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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一次罕見的勝利

2024年4月,一場關於名譽權的官司在北京市第四中級人民法院二審宣判,法院駁回了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原告王翔,北京知名戲劇空間蓬蒿劇場的創始人。 兩年前,一位23歲的女性藍莓在網上發帖,說自己被王翔性騷擾。之後幾天,她的帖子被不斷轉發,陸續有多位女性站出來,講述自己被王翔騷擾的經歷。也有一些人,因為目睹過類似的「騷擾」發生,也在朋友圈、微博、播客等平台發言聲援。 後面的狀況既令人意外,又不意外——性騷擾往往發生得比較隱秘,很難舉證,很難訴諸法律。但被指責性騷擾的人,可以反訴,起訴對方名譽侵權。王翔起訴了發帖的藍莓,還起訴了另外11位轉發聲援的人。性騷擾難以求證,在過去幾年裡,這類案件多次勝訴。 但王翔的案件是罕見的。法院駁回了他的請求,在判決書里,法官闡述了自己的觀點:藍莓的發帖有一定事實依據;其他人的轉發是正義之舉;而王翔作為公眾人物,理應接受公眾監督。 罕見的勝利背後,是許多人的努力,許多位女性的「我願意講述」,還有一些人不求回報的善良。他們為什麼會贏?王翔為什麼會輸?我們復盤這次案件,展示它的細節,昭示某些進步。 事先張揚 2023年6月20日晚上8點,「北京蓬蒿劇場」的公眾號推送了一篇文章,標題很長,中心思想是,王翔起訴了12個人,起訴案由是名譽權糾紛。 王翔,蓬蒿劇場創始人,當時68歲。他是北京戲劇圈的知名人物,他的故事曾被反覆講述:他本是一位牙醫,擁有幾家牙醫診所。1985年,他看了一部話劇《和氏璧》,從此愛上戲劇,創辦了北京蓬蒿劇場。 這個小劇場坐落在北京南鑼鼓巷的東棉花衚衕,小小的空間,幾十張椅子,大門口幾個大字「戲劇是自由的」。過去這些年,它堅韌如蒿草,是許多年輕的戲劇人夢開始的地方。 它的創始者王翔,常以約翰·克利斯朵夫自比,多次在演講中談到自己為藝術奉獻的一切——他單身,沒有孩子,為了讓蓬蒿劇場生存下去,他「壓上全部身家性命」,10年里投入了超過1000萬的資金,並在自己的心臟冠狀動脈里放了6個支架。 他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老頭衫,戴著老花鏡,談論藝術、溫暖和愛。他曾被媒體評選為2012年「平凡的良心」年度人物。有人說,他是在為戲劇「自殺式」地瘋狂付出。在媒體報道中,他是「悲情英雄」,性格固執,與現實規則格格不入,捉襟見肘地經營,做事不留退路。 但就在2022年5月,王翔的故事有了一個新版本。 這一天,藍莓發了一條朋友圈。 藍莓出生於1998年,當時是中央戲劇學院研究生一年級的學生。她說,「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將蓬蒿劇場王翔對自己性騷擾的事情說出來」。2021年,她因為看戲認識王翔,之後他多次邀請她去看戲、參加他的朋友圈朗讀會。會上,他談自己的生命美學,「生殖器不動也能達到高潮」。 之後騷擾逐漸升級。王翔約她吃午餐,並說希望給她一個吻。見面的兩小時里,他多次擁抱她,擁抱的時間長,他的力氣很大。午餐後的第二天,王翔仍一直給她打電話,發「極其曖昧的文字」,她一度不敢接任何陌生電話,度過了噩夢般的幾天。 藍莓在朋友圈的最後寫到,「我自覺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一個普通的女觀眾都能成為他的目標……(我)果然發現了,也有別的女生被騷擾」,「我不希望更多人受到傷害。我本人會無限期抵制王翔和他的劇場」。 她還發了兩人的聊天記錄截圖,2022年3月15日到4月16日,王翔給她發送的微信是,「在生命存在層面謝謝你……長大成熟豐滿最美最美啊,親愛的XX小生命!」「明天來吧?」「今晚來吧?我請你看」,「來參加吧」。後來的消息藍莓沒有回復。 這條朋友圈被很多人轉發,有人說自己也經歷王翔的性騷擾,有人說自己曾目睹過騷擾發生。在一個名為「戲劇山廣場」的戲劇群里,還有人把王翔拉進去,讓他給個說法。 王翔沉默。在婦聯介入此事後,他曾同意道歉,但後來又反悔。事發一個月後,他把藍莓,還有當時參與轉發的一些人,告上了法庭。 被告一共12人,6男6女,絕大多數都很年輕——有幾位是還在上學的00後;幾位是剛畢業的戲劇人;有人曾經是王翔最親密的工作夥伴、蓬蒿的核心員工,曾經多次就性騷擾向王翔表達不滿;有人給蓬蒿拍過紀錄片、有人在蓬蒿做過志願者、有人在蓬蒿表演過;只有兩三位稍微年長,是話劇導演、中國戲劇家協會的成員。他們中的很多人,此前互不相識。 他們被起訴的原因,除藍莓是發帖外,其他人都是轉發和聲援。在王翔看來,這些行為侵犯了他的名譽。 在蓬蒿的那篇文章開頭,王翔寫道:「天網恢恢 ,疏而不漏。對你我他、對所有人、對所有事情。對溫暖著問候著豐富著超越著博弈著的人性。對愛對美對藝術。對豐富、對高貴。對匱乏、對低劣。」 蓬蒿劇場門口寫著「戲劇是自由的」 勇氣從何而來 2024年5月,高溫的一天,我在北京西邊的一間咖啡館見到了藍莓。她頭髮長長的,畫了漂亮的眼妝,指甲是新做的,閃亮的粉色,藍莓聲音很親切,是個明朗的25歲女孩。我們聊完天,她還要趕著去給小朋友上戲劇課。這個案子貫穿了她的研究生三年,如今她要畢業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偶然間掀起風暴的人。 2021年,她進入中央戲劇學院讀研究生,之前她在浙江求學,整個假期,都在期待在北京的研究生生活。她搜索北京都有哪些劇場,知道了國家話劇院、天橋劇場、繁星戲劇村,也知道了蓬蒿。 她完全沒有預料到性騷擾的發生——她去看戲,只是一位普通觀眾,既沒有上台,也沒有發言,偶然間和王翔加了微信。對他的印象,是演出結束後拿著話筒出來說話,「一個比較健談、比較容易激動的老爺爺」。 後來,王翔請她看話劇,她去了。又約她出來吃飯,語氣很急,她想著剛好回請,也去了。吃飯時他說,「你願意當我的媽媽嗎?你願意當我的妻子嗎?」她愣住了,以為聽錯了。他又說,要帶藍莓去日本,讓她演下一部戲的女主角。她沉默。吃完飯走到路口,王翔抱住她。 「這麼多人吃飯的餐廳,這麼多車經過的路口,一個和我姥姥差不多大的人,你沒辦法想到,這麼奇怪的事情就發生了。」她說。 遭遇性騷擾之後,她不是全然地確信和憤怒,而是覺得「悶悶的」、「憋著」。她想讓它過去,覺得自己可以消化,「可能也沒什麼」,又覺得王翔與中戲的老師認識,自己也還要在這個行業里工作,「他會不會給我使絆子?」 但她發現,有些情緒是無法控制的,日子過著,被騷擾的記憶總跳出來。她打了個比喻,「好像我在看電影,它突然跳幀了,有一幀不屬於我日常生活的片段,但很快又閃過去了。但它總跳。」 2022年3月的一天,她在微博上以「王翔 性騷擾」為關鍵詞搜索,一條微博跳出來,是一位網友發帖,說朋友遇到了類似的事情。她獲得了一種確證,「我當時想,天吶!真的不是我一個人,可能別人也經歷過。」她在這條微博下面留言,「我好像也遇到了相似的事情」。 她不常看微博,直到2022年5月12號再次上線,那位網友沒回復,但另一位女孩看到了她的評論,給她私信,說自己也遭遇了性騷擾,「姐妹,可以和你聊聊嗎?」 她們當天加上微信,聊了很久。她們年齡相仿,都在上學,被騷擾的情節相似,顧慮也相似。對藍莓來說,那是一個決定性瞬間,「就是那一天,我加到了第一個跟我完全感同身受的人,我當時一下子就被點燃了。」她決定把自己的經歷寫出來,配上聊天記錄,發在了朋友圈。 當時她23歲。她說自己不是想當救世主,只是一種樸素的衝動,也絕非王翔事後說的,「想搞臭他」——她只是想,如果以前自己看到過王翔的這類新聞,那他請她看戲或者約她吃飯,她就不會去了。同樣的,如果她發了帖,其他人看到,也能避免騷擾再次發生。 但藍莓沒想到的是,這個帖子發出來,在戲劇圈引起了劇烈震動。根據賬號「戲劇是自由的bot」統計,先後有15位女性站出來,說自己曾被王翔性騷擾,時間跨度從2004年到2022年。有人寫了幾千字,詳細回憶了自己如何被王翔以觀看戲劇錄像帶為由邀請到家裡,因為時間太晚,勉強留宿,王翔在這位女性洗澡途中,強行打開了浴室門。 很多人直接加上了藍莓的微信,最後她們還建了一個微信群。一遍遍聽女孩們講述被騷擾的細節時,藍莓的感受很複雜。 一方面她覺得自己不孤獨,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她反思過、愧疚過,為自己接受他的吃飯邀請。但如此多的講述,讓她確認自己沒做錯什麼。而且她發這個帖子,可能真的做對了。 另一方面,她對持續這麼長時間的性騷擾感到震驚,「怎麼會這麼多,時間跨度這麼長?」很多受害者當年都是小女孩,有的那時已成了媽媽,「為什麼永遠都是小女孩?」 這些故事裡情節往往類似:總是邀請她們去家裡看那部「偉大的」《哥本哈根》錄像帶,總是去爬香山,總是給對方點一杯卡布奇諾,總是以愛和藝術的名義擁抱和親吻對方,稱對方為真善美女神,問對方能不能做自己的妻子、媽媽。 「always the same,每個人描述出來都差不多」。 圖源劇集《她和她的她》 曝光之前,劇場里發生了什麼 這次性騷擾事件,與此前許多事件不同,不僅受害者眾多,且有多位蓬蒿內部人士站出來講述——他們看到了什麼,他們複雜的情感,內心的鬥爭,以及他們為什麼最後決定說出這一切。當然,最後,他們也因此被起訴。 這些內部人士里,最特殊的一位可能是楊悅。蓬蒿曾經的核心員工。 2018年到2020年,楊悅在蓬蒿劇場工作了3年。疫情爆發後,蓬蒿曾經歷一波離職潮,楊悅是堅守到最後的人。她是王翔性騷擾行為的知情人、反對者,也是最不願意看到這間劇場受影響的人。 2022年5月12日,楊悅轉發了藍莓的朋友圈,轉發了一檔講王翔性騷擾的播客,並在評論區說,「真實,真實的,真實的」。她還發了一條朋友圈說,自己當時以為「揭示一些事實會傷害蓬蒿」,她依舊愛蓬蒿,但是「再也不會去了」。 楊悅是西北人,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大學畢業後,她回家鄉的高中做過幾年體育老師。她是個有點理想主義的人,想在工作中找尋意義,想跟學生建立更好的關係,想在更好的環境里工作。於是她辭了職,離家,又到了北京。 2018年秋天,也是很偶然,她第一次造訪蓬蒿劇場,看了一部話劇《涮羊肉》,這是編劇費明的作品,講一家三代人的故事。她喜歡這個劇,看完特別開心,關注了蓬蒿的公眾號。後來蓬蒿招募志願者,她報了名。 當時,她的全職工作是在北京師範大學游泳館上班,做救生員,偶爾做教練,一周干夠40個小時就行,工資4000元,有宿舍。這份工作讓她生存,而蓬蒿的工作讓她活著。 在蓬蒿,最開始她幫忙處理文件,做文字工作,後來也做宣傳,也在吧台工作,刷過馬桶,也做戲劇製作人。她對蓬蒿有很多幻想,自己掏錢買了很多東西,想把這個空間改造得更好。2019年蓬蒿出現經濟危機,她從很少的存款里拿出一萬,捐了錢。王翔讓她以個人名義在網上(去哪兒網和京東平台)貸款,支撐蓬蒿的現金流,她毫不猶豫答應。 但也是剛進入蓬蒿不久,楊悅就發現,王翔愛開黃色玩笑。他有一套「生命美學」理論,借著醫學背景,他會自然地講起交感神經、副交感神經,再講到人的性器官、性交的過程……聽的人這時往往會有點尷尬。但王翔反倒是掌握主動的人——他會評判對方,能不能理解藝術,有沒有包容心。 她記得2019年發生過一件事。有一次,王翔想擁抱一個女生,女生出於禮貌同意了。抱完王翔又說,「可不可以貼一下小腹吧」。楊悅當時非常震驚,那個女生表情也很尷尬。 但在當時,同事們只覺得這「很煩」,是一種「耍流氓」。這個話題往往大家聊一聊就過了。 轉折點是在2020年。疫情之下,蓬蒿財務困難,招了很多年輕的志願者。藉由他們,楊悅發現,一些事情不一樣了。原來,他們最多把王翔的行為稱作「老流氓」,沒放在心上。但年輕人擁有新的語言,他們給出了更有力的定義——不,不是什麼流氓,就是性騷擾。 這群年輕人,大都是學生,有的來自清華、MIT和中戲。其中有一位男生叫林威爾,也是12位被告中的一位。他一頭長髮,臉上有些痘痘,是個健談的年輕人。 2020年,林威爾在中戲讀大一,當時蓬蒿狀況不好,他義務去幫忙,在吧台調酒、做咖啡,最初分文未取,「就是想跟大家一起玩兒」。蓬蒿的咖啡廳和劇場只隔著一個幕布,觀眾來看戲,都是在咖啡廳等待,王翔也最常出現在這裡。正因為此,林威爾見到了很多事情。 