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女人大時代的夢幻人生(之四): 四中紅旗戰鬥組 四中紅旗戰鬥組是造反派組織,成立在批判劉鄧資產階級大浪潮中。因為他們有文章投在中學文革報,並參加過67年2月份在西城區羊肉衚衕四合院與老紅衛兵面對面的辯論會。 “極得羅克賞識,力邀他們參加,於是,他們派了戰鬥組負責人趙京興和劉力前參加中學文革報活動。」(中學文革報創始人之一牟志京語) 四中是北京最頂尖的男校。四中各派文革中均出現不少名人。這個戰鬥組出了個李強,副部級,前些日子去世了,趙京興前去參加了葬禮。李強和戰鬥組的所有成員一樣均幫忙賣過中學文革報。 這是我在李強去世後才知道的。 我在趙京興領導「叛變」後,去四中向他們興師問罪。發現是一群個子高矮不等的小屁孩聚集在破舊不堪的大屋子裡,對我的到來嚇得不知所措。 一個嗓子尖細,皮膚白白,像個小姑娘的瘦小男孩急促向我解釋什麼。他就是後來把我弄到澳大利亞的東東,當時我做夢也想不到後來發生的一切事情。 李強賣中學文革報一事就是他在電話里告訴我的。 我在電話里問他:”你們班還有誰混得好的?」 他說:「李強啊!副部級……」遂給我講了李強也是紅旗戰鬥組的一員等等,我說我那次去怎麼沒注意到他啊?」 東東說「他跟我一樣,那時個子很矮,又沒說話,你就沒看見。」 我那次也不屑於跟東東說話,罵了劉力前一句「混蛋!」 因為劉力前個子較高,是他們的頭領之一,應該對搶報紙的事情負責。 劉力前皮膚黑黑的,我們很多人在辯論會上見過他,為他和老紅衛兵面對面針鋒相對的漂亮辯詞大鼓其掌。 劉對我的無禮無言以對,我怒氣未消,說:「帶我去見趙京興!」 趙京興家離四中不遠,劉一路無語,把趙京興交到我手上就溜之大吉。 整個叛變經過,趙京興說是劉力前姐姐導演的。 劉力前姐姐是女一中高一的學生,劉的父親57年被打成右派。 當時敢公開同意「出身論」的沒幾個人。 四中紅旗算很不錯的了! 趙京興說他本人並不怕倒霉,他怕因為他的介入使紅旗的所有成員倒霉。 他後來比我在西城分局拘留所里受到不知幾多倍的酷刑。足證明他以上那句話的真誠。 作者陶洛誦
[一個女人夢幻的一生](三)—為什麼找他 羅文對我是無所不談的。幾個月前的吵架,讓我想起就心頭髮顫,那是他埋藏了幾十年的痛的大爆發。 他從監獄出來無路可走的無奈。 吵架的導火線是他指責我的文章所述不實。 同樣的問題我也指責他在書中所述不實。 就是什麼原因導致我們倆人分手? 他在書中說是因為我爸爸反對我們的來往。我聽了爸爸的話。 我說他心中另有他人,不忠實。 他說:「我看你說我還愛別人我就不高興了,在那種情況下你離開我,我能理解。」又說:”別人提起你,都說她怎麼找趙京興?」 我說:「 你不說,我一輩子也不會說這個問題。以前我只跟羅錦略提過,是為了繼續幹革命!」 羅文說:「你跟著他能幹什麼革命?他是中學文革報的叛徒,第五期他帶著四中紅旗戰鬥隊到西便門印刷廠搶報紙,還在沒來得及印的空白背面寫出身論是大毒草,要反戈一擊。」 我說:”哥哥並沒跟他們計較,哥哥誇過他!” 羅文說:「哥哥是誇過他,那裡以前開辯論會時的事。」 我說:「以後也誇過他,中學文革報垮台,哥哥和他繼續來往,我就是在你們家見到他的。羅勉可以作證。」 羅文急了,罵起來了,”這不是傻子是什麼?哥哥怎麼會誇一個搶過報紙的人?」 我厲聲說:「羅文,你別罵人,你別罵哥哥!」 