兒金丹片用量為周歲一次0.6克,周歲以下酌減,一日3次。 但是,對那位出現汞中毒,人在德國的女士來說,當地對膳食補充劑的汞含量標準是不能超過每千克0.1毫克。該中藥在當地會屬於膳食補充劑,也就是保健品。因此,說這個葯因為硃砂在當地汞超標,是對的。不過,德國應該並未允許該葯在當地販售,如果這位女士是在當地藥店購得,或許可以告知德國監管機構,及時處理違反當地法規的保健品銷售,若是自己通過海淘等手段購得,大概只能當吃一塹,長一智了。 當然,早在十年前國內就有專家學者對諸如德國的這類標準表達異議了,認為錯在拿食品標準管理中藥,不是中藥超標: 網路圖片 關於國外用食品標準管理中藥重金屬含量,且不論一些中藥是否真的只是在醫生指導下短期限量使用(德國那位女士顯然沒有醫生指導她吃中藥),參考美國藥典里關於藥物純度的規定: 網路圖片 無機汞——硫化汞正是無機汞的每日口服上限只有30微克,前文舉例的小兒金丹片小片規格一片里就含汞26毫克以上,幾乎是美國藥典每日上限的1000倍(1毫克等於1000微克);至於德國那位華人吃的中藥,據稱說明書建議每次用0.3克,按6%含汞量計算,也有18毫克。 就算老外換成藥品標準管理,似乎也不達標吧。 3. 飛水硃砂不能被吸收嗎? 在這些專家對老外中藥管理的駁斥里,提到硃砂作為中藥,應該測定有毒的是遊離汞,人體服用的硃砂是硫化汞,溶解性低,不會有問題。 這也是不少堅持硃砂無毒的人會提出的一條理論依據。硫化汞溶解度是很低,這是水飛的原理。既然不溶,是否就不會被人體吸收,也就無毒呢? 汞有三種形態:元素汞,即純的汞元素,以金屬水銀的形態存在;汞的無機鹽,硃砂硫化汞就是此類,有些汞鹽水溶性很好,比如氯化汞,而硫化汞屬於高度不溶於水;最後一類是有機汞,從毒性上最值得關注的是甲基汞。 僅考慮消化道攝入,三類汞里威脅最大的是甲基汞這個最主要的有機汞,因為它太容易被人體吸收了,消化道能吸收90%以上的甲基汞。 甲基汞主要是微生物製造,在自然界有富集現象,水生環境下尤為明顯(無機汞排放後也會被水生微生物轉化為甲基汞,日本60年代暴發的水俁病就是工廠排放無機汞導致水產中有機汞大增)。這也是為什麼有些水產品需要注意汞的含量。像是海洋里食物鏈越頂端的魚類,由於富集現象,甲基汞會越高,應盡量避免食用。 與甲基汞相反的是元素汞,水銀,消化道幾乎不吸收,吸收率大概是0.01%,這讓水銀吃下去中毒風險較低。注意是吃,水銀可以揮發,吸入水銀蒸氣是劇毒。 在二者之間,情況也更為複雜的是無機汞。氯化汞那些溶解度較高的汞鹽,從文獻報道看7-15%可以被消化道吸收。沒有甲基汞那麼可怕,但也會在腎臟積累,有毒,成人攝入氯化汞1-4克就能致死。 硃砂的成分硫化汞溶解度低,文獻中報道的消化道吸收差異不小。像是2008年的一篇綜述里總結的數據,硫化汞消化道只能吸收0.2%,這樣低的吸收,似乎讓毒性風險小了一些。比如有的小鼠實驗里硃砂攝入量在每天1克每千克體重,連續7天,才出現神經毒性癥狀,中國藥典里硃砂每日攝入量是0.1-0.5克,按70千克體重的成人算,該小鼠實驗用量高了140-700倍。 但是2010年台灣大學的一項研究: 網路圖片 卻顯示小鼠中使用30或100毫克每千克這種低一些劑量的硃砂——注意是水飛硃砂,也就是中藥使用的硃砂類型,吸收率大約是5%。使用10毫克每千克每天,連續使用5周會出現神經毒性。注意這個劑量比前述1克每千克低了100倍,與成人硃砂使用劑量的差距也只有1.4-7倍了。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台灣大學的研究組做了不少硫化汞在小鼠中的毒性、藥理研究,前述綜述也有很多數據引自該研究組。該研究組有多項研究顯示小鼠中使用10毫克每千克每天的劑量,可以出現多種毒性反應,包括對孕期小鼠後代也有神經毒性。 網路圖片 此外,韓國的一個研究組發現小鼠餵食20毫克每千克每天的硫化汞4周,在肝臟、脾臟等器官有累積,且增加了脾臟中某些免疫細胞的數量,即引發了一定的免疫反應。 而前述台灣研究組認為小鼠餵食硃砂5-25毫克每千克與目前中藥使用的硃砂量可比。綜合這些,可以說有足夠多的證據顯示,儘管硃砂中的硫化汞溶解度低,人體吸收度或許低於氯化汞等可溶性高的汞鹽,但仍然有不可忽視的量能被人體吸收,當下實際使用的硃砂用量也在一些研究顯示的風險區間內。 中藥加入硃砂的風險,我們更要考慮用藥者本人可能還存在其它途徑攝入汞的情況。比如有人海鮮吃得多,體內汞的基線可能就不低了,再加入硃砂,能確定沒事嗎? 很多人吃中藥都是想著滋補調理,萬一同時還在吃魚翅大補呢?這不一不小心就把汞給補滿了? 即便是傳統醫藥至今影響仍然很大的地方,像是日本、我國台灣地區,都早已禁止硃砂入葯,而且是禁進口、禁買賣的全面禁止。如此嚴禁,正是基於硃砂的毒性風險。國內的中藥專家們,真能如此確信,全世界都錯了,就咱搞對了? 高度可疑。 說到底,硃砂就是硫化汞,後者仍然能被人體吸收一部分(全然不吸收,又何來藥效?畢竟這又不是輔助腸胃蠕動的粗纖維),被吸收的汞,就有對人體造成威脅的可能。 關鍵的問題不是XX是否是傳統藥材,而是人,是否應該承受這樣的危險。 