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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只要有情有義,有血有肉地度過就可以了!—-無名氏 (十八) 羅錦對我說:「以前認為,愛情就是擁抱和接吻。」 我和羅文的初戀連接吻都不曾有。 昨天(27.6.2024)和羅文近二個小時的談話。我說:「你就親過我一次,在哥哥的小屋裡,你親我的臉蛋,你冰涼的鼻尖碰到我的臉,一點鼻涕沾在我臉上,我不好意思擦,你猶豫了一下,用右手食指給我抹去了。」 他無語,我又說:「這件事兒,我已經寫了好幾回,我還要寫,因為那次是哥哥跟我們倆最長的一次談話,把我感動得哭了,我哭的時候,你垂著眼睛,我以為你睡著了,你說你沒有!」 「哥哥在那次談話里,說他第一,不會承認自己是反革命。第二,永遠不會自殺。第三,永遠不會背叛祖國。」 那次羅克哥哥罕有樂觀和愉快。時間是1967年二月,「中學文革報」出到第三期,全中國為之轟動,創刊號「出身論」再三再版,賣報場面火爆,人們舉著錢(二分錢一份)爭先恐後,前胸貼後背地排隊,眼睛裡放射著熱烈希望的光芒。那一張張激動的面龐至今在我眼前閃動,令我至死不忘。 文章能讓人們熱愛成這樣,也就是遇羅克了!!! 我和羅文相約,夜裡一塊兒到他家寫文章。我對爸爸說要去羅文家連夜寫文章,他同意了,我們家剛回請羅文吃中午飯,席間,羅文向爸爸請教化學催化劑問題,留給我這位化學家爸爸謙虛好學的印象。 為了不影響遇伯父遇伯母和羅勉,羅文和我穿著棉大衣一頭扎進哥哥冰冷漆黑的小煤屋,羅文拉開電燈,沒想到羅克哥哥穿著深綠色的質料高級的外套躺在床上頭枕在雙手上,白框眼鏡片閃閃發光。羅文本以為他已經去人民機械廠上班去了! 羅文和我進退維谷,我們倆結結巴巴地說:「想在他的屋子寫文章。」他趕緊說:「沒事兒,沒事兒,我一會兒就走,你們寫吧!」 他繼續躺著,羅文坐在他腳邊,我坐在他書桌旁邊的椅子上。 北京四合院的北房東面很多都有一個窄條的單開門的小屋子做儲藏室,一般用來放供做飯和冬天取暖的煤球或蜂窩煤。 這間只夠放一張小床和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的小煤屋成了羅克哥哥的卧室和書房。多少篇閃爍著不朽光芒的文章就誕生在這冬冷夏熱簡易得不能再簡易、狹小得不能找你狹小的小煤屋裡了!!! 那天的羅克哥哥心情難得的好,他在日記里寫過:「何為不朽,就是幾百年後還能得到人們的共鳴!」他預見到了自己的那一天,他同時也知道自己面臨的險境,他已經攀登到了人類高高的真理巔峰,腳下卻是萬丈深淵,無邊的黑暗。 就是這個被他的話語感動得低頭偷偷淚流滿面的純真女孩對他又能理解幾分? 他看見了我在無聲抽泣,趕緊站起來說:「你們寫吧,你們寫吧,我走了!」 我和羅文站起身來,讓開路讓他出門。 他走後,我和羅文相對站著,半天說不出話來,回來有了羅文給我的唯一一親臉頰,我讓羅文把我送回了家。 (十九) 羅文酷愛化學,尤其是喜歡研究炸藥。我不知道他還造出過催淚彈。 我是在牟志京一篇文章里寫到的,「羅文惡做劇向大家施放他做的催淚彈,弄得大家眼睛睜不開。」我在電話里向他提到此事,我說:「沒想到你還做過催淚彈。我記得67年夏天,我去找你,發現你炸了個滿臉花,我問你怎麼回事?你說做試驗炸的。」 羅文說:「那是在世偉家,我造了一個手榴彈,一點就炸了,我可以通過把引線拉長,延遲它的爆炸時間,這樣就不會炸著我了!」 我說:「你真能活學活用,把書本知識用於實踐。」 羅文說:「要不然我高中的化學老師那麼喜歡我呢!我這樣的學生他根本沒見過,我上高中時就會做炸藥,我聽說有一種炸藥,特別敏感,雞毛一碰就炸。我就去問化學老師,老師說哪能有這炸藥啊?我就去查書,真的有這種炸藥,但它們有特殊保護,不會輕易爆炸。」 我說:「羅文,比起你在改革開放中取得的成就,那些就算小菜了!」 羅文是79年落實政策從東北監獄被提前釋放回北京的。他被安排在羅克哥哥生前所在的人民機械廠當工人。北京各單位有能力的都要辦電視大學,我們銀行肯定辦,人機是在羅文強烈要求下勉強也辦,80年招收第一屆,電子類,前提是考試。 我和羅文的科學家夢都還沒泯滅,他邀請我一起複習功課。我因為在白洋淀農村插隊一直當中學數學老師,物理化學我也從未放下,我覺得考試沒問題。羅文考試更沒問題。他就是找個借口和我單獨在一起一下。 我們倆拿著書到天壇公園的迴音壁外面長椅上溫書,連手都沒碰一下。他怕我餓,給我買了豆包。 沒有任何懸念,我們倆都考上了電大。不久羅文離婚,有了新的家庭。 我則為了兒子一直拖到85年才和趙京興離婚。87年我出國留學去了澳洲。羅文也想來澳洲,交了學費,因為年紀大,被卡下沒來成。 羅文這次在電話里說:「如果來成了,咱們能辦多少事兒啊!」 我充滿信心地說:「機會多著呢!當年那麼困難都闖出來了!現在不愁吃穿,大把的時間,一生積攢的本事都還沒用呢!還怕沒機會!」 