羅文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哥哥最後一次誇趙京興,我也寫過。67年12月,冬天,趙京興穿著一件黑色的制服棉襖,戴著一頂綠色雙耳下垂的栽絨棉帽,坐在紅色八仙桌邊低頭看書等哥哥。哥哥出門了。全家都在,遇伯父、伯母、羅勉、羅文和我。(只有羅錦不在,她在良鄉勞改農場勞改。) 沒有人答理趙京興,我問他:「你最近有什麼偉大的發現嗎?」他抬起戴著大黑眼框眼鏡的臉,看著窗外說:「偉大的發現倒沒有。」 我說:「那就把不偉大的發現說說吧!」 哥哥正巧回來了,立即把趙京興帶到他的小煤屋去了。 從小煤屋傳出他們爭論的聲音。 沒多久,趙京興的身影從窗外掠過。哥哥拉門走進大屋,衷心稱讚道:「真了不起,真了不起,羅勉,你看看人家,你也初三,人家也初三……」 哥哥這段話留給我至深的印象,羅文也在場,他難道真的不記得,還破口大罵起來。羅勉應該是不會忘的,哥哥這段話是對著他的臉說的。 作者陶洛誦
[一個女人夢幻的一生](三)—為什麼找他 羅文對我是無所不談的。幾個月前的吵架,讓我想起就心頭髮顫,那是他埋藏了幾十年的痛的大爆發。 他從監獄出來無路可走的無奈。 吵架的導火線是他指責我的文章所述不實。 同樣的問題我也指責他在書中所述不實。 就是什麼原因導致我們倆人分手? 他在書中說是因為我爸爸反對我們的來往。我聽了爸爸的話。 我說他心中另有他人,不忠實。 他說:「我看你說我還愛別人我就不高興了,在那種情況下你離開我,我能理解。」又說:”別人提起你,都說她怎麼找趙京興?」 我說:「 你不說,我一輩子也不會說這個問題。以前我只跟羅錦略提過,是為了繼續幹革命!」 羅文說:「你跟著他能幹什麼革命?他是中學文革報的叛徒,第五期他帶著四中紅旗戰鬥隊到西便門印刷廠搶報紙,還在沒來得及印的空白背面寫出身論是大毒草,要反戈一擊。」 我說:”哥哥並沒跟他們計較,哥哥誇過他!” 羅文說:「哥哥是誇過他,那裡以前開辯論會時的事。」 我說:「以後也誇過他,中學文革報垮台,哥哥和他繼續來往,我就是在你們家見到他的。羅勉可以作證。」 羅文急了,罵起來了,”這不是傻子是什麼?哥哥怎麼會誇一個搶過報紙的人?」 我厲聲說:「羅文,你別罵人,你別罵哥哥!」 羅文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哥哥最後一次誇趙京興,我也寫過。67年12月,冬天,趙京興穿著一件黑色的制服棉襖,戴著一頂綠色雙耳下垂的栽絨棉帽,坐在紅色八仙桌邊低頭看書等哥哥。哥哥出門了。全家都在,遇伯父、伯母、羅勉、羅文和我。(只有羅錦不在,她在良鄉勞改農場勞改。) 沒有人答理趙京興,我問他:「你最近有什麼偉大的發現嗎?」他抬起戴著大黑眼框眼鏡的臉,看著窗外說:「偉大的發現倒沒有。」 我說:「那就把不偉大的發現說說吧!」 哥哥正巧回來了,立即把趙京興帶到他的小煤屋去了。 從小煤屋傳出他們爭論的聲音。 沒多久,趙京興的身影從窗外掠過。哥哥拉門走進大屋,衷心稱讚道:「真了不起,真了不起,羅勉,你看看人家,你也初三,人家也初三……」 哥哥這段話留給我至深的印象,羅文也在場,他難道真的不記得,還破口大罵起來。羅勉應該是不會忘的,哥哥這段話是對著他的臉說的。 作者陶洛誦
