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女人大时代的梦幻人生(之四): 四中红旗战斗组 四中红旗战斗组是造反派组织,成立在批判刘邓资产阶级大浪潮中。因为他们有文章投在中学文革报,并参加过67年2月份在西城区羊肉胡同四合院与老红卫兵面对面的辩论会。 “极得罗克赏识,力邀他们参加,于是,他们派了战斗组负责人赵京兴和刘力前参加中学文革报活动。”(中学文革报创始人之一牟志京语) 四中是北京最顶尖的男校。四中各派文革中均出现不少名人。这个战斗组出了个李强,副部级,前些日子去世了,赵京兴前去参加了葬礼。李强和战斗组的所有成员一样均帮忙卖过中学文革报。 这是我在李强去世后才知道的。 我在赵京兴领导“叛变”后,去四中向他们兴师问罪。发现是一群个子高矮不等的小屁孩聚集在破旧不堪的大屋子里,对我的到来吓得不知所措。 一个嗓子尖细,皮肤白白,像个小姑娘的瘦小男孩急促向我解释什么。他就是后来把我弄到澳大利亚的东东,当时我做梦也想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 李强卖中学文革报一事就是他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我在电话里问他:”你们班还有谁混得好的?” 他说:“李强啊!副部级……”遂给我讲了李强也是红旗战斗组的一员等等,我说我那次去怎么没注意到他啊?” 东东说“他跟我一样,那时个子很矮,又没说话,你就没看见。” 我那次也不屑于跟东东说话,骂了刘力前一句“混蛋!” 因为刘力前个子较高,是他们的头领之一,应该对抢报纸的事情负责。 刘力前皮肤黑黑的,我们很多人在辩论会上见过他,为他和老红卫兵面对面针锋相对的漂亮辩词大鼓其掌。 刘对我的无礼无言以对,我怒气未消,说:“带我去见赵京兴!” 赵京兴家离四中不远,刘一路无语,把赵京兴交到我手上就溜之大吉。 整个叛变经过,赵京兴说是刘力前姐姐导演的。 刘力前姐姐是女一中高一的学生,刘的父亲57年被打成右派。 当时敢公开同意“出身论”的没几个人。 四中红旗算很不错的了! 赵京兴说他本人并不怕倒霉,他怕因为他的介入使红旗的所有成员倒霉。 他后来比我在西城分局拘留所里受到不知几多倍的酷刑。足证明他以上那句话的真诚。 作者陶洛诵
[一个女人梦幻的一生](三)—为什么找他 罗文对我是无所不谈的。几个月前的吵架,让我想起就心头发颤,那是他埋藏了几十年的痛的大爆发。 他从监狱出来无路可走的无奈。 吵架的导火线是他指责我的文章所述不实。 同样的问题我也指责他在书中所述不实。 就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俩人分手? 他在书中说是因为我爸爸反对我们的来往。我听了爸爸的话。 我说他心中另有他人,不忠实。 他说:“我看你说我还爱别人我就不高兴了,在那种情况下你离开我,我能理解。”又说:”别人提起你,都说她怎么找赵京兴?” 我说:“ 你不说,我一辈子也不会说这个问题。以前我只跟罗锦略提过,是为了继续干革命!” 罗文说:“你跟着他能干什么革命?他是中学文革报的叛徒,第五期他带着四中红旗战斗队到西便门印刷厂抢报纸,还在没来得及印的空白背面写出身论是大毒草,要反戈一击。” 我说:”哥哥并没跟他们计较,哥哥夸过他!” 罗文说:“哥哥是夸过他,那里以前开辩论会时的事。” 我说:“以后也夸过他,中学文革报垮台,哥哥和他继续来往,我就是在你们家见到他的。罗勉可以作证。” 罗文急了,骂起来了,”这不是傻子是什么?哥哥怎么会夸一个抢过报纸的人?” 我厉声说:“罗文,你别骂人,你别骂哥哥!” 