人們在蓬蒿劇場看書 他發現,每次戲結束,王翔就會在咖啡廳播放自己的紀錄片,或者把別人拉到同一張桌子,開始發表他的演講。「可能對第一次去蓬蒿的觀眾來說,還挺新鮮的。但我們站在吧台,聽十遍,就發現十遍都是一樣。」而且大家很快意識到,王翔只邀請女士,講完自己的宣言,他就會讓吧台做一杯卡布奇諾,送給女士,「永遠只有女士」。 那幾個月里,有三件事,林威爾印象很深。第一,是王翔當著一對男女朋友的面,讓女生和男友分手,嫁給自己,情侶二人都面露難色;第二,是王翔對一位來參加活動的中老年女性講性多麼美好;第三件最讓他「惱火」,他的朋友,一位年輕女性,在蓬蒿被王翔擁抱,摸了腰,當時女性明確拒絕,但王翔依然繼續,這讓他們生氣,「他根本不在乎我朋友的感受」。 這些年輕人站在吧台,看到令人不適的事情一直發生,想做些什麼。每當有人被王翔擁抱,他們都會追出去,問對方有沒有不舒服——但這沒什麼用,大部分人也不會正面回答。 在這期間,楊悅作為王翔的下屬、蓬蒿的核心工作人員,接受了多次年輕人的投訴與質詢。 她記得,2021年6月,有一位美國留學歸來的女生,很有才華,最初說想在蓬蒿做一部戲,但沒過幾天,那個女生就來找楊悅,她說,王翔在微信里向她表達愛意,這讓她很困擾。她的家人也不希望她繼續在蓬蒿演出,希望她能保護好自己。 林威爾也找過楊悅,他們在蓬蒿劇場二樓的天台認真聊過一次。楊悅還是懷著保護蓬蒿的心情,她說,「希望他能理解王翔,希望他們能把蓬蒿和王翔分開看,也把王翔的好與壞分開看」。2024年5月,我們再談到這段,楊悅說,她感到愧疚。 這之後楊悅也做了些事情。那之後王翔再想擁抱別人,她就會攔住,「別這樣,王老師」。有女性到蓬蒿面試,她會告知,在蓬蒿工作,會有類似的狀況存在。但她也知道,在蓬蒿她可以攔、可以提醒,但是在微信聊天時呢,在他約別人出去時呢,「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2021年6月,林威爾離開蓬蒿,離開的導火索,是他喝醉之後,衝到了王翔的辦公室,宣洩了一直以來的痛苦,他大意是說:王翔不應該用宣揚藝術的方式去摸別人,「你要摸別人,可以,但發生任何糾紛,我會為那個人作證」。 王翔聽完,沉默。這是他慣常對待衝突的方式。林威爾就此離開。 林威爾走後,楊悅、王翔和蓬蒿另一位同事,三個人聊過一次。那是楊悅印象中,第一次非常嚴肅地跟王翔談這個話題。她說,他的行為是真的給她人造成困惑,那些女性都是以長者的身份尊重他。王翔聽了很憤怒,他說,他是一個男人,有權以男人的身份去追求和表達。 所有人的努力,並沒有撼動這位創始人的某些行為——四個月後,23歲的藍莓到蓬蒿劇場看戲,再過不久,她被騷擾了。 網路圖片 「正義站在被告席」 2022年6月,蓬蒿劇場推送了訴訟的消息,很多被告才知情。大家拉了個群,很多人才正式認識。年輕人們給這個群取了一個名字,「正義站在被告席」。 在這場對壘中,他們是赤手空拳、不掌握資源的弱者。 藍莓還在上學,不認識律師,也沒什麼存款。知道被起訴,她「兵荒馬亂」,又得知王翔要求所有被告賠償60萬,心裡發憷。在網上查去哪找律師,律師費多少,又是一驚。但不管怎樣,她沒想過不應訴,「我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怕?」 後來是她的朋友、一位清華大學劇社的畢業生,介紹了律師趙子涵給她認識。最初只是友情諮詢,但趙律師是個熱心人,他說,自己接手後發現,他們「真的是孩子」,他幾乎是友情幫忙,自己還墊付了一些費用。 楊悅的處境也好不了多少。她離開蓬蒿後,一身傷痕,「有點破罐破摔」,暫時在北京一家書店上班。她賣掉了老家的房子,整個人很漂泊,經濟也不寬裕。跟其他人不同,她不想跟王翔戰鬥,想過放棄應訴。開庭前一周,她才終於聯繫上一位律師,只有非常短的準備時間。 她甚至沒想過會被起訴。事發一兩周後,王翔在微信里「拍了拍」她,她天真地以為,王翔是想道歉,她問,「王老師,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還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勸他正面面對。後來她反應過來,當時,王翔應該是想點開她朋友圈取證。 楊悅的律師郭睿記得,介入這個案子之後,楊悅給她發了自己寫的一份自辯狀,這份自辯狀從法律角度來看,不夠有力。那一周,他們幫楊悅重新準備了應訴和答辯。 郭睿覺得,楊悅的處境,是這類案件中女性的結構性困境,「法律幫助也是一種資源。如果你是一個名人,很有錢,那你可以花很多錢,請一個大律師來幫忙。但對於她這種相對邊緣、更在困境中的人,想要有一個律師願意盡心儘力幫忙,又有專業能力、可以理解性騷擾的本質、理解社會權力結構,這是非常困難的。」 但律師們接下了案子,他們都沒拿什麼錢,都付出了艱辛的工作。 這個案子怎麼打,在趙子涵律師看來,藍莓是關鍵——在名譽權侵權案件中,內容基本屬實的舉證責任,的確在被告一方。被告需要證明,自己發表的言論有基本事實基礎。 只要能證明這一點,其他11位被告都是聲援,他們的舉證責任也會更小。所以他向審理該案的北京互聯網法院提出申請:把藍莓的案子提到最前面,法院同意了(王翔訴12人,分為5個案子,有8人為同案,另4人單獨訴訟)。 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證明藍莓的發帖屬實。 朋友們分頭行動。藍莓聯繫了很多受害者,她在網上一個個找,她們有的是在公眾號留過言,有的是在微博上發過帖,她挨個私信,反覆自我介紹,就像做採訪一樣,詢問她們發生了什麼。 大部分人都爽快地提供了證人證言。也有一些受害者覺得回憶太痛苦,不想再談。還有人受到騷擾時還未成年,此後患上了抑鬱症,為保護受害者,這份材料,藍莓未向法庭提交。 一位2009年被騷擾過的女性,寫了一篇很長的文章,詳細地回憶了當時發生的一切,這讓藍莓覺得心痛——事情過去這麼多年,她還記得如此清楚,這就說明,這事不會輕易算了,「它會一直存在你心裡的某個角落,可能哪天,潘多拉的盒子就打開了」。 這位女性的文章非常有力,她說,「我看了其她當事人的自述和證言,發現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套路,一樣的認識、一樣的吃飯、黃笑話,甚至有人和我同樣在09年被約去家裡看《哥本哈根》……看到有些女孩自述是戲劇社的年輕大學生,因為這些騷擾的經歷而離開了戲劇圈子甚至要繞道遠離蓬蒿劇場,作為一個同樣曾經如此熱愛戲劇的大學生,我難過的同時憤怒不已:王翔用這些方式驅逐了那些本該在戲劇舞台上發光發亮的女孩。」 同時,趙子涵律師去聯繫了多位蓬蒿的前員工,他們的選擇也令人感動——他請求他們出具證人證言,很多人都給予了支持。 另一個關鍵點在於,藍莓的帖子描述了性騷擾的細節,某年某月某日,發生了某事,那麼應訴時,她有義務證明這件事是真的——因此,2022年6月,她報了警,騷擾發生時,他們是在新源里附近,於是她去了新源里派出所。警方很重視,北京朝陽分局刑偵支隊的警察介入。藍莓下午六點多報案,凌晨四點才做完筆錄。 她告訴警察,他們吃飯那天,在哪家腸粉店,吃完飯在新源南路的路口,王翔擁抱了她,她覺得那個擁抱特別漫長。遺憾的是,因為時間過去太久,這些監控已被覆蓋。但藍莓留下了筆錄。在訴訟中,這能作為證據存在。 想起那個夜晚,藍莓現在記得的,反而是一些支持,一些溫暖的細節——她是獨自去派出所報的案,但在「正義站在被告席」的群里,大家都在關心她。有人給她點了麥當勞,有人怕她弱勢,也趕到現場,錄了筆錄,證明自己見過騷擾發生。還有一位被告的年輕男生,他們此前不相識,他騎了個超大的摩托車,把藍莓送回了家。雖然,她家離派出所只有幾百米。 圖源劇集《她和她的她》 「罕見的勝利」 這場官司里的所有被告,包括律師,開庭前都是忐忑的。趙子涵律師說,他是按照輸來準備的。郭睿律師說,此前有多位律師拒絕代理這個官司,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案子難打。 這種忐忑背後,是過去幾年的現實——之前有過幾起著名的性騷擾名譽糾紛案,鄧飛訴何謙和鄒思聰名譽侵權,鄧飛勝訴;朱軍訴弦子和麥燒名譽侵權,朱軍撤訴;徐鋼訴王敖名譽侵權,一審王敖被判侵權,在艱苦的努力之後,法院發回重審,駁回了徐鋼的一切請求;而就在這個五月,李松蔚訴冬妮的名譽侵權案剛剛開庭。 代理過多起類似案件的律師徐凱,在一篇文章里分享了自己的觀點——這類案件(有人發帖稱自己被性騷擾),有證據證明是虛構的,發布者承擔侵權責任;有證據證明發生了性騷擾行為的,性騷擾者承擔侵權責任。如果兩者皆不足證實,真偽不明,他認為法院不應支持任何一方,這個中間地帶,應該留給公民社會自行生長。但實際操作中,很難有中間地帶。 2023年3月,王翔訴藍莓等人的案件,在北京互聯網法院開庭。一個細節能看出法官的考量:互聯網法院很多案件都是線上開庭,但這個案子,法官選擇線下開庭,原告與被告可以見面,這會讓討論更加充分。 由於王翔申請了不公開審理,我們無法公開庭上的太多細節。但在可說的範圍內,受訪者們做了儘可能的講述: 一審時,雙方的對抗非常激烈;藍莓說,當時因為對方非常理直氣壯,而且很兇,她一下綳不住哭了,申請了休庭,法官安慰了她;藍莓之外的其他被告,都在庭上闡述了同樣的問題,他們為什麼要發表這個言論?他們的生活經歷能否佐證他們轉發的內容?他們轉發時,有沒有盡到核實義務? 有的被告年紀很小,當時法官還問,孩子你成年了嗎;一審開庭結束,法官曾把楊悅留下來,詢問她,在蓬蒿工作時,她都看到了什麼,那些事情是不是經常發生。 趙子涵律師是一位男性,他在庭上朗讀了多位受害者的證人證言,只摘了一些段落。那些句子,那些受害者的陳述,庭上時他沒有太多感受,但當「工作完了,面具卸下來了」,之後幾天,他都覺得緩不過來,「不對勁,不舒服」。 2023年12月6日,王翔訴12位被告的名譽權糾紛案,一審判決。2024年4月23日,二審判決。兩次判決均駁回了王翔的全部訴訟請求。 但據各位受訪者描述,一審、二審兩位法官的論述相當清晰—— 首先,王翔是一個知名人物,他創建蓬蒿劇場,多次接受採訪、公開演講,符合公眾人物的定義,而公眾人物對大眾監督有一定的容忍義務; 其次,法院認為,藍莓等人的帖子中描述的行為,是一種不適當的、損害他人尊嚴的行為,符合大眾對性騷擾的理解,有一定事實依據; 對於其他轉發的人來說,他們盡到了相應的核查義務,沒有誇大和攻擊王翔,他們的轉發亦是為弱勢群體發聲。 最後,法官也對他們發出了提醒:這次名譽侵權不成立,跟這些言論的頻次、強度及目的都有關係,她還是建議各位被告審慎處理,「以免再次成訟」。 2024年5月,我分別和趙子涵律師、郭睿律師聊天,想知道他們怎麼看待這次訴訟,更直接一點來說,為什麼他們會贏?從這個案子里,我們可以總結出什麼樣的方法論? 郭睿律師說,她覺得,這個案子跟此前的性騷擾案不同,涉及人數眾多,且時間跨度如此長,且相當數量的人提供了證人證言,講述了大量的細節,它們交叉印證,這會有助於法官形成自由心證。 趙子涵律師為藍莓等8位年輕人辯護,他說,最初他最擔心這些「孩子」扛不住壓力,選擇和解——2016年,曾有蓬蒿的前員工在知乎匿名發帖,也談到了王翔有性騷擾的行為,王翔同樣以名譽權侵權為由起訴了對方,那位員工最後選擇和解。這意味著王翔的勝利。 但出乎趙律師意料的是,這個過程,每一位年輕人都沒有動搖。藍莓說,她從沒想過放棄,因為她不能代表那麼多受害的女孩子,她放棄,是對其他人的二次傷害。 而在庭上,藍莓記得,有幾位被告說的話讓她熱淚盈眶。他們大意是說,轉發聲援,那是自己的責任,也是作為公民的義務。 如果一定要總結什麼經驗,趙律師覺得,在被性騷擾之後,受害者一定要立刻做出行動——比如報警,比如聯繫婦聯,這些行動可能會沒有結果,但這是糾紛的處理機制,會將溝通過程存檔,會留下文件,會保存監控,這些材料有一天可能會派上用場,能說明某些事實。 至於真正到了訴訟階段,他覺得,較為關鍵的證據是藍莓報警後的筆錄。而且司法環境在進步,尤其在這種案件中,最重要的是「整個環境」,不僅僅是提供藍莓被性騷擾的證明,單份的證據還不夠。還要提供其他人的講述,尤其是工作人員的講述,還有其他被告對這件事的認識,他們的生活經歷…… 所有人的講述是融洽的,所有證人、證言、證據建造了一個真實環境,這個人真的會這麼做,而且不止做過一次。這會讓法官相信,一切是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圖源劇集《不完美受害人》 […]