[一個女人夢幻的一生](三)—為什麼找他 羅文對我是無所不談的。幾個月前的吵架,讓我想起就心頭髮顫,那是他埋藏了幾十年的痛的大爆發。 他從監獄出來無路可走的無奈。 吵架的導火線是他指責我的文章所述不實。 同樣的問題我也指責他在書中所述不實。 就是什麼原因導致我們倆人分手? 他在書中說是因為我爸爸反對我們的來往。我聽了爸爸的話。 我說他心中另有他人,不忠實。 他說:「我看你說我還愛別人我就不高興了,在那種情況下你離開我,我能理解。」又說:”別人提起你,都說她怎麼找趙京興?」 我說:「 你不說,我一輩子也不會說這個問題。以前我只跟羅錦略提過,是為了繼續幹革命!」 羅文說:「你跟著他能幹什麼革命?他是中學文革報的叛徒,第五期他帶著四中紅旗戰鬥隊到西便門印刷廠搶報紙,還在沒來得及印的空白背面寫出身論是大毒草,要反戈一擊。」 我說:”哥哥並沒跟他們計較,哥哥誇過他!” 羅文說:「哥哥是誇過他,那裡以前開辯論會時的事。」 我說:「以後也誇過他,中學文革報垮台,哥哥和他繼續來往,我就是在你們家見到他的。羅勉可以作證。」 羅文急了,罵起來了,”這不是傻子是什麼?哥哥怎麼會誇一個搶過報紙的人?」 我厲聲說:「羅文,你別罵人,你別罵哥哥!」 羅文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哥哥最後一次誇趙京興,我也寫過。67年12月,冬天,趙京興穿著一件黑色的制服棉襖,戴著一頂綠色雙耳下垂的栽絨棉帽,坐在紅色八仙桌邊低頭看書等哥哥。哥哥出門了。全家都在,遇伯父、伯母、羅勉、羅文和我。(只有羅錦不在,她在良鄉勞改農場勞改。) 沒有人答理趙京興,我問他:「你最近有什麼偉大的發現嗎?」他抬起戴著大黑眼框眼鏡的臉,看著窗外說:「偉大的發現倒沒有。」 我說:「那就把不偉大的發現說說吧!」 哥哥正巧回來了,立即把趙京興帶到他的小煤屋去了。 從小煤屋傳出他們爭論的聲音。 沒多久,趙京興的身影從窗外掠過。哥哥拉門走進大屋,衷心稱讚道:「真了不起,真了不起,羅勉,你看看人家,你也初三,人家也初三……」 哥哥這段話留給我至深的印象,羅文也在場,他難道真的不記得,還破口大罵起來。羅勉應該是不會忘的,哥哥這段話是對著他的臉說的。 作者陶洛誦
一個女人夢幻的一生(之二)歲月靜好 最近有兩個和志同道合朋友的party ,一次是晚上在唐人街新開的皇庭,兒子和女兒都參加了。兒子是第一次見到我的這些朋友。 我告訴朋友們,在我兒女眼裡,我就是個無知無識的人生失敗者。我對朋友們說:”他們倆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我平時想跟他們說點什麼,他們總跑開,兒子跟我和女兒不住在一起,工作又忙,交流更少。 我發現兒子現學我們的語言說話,我糾正他說:”你用你自己的語言說話,不用學我們。」 第二次是和另一撥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唐人街新開的龍 鳳酸魚 。只有列娜跟我參加了。她跟我這撥朋友較熟。 她吃完提前告退去玩兒了。朋友們問我,她對我們什麼評價。我說她十六歲時,放學回家,可見我正在宴請他們,等朋友們走後,我問她:「你覺得我朋友們怎麼樣?」 她微笑著說:「你們都自以為是Hero。」 逗得我大笑不止。 我從不以政治派別來劃分朋友。有一位妹妹跟我說:”人有恐懼的權力。」 我聽得辛酸,但欣賞她的正直坦率並有是非觀念。 我的朋友各派都有且各有各的優秀。 人生苦短,處境艱難,各有各的選擇,每個人對自己選擇的路負責就是,每個人承受自己選擇的結果,不必強求別人,更不必對自己承受的一切怨天尤人。 