罗文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哥哥最后一次夸赵京兴,我也写过。67年12月,冬天,赵京兴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棉袄,戴着一顶绿色双耳下垂的栽绒棉帽,坐在红色八仙桌边低头看书等哥哥。哥哥出门了。全家都在,遇伯父、伯母、罗勉、罗文和我。(只有罗锦不在,她在良乡劳改农场劳改。) 没有人答理赵京兴,我问他:“你最近有什么伟大的发现吗?”他抬起戴着大黑眼框眼镜的脸,看着窗外说:“伟大的发现倒没有。” 我说:“那就把不伟大的发现说说吧!” 哥哥正巧回来了,立即把赵京兴带到他的小煤屋去了。 从小煤屋传出他们争论的声音。 没多久,赵京兴的身影从窗外掠过。哥哥拉门走进大屋,衷心称赞道:“真了不起,真了不起,罗勉,你看看人家,你也初三,人家也初三……” 哥哥这段话留给我至深的印象,罗文也在场,他难道真的不记得,还破口大骂起来。罗勉应该是不会忘的,哥哥这段话是对着他的脸说的。 作者陶洛诵
[一个女人梦幻的一生](三)—为什么找他 罗文对我是无所不谈的。几个月前的吵架,让我想起就心头发颤,那是他埋藏了几十年的痛的大爆发。 他从监狱出来无路可走的无奈。 吵架的导火线是他指责我的文章所述不实。 同样的问题我也指责他在书中所述不实。 就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俩人分手? 他在书中说是因为我爸爸反对我们的来往。我听了爸爸的话。 我说他心中另有他人,不忠实。 他说:“我看你说我还爱别人我就不高兴了,在那种情况下你离开我,我能理解。”又说:”别人提起你,都说她怎么找赵京兴?” 我说:“ 你不说,我一辈子也不会说这个问题。以前我只跟罗锦略提过,是为了继续干革命!” 罗文说:“你跟着他能干什么革命?他是中学文革报的叛徒,第五期他带着四中红旗战斗队到西便门印刷厂抢报纸,还在没来得及印的空白背面写出身论是大毒草,要反戈一击。” 我说:”哥哥并没跟他们计较,哥哥夸过他!” 罗文说:“哥哥是夸过他,那里以前开辩论会时的事。” 我说:“以后也夸过他,中学文革报垮台,哥哥和他继续来往,我就是在你们家见到他的。罗勉可以作证。” 罗文急了,骂起来了,”这不是傻子是什么?哥哥怎么会夸一个抢过报纸的人?” 我厉声说:“罗文,你别骂人,你别骂哥哥!” 罗文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哥哥最后一次夸赵京兴,我也写过。67年12月,冬天,赵京兴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棉袄,戴着一顶绿色双耳下垂的栽绒棉帽,坐在红色八仙桌边低头看书等哥哥。哥哥出门了。全家都在,遇伯父、伯母、罗勉、罗文和我。(只有罗锦不在,她在良乡劳改农场劳改。) 没有人答理赵京兴,我问他:“你最近有什么伟大的发现吗?”他抬起戴着大黑眼框眼镜的脸,看着窗外说:“伟大的发现倒没有。” 我说:“那就把不伟大的发现说说吧!” 哥哥正巧回来了,立即把赵京兴带到他的小煤屋去了。 从小煤屋传出他们争论的声音。 没多久,赵京兴的身影从窗外掠过。哥哥拉门走进大屋,衷心称赞道:“真了不起,真了不起,罗勉,你看看人家,你也初三,人家也初三……” 哥哥这段话留给我至深的印象,罗文也在场,他难道真的不记得,还破口大骂起来。罗勉应该是不会忘的,哥哥这段话是对着他的脸说的。 作者陶洛诵