湯敏:中華兒慈會犯罪事件徹底宣告了現行社會組織制度的全面破產

為了打消大家看到這樣一個題目,以為是一個憤青在宣洩情緒,我先簡單做個自我介紹。我叫湯敏,古村之友的創始人,畢業於北京大學研究生和長江商學院EMBA,一位十多年的民間公益創始人,獲得過第四屆中國慈展會項目大賽第一名(金獎)(每屆全國只有一個第一名)、深圳市鵬城慈善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聯合頒發的文化遺產保護傑出成就獎、中國十大新銳公益人、2020央視鄉村振興年度人物,等等等等,篇幅所限難以羅列的社會榮譽。我之所以表達這些,是想告訴各位,下面的內容雖然顛覆您的認知,但是值得您細細琢磨一下。 此文的緣起: 中華兒慈會內部多名幹部集體犯罪的事件,具體內容大家可以檢索全文。或許看官們從商業世界裡看這樣的犯罪事件,覺得我有些小題大作,現在犯罪的國企領導、政府高官不勝枚舉,為什麼一個官辦兒慈會的犯罪,就可以直接否定整個國家的社會組織制度,為什麼一個兒慈會的犯罪可以直接改變整個社會建設的走向。 核心觀點:全面限制民間公益,做大做強官辦公益的思路徹底破產 如果說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一直還在爭論著究竟是國進民退還是國退民進的話題,那麼在公益界,幾乎不存在這樣的討論,因為公益界幾乎是一邊倒的官辦公益壓迫民間公益,幾乎是官逼民亡的局面,官辦公益憑藉強大的壟斷資源和規則,讓真正有心公益的民間組織,幾乎沒有生存土壤。十多年來,我作為最親身經歷的實踐者,目睹了一批一批優秀的民間公益人,抱著報效社會、拯救苦難的初衷,最終含怨而去甚至含恨遠走。 客觀說,不是這批民間公益人水平不行,而是制度設計戕害了一批又一批優秀的民間公益帶頭人,下面我從幾個方面來論述,官辦公益和民間公益是如何的不平等,導致了如兒慈會一般的國家級頂流官辦公益機構集體淪陷,而民間公益組織卻報國無門。 不公一:權力壟斷,以權收割企業,變相政商勾結,嚴重污染社會空氣。 每一個官辦公益組織背後都站著一位他們的官爸爸,比如這次翻車的兒慈會,背後站著民政部、婦聯甚至更加實權的官爸爸,他們可以用官爸爸的威權去向企業勸捐,名義上是勸捐,實則資源交換,企業以捐贈換取政治資源、政治庇護。這樣的邏輯在已經被判處死刑的劉漢、被捕的許家印身上,得到了充分體現,他們曾經都是官辦捐贈的首善,如今又被國家和人民審判為罪不可赦的壞人。這樣以權力壟斷換捐贈的行為,是變相的腐敗與行賄,對社會的危害程度不亞於官員為了私利向企業家索賄。 官辦公益組織有了這樣輕鬆快活的來錢方式,怎麼會去提高自身能力建設,整天指望著一個更有權力的官員來領導自己,或者某一個高級別的幹部退休後來出任該機構的會長,這樣的權力餘威在收割企業時同樣得心應手。可是殊不知,本應憑著本事和公信力立身的公益慈善事業,卻變成官員們個人權力和企業慾望的交易,一來讓官員們愈發膨脹,試想一個退休後的幹部,動輒就能勸募數億善款,曾經被他幫助過的老闆們,像圍著江湖大哥一樣進行獻禮,儘管這些錢沒有裝入該領導的私人口袋,可是這樣的不公行為,讓那些兢兢業業、數十年如一日堅守公益慈善事業的民間組織,怎麼服氣? 真就是一切官本位了嗎?在位時養尊處優、甚至懶政腐敗,卸任了還能落個慈善家名 聲,呼風喚雨,這樣的社會生態,怎麼讓大家堅持創新,練好本領?真正會運營公益慈善組織的本領,就變成了找個官員靠山,甘作馬仔,幫助官員們做善款的搬運工,這樣的人才和組織,又何來理想信念,又何來自主創新?這次的兒慈會犯罪事件,背後一定有這樣官本位邏輯在作祟,吃慣了軟飯,是不會努力鍛煉能力,以致於內部如此大犯罪漏洞,居然沒有任何預警。 處理兩個辦事員,副秘書長、秘書長之類不過是高級打工仔,背鍋俠而已,背後的主管官員,那才是幕後大哥,是官員把這些官辦公益組織的基調搞壞了的,不抓住幕後隱藏的大傘,處理一兩個兒慈會,意義不大。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幾乎任何一個官辦公益組織都在這個邏輯中生存,也都深處惡習和黑暗之中,如果有關部門願意進去一探究竟,我相信會給大家更多驚喜。 不公二:80%的捐贈、80%的參政席位、80%的平台流量被不公地分配給官辦公益組織 上面講了權力對官辦公益組織的污染,同時大量新興的互聯網流量平台,也同樣本著求生欲和巴結權力的心態,將流量傾斜給這些官辦公益組織。就現有的公募基金會牌照,幾乎全部壟斷在官辦公益組織手中,這也逼迫著平台只能和他們合作。 以大家都熟知的99公益日為例,客觀說,騰訊公益是一家相對沒有節操的公開募捐平台,說好聽點,叫明哲保身有大智慧,說難聽點,無原則趨炎附勢、合夥打劫,騰訊公益打劫的不是錢財,打劫的是世道人心。這些年的99公益眼睜睜看著他們拿著科技的武器,鋤弱扶強、甘當高級打手,這次兒慈會犯罪事件,我相信99公益日以竇瑞剛為代表的這群無良價值觀的平台操縱者,會受到社會的唾棄,也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社會公益事業是天道的事業,耍不得小聰明、走不得捷徑,天道無親、唯於善人。這些看似仰仗權力、操縱平台的隱蔽作為、小人作風,可以一時風光正盛,相信天譴,好自為之。 再說公益慈善的參政議政席位,按正常邏輯,民間公益組織作為最貼近社會、最真心服務社會的群體,公益慈善的參政議政席位該全部屬於民間公益人,可事實上呢,這些名額又被官辦公益組織給巧取豪奪了。邏輯上,至少80%的公益慈善界別的人大代表、政協委員該由民間公益人出任,可現實卻恰恰相反,又由一群官辦公益人裝模作樣地去冒充。民間公益人就好比民主國家的民代、議員一樣,在各自議題有長久積累探索,最終卻由官員們去自說自話。被選中的這些官辦公益人不覺得害臊、臉紅嗎?這就不難理解每年那些雷人的兩會代表和雷人言論,因為真正和群眾在一起、深入群眾、了解群眾的民間公益代表,被他們巧取豪奪了。‍‍‍‍ 不義之財不取、不實之名不求,這是會禍及福德甚至禍害親朋的,把該屬於民間公益人的參政權力還給他們,巧取豪奪只會害人害己。 網路圖片 不公三:官辦公益組織中溜須拍馬、庸人壞人云集,民間公益人一片赤誠、有志難伸 客觀說,民政系統和公益慈善本就是政府序列中排序靠後的部門,或者更通俗地說,在民政和公益慈善做官的幹部,大都都是不情願或者沒有更好機會去到發改委、工商序列的部門,來到這裡,從政府人才構成來講,他們不是幹部里的創新集中地,也不是人力資源的優勢地區。可是這樣的地方,恰是封閉、保守、溜須拍馬最盛行的地方,一個不鼓勵創新競爭的領域,自然匯聚起的是庸人甚至壞人。 但是民間公益人或公益創業者、可不一樣,他們不拿國家工資、不要政府編製,主動捐錢捐自己的青春,不計私利為社會做貢獻,且不論能力高下,至少人格都是偉岸的。 從我十多年的公益創業生涯看,這些民間公益創業者們,是真正有早期共產黨為社會不惜犧牲的情懷,是一群有理想信念的人,這些年來,這些年來我們這些民間公益人,沒有任何人才認定,甚至去銀行辦銀行卡,身份都只能選其他,連農民都有個身份,我們只能選其他。我們為了什麼,來創辦民間公益組織,還不是因為對這個社會的苦難做不到麻木不仁。 身份、待遇、人才認定都能忍。不能忍的是,這樣一群庸人甚至壞人還要成天監視著、想著各種方整頓這些民間公益人,在烏鴉的眼裡,任何白色都是有罪的。我記得一個特別噁心的場景,一個很知名的城市公益慈善的主管領導,一個40出頭的女性,把一群全國知名的民間公益帶頭人叫來開會,著實說,這已經是很進步了,過往這樣的會議一般是不叫這些民間公益帶頭人的。這群民間帶頭人大概就相當於企業界的阿里巴巴、華為、萬科這個級別的創始人,這個女處級領導文不對題地念了一下官話,然後就像致辭一樣地告訴各位,要去趕下一場了。 這種水平和格局,怎麼來領導民間公益慈善事業?也或許她自己也知道,這群鬼難纏,要見識有見識、要情懷有情懷,愧於和他們交流,也就知趣地先離開了。像范志毅羞辱國足一樣,說誰誰那個能力都能打中鋒,他有那個能力嗎?臉都不要了。我們當下的公益慈善的領導幹部和官辦公益的負責同志們,再不進步學習,真的很難跟上民間公益人的創新步伐,還是固守著官爸爸們的權力庇護,真的很難再領導得了這些民間公益組織了。 雖然我們現行的制度下不能讓體制外的精英旋轉到體制內去制定政策,但是為什麼不能多些謙虛多些進取去傾聽他們,至少像工商領域幹部去虛心學習優秀民營企業那樣,去鼓勵支持他們創新。 一個聲明:官辦機構內的良心公益人們,你們也是好樣的,是制度設計讓你們受辱了。 儘管前面痛陳了官辦公益組織的權力依附、格調低下、志向墮落,但這不是針對某個具體的從業者們,很多人也只是在其中謀一份職業而已,是官本位的制度讓大家蒙羞,讓大家浪費了青春,委屈了人格,還被我這樣的民間粗漢數落。 我同樣有不少還在官辦公益組織工作的朋友,他們還很堅強還沒被完全同化,還存有是非善惡之分,同時他們也很痛苦,在這樣扭曲的制度下,懷疑人生,他們既沒有我這樣的勇敢跳出官本位來民間回歸公益的本真,他們又做不到厚顏無恥、恃強凌弱的打手,所以我這些官辦公益組織的朋友們很煎熬,也渴望我們的制度設計救救他們,給好人一個出路。 一個期待:更多體制內外的公益人一起痛陳社會組織制度之弊 為什麼要痛陳,而不是陳述呢?因為痛陳都不一定有效,一般的陳述是不起作用了,甚至都要抓一批民政官員和官辦公益組織幹部才行了,要這樣的痛才能救這個行業,救這個社會。 我作為一個民間公益的創新創業者,當然也可以不自謙地說,是一位年輕的老革命,也是做出過有目共睹的社會貢獻,想想這前半生,不愧於受國家的栽培和故土養育,算是做到問心無愧,也竭盡全力,不計一切私利為苦難在探索。 但是,我畢竟沒有身處過官辦公益組織,雖然有短暫的事業單位編製經歷,我相信我所看到的官辦公益組織之弊端只是冰山一角,當然也並不是完全一無是處。缺乏公平正義的價值與意義,都是不可取的,正如成語勝之不武的意思一樣,勝了又能怎樣?官辦公益組織大了強了又能怎樣,這是以毀掉世道人心,以不公為代價的勝利,是可恥的,是終將遭到天譴的。 所以,為了體制內外的公益人都有一個健康公平的制度環境,大家都來刮骨療傷,此刻我們是一家人,我們都是這樣制度的受害者,尤其體制內的公益人們,你們更委屈,大膽說他的弊端和醜陋,舉報領導們的邪惡和無恥,我們一起自救,只有你們的自救才能真正幫得了你們,大膽地說出來,社會需要你們委屈的聲音。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古村之友