羅文說:「不是吹,我最大的成就是我發明的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水刀,你準備著好好聽,我詳細給你講!」 我支楞起耳朵,左手舉著電話,右手拿筆在本上記。他說完了,我也記完了。我說:「你沒當億萬富翁,最少也應該當千萬富翁!我幫你寫篇文章,把這水刀詳細介紹一下!」 羅文說:「你就說水刀就行了,不必介紹製作過程。」 羅文實在太可惜了,他不是得諾貝爾獎,他本人就是諾貝爾啊! 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他小試牛刀,與羅勉一起辭職下海。發明創造,或得多項專利,成為專利局最大的交稅大戶,前混水刀發明出來後,效率比現在各國用的後混水刀提高7倍,用電則是老水刀的三十五分之一。 他和羅勉向所屬的二龍路街道辦事處申請鑒定費和宣傳費,辦事處說沒錢了! 國外廠家因循守舊,不肯接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的革新,羅文的新水刀發明就擱置在抽屜里了。 在中國留有一台羅文做出的新水刀,羅文說如果成批量生產還是需要找他,因為許多關鍵的技術只有他這個發明人知道。 (未完待續) 作者陶洛誦
人生只要有情有義,有血有肉地度過就可以了!—-無名氏 (十五) 網上有許多關於羅文父親遇崇基先生和母親王秋琳的材料,都不如羅文告訴我的有意思。 我從網上的材料算出來,遇伯父生於1912年,1988年在北京逝世時76歲。 羅文的母親王秋琳女士於1983年5月在北京逝世,享年63歲,應該是1920年生人。 遇伯母的遺體告別儀式我參加了。遇伯父的我沒能參加,我87年7月10日離開中國去澳洲自費留學了。 羅文告訴我,遇伯母有個閨蜜楊姨,嫁的是大官兒,想去日本玩,就拉尚在閨中的遇伯母一起去。遇伯母說:「我別白去一趟,乾脆留個學吧!」就這樣,去日本留學學的是商業管理。 1949年,遇伯母、楊姨和另一個女性朋友三人合夥開了「理研鐵工廠」,遇伯母任廠長,56年公私合營,工廠改名為「機床附件廠」遇伯母任副廠長,並成為北京東城區政協委員和東城區人民代表。1957年反右鬥爭,遇伯母替一個被定為右派的人說話:「我們是不是應該再考慮考慮。」自己也被打成右派。因為檢查的好,沒被送去勞改,削去公職,只保留了一份工資。 遇伯父在同時自己開的是「大業營造廠」。56年公私合營,遇伯父分配到華北電力工業部北京基建局技術處 職稱 工程師。57年反右鬥爭中,被打成「極右分子」。被開除公職,送去勞改,60年代初期回家賦閑。 關於遇伯父的右派言論,文革史專家宋永毅先生在浩瀚的反右史料里大海撈針一句句找出,並對遇伯父有高度評價,這是我今天早上從Google里看到的,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查。 我想到的則是遇伯父告訴我一句鈧鏘有力的話語:「洛誦,我的楞角到現在都沒有磨沒!」 以下的故事是羅文這次講給我聽的: 先從曾祖父那代說起吧,本來我們家是山東人。是從曾祖父那代到的東北。(我插了一句「遼寧營口?」羅文說:「對!」) 羅文接著說:我以為是窮闖關東呢!還真不是,是覺得那兒搞得挺好的,有前途,就帶著全部財產拖家帶口去了。一開始也很順利,發了財,後來因為一場官司家敗了。(他一說官司,我想起來他給我講過,並很詳細地說過官司的經過) 到了爺爺這輩就沒什麼錢了。爺爺去世後,奶奶還帶著爸爸、爸爸的姐姐去黑河投靠親戚,最後還是回到營口。爸爸這時候就發憤讀書,走靠讀書改變命運這條路。 爸爸上的是鐵路學校,以第一名成績畢業,被分配當站長。不久,又以第二名成績考上去日本官費留學。這下可不得了了,以前看不起我們的親戚朋友都來了,還張羅著要給爸爸找對象。最多的時候,來了一屋子女孩,爸爸都沒看上,只見遠遠的有個女孩,非常文靜可愛,大概是來看熱鬧的,就說,我看上她了。女孩姓什麼不知道,名字里有個茜字。就和這女孩結婚了!這就是爸爸的第一個老婆。 (羅文還說:羅錦在書里也寫過這個女孩,有姓,估計是她編的。) 爸爸去日本留學,上的是早稻田大學土木建築系。有獎學金,可是他還要養家,家裡還有奶奶,他姐姐和新婚妻子等他養呢!他看留學生看報紙困難,就寫了本書「日文報紙譯讀法」,用「羅茜」的筆名發表。靠這本書養了家。現在這本書還有,在潘家園二手貨書店炒到3000元人民幣。這個茜命不好,還沒等爸爸回國就病死了。 爸爸特別懷念茜,說她特別溫柔。 羅文評價說:「因為他們沒在一起生活,生活久了,會遇到很多問題,誰知道還溫柔不溫柔?」 (十六) 我對羅文說:「有人認為羅錦的價值不亞於羅克。羅錦辦了兩件大事,一是寫了’冬天的童話’這本書,造成很大影響,二是公開討論與蔡忠培的離婚案,解放了人們的思想。」 羅文說:「還有第三件,出國後向德國政府要求政治避難。」 我在潛意識裡忽略了這件事情,因為羅錦後來說我:「沒想到你第一個站出來在香港雜誌上指責我!」並反唇相譏說:「你那麼熱愛這個國家,你出來幹什麼?」 我向她道歉說:「對不起,我當時的思想覺悟太低……」 祖國,從小根植在我們心中是至高無上的概念,我五歲上北京大方家衚衕幼兒園,老師教的第一首歌是:祖國像個大花園,田野森林望不到邊,綠水青山真美麗,我愛我們的大花園。 