[一个女人梦幻的一生](三)—为什么找他 罗文对我是无所不谈的。几个月前的吵架,让我想起就心头发颤,那是他埋藏了几十年的痛的大爆发。 他从监狱出来无路可走的无奈。 吵架的导火线是他指责我的文章所述不实。 同样的问题我也指责他在书中所述不实。 就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俩人分手? 他在书中说是因为我爸爸反对我们的来往。我听了爸爸的话。 我说他心中另有他人,不忠实。 他说:“我看你说我还爱别人我就不高兴了,在那种情况下你离开我,我能理解。”又说:”别人提起你,都说她怎么找赵京兴?” 我说:“ 你不说,我一辈子也不会说这个问题。以前我只跟罗锦略提过,是为了继续干革命!” 罗文说:“你跟着他能干什么革命?他是中学文革报的叛徒,第五期他带着四中红旗战斗队到西便门印刷厂抢报纸,还在没来得及印的空白背面写出身论是大毒草,要反戈一击。” 我说:”哥哥并没跟他们计较,哥哥夸过他!” 罗文说:“哥哥是夸过他,那里以前开辩论会时的事。” 我说:“以后也夸过他,中学文革报垮台,哥哥和他继续来往,我就是在你们家见到他的。罗勉可以作证。” 罗文急了,骂起来了,”这不是傻子是什么?哥哥怎么会夸一个抢过报纸的人?” 我厉声说:“罗文,你别骂人,你别骂哥哥!” 罗文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哥哥最后一次夸赵京兴,我也写过。67年12月,冬天,赵京兴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棉袄,戴着一顶绿色双耳下垂的栽绒棉帽,坐在红色八仙桌边低头看书等哥哥。哥哥出门了。全家都在,遇伯父、伯母、罗勉、罗文和我。(只有罗锦不在,她在良乡劳改农场劳改。) 没有人答理赵京兴,我问他:“你最近有什么伟大的发现吗?”他抬起戴着大黑眼框眼镜的脸,看着窗外说:“伟大的发现倒没有。” 我说:“那就把不伟大的发现说说吧!” 哥哥正巧回来了,立即把赵京兴带到他的小煤屋去了。 从小煤屋传出他们争论的声音。 没多久,赵京兴的身影从窗外掠过。哥哥拉门走进大屋,衷心称赞道:“真了不起,真了不起,罗勉,你看看人家,你也初三,人家也初三……” 哥哥这段话留给我至深的印象,罗文也在场,他难道真的不记得,还破口大骂起来。罗勉应该是不会忘的,哥哥这段话是对着他的脸说的。 作者陶洛诵
一个女人梦幻的一生(之二)岁月静好 最近有两个和志同道合朋友的party ,一次是晚上在唐人街新开的皇庭,儿子和女儿都参加了。儿子是第一次见到我的这些朋友。 我告诉朋友们,在我儿女眼里,我就是个无知无识的人生失败者。我对朋友们说:”他们俩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平时想跟他们说点什么,他们总跑开,儿子跟我和女儿不住在一起,工作又忙,交流更少。 我发现儿子现学我们的语言说话,我纠正他说:”你用你自己的语言说话,不用学我们。” 第二次是和另一拨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唐人街新开的龙 凤酸鱼 。只有列娜跟我参加了。她跟我这拨朋友较熟。 她吃完提前告退去玩儿了。朋友们问我,她对我们什么评价。我说她十六岁时,放学回家,可见我正在宴请他们,等朋友们走后,我问她:“你觉得我朋友们怎么样?” 她微笑着说:“你们都自以为是Hero。” 逗得我大笑不止。 我从不以政治派别来划分朋友。有一位妹妹跟我说:”人有恐惧的权力。” 我听得辛酸,但欣赏她的正直坦率并有是非观念。 我的朋友各派都有且各有各的优秀。 人生苦短,处境艰难,各有各的选择,每个人对自己选择的路负责就是,每个人承受自己选择的结果,不必强求别人,更不必对自己承受的一切怨天尤人。 