我一生最大的跟頭栽在我前夫趙京興身上,不死我也掉了層皮, 沒關係,我輸得起,我曾像一隻遍體鱗傷的小貓躲在角落裡偷偷添身上的所有傷口。 身心痊癒後,我煥然一新,沒死,接著愛 ,接著干! 最近在和羅文的談話里,他告訴我正在寫一本復仇小說,並說希望我幫他推薦在網上發表。我說可以。 可是我問他:” 前些日子你還說有出版社要幫我出書,怎麼現在倒要我幫你介紹了?」 羅文嘆道:”嗨,別提了!他們幫野夫出了一本書,可是宣傳沒跟上,才賣出幾百本。我一看,還是登在網上算了。」 羅文這本名為「復仇」的書,我第一次聽說是幾十年前,還是朱大年告訴我的,當時沒有出版社給羅文出。那時文革剛剛結束不久,各派都筋疲力盡,有血海深仇的人也沒勁兒報仇,先發展生產活下去是前題。 羅文和別人想的不一樣,可能是哥哥死的太過慘烈,羅文意難平。羅文告訴我,在這本書里,他講的是一個孩子長大後如何用高科技把仇人一個個殺死。非常有意思,肯定有市場。 我相信羅文所言,他寫的「我家」,文筆流暢,內容翔實,口口相傳,銷量很好。 羅文還特別能說,非常固執己見,聲先奪人。 前些日子,為了趙京興,我們倆大吵一架,這是我們從未有過的事情。 作者陶洛誦
一個女人夢幻的一生(之一)在共匪鐵蹄下認真生活的善良中國人民 你來信告訴我 你結婚了 新娘是深圳長大的 潮汕姑娘 我祝賀你 你喜上加福 潮汕女性是出名的 賢惠能幹 14年前 我在網上發現你 因為你引用我前夫 經濟學家趙京興 的一段話 那時你才20歲 是一名大學生 來自南方的農村 的青澀少年 14年來 你認認真真的讀書 努力地工作掙錢 農村的父母進城打工 全家為美好生活奮鬥 終於在繁華的城市 擁有了自己的居所 擁有了自己的汽車 把父母接來 才安心戀愛 你高興告訴我 雙方都見了對方父母 雙方父母都滿意 一切都按程序走 14年來 我們聯繫並不多 但每次聽到你的 消息 總讓我無比感動 總讓我看到光明 祝福你們新婚大喜 祝福你們白頭偕老 祝福你們早生寶寶 祝福你們父母健康長壽! 作者陶洛誦
「和把泥,捏碗碗;堯王缸,舜王盤——」 清脆明亮的童謠響起時,黑陶的父親在窯前空曠處的大槐樹邊,掛上「窯神」畫像,點燃燒紙;黑陶的媽媽一邊擺放瓜果點心,一邊口中念念有詞。拜完「窯神」,一聲粗獷長嘯:「開窯啦——」,伴著河邊冉冉升起的火紅,從秋天遼闊的田野,盤旋迴盪至澄明的天際。 這一窯的東西真多:十幾個大缸,上百件鍋碗瓢盆。黑陶也從縫隙中,掏出他自己的製作:「泥捏口哨」和「手團泥虎」。他把憨態可掬的玩具老虎捧在手裡,又從熱乎乎的「泥捏口哨」里,吹出時高時低、時長時短的小調,引得老槐樹上的翠鳥嘰嘰喳喳,一起奏響豐收的樂章…… 「燒窯」是黑陶家祖傳的老手藝。據考證,在4千年的龍山文化時期,這個叫做「薛家窯」的村子,就開始燒制陶器。村子北邊山腳下,有上乘的陶土,泥質細膩,色黑勁道。他們和泥、制坯、刻花、晾曬、燒制,每道工序都細緻耐心,產品有「黑如漆,聲如罄,薄如紙,亮如鏡,硬如瓷」的美譽。老輩人講,他們家的「烤火手爐」和「蟋蟀罐」,都曾經是朝中貢品呢。 開窯之後的半個月時間,黑陶跟在父親的貨郎挑子後面,走村串巷叫賣「窯貨」。父親說:「陶兒,你要好好讀書。黑頭土臉的『窯貨』日子,難啊!」跟在後面的黑陶,卻手搖貨郎小鼓,又蹦又跳,把「窯貨人」苦澀的日月,跳蹦成快樂、天真和調皮。 十年後,好好學習的陶兒,以優異成績考到「省工藝美術學院」;專業:陶瓷設計與製作。 大學畢業,黑陶被分配到國營企業「縣陶瓷廠」,吃上了「公家飯」。 