共產黨在洗腦教育中,偷換概念,把毛主席、中國共產黨與祖國混為一談,甚至凌駕於祖國之上。還是歷史學家辛灝年先生首先澄清的這個概念,「愛國不是愛共產黨!」 共產黨竊國,只為特權階級謀利益,把人民當芻狗、奴隸,整個中國是座大監獄,沒有民主、自由、人權,往國外逃跑的人烏泱烏泱的,有門路的走大路,沒門路的走線路。號稱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怎麼大家都削尖腦袋想盡辦法鑽到鐵絲網的外面啊! 遇羅錦成了這股大逃亡的先驅! 我們在國外不是僅僅為自己的幸福著想,我們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幫助水深火熱中的中國人民擺脫奴隸的命運做國家的主人。「路漫漫其修遠兮 吾將上下而求索!」 我66年11月底認識羅文的時候,羅錦已經不在了!她已被革命群眾扭送到北京市公安局,革命群眾強迫警察收下她,說她在日記里寫著要投敵叛國,把她從竄逃到廣州的路上抓回北京送到公安局的。公安局一開始不收,革命群眾就呼口號,警察被鬧得沒有辦法,硬著頭皮收下了,馬馬虎虎判了個最輕的罪:三年勞動教養。 我何以知道羅錦被扭送公安局的壯觀場面,是聽扭送她的革命群眾之一「端村王」的妹妹說的。 「端村王」一開始是我二弟弟陶江的朋友,正式的姓名已經無法考證了。是北京大學西語系學生,文革中的畢業生,分配到白洋淀北岸端村當老師,他是資本家出身,找了個幹部子弟的女朋友。他帶女友到邸庄玩,認識了我和戎雪蘭。 回北京又認識王妹妹,那時候是74年,被槍決的遇羅克事迹在民間流傳,王妹妹對我講遇羅錦時語氣充滿了讚歎,說她像劉胡蘭,毫無懼色,對趕到公安局焦灼的母親說:「媽,沒事兒,您回去吧!」 我能想像她那幅樣子,我早在67年就見過她那樣子,在她家,羅文給我看的她的自畫像,一個美麗的少女微側看著前方,圓圓的臉,尖下巴,長發披肩,倔強堅毅的表情,當時我就感到像劉胡蘭。 我和羅文坐在她的單人床上,我靠在羅文的胸前,拿著她的水彩自畫像,端詳著她, 羅文說:「她會喜歡你的!」 直到1978年11月,我才第一次見到羅錦真人的面,她和第二任丈夫蔡忠培住在朝陽區三里屯一個居民樓里,我沒想到後來她鬧出那麼多的大動靜! (十七) 羅文對我說:「羅錦和馬沛文是真正的愛情!」我驚訝地說:「你覺得是這樣?我覺得她和吳范軍是真愛。」 羅錦的三個丈夫(不算現在的德國第四個丈夫海曼),我認識兩個,蔡忠培和吳范軍,都是很好的人。 羅文說:「不是,她和馬沛文是真愛,結果弄成這樣,……」 這讓我想起羅錦曾深情地說:「愛情就是要有犧牲精神,……他老了,我就用輪椅推著他,給他擦哈啦子。」想來這指的是馬沛文了,她說這話的時間是決定和忠培離婚的時候。 我Google了一下馬沛文先生(1921—2014)。和羅錦相識時任職「光明日報」副總編輯。 羅錦給我講過北京中級法院開庭討論她和忠培離婚案的時況,我轉述給羅文: 羅錦提出離婚的理由是蔡忠培是好人不是愛人,忠培走上台,激動地舉著羅錦給他繡花的飯盒袋,說這不是愛情是什麼? 還誇讚羅錦會過日子,一毛錢一斤的小魚做成噴香的干爆魚,「我沒有本事,不能給愛人過好日子!」忠培難過地自責。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舉手發言:「我說兩句」羅錦想:「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悉啊?」回頭一看,先看到穿著42號鞋的一雙腳,原來是插隊東北時的前夫。 羅錦說:「這兩個不得意的丈夫!」 羅文對我說:「世俊其實特別顧家,他們粘糖葫蘆,世俊賣,賣不完捨不得吃都帶回家。羅錦也是一個好母親,她把孩子背在背上鋤地。」 故事中的故事—-羅文給我講了羅錦他們買的房子曾發生過案件,村裡人都不敢買,因為便宜,羅錦他們就買下了,為了美好的生活打拚。 三年後,夫妻離婚,羅錦和忠培結婚,戶口回到北京。 前幾年,有人把我寫羅錦的文章放在國內「頭條」上刊登,我聽陶江說下面有幾條留言,其中一條是:「遇羅錦與蔡忠培離婚是很不仗義的!不必把道德降到她的水平。」 剛才我Google遇羅錦離婚案,看到「文學城」轉載我在「新三屆」上的文章,原名為「遇羅錦給我的信(上)」,被改名為「我知道的遇羅錦離婚風波」。 最新評論是:1.友朋如此,彼此也可心安了。2.好文和好人。 女人是愛情動物,遇羅錦也並不例外。牟志京告訴我,美國女人說遇羅錦是「中國婦女解放第一人。」我把這話轉告給她聽,她說:「我對這些頭銜一點都不感興趣,我就是想找一個情投意合的人和他好好過日子。」 縱觀她的波瀾壯闊的婚姻與愛情史,她實際上是個很傳統的中國女人,只是造化弄人,生不逢時,中國最大的黨媒「人民日報」內參竟在頭版頭條標題稱她為「一個墮落的女人」。 女作家喬雪竹很為羅錦不平,對我說:「真不像話!那麼大的報紙跟一個女人過不去!」 喬雪竹還說過,「男人憑藉武力可以打開一個地盤,女人只有撕毀自己給別人看。」 80年代,正是世界對「女性學」研究的一個高潮,中國出了個遇羅錦,一個為沒有愛情為由的離婚案把全社會鬧得沸沸揚揚,「新觀察」雜誌和「民主與法治」持對立的觀點大辯論,地方法院批了,中級法院給駁回了。最後雖然判離了,遇羅錦在道德上卻被判了死刑。為她辯護的地方法官黨春元被消職為民,在法院當雜工。 不管怎樣,遇羅錦付出巨大犧牲,撕毀自己給全世界看,讓中國在「女性學」這一塊跟上了世界的步伐。 目前的中國社會可沒有這麼自由熱烈的討論空間了! (未完待續) 作者陶洛誦