我一生最大的跟头栽在我前夫赵京兴身上,不死我也掉了层皮, 没关系,我输得起,我曾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小猫躲在角落里偷偷添身上的所有伤口。 身心痊愈后,我焕然一新,没死,接着爱 ,接着干! 最近在和罗文的谈话里,他告诉我正在写一本复仇小说,并说希望我帮他推荐在网上发表。我说可以。 可是我问他:” 前些日子你还说有出版社要帮我出书,怎么现在倒要我帮你介绍了?” 罗文叹道:”嗨,别提了!他们帮野夫出了一本书,可是宣传没跟上,才卖出几百本。我一看,还是登在网上算了。” 罗文这本名为“复仇”的书,我第一次听说是几十年前,还是朱大年告诉我的,当时没有出版社给罗文出。那时文革刚刚结束不久,各派都筋疲力尽,有血海深仇的人也没劲儿报仇,先发展生产活下去是前题。 罗文和别人想的不一样,可能是哥哥死的太过惨烈,罗文意难平。罗文告诉我,在这本书里,他讲的是一个孩子长大后如何用高科技把仇人一个个杀死。非常有意思,肯定有市场。 我相信罗文所言,他写的“我家”,文笔流畅,内容翔实,口口相传,销量很好。 罗文还特别能说,非常固执己见,声先夺人。 前些日子,为了赵京兴,我们俩大吵一架,这是我们从未有过的事情。 作者陶洛诵
一个女人梦幻的一生(之一)在共匪铁蹄下认真生活的善良中国人民 你来信告诉我 你结婚了 新娘是深圳长大的 潮汕姑娘 我祝贺你 你喜上加福 潮汕女性是出名的 贤惠能干 14年前 我在网上发现你 因为你引用我前夫 经济学家赵京兴 的一段话 那时你才20岁 是一名大学生 来自南方的农村 的青涩少年 14年来 你认认真真的读书 努力地工作挣钱 农村的父母进城打工 全家为美好生活奋斗 终于在繁华的城市 拥有了自己的居所 拥有了自己的汽车 把父母接来 才安心恋爱 你高兴告诉我 双方都见了对方父母 双方父母都满意 一切都按程序走 14年来 我们联系并不多 但每次听到你的 消息 总让我无比感动 总让我看到光明 祝福你们新婚大喜 祝福你们白头偕老 祝福你们早生宝宝 祝福你们父母健康长寿! 作者陶洛诵
“和把泥,捏碗碗;尧王缸,舜王盘——” 清脆明亮的童谣响起时,黑陶的父亲在窑前空旷处的大槐树边,挂上“窑神”画像,点燃烧纸;黑陶的妈妈一边摆放瓜果点心,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拜完“窑神”,一声粗犷长啸:“开窑啦——”,伴着河边冉冉升起的火红,从秋天辽阔的田野,盘旋回荡至澄明的天际。 这一窑的东西真多:十几个大缸,上百件锅碗瓢盆。黑陶也从缝隙中,掏出他自己的制作:“泥捏口哨”和“手团泥虎”。他把憨态可掬的玩具老虎捧在手里,又从热乎乎的“泥捏口哨”里,吹出时高时低、时长时短的小调,引得老槐树上的翠鸟叽叽喳喳,一起奏响丰收的乐章…… “烧窑”是黑陶家祖传的老手艺。据考证,在4千年的龙山文化时期,这个叫做“薛家窑”的村子,就开始烧制陶器。村子北边山脚下,有上乘的陶土,泥质细腻,色黑劲道。他们和泥、制坯、刻花、晾晒、烧制,每道工序都细致耐心,产品有“黑如漆,声如罄,薄如纸,亮如镜,硬如瓷”的美誉。老辈人讲,他们家的“烤火手炉”和“蟋蟀罐”,都曾经是朝中贡品呢。 开窑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黑陶跟在父亲的货郎挑子后面,走村串巷叫卖“窑货”。父亲说:“陶儿,你要好好读书。黑头土脸的‘窑货’日子,难啊!”跟在后面的黑陶,却手摇货郎小鼓,又蹦又跳,把“窑货人”苦涩的日月,跳蹦成快乐、天真和调皮。 十年后,好好学习的陶儿,以优异成绩考到“省工艺美术学院”;专业:陶瓷设计与制作。 大学毕业,黑陶被分配到国营企业“县陶瓷厂”,吃上了“公家饭”。 