參考資料: https://ydz.chp.org.cn/#/item?bookId=4&entryId=5717 https://www.pmda.go.jp/files/000230907.pdf https://resources.perkinelmer.com/lab-solutions/resources/docs/BRO_PerkinElmer_Chinese_Medicine_Safety_and_Quality_Control_Solutions_100074_CHN_03.pdf https://www.agilent.com/zh-cn/yaodianzhongjinshu-ht-cn http://www.poyang.gov.cn/pyxylbzjj/zhengwudongtai4aueux/201703/c042a3a9fa44410da35d93911f213ce7.shtml https://www.usp.org/sites/default/files/usp/document/our-work/chemical-medicines/key-issues/c232-usp-39.pdf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3514464/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2755212/#R21 https://dep.mohw.gov.tw/DOCMAP/cp-719-31020-108.html https://www.hindawi.com/journals/bmri/2012/254582/#discussion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0017590/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一個生物狗的科普小園

不愧是給張維為大力鼓掌的地方

朔爾茨訪問中國,應該也是有官方的努力在內。總之現在這種情況,能談合作談發展經濟肯定是好的。但朔爾茨第二站在上海同濟大學的交流會上,卻出現了尷尬的一幕。 一名同濟大學的學生笑嘻嘻的向德國總理朔爾茨提問,「聽說德國大麻合法化了,自己想去德國留學,但自己並不想吸大麻,怎麼辦?」 我起初看的是聯合早報的消息,但是沒看懂,以為是「報道錯了」,因為前後完全是兩句毫無邏輯關聯的話,純2b也問不出來這樣的問題。後來去微博查了一下,一些博主想必也難以置信,於是找到了路透社的報道原文,這竟然是真的。 網路圖片 德國還不阻止你吃屎呢,你怎麼不去吃啊? 那名學生或許覺得提出這樣的問題,既幽默,又有面子,還暗中損了德國一把,表現分溢出。但事實上,這種幽默,令人頭疼。 「聽說你們德國都把大麻合法化了,那豈不是人人都吸,怎麼會有這樣的國家呢?我去了會不會有危險。」 這應該就是他所要表達的意思。這些外國領導人一般是不會拒絕回答這種問題的,他可能真會覺得有那麼一點無厘頭吧,但為了他們自身的形象,也不可能試圖逃避這種白痴問題。 於是朔爾茨向該學生保證說,如果他們在德國留學,不必吸食大麻。 網路圖片 記得前幾天張維為在同濟大學的合照被嘲諷「清一色男生」後,合照中的一名男學生作出了「解釋」,他說他們並看不起張維為那些假大空的話,也不喜歡張維為動不動把責任推到歐美頭上的行為,合照中90%以上的同學都是去看張維為笑話的……如今想來,合照中的學生,送給張維為的是一種真心實意的笑臉與掌聲。若現場的是張維為,或許他也會提出同樣的問題。 問問二戰後德國有沒有吸取經驗和教訓,讓朔爾茨寫篇檢討,當然不必真讓他寫,大可最後打個哈哈說「開玩笑」,因為目的已經達到了。 幽默,諷刺。 對內是幽默,對外是諷刺。 但實際上,對外別人真不一定會覺得「諷刺」,他們頂多會覺得問題有些不符合邏輯的愚蠢,以及一些能夠察覺到的惡意。 其實這種惡意也是愚蠢的,倘若把別人當作敵人,那麼惡意應當隱藏。 倘若把別人當作朋友,那麼惡意就更不應該出現了。 朔爾茨訪華必然是正向的,這是今年第一位訪華的西方大國領導人,同時他還帶來了3名內閣部長與寶馬、賓士等重要企業負責人組成的經濟組。官方之前提了「促進海外企業在華投資」,這次又說了「德方是合作共贏的重要夥伴」。 其實都不用想,這種時候能來訪華,基本都是相關部門出力的結果。只是習慣了「仇外」的人張口一定要諷刺,尤其對西方國家領導人。他們並無法了解到上層的想法,但他們始終覺得「排外」一定是種讓上層心安的表現。如果這種諷刺能用「幽默」的口吻說出來,那更能證明自己所擁有的能力。 越說越像在描述一種動物。 只不過這種「能力」是醜陋的,也是上不了檯面的。並不是每一個教授都值得恭維,否則會被外界調侃;也並不是每一次見人都需要叫喚。有時候,對客人的叫喚太過用力,也會破壞原本好的氛圍。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天涯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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