人生只要有情有義,有血有肉地度過就可以了!—-無名氏 (十二) 一見鍾情這種事情多在才子佳人的小說中出現,我和遇羅文的第一次見面猶如昨天。但絕對不是一見鍾情。是偶然的相遇。 我按圖索驥,圖是楊鷗提供的,中學界造反派組織的名單。我會按照這些名單給他們派送「中學生動態報」。 要說我們處在一個魔幻的環境也不假,在血淋淋的天空下,給我們一個到全國大串聯的契機,開始的時候,只許紅衛兵去,後來控制不住,明文規定只有「黑五類」出身的不許去,一般出身沒問題都可以去,這是我去學校開串聯證明時知道的。 我揣著師大女附中掌權的紅衛兵給我開的證明,游遍祖國西南部大好河山,等我11月底回來的時候,中學造反派組織像雨後春筍林立,與紅衛兵抗衡。 造反派組織都是在學校佔個教室,每個班為單位,批判班裡的紅衛兵同學。我找了幾個女孩,辦個油印小報,覺得可以隨意走動空間廣闊,附合我愛動的性格。 我找到六十五中「北斗星戰鬥組」的時候,完全把「出身論」一事忘在腦後,以為會像給每個學校戰鬥組發傳單一樣,發完就走。 我左手拿著幾頁動態報,右手敲敲緊閉的門,「進來!」裡面幾個聲音不約而同。我推門而入,沒容我開口,一個坐在地上的娃娃臉男孩沖裡面門喊了一聲:「遇羅文!找你的!」 一個瘦瘦的略高個子的男孩應聲出來。穿著藍色短棉大衣,戴著栽絨帽子。我們倆大眼瞪小眼,感到莫明其妙,我從未聽過「遇羅文」這個名字,遇羅文也看出我不是沖他來的。 我禮貌地說明來意,順手把「中學生動態報」遞給遇羅文。當我即將轉身的一剎那,遇羅文及時叫住我:「你看過 ‘出身論’ 嗎?」我想起楊鷗的那段評說,眼前這位就是和那篇有爭議文章相關的人了。我說:「沒有」,接著想轉身,遇羅文迅速從上衣口袋掏出一疊紙,油印的黑體字透到背面,他遞過來,我接住。 「你看完得還給我,我就這一份了!」他說,看我有些猶豫,他說:「你要在這兒找不到我,可以去我家找我。」 這點倒挺像我的,我辦的「中學生動態報」也是以我家為基地,我給要地址的人都大大方方寫上我家的地址。四中的李寶臣、王祖鄂、蔣孝愚都是這麼找到我家,跟我聯繫的。李寶臣成為我全家朋友後還說:「當時發現這個地址是個住家挺尷尬的!」 蔣孝愚則在認識我沒幾天,就帶著我們五男五女去新疆「打聯動」。我們67年2月7號春節是在去烏魯木齊的火車上度過的。 去新疆以前,我按遇羅文給我的地址找到他家,還給他「出身論」一文,並向他告別,「我們受中學生代表委員會委託,調查一月二十四號新疆石河子槍殺事件,並追蹤逃往新疆的聯動分子。」 羅文興奮地告訴我:「我們出鉛印報紙了,我給你十份,你帶到新疆散發吧!」 (十三) 我所知道東城區中學被稱為「流氓學校」有兩個,一個是128中,一個是61中,都是男女合校,錄取分數線最低。 羅克、羅文高中上的都是65中,65中是個新建學校,只有高中部,男女合校,排名中等,名聲不錯。地址在沙灘。羅克初中上的是25中,羅勉初中上的也是25中。25中與女12中初中部隔一道牆。地址是燈市口。25中前身名為育英中學。羅錦初中上的是女12中,沒考高中,上了做兒童玩具的技術學校。 前天和羅文通電話,他告訴我,初中上「流氓學校」61中,因禍得福。 羅文小學上的是五條小學,這也是前天和他通電話才知道的。我不知道五條有學校。我對他說:「我差點上了六條小學。」羅文說:「你上是史家衚衕小學的吧!」我說:「是!我們從南小街老君堂搬到六條,我媽媽帶我和湘誦去六條小學辦轉學手續,因為我對媽媽說這個學校怎麼這幺小啊!他們聽見了,就不收我,把我退回史小去了!」 羅文說:「史小比六條好吧!」我說:「那當然!要上六條我就完了!」(我的意思是我會失去了許多出風頭的機會,上雜誌封面、給外賓獻花什麼的。) 羅文說:「那不一定!」在電話里,他給我詳細地講了上「流氓學校」的好處。 他好像開竅較晚,小學時並不懂要好好學習。父母對他們是任其自由發展。他考上末等學校61中,母親還安慰他說:「沒關係,更好。咱們寧當雞頭,不當鳳尾。」 羅克是個帶好頭的哥哥,不僅嚴格要求自己,還讓羅文對知識產生興趣,帶羅文去天文館觀望星空,定閱「天文愛好者」雜誌。羅文初中開始開竅,知道努力學習了。 他是老師喜歡和倚重的學生,老師有事情請學生幫忙,羅文和一些同學甚至去過老師岳母家。有位老師和羅文保持了六十年的師生情誼。 但是羅克、羅錦、羅勉在學校里均因為出身問題不受待見。羅克的遭遇是人人皆知。羅錦在初中操行評定是「中」,學校評學生品行分為「優、良、中、差、劣」。一般都是優或良,最壞的學生是中。