端午快樂:一個被營銷號塗改掉了的全民記憶

這兩天,在我的視頻號下面,爭論一直沒停止過。 這是一個很典型的故事,告訴我們:記憶是怎麼被人為塗改的。 請看一個2012年的照片,這是「神九」航天英雄景海鵬在太空展示的一張照片:端午快樂。 網路圖片 接下來的2013年,神十航天員又展示「端午快樂」,祝福全國人民開心過節。新華社等官媒都作了報道。 網路圖片 這可說是堂堂正正、普天同慶的事。 可是請問大家記憶中,還有這兩張照片嗎?還有「端午快樂」的祝福嗎? 似乎已經模模糊糊記不清楚了對不對。又似乎是一直以來,甚至是自古以來,都是「端午安康」。 事實上,這個「自古」不過是八九年。 但凡稍微年長的人,不妨回憶一下:十年前有這種不能講「端午快樂」的說法嗎?完全沒有對不對。 也就是說這個文化謠言的時間根本不超過十年。 追溯事情的過程,大致是這樣的: 約莫2015年,有營銷號發了這樣的內容:「非遺專家楊光宇教授」指出,端午節是祭祀的節日,不能說快樂,只能說安康。然後這條內容就被瘋轉。 而且注意,不是文化程度高的人開始轉,是學歷和文化普遍更低、年歲也更大的網民,還有家長群、老鄉群等開始轉。 兩三年之後,這個文化謠言開始很普及了。你說「端午快樂」會被人自以為是地糾正、駁斥。許多讀者都發給了我類似的例子。 就在四年前,我被一位老家的親戚直接糾正:不能說「端午快樂」,只能說「端午安康」,這是「傳統文化」。 一些媒體和營銷博主也加入了傳播這個文化謠言,因為他們缺選題。 到現在,九年過去,「端午快樂」幾乎變成了全民的禁忌,企業、個人都不敢輕易說快樂,都換成了一個奇怪的「端午安康」。 傳統文化里有沒有這樣的禁忌,說端午節是「祭祀日」,不能說快樂,必須說安康呢? 當然沒有。這是一個營銷號偽造出來的傳統文化。 說直白點,這是專門欺騙不太了解傳統文化的大眾(以及博主)的。 古人「端午快樂」的例子不要太多。 《全唐詩》里,唐玄宗李隆基《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並序》就說:「嘆節氣之循環,美君臣之相樂」「超然玄覽,自足為樂」。 網路圖片 難道大唐天子還不如你今天幾個營銷博主懂傳統文化? 蘇東坡寫端午的詞《浣溪沙·端午》,寫姑娘們開心洗澡: 輕汗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浴芳蘭。流香漲膩滿晴川。 綵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 非常快樂。難道蘇東坡也沒文化? 事實上,十年前《人民日報》、新華社等央媒報道里一直用端午快樂: 網路圖片 海外華人也是如此。這是2006年馬來西亞總理祝華人端午快樂: 網路圖片 反之,十年前「端午安康」非常少,非常怪誕。 結果,不到十年,人們的記憶就被一個營銷號塗改了。 人們好像忽然忘了十年前都是「端午快樂」一樣,被一種奇怪的力量驅趕著,變成清一色的端午安康。 老一輩的人固然忽然就遺忘了,而新長起來的年輕人,沒有經歷十年前的一切,更是認為自古以來就是端午安康。 很多專家都糾正過。北大中文系教授、博導張頤武多次闢謠,說「端午快樂」完全沒錯。 作家馬伯庸也寫過聊齋體的小說「安康蟲」來諷刺這事。 但是更多的人不會聽。明明的真的傳統文化擺在那裡,從唐至宋、元、明、清,名臣、大儒、詩人都是端午快樂,可人們無視了,也不提了,提就是「你沒文化」。 舊文《喬峰的真正結局》里說過一段話: 當真理和謬誤一起賽跑,往往是謬誤插上翅膀,而真理寸步難行。 闢謠的往往干不過造謠的,因為闢謠利用的是人類的良知,而謠言利用的是人性的弱點。良知永遠不是弱點的對手。 更諷刺的一幕是,有人顛倒黑白,不講邏輯,說:「你憑什麼剝奪人們說安康的自由?」 他們已經完全分不清楚到底是誰在強加誰,誰在剝奪誰的自由了。 這就是公眾記憶被營銷號塗改的全過程: 一開始,有人炮製一個假的過去,遮蔽掉真的過去。然後大家的記憶會迅速被清洗,被植入偽造的東西,最後實現全體遺忘。 再然後,一些迷糊的人會開始拚命捍衛這個假傳統。 好比原來都沒有辮子,可是後來突然就誓死捍衛辮子了。 而愛上一條辮子,只需要不到十年。 還有人追問:為什麼你老愛說「端午快樂」這個事? 很簡單,因為和很多朋友一樣,我們天生就是不喜歡被臟手按頭。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 