那天,从省城回到家乡的黑陶,是被厂里的半挂货车拉到厂里的。进门,便看到刚贴好的大红标语: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一脸菩萨笑的老厂长,亲自给他戴上大红花。厂里还分给他一间单身宿舍,靠近大门口的地方。这些,让原本有些失落的黑陶,内心涌起阵阵热浪。 县陶瓷厂是省外贸公司定点企业,能挣外汇,在小县城人人羡慕;县里许多干部子女也都安排到这里。可这几年,随着外贸订单越来越少,企业人员越来越多,老厂长只能周旋于几家银行间,靠贷款维持生计。 怀揣青春梦想的黑陶,到车间班组调研,半个月时间,激情洋溢地写出了三份报告:《关于企业长远发展的思路》、《产品设计与创新》、《关于企业加强管理的几点建议》。他把报告恭恭敬敬送给老厂长;老厂长笑眯眯地接过去,还顺口夸赞了几句。一天一天平静地过去,他的报告依旧整整齐齐躺在老厂长的办公桌上。 虽然黑陶渐渐有些心凉,但每月四十多元的大学毕业生工资,一分不少,结结实实让他端了几个月的“铁饭碗”。不久,他买了一辆时髦的“凤凰牌”自行车;他“卖窑货”的父亲,还专门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走村串巷了大半天,清脆的铃声覆盖了遥远的“货郎鼓”。 几个月后,《春天的故事》唱响大江南北。在激越的旋律中,全县掀起“打破三铁”(铁饭碗、铁工资和铁交椅)企业改革;“干部能上能下,职工能进能出,收入能高能低”,以壮士断腕的勇气,激发企业发展活力。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企业改革中,老厂长光荣退休;一位有“县领导亲戚背景”的供销科的侯科长,成功竞选为新任厂长。侯厂长大刀阔斧,提拔年轻的大学生黑陶为副厂长,对国营陶瓷厂进行全面改革。 黑陶不负众望。他的改革从三个方面进行:先是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干多干少,干孬干好”,月底发到工人手里的工资说明了一切。接着是广开销售门路,不再只靠省外贸公司的订单,开始尝试走“市场”的路子;最后是他的拿手好戏:产品设计创新。他用从小的耳濡目染和大学的系统学习,匠心独运,开发出了许多图案优美、风格各异的产品。有一款叫“仿古指南车”,发掘特有的历史文化,运用细腻的工艺手法,人物古朴,马匹灵动,造型栩栩如生。 陶瓷厂欣欣向荣发展的同时,黑陶也迎来了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企业改革先行者、优秀知识分子、“五一”劳动奖章等,一大堆荣耀光环套在他的脖子上…… 对黑陶来说,最大的荣耀,是摘取了侯厂长家“千金”的芳心。当他用凤凰自行车把这个巨大的“光环”带回家,照亮了大半个薛家窑村。 侯小姐是工厂里的打字员,黑陶的文件、设计图稿,都是她用键盘敲出来的。看着姑娘细嫩的手指,行云流水般敲击键盘,如弹奏美妙的钢琴音符;黑陶的青春才华,也同样感染激动着“千金”。两情相悦,侯厂长自然喜上眉梢。 农村很少再用烧制的盆盆罐罐,黑陶家的土窑也关了十几年。但这次回家,黑陶兴致勃勃地牵着女友的手,来到陪伴他成长的土窑,娓娓向她讲述少年时的故事,还有几千年的中国陶瓷文化。日渐苍老的父亲,送走儿子和女友,也蹒跚着来到土窑。他清理了土窑周边的杂草,然后在土窑门前,跪下起来,起来又跪下,深情地行三拜九叩大礼;老人深信:是窑神保佑了儿子,保佑了全家。 春风得意马蹄疾。优秀的民族文化、深厚的历史积淀、激昂的改革时代,加上美好的事业与爱情,在回工厂的路上,设计灵感就在撞击黑陶的心扉。