有羅克成績優秀但屢考不上大學的前車之鑒,羅錦連高中都沒報,直接上中專了。 羅勉初中考上男校25中,25中和女12中是東城一流學校,羅勉在學校里更是受氣,除了出身不好,老師還當著全班說他哥哥遇羅克是反動學生。羅文講到這裡,強調說:「羅克那時候還沒出事兒。」也就是說這發生在文化大革命前了! 只有羅文所在的「流氓學校」沒有這一套,只看能力和學習成績,羅文的性格得到了自由發展,自信、自尊、自強、樂觀、熱情、開朗。他立志考大學當科學家。 父母認為羅克的教訓在那兒擺著,想讓他走羅錦的路,母親還對他說:「上中專好找工作。」61中初三班主任去他家,說羅文功課好,應該繼續學業,勸父母讓他上高中,這樣,羅文才得以參加高中考試,羅文考上65中後,學習能力更是突飛猛進,學習成績名列前茅。 我對羅文說:「我以為是64年才開始講階級路線。」 羅文說:「早就開始了!」 (十四) 今天早上,從YouTube 上看到美國馬里蘭州6月5日遭遇龍捲風,趕快給羅文撥了電話,他那頭安然無恙。說:「風不大,院子里樹都沒倒。」視頻拍得挺邪乎。 我其實心裡有兩個問題想問他。一個是上次他說煮了碗餛飩,事後我非常想知道皮是買的還是自己做的?他曾告訴我,他是美國朋友圈裡有名氣的美食家,他也教過我許多高招,如何炒糖色?如何用空氣炸鍋烤出最香的白薯。 我在一個半小時的談話里不失時機地問了最焦慮的餛飩皮的問題。得到的答案很令我失望。「餛飩是人送我的。」我本想讓他教我怎樣做餛飩皮的。他說今天吃的是蝦肉韭菜餡的餃子,他的餃子餡和的特別香,別人都向他請教。 第二個問題是關於他父親家族的故事,當我提出,他給我詳細敘述過程中,我發現他曾給我講過. 我提到遇伯父在67年5月主動提出教我和羅文學日文,並說六個月就可以把我們培養成日文翻譯。羅文立刻背出了第一句,我接著背出第二句。他說:「你知道用的是什麼教材嗎?」「當然知道,夏目漱石的 ‘我是貓’。」 我說:「老人就是看得遠,當時他看咱們倆只是高中生,沒有一技之長,想讓咱們學個本事,以後有飯吃。」 我也想起羅文在幾年前談話里告訴我,他是有能力養活我的,他認識蘭州的一個人,說蘭州需要木匠,不問出身,能幹活就行,給城市戶口。 當年,我向他提出一起去農村生活,他說:「不。」他在「我家」里寫道:「我不能讓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跟我過那種生活。」 「如花似玉的女孩」不僅到過農村,還蹲過大獄。 我們殊途同歸,且是「只要還能夠呼吸,只要還能夠張望,只要還能夠爬行,就一定向前方……」 我沒問過羅文的木匠活兒是跟誰學的,因為我知道他姥爺是木匠,我見過羅文的姥姥幾面,一個瘦瘦的善良的老人家,說話聲音小小的低低的,她跟我說過話,無關緊要的,我沒記住。 羅文在陝北和東北插隊,都靠木匠活兒擺脫了農業勞動,並有不錯的收入。我想他無師自通吧。 羅文這次告訴我他的姥爺不是一個普通的木匠,是一個建築公司的經理兼工程師。 北京的長安大劇院是他姥爺設計的第一個沒有立柱的二層樓劇場。演出開幕式那天,他姥爺不敢去看,怕二樓看台塌了! 我說:「我最近看見網上說你媽媽15歲去日本留學,碰見你爸爸……」羅文說:「這個不對,時間沒那麼早。而且他們學的不是同一個科,不可能碰見,他們可能是在南京汪精衛政府的建設總曙認識的,後來建設總曙遷到北京。他們倆離開總曙後到處跑,自營企業,不然羅克怎麼會生在南京,羅錦生在徐州,我生在濟南,羅勉生在北京,四個人生在四個地方。」 (未完待續) 作者陶洛誦
人生只要有情有義,有血有肉地度過就可以了!—– 無名氏 (十) 北京中學界在64年九月開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時候,上面也沒讓北京的大學生們閑著,有些學生被派到農村去搞正兒八經的「四清」運動。 我是由同班同學汪靜珊的姐姐汪靜愉之死知道的。 汪靜愉本是師大女附中高材生,考上北京大學地球物理系,文革前夕,與一部分北京大學師生被派到四川農村搞四清時自殺了! 她應該是64年以前考上北大的,因為她爸爸是政法學院有名的國際法教授,但有歷史問題,參加過軍統。 64年,我們聽到一個震耳欲聾的口號: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具體到大中學校招生上,就是不許出身太壞的人升學。 我所在的初中女十二中初三(4)班有三個女孩不予錄取。分別是李心培(父親被鎮壓),佟德印(父親被鎮壓),殷梅黛(父親是右派、現行反革命,其罪行是不服被打成右派,燒了圖書館,殺了妻兒後自殺)。其它的三個畢業班也有同樣情況不讓上高中的,具體人數不詳。 我還親眼看見幾個因出身問題沒考上大學的女十二中高三的姐姐在魏家衚衕106無軌電車站,有人摘下眼鏡在哭。有位姓張的教授女兒,特別美麗又有氣質,她沒和我說過話,我們倆每天車站一起等車,都要互相看幾眼。聽我們班同學何友平說,星探發現她,招她去當演員,她不屑去。後來當了學校輔導員。 女十二中前世是教會學校,名叫「貝滿女子中學」,達官貴人們小姐雲集的學校。