蠢貨,我當然是中國人

昨晚寫了那篇《四名美國人被刺傷後》,發到百家號,不到24小時,已有90萬閱讀量,3000多條留言——不過現在都已經消失了。 百家號比公眾號下沉得多,以往我雖然也會在那備份,但幾乎從不看留言,何必沒事給自己添堵?但這次,我好奇基本盤會有什麼反應,在它們消失之前忍不住翻了翻,畢竟這也不失為一次小型民調。 略感意外的是,最高贊的一條留言乍看倒是響應了我文中的主要觀點: 網路圖片 當然,從後面的回應來看,他們背後隱含的意思和我並不完全一致,因為很多人真正想說的是:這事沒那麼嚴重,別冤枉了好人(意思是那個行兇者,許多人都強調「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受傷者不應因其外籍身份而享受到超國民待遇。至於這究竟是公正中立,還是袒護兇手,就看你怎麼理解了。 不論如何,這確實可以讓不同立場的人找到一個共同的基底:只有依法辦事,才能讓各方接受。至於此事在外交上、中外交流和中國國際形象上所帶來的影響,只能事後再設法善後了。 這還算是好的,剩下的,就是鋪天蓋地的謾罵,最高贊里有幾個上來就是氣勢洶洶質疑動機: 「查查這個作者,肯定有問題。」 「這作者壞得很,別有用心。」 「你這是在帶節奏。」 「看了作者的屬地上海,關於文章內容一切都明白了。」 當然更難聽的謾罵也多了去了,其中有個異想天開的留言讓我忍俊不禁:「作者是那四個(受傷的美國)人中的一個。」當然,最常見的斥責也少不了:「你是中國人嗎?」 蠢貨,我當然是中國人。 我平素極少回罵,但今天心情也不大好,對這些蠢話的耐心也低了。我當然聽得懂這話的意思,但那正是我所厭煩的:這些人為「中國人」身份界定了一套狹隘的規範,所謂「不轉不是中國人」就是這種邏輯的體現,但誰有權規定中國人只能像你一樣? 之所以說這蠢,是因為這些狂熱分子將那位行兇者推為英雄(留言里這麼表態的人比比皆是),口口聲聲將國族利益視為至高無上,卻看不到這種行為本身就在損害本國利益。 義和團倒是「民氣可用」,但他們當年除了發泄一陣,給列強利益又造成了什麼實質性的損失?倒是引來了八國聯軍入侵、京城淪陷、兩宮西狩、戰敗賠償巨款的恥辱結局。 我們都是中國人,我也愛國——「愛國」並不是那些狂熱分子的專利,我當然也有權,但如果「愛國」的目的是為了讓這個國家變好,那麼怎樣才對這個國族共同體有利,這本身就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實踐,遠不只是一根筋那麼簡單。 你質疑我動機不良?那你難道就沒想過,像這樣看似「英雄」的行兇者,說不定才是出於私利,藉此讓自己成名?如果真為了集體利益,就不該自作主張,擅自行動,對嗎? 趁現在還來得及,我們一定要說出來:真正對中國人有利的,是繼續堅持對外開放,走向繁榮富強,成為文明世界的一員。 當下或許正是一個決定歷史走向的關鍵時刻,我們不應默不作聲,讓自己被代表,犬儒地逃避,因為這個中國不僅是他們的,也是我們的。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無聲無光

下一款iphone,我們與世界從此分道揚鑣

蘋果公司WWDC 2024發布會,蘋果AI成為最吸睛的焦點。不過,蘋果的AI不是大家口中的AI,而是蘋果獨有的概念:Apple Intelligence,蘋果智能。 所謂Apple Intelligence,被定義為iPhone、iPad和Mac的個人智能系統,利用蘋果晶元的能力來理解和創建語言和圖像,以及跨APP採取行動。也就說,它是一款內置在iOS 18、iPadOS 18和macOS Sequoia中的生成式AI模型,晶元是蘋果M系列和專屬雲伺服器。 當個人手機開始集成AI並向用戶開放,AI時代算是向每一個蘋果用戶的敞開了大門。 且慢,不盡然。蘋果公司內置集成是Open AI公司的Chat GPT-4o多模態大模型,目前世界最先進的AI模型之一。 我在半個多月前,曾寫過一篇文章,《對大多數學習者,GPT-4o是作弊的大殺器》,談到了這個AI大模型對學習者的影響可能是革命性的:「勤勉的學習者和作弊的學習者之間恐怕將橫亘難以逾越的鴻溝,鴻溝的兩邊可能是階層、成就、幸福的巨大落差。」 可是,Open AI公司的Chat GPT大模型根本就不對中國用戶開放。甚至,即便你採用無痕瀏覽、安全模式下的科學上網,也無法使用。蘋果AI向每一個用戶開啟AI時代,但對中國用戶恐怕開啟的是另一個房間的門。‍‍‍‍‍ 網路圖片 出於合規要求,下一款集成Apple Intelligence的iphone 16在國內銷售,將把GPT-4o平替成國內的AI產品。否則國內用戶將無緣享受蘋果AI的功能。根據早先的報道,平替的國內AI大模型可能是百度的文心一言。 網路圖片 如果國內AI能夠媲美國際通用的AI,那就沒什麼好擔憂的。可是,國內的AI相比於國際通用的AI,差距還是很明顯的。 如果只是技術上的差距,我相信絕大多數國內蘋果用戶也不會太介意。國內的AI雖然談不上遙遙領先,至少可以步步緊逼吧。‍‍ 可是,百度AI與國際AI的差距,是商業倫理上的差距。‍‍‍‍‍‍‍ 國內的百度是一家與國際上的谷歌差不多同時起步的公司,谷歌稍早,創建於1998年9月,百度2000年1年成立,相差不到一年半,算得上是同時期誕生。作為網路搜索引擎起家,在谷歌撤離中國後,百度致力於廣告的競價排名,用戶點開百度,可能前幾頁都是廣告,而且只要給錢搜索結果就置前。最終釀成臭名昭著的「魏則西事件」(點擊移步了解)。‍‍‍‍ 魏則西事件有沒有令百度痛改前非呢?我看沒有。百度既沒有因此遭受懲罰性賠款,也看不出有絲毫反省的跡象。用戶使用百度搜索出來結果仍然稍不留心就會入彀、掉坑,淪為百度演算法收割的韭菜;相比之下,早就放棄中國市場的谷歌,用同一個中文搜索詞,也比百度好用和安全。‍‍‍‍‍‍‍‍‍‍‍‍‍‍‍‍‍‍‍ 技術上的差距,國內用戶有耐心給國產大模型成長發展的時間;可是商業倫理上的差距,技術越先進,國內用戶就越不安全。‍‍‍‍‍‍‍‍‍‍‍‍‍‍‍‍‍‍‍‍‍‍‍‍‍‍‍‍‍‍‍‍‍‍ 所以,從今年度下半年即將發布的iphone 16開始,我們與世界可能就此分道揚鑣。內置百度文心一言的iPhone 16,國內用戶恐怕需要比使用百度搜索引擎更為小心謹慎,透析隱私的大模型演算法將把每一個用戶拿捏得死死的。‍‍‍‍‍‍‍‍‍‍‍‍‍‍‍‍‍‍‍‍‍‍‍‍‍‍‍‍‍‍‍‍‍‍‍‍‍‍‍‍‍‍‍‍‍‍‍‍‍‍‍‍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網路圖片 內置AI的iphone,從某種意義上又重新定義了手機。正如第一代iphone橫空出市,手機開始被定義為個人移動終端,通話、交流只是其中成百上千功能中的一個。從iphone 16開始,手機可能將被重新定義為個人AI終端,用戶無須下載APP,手機就能讓用戶便捷地使用各種情境下的AI應用。‍‍‍‍‍‍‍‍‍‍‍‍‍‍‍‍‍‍‍‍‍‍‍‍‍‍‍‍‍‍‍‍ 按說,國內AI相比國際AI的技術差距,假以時日也有機會趕上,只要保持差距不被拉大。可是,技術基礎的差距就可能導致發展的南轅北轍。國際AI訓練的互聯網環境與國內AI訓練的互聯網環境截然不同。‍‍‍‍‍‍‍‍‍‍‍‍‍‍‍‍‍‍‍‍‍‍‍ 下面這張圖的數據是各種語言的信息在全球互聯網中的佔比,截止到半個月前,中文(Chinese)信息在全球互聯網中的佔比只有1.3%,這裡面還包括我國台灣省、香港特區的繁體中文信息,簡中信息佔比恐怕不足1%。而且,中文信息的佔比從歷時來看,是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相比之下,英文信息佔比超過一半。 網路圖片 國際AI是在全球互聯網的信息池裡訓練並且百無禁忌無拘無束自由成長的,國內AI是在不足1%的簡體中文信息池裡訓練並且按照合規要求嚴格審查下成長的。這裡還沒考慮簡體中文信息池本身的「水質」怎樣。‍‍‍ 所以,這不僅僅是iPhone國際版與國內版的差距,很可能就是中外手機未來的差距。蘋果或許只是率先將手機定義為個人AI終端,而不僅僅是個人移動互聯終端,接下來中外手機都將沿用個人AI終端的定義設計。‍‍‍‍‍‍‍ 可以想見,個人AI終端將改變人類的生活。但是,倫理、邏輯和場域不同的個人AI終端,將不同人類的生活改變得分道揚鑣、面目全非。‍‍‍‍ 拭目以待。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唐師三百手