那天,從省城回到家鄉的黑陶,是被廠里的半掛貨車拉到廠里的。進門,便看到剛貼好的大紅標語:尊重知識,尊重人才;一臉菩薩笑的老廠長,親自給他戴上大紅花。廠里還分給他一間單身宿舍,靠近大門口的地方。這些,讓原本有些失落的黑陶,內心湧起陣陣熱浪。 縣陶瓷廠是省外貿公司定點企業,能掙外匯,在小縣城人人羨慕;縣裡許多幹部子女也都安排到這裡。可這幾年,隨著外貿訂單越來越少,企業人員越來越多,老廠長只能周旋於幾家銀行間,靠貸款維持生計。 懷揣青春夢想的黑陶,到車間班組調研,半個月時間,激情洋溢地寫出了三份報告:《關於企業長遠發展的思路》、《產品設計與創新》、《關於企業加強管理的幾點建議》。他把報告恭恭敬敬送給老廠長;老廠長笑眯眯地接過去,還順口誇讚了幾句。一天一天平靜地過去,他的報告依舊整整齊齊躺在老廠長的辦公桌上。 雖然黑陶漸漸有些心涼,但每月四十多元的大學畢業生工資,一分不少,結結實實讓他端了幾個月的「鐵飯碗」。不久,他買了一輛時髦的「鳳凰牌」自行車;他「賣窯貨」的父親,還專門坐在他的自行車后座上,走村串巷了大半天,清脆的鈴聲覆蓋了遙遠的「貨郎鼓」。 幾個月後,《春天的故事》唱響大江南北。在激越的旋律中,全縣掀起「打破三鐵」(鐵飯碗、鐵工資和鐵交椅)企業改革;「幹部能上能下,職工能進能出,收入能高能低」,以壯士斷腕的勇氣,激發企業發展活力。 在這場轟轟烈烈的企業改革中,老廠長光榮退休;一位有「縣領導親戚背景」的供銷科的侯科長,成功競選為新任廠長。侯廠長大刀闊斧,提拔年輕的大學生黑陶為副廠長,對國營陶瓷廠進行全面改革。 黑陶不負眾望。他的改革從三個方面進行:先是實行計件工資,多勞多得;「干多干少,干孬干好」,月底發到工人手裡的工資說明了一切。接著是廣開銷售門路,不再只靠省外貿公司的訂單,開始嘗試走「市場」的路子;最後是他的拿手好戲:產品設計創新。他用從小的耳濡目染和大學的系統學習,匠心獨運,開發出了許多圖案優美、風格各異的產品。有一款叫「仿古指南車」,發掘特有的歷史文化,運用細膩的工藝手法,人物古樸,馬匹靈動,造型栩栩如生。 陶瓷廠欣欣向榮發展的同時,黑陶也迎來了他人生的高光時刻:企業改革先行者、優秀知識分子、「五一」勞動獎章等,一大堆榮耀光環套在他的脖子上…… 對黑陶來說,最大的榮耀,是摘取了侯廠長家「千金」的芳心。當他用鳳凰自行車把這個巨大的「光環」帶回家,照亮了大半個薛家窯村。 侯小姐是工廠里的打字員,黑陶的文件、設計圖稿,都是她用鍵盤敲出來的。看著姑娘細嫩的手指,行雲流水般敲擊鍵盤,如彈奏美妙的鋼琴音符;黑陶的青春才華,也同樣感染激動著「千金」。兩情相悅,侯廠長自然喜上眉梢。 農村很少再用燒制的盆盆罐罐,黑陶家的土窯也關了十幾年。但這次回家,黑陶興緻勃勃地牽著女友的手,來到陪伴他成長的土窯,娓娓向她講述少年時的故事,還有幾千年的中國陶瓷文化。日漸蒼老的父親,送走兒子和女友,也蹣跚著來到土窯。他清理了土窯周邊的雜草,然後在土窯門前,跪下起來,起來又跪下,深情地行三拜九叩大禮;老人深信:是窯神保佑了兒子,保佑了全家。 春風得意馬蹄疾。優秀的民族文化、深厚的歷史積澱、激昂的改革時代,加上美好的事業與愛情,在回工廠的路上,設計靈感就在撞擊黑陶的心扉。回到工廠,他從形態設計、材料選取、模型製作到產品裝飾,親歷親為,半個月時間,巨幅陶瓷壁畫《江山如此多嬌》,便鑲砌在工廠大院正中的牆壁上。長城巍峨蜿蜒,群山層巒疊嶂,紅日高照,雲霞滿天……好一幅大好河山! 巨幅陶瓷壁畫吸引全國客戶,各地訂單紛至沓來。 