大陸易幟後改名為「女十二中」,成為一所平民女孩占絕大多數的普通中學。 以我們班為例,只有一個陳蓉蓉的爸爸是解放軍中將陳先瑞,她還是初二轉學過來的,與她同時轉過來的趙連雲,爸爸是個營長。對,還有一個叫鄒安安的,小三角臉,短頭髮,眼睛又大又黑又亮。媽媽在中國婦聯工作,是個幹部子弟。(據我近期認識的哥兒們說,鄒安安爸爸八級,算正經高幹子弟) 我們那時候並不關心誰是什麼出身,比的是誰長得好看,誰的功課好。 文革開始後,才知道班裡許多出身有問題的同學皆有不同的悲慘遭遇。 那麼,那些出身不好偶然鑽進大學的漏網之魚們,在大學裡日子並不好過。我知道一個是遇羅克同班同學好友郝志,考上北京輕工業學院,受盡屈辱,文革中,被紅衛兵稱為「好混蛋」,此事登在「中學文革報」上,還有就是汪靜珊的姐姐,沒熬到文革開始就自殺了! 汪靜愉同學是在特定的環境里自殺的,如果不去四川農村參加「四清運動」,她有可能不死。 關於農村的「四清運動」,我們知之甚少,只耳聞是劉少奇領導,夫人王光美有個「桃園經驗」。文革要打倒劉少奇,「桃園經驗」也被批,具體情況怎樣?甚少有人關心。 法國文學家巴爾扎克說:「小說是一個民族的秘史。」我沒看見一本小說是描寫「四清運動」的,只好到Google里去搜,只有共產黨自己的黨史寫些語焉不詳的解說,那也夠觸目驚心的。 四清運動期間77,560人被逼死,總共5,327,350人受到迫害,產生了大量的冤假錯案。 在中國,活的最慘的應該是農民,1959年~1961年毛澤東、共產黨製造了人為的大饑荒,造成近五千萬人的死亡,有位英國經濟學家認為「是有予謀的謀殺。」這和1966年8月「莫斯科廣播電台」對華廣播中說「文化大革命就是消滅人口」如出一轍。 農民還沒從大饑荒中緩過來,毛澤東就迫不及待在農村開展「四清運動」,說為什麼會有大饑荒,是因為階級敵人掌握了三分之二的基層政權。要把權從階級敵人手中奪過來。其中包括地主富農和他們的子女都是階級鬥爭對象。65年底基本結束農村四清運動,66年五月開始「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汪靜愉同學眼看著農村慘無人道的階級鬥爭,精神瀕於崩潰,她在日記里寫道:「要不然就大病一場回北京,要不然就死。」 這位貞潔的少女,把大石頭放在鐵鍋里,背在背後,將自己雙手反綁在背後,像屈原自沉汨羅江一樣,自沉在四川農村冰冷的河中。 一開始,以為是地主富農階級敵人作的案,先把汪靜愉同學埋在烈士陵園裡,後來確認是自殺,又起出來埋到他處。 我們班李小琦同學當著汪靜珊和我們的面說:「自殺還想裝烈士!」 汪靜珊哭著對我說:「不是!她會游泳,她怕淹不死……」 (十一) 前些日子跟青萍談話,談到一位以前很有文採的女孩朋友現在寫的文章乾巴巴的毫無生氣,以至認識她的人驚呼:「她以前也這樣嗎?」 我說:「因為她總給自己劃線,自我限制,今天限制一點,明天限制一點,就成了這樣。」 青萍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我72年7月從西城分局拘留所出來,她第一句話是 ‘我們跟你不一樣!’ 」青萍說:「其實她的思想跟咱們完全一樣。」 我說:「她跟我說過,你們班徐某某在部隊里裝孫子,裝著裝著就成真孫子了!她也一樣!」 我鄭重的對青萍說:「人時時刻刻都面臨選擇,你選擇裝,實際是一種死,是窒息生命的鮮活,任何時候都要選擇真正的生,就是讓生命鮮活。我的一生就是每時每刻在做這樣的選擇。」 青萍,這位憑「抒情年代」一書曾獲長篇小說一等獎的低我一級的女附中校友訝異地說:「可是從你的作品沒看出來呀!」 我清楚地記得自己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次思想鬥爭。參加不參加遇羅文的「中學文革報」的活動? 在我們學校,沒有一個人敢說同意「出身論」的,連楊鷗這樣的「黑五類」子弟們都唯恐被人說和「出身論」沾邊,唯恐躲之不及。 第一次聽到楊鷗介紹65中「北斗星戰鬥組」的時候,楊鷗附帶著說他們那兒有一篇文章「出身論」,「它那裡面有一種情緒,很容易被人抓小辮子」楊鷗壓低聲音對我說,還把右手伸過頭頂,在空中飛快抓了幾把。」又補充說:「有人說這篇文章右,專門替地富反壞右和他們的子女說話,有人說這篇文章左,出現的太早了。現在出現,給造反派搗亂。老紅衛兵就使勁把這篇文章往造反派腦袋上扣!」 大家心知肚明,「出身論」是揭桿而起的檄文,是向無產階級專政發起進攻的第一聲號角,被踩在腳下的賤民再也無法忍受任人任意宰殺踐踏的現實,「出身不好的青年們,勇敢的站起來鬥爭吧!」 我面臨著人生第一次重大的選擇。 我媽媽被紅衛兵打了!許多人活活被打死了,天底下竟有這樣無恥殘暴的社會!遇羅文他們在為我報仇!憑我自己的力量,很難成事。「出身論」的作者已經有很豐富的閱歷,很深厚的思想功底,很新穎的卓爾不群的獨到的理論,很清晰的文筆,號召我們和他一起戰鬥。 我不跟他們站在一起,我算是人嗎? 其二,遇羅文確實很吸引我。 我並沒感到遇羅文好看,因為我的弟弟們各個都是美男子,上一代人,爸爸、大伯伯他們都是。 