福布斯:中國的中產階級正在消失

6月7日,美國《福布斯》雜誌發表了專欄作家米爾頓·埃茲拉蒂 (Milton Ezrati)的文章,標題為《中國中產階級正在消失》。 文章寫道,中國曾經擁有樂觀自信的中產階級,他們有時通過大手大腳的消費和積極的投資來支持經濟增長。可悲的是,這些人現在正在失去生機,許多人重新陷入貧困。 埃茲拉蒂判斷中國中產階級「消失」的理由主要有三個,一是財政部公布的今年前幾個月個人所得稅收入驟降,二是工資水平出現6年來最嚴重的下降;三是奢侈品行業銷售非常不理想。 個人所得稅收入驟降之謎 根據財政部公布的數據,今年 1-2 月,個人所得稅收入為 3262 億元,比去年同期下降了15.9%。3月份情況有所好轉,今年一季度個人所得稅收入為4240億元,比去年同期下降4.5%。 網路圖片 對於收入下降原因,財政部解釋說,由於年收入低於 10 萬元的個人實際上不繳納個人所得稅,因此個人所得稅收入下降反映了家庭收入向這一水平以下轉移。 埃茲拉蒂認為,10 萬元的年收入是中國中產階級的底線,收入短缺表明有多少人已經失去了中產階級這一地位。 對於1-2月個人所得稅收入驟降的原因,國內媒體有不同的解讀。《第一財經》援引粵開證券首席經濟學家羅志恆的觀點認為,「2024年居民收入總體還是增長的,前兩個月個稅收入下降,很可能與今年春節較去年晚,個人年終獎發放比去年晚,去年基數相對高有關。另外去年8月中國提高三項個稅附加扣除標準優惠政策,這一減稅翹尾因素也有影響。」 網路圖片 中國的中產階級的標準是什麼? 2019年1月21日,時任國家統計局局長寧吉喆就2018年國民經濟運行情況答記者問時提到,「國家統計局測算,我國中等收入群體人口已經超過4億人。」「我們的標準是什麼?中等收入群體是有測算標準的。以中國典型的三口之家年收入在10萬元-50萬元之間的,已經有4億多人,約1.4億個家庭,有購車、購房、閑暇旅遊的能力。」 2016 年以來最嚴重的工資水平下降 2024年1月,彭博社匯總了智聯招聘上 38 個主要城市的企業新員工的平均工資,2023 年第四季度,這些企業的平均工資較上年同期下降 1.3% 至 10,420 元人民幣,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個季度下降,也是自 2016 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降幅。 其中,北京平均工資水平同比下降 2.7%,已是連續第四個季度出現收縮,廣州的工資下降了 4.5%。 電動汽車、電池、太陽能和風能等新經濟行業的入門級工資也一直在下降。財新和商業大數據公司進行的一項調查數據顯示,2023年12 月份平均工資較上年同期下降2.3% 至 13,758 元。 更令人失望的是獎金數據,平均比上年下降了 17.5%。互聯網和電信行業的獎金下降幅度更大,為 27%,金融行業的獎金下降幅度更大,為 35%。 網路圖片 奢侈消費品的銷售額急劇下降 網路圖片 埃茲拉蒂引用的數據現實,瑞士手錶對華出口較 2023 年下降了 25%。 另據《第一財經》5月22日報道,法國LMVH集團、英國Burberry、義大利Gucci等外國奢侈品牌,今年前三個月在華銷售額均出現下滑。 其中,LMVH第一季度在亞洲市場(不包括日本)的收入同比下降了 6%;Burberry 在中國大陸的銷售額同比下降了19%;Gucci 第一季度在亞太地區的銷售額同比下降 28%。此外,義大利高端鞋履製造商托德斯 (Tod’s) 在中國的銷售額下降了 24%。 其中也有一個例外。據《財富》雜誌報道,愛馬仕在亞太市場(日本除外)的收入在該季度增長了 14%,達到 19.2 億歐元。 埃茲拉蒂還提到,中國的高端餐廳也報告了銷售額下降的情況,尤其是在客流量回升到低端餐廳的情況下。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中國二手鋼琴庫存量上漲很高,給價格帶來了巨大的下行壓力。埃茲拉蒂說,由於鋼琴長期以來一直是中產階級地位的標誌,庫存過剩說明了有多少人不得不放棄追求。 主要原因:房地產危機 網路圖片 埃茲拉蒂認為,造成中產階級消失的主要原因是房地產危機。 自 2021 年恆大暴雷後,多家大型地產商相繼出現危機,如碧桂園、融創、萬科、萬達等,暴雷的中小地產商更是不計其數,房地產危機對中國的經濟和金融造成了嚴重打擊。2023年 12 月,中國 70 個大中城市現有房屋的平均價格較上年下跌 6.3%,這是自 2011 年開始該數據系列以來的最大跌幅。 房地產對中產階級的影響,彭博社在5月17日一篇題為《中國房地產崩盤可能使數百萬前途光明的職業受挫》的報道中列舉了幾個更具體的例子。 張艾薇曾經認為自己前途無量。2016年,化工專業畢業的她加入了碧桂園——中國最大的房地產公司之一,擔任房產銷售,她每天工作到晚上11點,並很快成為了分公司的「銷售冠軍」,然後被調到了另一個更大的城市大展拳腳。 雖然犧牲了休息時間,但卻保證了張艾薇的高收入。據彭博社報道,她在碧桂園的銷售額高達10億元,平均年收入在60萬元以上。她經常花4000塊錢購買水療套餐,犒勞自己。不到30歲的她,買東西已經不用看價格了。「銀行賬戶就是一串數字。」張說。 但現在,張艾薇不得不在社交媒體上推銷保健品為生。但保健品似乎沒有房子好賣——她每月只能賣出三件,遠遠不夠她以支付賬單。她和丈夫已經推遲了生孩子的計劃,除此之外,她還採取了一切削減開支的行動:自己做飯以代替外賣,減少社交,四處尋找折扣優惠。 曾經在萬科工作的曾立,收入好的年份可以超過150萬元。現在,他花了一年時間尋找工作,在最絕望的時候,甚至願意接受90%的減薪。經過70次面試,他得到了幾個工作機會,但最終全部被撤回。雖然他最終找到了工作,但對房地產行業仍然持悲觀態度。「這個行業沒有未來,這個行業已經被拋棄了。」曾立說。 網路圖片 房地產行業過去一直是中國經濟的支柱,但現在它卻成了中國經濟的拖累。據彭博社報道,截至 2023 年的三年間,房地產市場低迷已導致約50 萬人退出房地產行業,這還不包括建築和營銷等相關行業的從業人員。彭博社預計,到 2026 年,中國房地產行業的經濟比重可能會萎縮至 GDP 的 16% 左右,這種可能性可能會導致約 500 萬人面臨失業或收入減少的風險。 「如果你還想像以前那樣生活,你基本上是在做夢。」張艾薇說。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環球瘋人院

在吉林被捅的四名外國人,是對華友好人士

6月10日,四名美國教師在中國吉林一公園(北山公園)參觀時遭人用刀刺傷。 受傷的四名教師系康奈爾學院(Cornell College)教員,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名受傷者是美國愛荷華州眾議員的兄弟。 據悉,傷者被嚴重刺傷,目前在附近的醫院進行治療。美國國會議員、艾奧瓦州州長正在跟美國國務院、美國駐華大使館合作,確保受害者得到治療並安全離開中國。 根據網路流傳出的一份「協查通報」顯示,行兇者為原戶籍吉林省吉林市龍潭區的一名55歲男子。從雙方的履歷來看,不會有什麼交集。而且這四位訪華學者是在吉林大學工作人員的陪同下一起,也不太可能會因為語言問題產生什麼激烈的衝突,所以……. 網路圖片 所幸,一名受害者的家人告訴艾奧瓦公共電台(Iowa Public Radio)新聞,四人均在襲擊中倖存。 網路圖片 這四名美國人來華是康奈爾學院與吉林省北華大學長期合作的一部分,康奈爾學院負責向北華大學派出教師。目前美國艾奧瓦州議員、州長都高度關注此事,預計白宮很快會對此事發表聲明。 如果真的是當代「義和拳」在無差別對外國人泄憤,那將是一件可悲的事。對四位喜歡中國文化、一起推動中國教育發展的國際友人下手,只能體現粉蛆的無知、狹隘、卑劣,比拿U型鎖的蔡洋還要惡劣一百倍不止。 這世上有些人,懷揣著不知從哪裡習得的仇恨,把自己生活中的不滿,宣洩到和自己完全沒有交集的無辜者身上,還自以為這是正義、血性。 這或許並不僅僅是個獨立的隨機性事件,而是長期在仇恨氛圍影響下的集中爆發。穿和服被打、微博揚言炸德國使館、太陽圖案被當成日本國旗、讀外國詩歌被保安罵崇洋媚外….太多類似事件被姑息,讓那些大腦缺失、毫無教養的民粹人士認為這就是一種默許。 我朋友修明的觀點我很同意: 「艾奧瓦州和中國關係一直不錯,存在長期的友誼,艾奧瓦居民薩拉·蘭蒂更是被稱為『中國的朋友』,此次四名來華的艾奧瓦人也是中美民間交流的一部分,有官方參與的成分。發生了如此惡性的事件,美國對華鷹派一定會拿此事做文章,如果處理不當,美國親華派的空間將進一步縮小。鷹派的民間基礎會進一步擴大。」 最後,迴旋鏢還是會打到他們頭上。因為有錢人,有更好的風險抵抗能力,而狹隘往往伴隨著貧窮,他們的生活來源更依賴工作,工作又和外貿、經濟環境息息相關….. 前兩天去米蘭拜訪了一位知名畫家,他說自己的買家主要來自港澳台和大陸,但費力來歐洲辦畫展,最大的動力就是讓更多的外國人喜歡上中國文化。中國有太多好的東西,藝術、文字、佛學….都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網路圖片 我深以為然,在國外的這段時間,遇到了不少亞裔文化愛好者。但多數人喜歡的是日本和韓國文化,提起中國,他們總會有些不太好的刻板印象。 沒人比海外華人更明白,一個良好的國際形象對一個民族有多重要。和那位畫家一樣優秀的華人正在為中國爭取更好的國際形象,抵消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蛆蟲們的惡劣影響。 與其抵制外國人,不如抵制蠢貨。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麟閣經略