就在全廠加班加點努力保證供應的節骨眼上,設備出了問題。一直連軸轉的黑陶,在檢修設備時,右臂被機器切去三分之一!他被送去省城醫院。截肢時,本應家屬簽字,他咬咬牙,歪歪斜斜第一次用左手寫上自己的名字:黑陶。 住院期間,美麗的「打字員」一直沒有露面。失去右臂的黑陶,傷痛最深處,是滴血的心靈……直到半年後,他出院回到工廠才知道,「打字員」被父親侯廠長送去京城,聽說在一所名校讀MBA。 這時的企業改革再深入,國營陶瓷廠實行「個人承包制」。個人承包的侯廠長,照顧殘疾職工黑陶做了倉庫保管員。 又兩年,企業的改革再深化,變成「股份制」。 又兩年,企業改革進入攻堅階段;最後,成功改革為侯廠長的「私營企業」。黑陶和他曾經端著「鐵飯碗」的幾百名工人兄弟,同時下崗。 黑陶很清楚:命運可以摧殘掉自己的身體,但不能讓它摧毀靈魂與意志。 他在截肢住院的第二天,就趴在病床上,左手寫下「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那句名言。回廠後,坦然接受保管員的工作;工作之餘,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和繪畫。他在每幅畫的下面,都工整地蓋上鮮紅的印章:左筆春秋。 拿著下崗通知書的那一刻,黑陶不無自嘲地說:「『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這些我都具備了,那『天將降大任』在哪裡?」 下崗後,黑陶回到薛家窯老宅,服侍卧病在床的老父親。兩個月後,風燭殘年的父親走完了「窯貨人」的一生。根據父親遺願,黑陶把父親埋葬在土窯邊老槐樹下…… 哀莫大於心死。黑陶把老宅幾代人積攢下的泥盆瓦罐統統砸爛,自己也開啟了破罐破摔的人生。 一段時間,他迷上象棋。縣城老集市東北角,有一個50多歲的男子在那裡「擺殘局」。這人其貌不揚,他只一兵一卒,對方車、馬、炮齊全;蹲在這裡五年,他的楚河漢界穩如泰山,沒有人能撼動他的殘局。黑陶也晃到這裡,開始蹲了幾天,只看不說。一天下午,落日時分,最後一個「對殘局」的人也輸掉10元錢,搖頭離去;這時,黑陶晃來了。他向男子點點頭,緩緩蹲下,左手食指和中指夾著棋子,隨意挪動了幾次,笑了。男子臉色蠟黃,撲通跪下:「大哥大哥,我還要養家糊口!」從此,他們成了朋友。 當時撞球盛行,大街小巷擺滿了球桌;小城人給它起了個風趣的名字:「搗蛋」。一天,黑陶和一幫小弟打撲克,輸了的小弟激將黑陶:「有本事『搗蛋』去?」失去右手的黑陶,從來沒有打過撞球。他接過話:就去「搗蛋」。黑陶用一隻左手,把撞球打得滿桌開花,他感覺好極了。他在撞球界,就有了一個「左單桿」的名字。 黑陶兩年沒有理髮,稀疏的長髮齊肩,與右邊空洞的長袖一起,隨風飄蕩。他還畫畫,在清冷的夜晚或是寂靜的黎明。尤其喜歡寫意山水,《溪山行旅圖》、《秋山問道圖》,清淡孤潔,氣象蕭疏……他的這些畫,全部用來換酒喝。 黑陶喝酒,一定要到三個境界。先是品酒:第一杯酒,慢慢端起來,放在鼻子下,輕輕吸氣,叫做「聞香」;接著微微抿一小口,舌尖在齒唇間滑動,發出一聲:好酒!第二個境界是微醺。幾杯酒下去,臉微熱,心微跳,眼睛迷離,深思飄忽,真是人生最美妙的時刻。最後境界是大醉。酒酣處,黑陶往往端著酒杯,來幾句人生歌唱;在大家的恭維和推杯換盞中,他神采飛揚。這個時候,酒場上的美女適時上前甜甜地叫聲哥,黑陶先生便騰雲駕霧一般。 