遇羅文具備一般知識分子孩子沒有的氣質。他非常實際,勇敢,敢幹! 一般知識分子的孩子都是循規蹈矩,忠厚老實,本本份份。上的都是好學校。 遇羅文初中是128中的,有名的流氓學校。遇羅文自己說,他沒當流氓人家都覺得奇怪。他的社會關係也多是底層,像王世偉、王世俊(羅錦後來的第一任丈夫)兄弟。 北京底層人士性格豪爽,非常講究哥兒們義氣,互相幫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點在羅文身上很顯著。 羅克哥哥曾問我:「你說我聰明嗎?」我不加思索地說:「聰明!」羅克說:「我其實並不聰明,羅文聰明。」 我記得給羅文看的第一張照片是文革開始後,在錢糧衚衕旁邊北方照相館照的。當時,寒冬,我們倆穿著棉大衣,我們倆互相送來送去,都捨不得回家,我們停在東四二條口,在昏暗的路燈下,羅文翻來覆去看我遞給他的一張一寸的黑白半身照,沒有我期待的誇獎,竟是一句:「你怎麼愁眉苦臉的啊?」 我的心一驚,我這麼一個大家公認的無憂無慮活潑開朗歡快的女孩子在他眼裡…… 這是他對我生命變化的提醒,讓我更加警覺地思考,靈魂怎樣才能向上,而不是下墜! 作者陶洛誦 (未完待續)
人生只要有情有義,有血有肉地度過就可以了!—– 無名氏 (六) 遇羅克行刑前居住的東四北大街西面靠明星電影院的小死胡同至今還在。 明星電影院已經沒有了。明星電影院旁邊的步行街隆福寺里的電影院工人劇樂部、蟾宮電影院還有。文革中蟾宮改成長虹,現在又改回來了,並翻蓋得高大氣派。 遇羅克看不到這一切,他被槍斃時只有27歲,他的生命定格在1970年3月5日,如果他不寫「出身論」,在1966年八月法西斯納粹紅衛兵血洗北京平民時不選擇挺身而出反抗的這條路,苟活至今,會是什麼樣? 在網上遇羅克的紀念園裡,有幾個女孩子寫道:我們站在前排,是你的朋友,是你的愛人,……天堂里的他聽得到嗎? 那時候的北京是屬於我們這一代人的。俗稱「老三屆」,基本上是二戰後出生的嬰兒潮的一部分。遇羅克是1942年5月出生,比我們大幾歲,北平「解放」的時候他已經7歲了,他在「解放前」生活的7年打下和我們從小被共產黨洗腦長大的不一樣的底,他有兩位不同凡響的雙親,他自己聰穎好學,智商超人,讓他在文革中脫穎而出,成為人類歷史長河中一位偉人,一顆在黑暗天空中耀眼的星辰。 我們生活的那個時代北京城不是很大。東邊是朝陽門、東直門,北邊是安定門,西邊是永定門,南面是大前門、崇文門。幾個存在亦或被拆的門圍著四四方方的內城區。 以地安門鼓樓、景山公園、故宮、天安門、前門為北京的中軸線,北海公園、團城、中南海在西面。中山公園在東面。天壇公園在南面。雍和宮在東南角。月壇在西面。 頤和園是遠郊區了,要在西郊動物園換上二路長途汽車,票價很貴,每位二毛錢。小孩過了三尺以上就要打票。 動物園旁邊有北京展覽館、莫斯科餐廳,對面有天文館,是「解放後」在58年「大躍進」前後建的。文革中,各派「老三屆」都以在莫斯科餐廳就餐為榮。 著名的風景區香山公園、壇柘寺、十三陵、八大嶺、長城……都在比頤和園更遠的西邊。要坐專車才能去。 站在城裡的中軸線制高點景山公園的煤山頂山環顧北京,一座莊嚴美麗肅穆的一座古城。文革中,共產黨的二代法西斯紅衛兵把它糟蹋得不成樣子。 (七) 遇羅克行刑前居住的東四北大街西面靠明星電影院的小死胡同至今還在。 明星電影院已經沒有了。明星電影院旁邊的步行街隆福寺里的電影院工人劇樂部、蟾宮電影院還有。文革中蟾宮改成長虹,現在又改回來了,並翻蓋得高大氣派。 遇羅克看不到這一切,他被槍斃時只有27歲,他的生命定格在1970年3月5日,如果他不寫「出身論」,在1966年八月法西斯納粹紅衛兵血洗北京平民時不選擇挺身而出反抗的這條路,苟活至今,會是什麼樣? 在網上遇羅克的紀念園裡,有幾個女孩子寫道:我們站在前排,是你的朋友,是你的愛人,……天堂里的他聽得到嗎? 那時候的北京是屬於我們這一代人的。俗稱「老三屆」,基本上是二戰後出生的嬰兒潮的一部分。遇羅克是1942年5月出生,比我們大幾歲,北平「解放」的時候他已經7歲了,他在「解放前」生活的7年打下和我們從小被共產黨洗腦長大的不一樣的底,他有兩位不同凡響的雙親,他自己聰穎好學,智商超人,讓他在文革中脫穎而出,成為人類歷史長河中一位偉人,一顆在黑暗天空中耀眼的星辰。 我們生活的那個時代北京城不是很大。東邊是朝陽門、東直門,北邊是安定門,西邊是永定門,南面是大前門、崇文門。幾個存在亦或被拆的門圍著四四方方的內城區。 以地安門鼓樓、景山公園、故宮、天安門、前門為北京的中軸線,北海公園、團城、中南海在西面。中山公園在東面。天壇公園在南面。雍和宮在東南角。月壇在西面。 頤和園是遠郊區了,要在西郊動物園換上二路長途汽車,票價很貴,每位二毛錢。小孩過了三尺以上就要打票。 動物園旁邊有北京展覽館、莫斯科餐廳,對面有天文館,是「解放後」在58年「大躍進」前後建的。文革中,各派「老三屆」都以在莫斯科餐廳就餐為榮。 著名的風景區香山公園、壇柘寺、十三陵、八大嶺、長城……都在比頤和園更遠的西邊。要坐專車才能去。 