按政府要求籤了個名,北京一拆遷戶被判無期徒刑

6月4日,我會見了一審被判了無期徒刑的詐騙案上訴人孫仲山。 在3月22日去會見孫仲山後,我以為再也不用見他了。沒想到時隔兩個多月,我又去會見了他。這次會見,與3月22日相比,孫仲山對我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雖然對二審結果仍不樂觀,但對我在二審中或許能有些作用,似乎已燃起了一些希望。 孫仲山是因拆遷補償被公安機關以合同詐騙罪追訴的,但檢察機關起訴的罪名變成了詐騙罪。被以相同罪名同案起訴的,還有轉租孫仲山所承租土地的王永及王永的妻子。 2008年孫仲山作為村民租了村裡一塊荒地,租期三十年。經營兩年之後,孫仲山於2010年5月將所租的這塊40畝的地及地上的20間房轉租給了王永做鋼構生意。雙方約定該地整體開發或國家佔用土地賠償歸甲方孫仲山,地上物的賠償除去原有的房子歸甲方孫仲山外,乙方王永建設的房子、車間和營業執照等除去建設成本,賠償款孫仲山佔40%,王永佔60%。2017年,因修建興延高速公路佔地,補償款1億餘元,孫仲山分得2000多萬元,王永某分得8000多萬元。後審計部門審計認定王永在租賃土地上存在不該補償的違建及搶種搶建,經營鋼構的王永及其妻子均被以合同詐騙罪追訴,孫仲山也一同被追訴。 檢察院指控的「犯罪事實」是:2015年5月至2018年3月期間,被告人王永夥同被告人孫仲山、孟凡珍在興延高速公路建設征地拆遷項目中,隱瞞其在拆遷範圍內即北京市昌平區馬池口鎮葛村內所建房屋系違法建設的事實,騙取拆遷補償款人民幣1億餘元。 孫仲山始終不認罪。王興律師與劉征律師一審為孫仲山作了無罪辯護。 兩位律師的辯護,非常有說服力。當事人和家屬對兩位辯護律師的庭審表現都非常滿意。很多聽了庭審直播的法律同行,也表示讚賞。 在一審庭審結束後一審法官在與辯護人的一次通話中,就律師對案件遲遲不作判決的疑問,法官表示「一直在積極推進」,並直言不諱地對辯護人的辯護意見表示認可,稱其與辯護人「立場是一致的」,讓律師「放心」,說「現在這個案子既然是這麼個局面,你應該是肯定我的工作,你放心,我既然有這個態度,我肯定會做出一個公正的裁判,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案件久拖不判,當事人家屬催問案件進展時,法官也曾表示「你別催我,你應該感謝我,沒有我這個案件早判了」。 孫仲山家屬還反映,在第二次開庭結束,在公訴人及當事人離開後,審判長當著所有律師及家屬,對第三被告人孟某某的辯護人錢律師說,「這個案件要是能判,我早就判了,還用放4年多沒結果?」。 儘管,遲來的正義非正義,律師與當事人孫仲山及其親屬,還是都相信法官的話,一直在樂觀地等待著法院的無罪判決。 沒想到,案件在法院拖了幾年之後,今年3月19日的宣判,給辯護律師與當事人孫仲山及其親屬帶來的,卻是一個糟糕透頂的消息——被告人孫仲山不僅被判有罪,而且被判了無期徒刑。 一審判決一字不落地接受了檢察機關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 一審宣判前,轄區派出所民警曾聯繫孫仲山親屬,說接到法官電話,希望協助維穩,法官反映「這個案件快5年了,證據確實薄弱,怕家屬(對判決結果)接受不了鬧事」。一審宣判後,法官與當事人家屬溝通,說「這個案件有爭議,儘快上訴,向紀委反映情況」,他「做不了主」。 宣判當天,孫仲山家屬第一時間聯繫了我,併到律所找我商量上訴事宜,說一審兩位辯護人都在外地出差,希望我去會見一下孫仲山,怕他面對一審判決想不開,讓我去開導一下他,並表示要委託我擔任孫仲山的二審辯護人。 原來,早在四年前的孫仲山案審查起訴階段,我就是孫仲山的辯護人。 四年前,孫仲山家屬根據孫仲山當時的辯護人、北京律師陳朝陽的介紹,找到我,希望委託我擔任孫仲山辯護人,說陳律師給他們說了,這樣的案件得找我。感恩同行的信任與託付,我接受了委託。後經爭取(鏈接:周澤律師:孫仲山案會見,老法師遇到新問題),我會見到了孫仲山,確定為其作無罪辯護。 沒想到,未到孫仲山案開庭,我就因在安微呂先三上訴案辯護期間披露辦案機關、辦案人員違法辦案、刑訊逼供的問題,被停業了。(鏈接:周澤律師:停業處罰不僅對我不公平,對我的當事人也不公平)孫仲山案因此轉由我的合伙人王興律師與劉征律師辯護。我們意見是一致的,都認為孫仲山不構成犯罪。 孫仲山被判有罪,是我沒有想到的。孫仲山被判無期徒刑,更是我無法想像的。 因為一直認為孫仲山是無罪的,並希望把其辯成無罪,故在我被停業後,在孫仲山家屬原本欠付律師費的情況下,我也沒有藉機將案件推掉,而是建議孫仲山家屬委託我的合伙人王興律師與劉征律師,接力為孫仲山辯護。他們如能把孫仲山辯護無罪,也是實現我的願望。 孫仲山一審被判有罪,而且被判無期徒刑之後,我自覺有一種道義責任,希望能夠繼續為其辯護。為此,我根據孫仲山家屬的託付,改變預定的出差計劃,緊急預約會見孫仲山。 3月22日,經過三天預約折騰的我,終於會見到了孫仲山。 會見中,孫仲山喊冤。問我:周律師,您說他們怎麼能這樣判?! 孫仲山的冤,是那種「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的冤。 從一審判決引述的指控證據可證實的情況來看,孫仲山的所有行為,不過是作為拆遷補償地上物的土地原始承租人,在拆遷清登調查結束後,在拆遷工作人員拿來讓其簽名的清登調查表上補簽了個名,按鎮政府工作人員要求,其在《拆遷補償協議》上籤了個名。 網路圖片 對案涉土地及地上物的拆遷補償,孫仲山作為原始承租人與鎮政府簽訂《拆遷補償協議》之前,已由昌平區市政管委牽頭,馬池口鎮政府、葛村村委會、評估公司、拆遷公司、 審計公司、測繪公司 、林勘院與轉租土地的王永,共同參與,進行了入戶清登調查,並根據清登調查情況,由政府部門委託的評估公司出具了《拆遷評估報告》。執行拆遷補償政策,負責拆遷清登調查和進行拆遷評估的這些政府部門和機構,對哪些該補償,哪些不該補償,顯然是清楚的。將所承租的土地轉租給王永多年、沒參與清登調查的孫仲山,在政府方面工作人員拿來清登調查表和《拆遷補償協議》讓其簽名時,當然有理由相信,負責執行拆遷補償政策的政府,組織相關單位和人員通過清登調查確定的補償項目和補償金額,是按照拆遷補償執行的。而且,作為補償最大受益人的人王永都簽字確認了,孫仲山作為村支書,當然會支持政府的拆遷工作,有什麼理由要對那麼多部門通過清登調查確定的補償項目、補償金額提出質疑!? 孫仲山沒有違建行為,拆遷補償過程中的清登、評估等所有工作流程,都沒有參與,也沒有與作為拆遷補償義務主體的政府方面拆遷補償內容和金額進行過談判、磋商。拆遷補償內容,補償標準,都是政府方面確定,孫仲山被動接受的。這怎麼成了孫仲山合同詐騙(公安立案罪名)或詐騙(檢察院指控和一審判決認定罪名)犯罪?合法建設必有建設審批手續,王永在孫仲山作為原始承租人的集體土地上所建房屋,是否違法建設,建設、規劃、國土、鄉鎮政府等部門一清二楚,清登調查中問一下參與在場參與清登調查的王永有沒建設手續,也能查清楚,孫仲山如何隱瞞違建事實?如何騙取拆遷補償款? 一審判決認定,本案被害人即涉案拆遷補償款出資方系興延高速公路有限公司,故鎮政府部分工作人員是否因被告人的行為陷入錯誤認識,不影響被告人詐騙罪的成立。問題是,被告人都沒有接觸過興延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任何人員,如何詐騙興延高速公路公司?「政府部分工作人員」與被告人共同詐騙的嗎?證據呢? 在政府方面工作人員拿來清登調查表上補簽個名,在政府擬定的《拆遷補償協議》上籤個名,就被當成詐騙犯罪追訴,被判無期徒刑,豈不是飛來橫禍?! 3月22日的會見中,孫仲山儘管感到很冤,對一審判決表示至死不服,但在我就其家人準備聘請我擔任其二審辯護人,徵詢其意見時,其卻極不贊成,說一審兩位律師為其所作無罪辯護,辯得那麼好,法院還是判其有罪,案件拖了那麼多年,一審判決肯定是法院層層請示彙報後才作出的,二審不可能改。其在看守所呆了好幾年,注意到一起被關押的人,一審被判有罪的,二審都被維持了,他對二審結果已不抱希望,不想讓家裡人花錢請律師了,準備找個法援律師就行了,給家裡省點錢。 我對孫仲山在3月22日的會見中表現的態度,感到非常遺憾,並在會見結束後將情況轉達了孫仲山家屬。但孫仲山家屬不想放棄,仍然希望委託我為孫仲山辯護,讓我不要介意,他們會儘力去做孫仲山的工作。 通過找人帶話、委託其他律師去會見,一次次的勸說,孫仲山同意了家屬委託我擔任其二審辯護人的安排,遂有了我6月4日對孫仲山的會見。 確定擔任孫仲山二審辯護人之後,我一直在想孫仲山問我的問題:一審法院為什麼那樣判? 審諸一審證據,我發現,興延高速建設中,拆遷補償是由中鐵建聯合體與首發集團(代北京市政府持股)共同成立的興延高速公路公司,作為拆遷責任主體,向昌平區市政市容委預付征地拆遷補償款,由昌平區市政市容委按照區里的政策進行拆遷補償,昌平區內拆遷工作環節哪些情況應該補償,哪些情況不應該補償,興延高速公司不參與,項目完成後進行資金結算,多退少補。 不用自己出錢,昌平區方面在組織拆遷清登調查過程中,對該補不該補的,自然不會去認真核查,從而出現把不該補償的項目也在清登調查表上予以登記進行補償的情形。 按照樸素的道理,如果說政府工作人員把不該補償的項目在清登調查表上進行登記,進行了補償,就是有罪,那也是政府方面清登調查人員的瀆職犯罪!至於補償權利人因此多獲得了補償,只要不是與政府方面拆遷清登調查人員串通作假,無非是不當得利,而已。對孫仲山來說,其沒有參與清登調查,不存在與任何人串通作假,而只是按照政府方面工作人員要求,在清登調查表上補簽了個名,在政府擬定的《拆遷補償合同》上籤了個名,這與其說是孫仲山騙了政府,還不如說是政府方面為了及早完成拆遷工作,騙了孫仲山——孫仲山誤信政府方面工作人員在清登調查中確認的補償項目都是合法的,應該補償的,從而在政府方面提供的清登調查表和《拆遷補償合同》上籤了名。 不該補償的,補了,被審計出來了。大領導批示要「嚴肅處理」。處理誰? 孫仲山反映,有法官在提訊時說他夠冤的,怪他們倒霉,被當成了典型。——這明顯是,因果顛倒。如果要抓典型,難道執行拆遷補償政策,負責拆遷清登調查的政府工作人員,不更應該作為「嚴肅處理」的典型嗎?!當然,處理政府工作人員,涉及那麼多部門,那麼多人,關係錯綜複雜,處理起來註定困難重重。但是,也不能讓小老百姓生背鍋,而完全不考慮能否讓人民群眾在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刑辯在途

義和團的「愛」,我承受不起

義和團算是愛國嗎?我最近越來越懷疑這件事。 你說義和團是在特殊的歷史背景之下發生的,有「滅洋」的具體貢獻,但是義和團殺害咱們自己同胞的事件也不少啊。 你儘管用「天助神拳」來滅洋就是了,幹嘛打在自己人頭上呢? 就如同家裡的丈夫,看見外村的惡霸進來,出去跟人戰鬥幾輪,但是回到家裡對著自己的老婆也是一頓海揍,這樣的人卻解釋說自己是熱愛家庭的,這怎麼能讓人去信服呢? 倘若做了義和團的家人,實在是讓人惶惶不可終日啊,誰知道這神拳有一天不會打在你的頭上呢? 義和團在防禦民族、抵禦外強方面,當然是做出了一些正面的貢獻。 但是,由於義和團不會反思,他們就用一種極為抽象而粗暴的世界觀去看待這社會上的人,還讓自己的同胞也難遭他們的毒打。 比如義和團將國人分成三六九等,其中從二毛子到十毛子不等,二毛子是信徒,三毛子是通洋語、穿洋裝、買洋貨的人,到十毛子為止,換言之,只要和洋子沾邊的,都要格殺勿論。 看得我這個英語愛好者提心弔膽的,因為按照這個標準,我也是義和團神拳襲擊的對象啊。幸好我沒生在義和團的時代。 在真實的歷史上,義和團就是打死了很多同胞,這一切都是因為義和團自己定的莫名其妙的標準。 根據楊典誥在《庚子大事記》中記載:「自教堂教產燒畢後,所有城內外凡沾洋字各鋪所儲洋貨,盡行毀壞,或令貧民掠取一空。並令住戶人等,不得收藏洋貨,燃點洋燈。於是家家將煤油或箱或桶潑之於街。又傳言殺盡教民後,將讀洋書之學生一律除去,於是學生倉皇失措,所有藏洋書之家,悉將洋書付之一炬。」 《拳事雜記》記載「一家有一枚火柴,而八口同戮者。」 請問這些人到底有什麼錯,看了點國外的書,甚至家裡有根火柴,就要被義和團暴揍?這天理何在啊? 你當然可以說,義和團之所以制定這樣的標準,也是受到歷史局限性所致。因為義和團大多沒什麼文化,沒讀過洋書,更不通外語。所以打死同胞,純屬是誤傷。 但是難道就因為是誤傷,我們就要去刻意美化義和團嗎? 在我看來,沒有足夠的認知,你的一切所謂的「正義」舉動,都是值得懷疑的。蠢就是惡,你不能因為你不懂,你是個文盲,然後你傷害了無辜者,你就等於沒傷害了。 發心好當然重要。但是,如果這發心沒有足夠清醒的邏輯和認知,那就會演化成為一種失控的暴力。 所以我無法接受「平原公子」給義和團唱的讚歌了。在我看來,這有點把義和團給過於拔高了。 網路圖片 還是回到文章開頭的那個問題,義和團到底愛國嗎? 可能是愛的吧,或許義和團就是愛國。 但是從結果來看,義和團的鐵拳卻不少也打到了自己人頭上。這你怎麼解釋呢? 義和團的愛,讓國人那些讀外國書的,學外國語言的,甚至是那些原本想要「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讀書人,都慘遭毒手。 那麼,這「愛」是不是有點不太健康呢? 譬如五一上海淮海路,一對家長在人行道中間,為了教訓自己的孩子(四五歲的女孩),無視女孩的隱私和嚎啕大哭,合力摁住女孩,把女孩的褲子扒了,當眾打屁股。 請問這對父母是愛自己的孩子嗎? 我覺得很難講,可能在他們的心中是愛的,在一些習慣於權威和服從的人的心中,這也是愛的。 但是從生命健康的角度,他們就是在通過當眾羞辱自己的孩子,來獲取一種被圍觀的權力欲。孩子是長記性了,然後呢? 本質來說,他們可能還是更愛自己多一些。 正如義和團也許更加愛的,是一個抽象的民族自尊心,而不是在乎身邊的同胞,他過得到底好不好。 一旦真的由具體走向抽象,那就變得很可怕了,人們會迅速被貼上各種可怕的標籤,然後遭受「神拳」的懲罰。為什麼是「神拳」呢,因為不僅可以讓義和團覺得自己如有神助,另外,可以讓他們在無意間覺察到了孟子說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人皆有之」的時候,他們可以毫無愧疚地屏蔽自己的良知,讓自己徹底成為一個貫徹正義的施暴工具。 6月10日,北山公園事件,各位可看通報,具體的我也不細聊。 我就是非常在意,為什麼連那個「上前阻止其行兇的中國籍遊客」也要被捅? 我始終認為:一個可以殘忍傷害無辜同胞的人,不管他的理由是什麼,他就是一個可怕的人,他跟「正義」二字也完全不沾邊。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我是關爾東