回到工厂,他从形态设计、材料选取、模型制作到产品装饰,亲历亲为,半个月时间,巨幅陶瓷壁画《江山如此多娇》,便镶砌在工厂大院正中的墙壁上。长城巍峨蜿蜒,群山层峦叠嶂,红日高照,云霞满天……好一幅大好河山! 巨幅陶瓷壁画吸引全国客户,各地订单纷至沓来。 就在全厂加班加点努力保证供应的节骨眼上,设备出了问题。一直连轴转的黑陶,在检修设备时,右臂被机器切去三分之一!他被送去省城医院。截肢时,本应家属签字,他咬咬牙,歪歪斜斜第一次用左手写上自己的名字:黑陶。 住院期间,美丽的“打字员”一直没有露面。失去右臂的黑陶,伤痛最深处,是滴血的心灵……直到半年后,他出院回到工厂才知道,“打字员”被父亲侯厂长送去京城,听说在一所名校读MBA。 这时的企业改革再深入,国营陶瓷厂实行“个人承包制”。个人承包的侯厂长,照顾残疾职工黑陶做了仓库保管员。 又两年,企业的改革再深化,变成“股份制”。 又两年,企业改革进入攻坚阶段;最后,成功改革为侯厂长的“私营企业”。黑陶和他曾经端着“铁饭碗”的几百名工人兄弟,同时下岗。 黑陶很清楚:命运可以摧残掉自己的身体,但不能让它摧毁灵魂与意志。 他在截肢住院的第二天,就趴在病床上,左手写下“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句名言。回厂后,坦然接受保管员的工作;工作之余,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和绘画。他在每幅画的下面,都工整地盖上鲜红的印章:左笔春秋。 拿着下岗通知书的那一刻,黑陶不无自嘲地说:“‘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些我都具备了,那‘天将降大任’在哪里?” 下岗后,黑陶回到薛家窑老宅,服侍卧病在床的老父亲。两个月后,风烛残年的父亲走完了“窑货人”的一生。根据父亲遗愿,黑陶把父亲埋葬在土窑边老槐树下…… 哀莫大于心死。黑陶把老宅几代人积攒下的泥盆瓦罐统统砸烂,自己也开启了破罐破摔的人生。 一段时间,他迷上象棋。县城老集市东北角,有一个50多岁的男子在那里“摆残局”。这人其貌不扬,他只一兵一卒,对方车、马、炮齐全;蹲在这里五年,他的楚河汉界稳如泰山,没有人能撼动他的残局。黑陶也晃到这里,开始蹲了几天,只看不说。一天下午,落日时分,最后一个“对残局”的人也输掉10元钱,摇头离去;这时,黑陶晃来了。他向男子点点头,缓缓蹲下,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棋子,随意挪动了几次,笑了。男子脸色蜡黄,扑通跪下:“大哥大哥,我还要养家糊口!”从此,他们成了朋友。 当时台球盛行,大街小巷摆满了球桌;小城人给它起了个风趣的名字:“捣蛋”。一天,黑陶和一帮小弟打扑克,输了的小弟激将黑陶:“有本事‘捣蛋’去?”失去右手的黑陶,从来没有打过台球。他接过话:就去“捣蛋”。黑陶用一只左手,把台球打得满桌开花,他感觉好极了。他在台球界,就有了一个“左单杆”的名字。 黑陶两年没有理发,稀疏的长发齐肩,与右边空洞的长袖一起,随风飘荡。他还画画,在清冷的夜晚或是寂静的黎明。尤其喜欢写意山水,《溪山行旅图》、《秋山问道图》,清淡孤洁,气象萧疏……他的这些画,全部用来换酒喝。 黑陶喝酒,一定要到三个境界。先是品酒:第一杯酒,慢慢端起来,放在鼻子下,轻轻吸气,叫做“闻香”;接着微微抿一小口,舌尖在齿唇间滑动,发出一声:好酒!第二个境界是微醺。几杯酒下去,脸微热,心微跳,眼睛迷离,深思飘忽,真是人生最美妙的时刻。最后境界是大醉。酒酣处,黑陶往往端着酒杯,来几句人生歌唱;在大家的恭维和推杯换盏中,他神采飞扬。