黑陶曾經借用李煜的詩意,畫過一幅山水:不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一個中秋傍晚,又大又明的月亮早早升起,掛在土窯邊大槐樹上空。 鄉村美術教師春麗,遠遠聽到大槐樹下的鼾聲,時而抑揚頓挫,餘音悠長;時而停止,寂靜半天后,突然就是雷鳴。她知道,黑陶先生又醉卧月下了。 今晚春麗姑娘心情好。她走到大槐樹下,叫了幾聲,發出的還是抑揚頓挫的鼾聲。她吩咐隨行的兩個男學生,架起黑陶,連拖帶拉好長時間,終於把他拽到了自己家裡。春麗用溫水給黑陶擦把臉,又找出一套男裝,把他滿是污泥散發酒氣的衣服換下。這套男裝,是十年前春麗姑娘給同是鄉村教師的男友買的;從男友考研留在大城市,就再也沒有回來,幾次想扔掉的衣服今晚派上了用場。 這次黑陶酒醉的厲害,抑揚頓挫的鼾聲響了兩天。開始,春麗老師還怕左鄰右舍說閑話,心想:身正不怕影子斜,說就說吧。直到第三天早上,黑陶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滿屋的亮麗溫柔。他慌慌張張地爬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犯罪一般要向外逃跑。 春麗老師發話了:「就這樣走?我伺候了你三天。留下一幅畫!」黑陶也算「名人」了,他們原本就是相識的,平時見面也打招呼。春麗笑著向他說了這幾天的事情,黑陶先是窘迫,繼而又玩世不恭地回答:遵命遵命! 黑陶在美術老師繪畫的大畫板上,展開一張丈二宣紙。他左手執筆,旁若無人,盡情揮毫潑墨,一幅巨幅山水畫卷,頓時讓溫馨的畫室充滿生機與豪邁:深秋,雄偉的長城在千山萬壑中蜿蜒前行,青松翠柏滿目蒼鬱,雲蒸霞蔚溪水潺湲。一會,黑陶退後數步,凝視畫作,略加思索,然後快步向前,在畫作的右上方,寫下四個遒勁的大字:固我江山。 那隻青筋突出的左手,沉穩有力,重於青山;右臂下的空袖,隨風飄蕩,氣如長虹! 留下巨幅山水畫作的春麗老師,也用她的似水柔情,穩穩地把黑陶留在家裡。 黑陶關掉手機,把自己雪藏起來,遠離那些親愛的酒友,開始他的畫家人生…… 一年後,鄉村美術教師春麗生下了一個可愛的男嬰。聽到新生嬰兒的啼哭,正在作畫的黑陶,扔下畫筆,幾乎是匍匐著爬到母子床前;那個截斷右臂不曾流過半滴眼淚的漢子,一時淚如泉湧。 這一天,黑陶沒有作畫。那聲動聽的啼哭,讓他感到了責任、莊嚴與重生。 他跑出家門,在天地間,漫無目的的走著,以此平復翻江倒海的內心。不知走了多長時間,黑陶走到了一條極為熟悉的路,眼前就是曾經的「國營陶瓷廠」。這幾年,房地產十分紅火,周邊高樓林立,金碧輝煌,顯得風雨飄搖的廠子破落凄涼。黑陶沒有走進去,站在大門口,凝視著院內正中的那幅陶瓷壁畫——《江山如此多嬌》:畫面布滿灰塵,幾處突起處已經斑駁。壁畫中間,是一個大大的新鮮的紅字:拆! 看門的老人,老眼昏花看了半天,認出了黑陶,對他說:「這一片也開發,蓋樓呢!」 又不知走了多長時間,黑陶來到了老家土窯前。他跪在老槐樹下的父親墳前,有千言萬語要對父親說,最後凝聚成三個叩頭。黑陶的磕頭很結實,每次觸到地面,都能聽到一聲像打碎泥罐的悶響。 他又用手挖來一些泥土,對有些坍塌的土窯進行加固。 最後,黑陶站直身子,空蕩蕩的右袖飄著。他舉起左手作喇叭狀,對著遙遠的天際,高吼一聲:開窯啦—— 吼聲如他新生兒子的啼哭,嘹亮悠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