那個自以為很「愛國」的日本行兇者

一場差點改變歷史,也真的改變了歷史的刺殺案。 1891年5月11日,在日本大津,發生了一起離奇的刺殺案。當天,正在該國遊玩的沙俄皇太子,後來的沙皇尼古拉二世,行至街頭時,突然遭遇了當地警備(警察)津田三藏的揮刀砍殺。 刺殺者突然竄出,一刀砍傷了坐在人力車上的皇太子的右耳,還好尼古拉皇太子反應迅速,加之可能留下了點他爺爺亞歷山大二世遇刺時的「基因記憶」,當即大叫一聲「你要幹什麼!」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噹之勢捂著傷口、跳下人力車、推開驚呆了的侍從們,逃入人群中、鑽進小巷。 網路圖片 津田三藏不依不饒,繼續追上,皇太子被逼到一個衚衕的拐角處。 這時候,這個刺客如果再補一刀,就徹底改變世界歷史。但恰在此時,陪同前來遊玩的希臘王子格奧爾基及時趕到,他用剛買的竹拐杖一下子把刺客打倒在地。 隨後趕來的日本警察慌忙用刀壓住刺客的脖子,將其制服。尼古拉二世這才幸運的逃過了一劫,但在頭上留下了一道9厘米長的傷疤,從此出行特別喜歡帶各種帽子。 網路圖片 這場刺殺案震驚了當時的整個世界,因為那時的日本剛剛經歷明治維新,正在極力向世界展現其對外開放的姿態。而尼古拉皇太子據說也非常喜歡日本文化,在前往海參崴主持出席西伯利亞鐵道開工儀式時,特地順道訪問日本。 當時的日本仍為弱小國家,尼古拉皇太子的來訪,讓日本政府受寵若驚。當時並非祭典時季,但仍於京都舉行五山送火(大文字燒)儀式,專門演給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看。 網路圖片 本來一切招待似乎盡善盡美,皇太子玩的也非常開心,甚至讓日本紋身師給他的手臂上紋了一條黑龍圖案,以表示對東方文化的喜愛。 但萬沒想到,沙俄皇太子看完送火儀式,跟藝伎喝完花酒,居然出了這檔子事兒。 那麼這個津田三藏,究竟發了什麼神經,要突然刺殺沙俄皇太子呢? 這個問題在後來的調查中成為了一個永恆的謎。據說津田三藏在被捕之後對作案動機問題來了個一問三不知,甭管審訊者用什麼手段,都拒不交代他為什麼刺殺沙俄皇太子。只是一再表示:「我不會給國家添麻煩的!」 但從津田三藏這句唯一的動機口供中,我們是可以猜出這場刺殺案的一二動機的。 明治維新之後的日本雖然表面上走向了「脫歐入亞」「文明開化」,但同時期一種民粹主義情緒也在其國內急速醞釀。尤其是當時的報紙媒體,非常喜歡炒作民粹議題,宣揚周邊的一些大國對日本的所謂「威脅」。比如在1890年代,日本報紙就曾利用「長崎寄港事件」大肆宣揚清朝的北洋水師對日本的「威脅」,把民族情緒撩撥到了兒童玩遊戲,都要比賽扔石頭打紙船,「打沉致遠、定遠」的地步。 而當時的日本政府對這種烈火烹油式的排外情緒,採取了默許甚至縱容的態度。因為這種情緒確實有利於政府推動通過某些擴軍備戰的財政撥款,甚至更大程度的增加稅收甚至捐款來使用民間財力。比如最為知名的是全民募捐購買「吉野」號高速巡洋艦,有日本女孩甚至為了捐款選擇去煙花柳巷中出賣自己的初夜。 這在普通的國家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但在當時的日本,在報紙這種新興媒體、政府的默許和鼓勵下,民粹主義就居然達到了這樣的高度。 但是,享受這份民族情緒紅利的日本當時並沒有看到,民眾這種過頭的「愛國」熱情,有著巨大的反噬風險。 比如在津田三藏這樣的地方警察看來,他就非常想不通日本政府的做法。 一方面他在報紙上天天被教育要愛國,又知道的沙俄帝國正在執行自己的東擴計劃,修建遠東鐵路,儼然是日本繼大清之後第二個要挑戰的潛在敵人。可是另一方面,政府卻邀請尼古拉皇太子前來參觀自己的國家,還耗費民脂民膏專門為他舉辦一場祭典,行程中一路上所有老百姓都被要求熱烈歡迎。 換句話說,津田三藏這種人,的確睜眼看世界了,但只看了一半。有點知識,但不多。 這樣的人其實最可怕。 津田三藏肯定想不明白,報紙上不是天天說沙俄是日本的敵人么?敵國的太子來自己的國家遊玩,沒準就是來刺探情報,準備入侵的啊!這樣的人為什麼還要給他好臉色?幹掉他算了! 網路圖片 或許,還有另外一些原因導致了頭腦簡單的津田三藏鋌而走險。比如當時的日本平民階層日子確實過的相當辛苦。 明治維新時代的日本實現了富國強兵,卻並沒有同期實現富民。政府依靠高稅收將經濟發展所得到的主要收益掌握在了國家手中,並投入到軍備、教育、殖產興業這些公權力統一調配的項目上,卻忽略了提振民生。這導致日本一方面正在迅速完成工業化和軍隊裝備現代化,可另一方面卻有大量的人口處於貧困之中。這其中甚至包括津田三藏這種按說「吃皇糧」的地方警察。 辛苦的生活讓津田三藏覺得即便為了刺殺敵國皇太子而赴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實際上當時日本大量的底層民眾,抱有與津田相似的「覺悟」。 一個證據是在尼古拉皇太子遇刺後不久,一個名叫畠山勇子的、與該事件完全毫無關聯的27歲日本女孩竟然在公開場合以自殺的方式向尼古拉「謝罪」,往自己胸口捅了一刀,又抹了脖子。臨死前她留遺書給尼古拉皇太子,說「願我的死讓您能不要記恨日本。」 這種今天看來完全神經病的自殺行為,在當時的日本被狂熱追捧。 畠山勇子在二戰前的舊日本敘事當中被尊為了「為國獻身」的「憂國烈女」。 可是在二戰後的日本近代歷史研究中,更多的自由派史學家將其還原為一個遭遇極端民族主義情緒洗腦和身為女性苦難生活的雙重迫害的不幸者——她與津田三藏一樣選擇以愛國的名義不惜自己的生命,卻也同樣沒有意識到他們對自身和他人生命的輕賤,本質上是因為生活的壓力、艱辛與對世界的認知不清,而很難說是真正的愛國。 不管怎樣,當時的日本政府至少對津田三藏的「愛國義舉」並不領情——本來已經非常微妙的日俄關係已經讓日本如履薄冰了,你現在刺殺沙俄皇太子,這不是給國家「添麻煩」是什麼?這幫愚民怎麼可以把他們從小報上看到的煽動直接付諸實踐呢?國家需要的,只是你們抱著這種對外國人的痛恨覺悟,任勞任怨的勤奮工作、多交稅金而已,不是讓你們真的去刺殺外國人。 另一方面,對遠東早已虎視眈眈的沙俄也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事件發生後,沙俄外交大臣立刻便在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的指示下,向日本發出通牒,要求日本人必須嚴懲刺殺尼古拉二世的兇手,否則兩國立刻處於戰爭狀態。 最後通牒之下,明治天皇第一時間上門去給尼古拉太子賠禮道歉。而日本政府倒也沒覺得被沙俄脅迫著嚴懲兇手有多麼有辱國格,立刻下達了要求法院依照「刺殺皇室」的「大逆罪」判處津田三藏死刑的行政命令。 但令人意外的是此案之後的發展——當時剛剛出任大審院(最高法院)院長一職的兒島惟謙,堅持認為行政與司法應當仿效西方彼此獨立,政府無權命令大審院做怎樣的判決。 最終津田三藏僅以謀殺(平民)未遂的罪名被判處終身苦役。 更令人意外的是西方世界的反應——此案判決公布後,英美等國家的輿論普遍認為:日本最高法院居然能頂住本國政府的施壓和沙俄的戰爭威脅,做出獨立的判罰。這是司法獨立的表現啊!於是歐美對日本法治的看法大幅改觀,日本廢除開國後的各項不平等條約,居然是這場意外起開始的。 至於同樣非常在乎西方各國觀感的沙俄,一看國際輿論是這個態度,反而不太好發作了。 於是尼古拉皇太子只好吃了一個啞巴虧,捂著傷回了國。 只不過經此一難,讓他對日本的印象大為更改,從當初歐洲皇室圈裡知名的「日本文化愛好者」變成了仇日派、仇亞派。據說之後但凡有人向他提起日本人、甚至所有黃種人,他都會捂著傷疤狠狠地咒罵一句:「那幫野蠻的黃皮猴子」。 而日俄之間的這道傷疤,最終在1904年終於再次發作,某種程度上間接影響了兩國彼此之間的判斷,引爆了影響深遠的日俄戰爭。 網路圖片 而自認為「以身報國」的津田三藏,最終並沒有活過1891年,他被發監到北海道釧路監獄,同年9月29日離奇的死在了監獄裡。官方公布的死因為急性肺炎,但疑點重重,至今仍有人認為,是日本政府為了平息沙俄的憤怒,用非常手段殺掉了這位愚蠢的「愛國者」。 甲午戰爭後的李鴻章在日遇刺案、 日俄戰爭後的日比谷燒打事件、 昭和時代的五一五兵變、 二二六兵變…… 津田三藏雖然死了,但之後的日本出現了大量的人,打著與他相似的「愛國」的大義名分,去施行那些暴力事件。 而日本政府則一再尷尬的發現,雖然民粹主義情緒是其最初為了方便治理有意放出並培育的。可是當這個瓶中的魔鬼被放出來之後,卻很難將它再收回去了。歷代日本政府對這種情緒宛如豆腐落到了灰堆里,吹不得、也打不得。無奈的任由一代又一代狂徒變得越發激進,最終將這個國家拖入了無盡的民粹主義深淵。 百年後的今天,我們在回首大津刺殺案,會發現。它成為了一個預言日本之後國家悲劇的序幕。 網路圖片 愛國主義是一種好東西,但如果缺少了反思作為制動,失速的狂亂,就難以避免。 百年前的那一天,如果有一個日本人敢於站出來,向他的同胞追問上一句:「出現津田三藏這樣的人,是不是我們有些情緒過了頭了?」 我想,這種人如果有,才應該是那個時代日本最偉大、最勇敢、也最可貴的真正愛國者。 可惜這樣的人,那一次,並沒有被歷史所記載。 為什麼?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林中的維吉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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