这个时候,酒场上的美女适时上前甜甜地叫声哥,黑陶先生便腾云驾雾一般。 黑陶曾经借用李煜的诗意,画过一幅山水:不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一个中秋傍晚,又大又明的月亮早早升起,挂在土窑边大槐树上空。 乡村美术教师春丽,远远听到大槐树下的鼾声,时而抑扬顿挫,余音悠长;时而停止,寂静半天后,突然就是雷鸣。她知道,黑陶先生又醉卧月下了。 今晚春丽姑娘心情好。她走到大槐树下,叫了几声,发出的还是抑扬顿挫的鼾声。她吩咐随行的两个男学生,架起黑陶,连拖带拉好长时间,终于把他拽到了自己家里。春丽用温水给黑陶擦把脸,又找出一套男装,把他满是污泥散发酒气的衣服换下。这套男装,是十年前春丽姑娘给同是乡村教师的男友买的;从男友考研留在大城市,就再也没有回来,几次想扔掉的衣服今晚派上了用场。 这次黑陶酒醉的厉害,抑扬顿挫的鼾声响了两天。开始,春丽老师还怕左邻右舍说闲话,心想:身正不怕影子斜,说就说吧。直到第三天早上,黑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满屋的亮丽温柔。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犯罪一般要向外逃跑。 春丽老师发话了:“就这样走?我伺候了你三天。留下一幅画!”黑陶也算“名人”了,他们原本就是相识的,平时见面也打招呼。春丽笑着向他说了这几天的事情,黑陶先是窘迫,继而又玩世不恭地回答:遵命遵命! 黑陶在美术老师绘画的大画板上,展开一张丈二宣纸。他左手执笔,旁若无人,尽情挥毫泼墨,一幅巨幅山水画卷,顿时让温馨的画室充满生机与豪迈:深秋,雄伟的长城在千山万壑中蜿蜒前行,青松翠柏满目苍郁,云蒸霞蔚溪水潺湲。一会,黑陶退后数步,凝视画作,略加思索,然后快步向前,在画作的右上方,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固我江山。 那只青筋突出的左手,沉稳有力,重于青山;右臂下的空袖,随风飘荡,气如长虹! 留下巨幅山水画作的春丽老师,也用她的似水柔情,稳稳地把黑陶留在家里。 黑陶关掉手机,把自己雪藏起来,远离那些亲爱的酒友,开始他的画家人生…… 一年后,乡村美术教师春丽生下了一个可爱的男婴。听到新生婴儿的啼哭,正在作画的黑陶,扔下画笔,几乎是匍匐着爬到母子床前;那个截断右臂不曾流过半滴眼泪的汉子,一时泪如泉涌。 这一天,黑陶没有作画。那声动听的啼哭,让他感到了责任、庄严与重生。 他跑出家门,在天地间,漫无目的的走着,以此平复翻江倒海的内心。不知走了多长时间,黑陶走到了一条极为熟悉的路,眼前就是曾经的“国营陶瓷厂”。这几年,房地产十分红火,周边高楼林立,金碧辉煌,显得风雨飘摇的厂子破落凄凉。黑陶没有走进去,站在大门口,凝视着院内正中的那幅陶瓷壁画——《江山如此多娇》:画面布满灰尘,几处突起处已经斑驳。壁画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新鲜的红字:拆! 看门的老人,老眼昏花看了半天,认出了黑陶,对他说:“这一片也开发,盖楼呢!” 又不知走了多长时间,黑陶来到了老家土窑前。他跪在老槐树下的父亲坟前,有千言万语要对父亲说,最后凝聚成三个叩头。黑陶的磕头很结实,每次触到地面,都能听到一声像打碎泥罐的闷响。 他又用手挖来一些泥土,对有些坍塌的土窑进行加固。 最后,黑陶站直身子,空荡荡的右袖飘着。他举起左手作喇叭状,对着遥远的天际,高吼一声:开窑啦—— 吼声如他新生儿子的啼哭,嘹亮悠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