站在城裡的中軸線制高點景山公園的煤山頂山環顧北京,一座莊嚴美麗肅穆的一座古城。文革中,共產黨的二代法西斯紅衛兵把它糟蹋得不成樣子。 (八) 聽說有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士,稱羅文為「羅文哥哥」。我聽了很高興,據說這位女士是位離異人士,是位工程師。 羅文單身一人,與一隻貓一條狗住在諾大的莊園里,能在晚年找到真正的愛情,陪伴他度過往後的悠悠歲月,再好不過。 年輕的時候看過鄭念女士寫的「上海灘生死記」,聽我的老師劉渭平先生告訴我,劉先生認識鄭女士,本來都是中華國民政府外交部的工作人員,大陸易職後,劉先生時任國民政府駐澳大利亞悉尼的領事,回不去了,就全家移民澳洲生活下來。 鄭女士則在大陸歷經中國共產黨各項運動的磨難,文化大革命中,女兒不幸被紅衛兵折磨至死。她本人則九死一生逃離生天,移民海外,把自己的真實遭遇寫成一部書,轟動一時。 晚年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愛情,她書中有一句話說:「愛情比孩子更重要。」我當時很不理解,活到現在,在心靈深處,發現想情人遠比想孩子多。 我有一個對我無話不談的哥們兒,他比我小不了兩歲,依然在執著地追求愛情,像年輕人一樣徒步遠行,風塵僕僕,口甘舌燥,百死而無一悔,我聽他描述朝聖過程,實在理解並感動。 老年人對愛情的渴望遠勝於年輕人,因為歲月的沉積告訴老年人真愛是什麼樣的,真愛的稀有與可貴。得到就得到了,沒得到也許就永遠得不到了,因為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想我是真愛過羅文的,他愛我則是在他第二次離婚後,他在微信里稱我:「我的摯愛…」 當年我一廂情願愛他的時候,他一心撲在反「血統論」上,上上次打電話,他還說:「我那時候不需要。」 我那時候也沒有任何需要,只是單純的愛他。我一直很敬佩他,他始終在我眼裡,是個最勇敢的人,是個英雄,一個自始至終與專制暴政做鬥爭的人,一個為中國草根人民說話的人。 我那時才18歲,我沒看錯他。他永遠是我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之一。 對我而言,文化大革命是在1966年6月2日開始的。因為校園裡出現了我們班政治老師楊振率領十三名高幹子弟給校領導貼的大字報,指責校領導不執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執行修正主義教育路線。 從那天開始,再也沒恢復正常的上課,社會正常秩序大崩盤,愈演愈烈,這一拖就是整整十年。 我也是在那時候發現,我們被從小灌輸的理論全不管用,全是扯蛋!怎麼活下去呢?靠什麼往下走呢? 周圍的同學都在爭著當左派,認為左派是革命的,寧左勿右,即使犯了錯誤,左是認識問題,右是立場問題等等,扯不清,理還亂,怎麼著都不對,怎麼著都不行。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第一次開始用自己的大腦思考問題,以前我就是隨大流,社會學校讓我怎麼走我就怎麼走,我從小就是個名副其實的好孩子好學生。 那時候是6月,我強烈地感到,周圍的一切都在裝丫挺,演戲,裝給別人看,證明自己不是自己,是某種勢力要求你做的那樣的人。 我懶得裝,那樣太累了不說,對我而言是一種雖生猶死的事情。 (九) 我從徐家禎先生那兒聽到過一個詞,說:「共產黨每次運動都是關起門來打狗,他們自己說的。」 「關起門來打狗」夠形象的,No way out ! 躲沒地方躲,藏沒地方藏,該打死的打死,該打傷的打傷,該勞改的勞改,該收監的收監,只有坐以待斃的份! 記得在北京1978年認識民間地下刊物「四五論壇」創始人之一劉青時,和他曾討論過遇羅克有沒有生存的機會?劉青自信地說:「那時候不行,天羅地網,現在就可以逃跑!」我疑惑地問:「能跑到哪兒?」「哪兒都可以,外地、農村、大山深處……」 輪到他自己的時候(為魏京生一案),他不但沒跑,還為了使被捕的朋友脫險,主動去北京市公安局自首。一關押就是十年之久。 「運動」是共產主義「大洋國」特有又日常的生活形態。對比在國外幾十年的生活,更感到中共國的窒息與恐懼。對特權階層是天堂,對平民是地獄。 初來澳洲,徐家禎先生對我說,他是「苦海餘生」,三十多年後,我問他記不記得,他說:「不是苦海餘生,是虎口餘生!」誰又不是!!! 其實還有一條路—自殺。文化大革命6月份開始,我覺得生活變得特別無聊,不好玩,呼吸困難,我想過自殺。一閃而過,並不深刻,更談不上付之行動。而且覺得這種念頭可恥。 這個念頭只有一個人知道,就是羅文的前妻張富英。她和張君若、王玲是在中學文革報第五期加入的。 1968年一月以後,有一次,我和她一邊走一邊談,她突然問我:「你想過自殺嗎?」「想過,你呢?」「我也想過。」她回答。 那次她還對我說:「你要想找比羅文更高的,我認識,可以給你介紹。」 我心想:「我看上羅文可不是為這個!」 對男孩,我從不以貌取人。 我知道想過自殺並想付諸行動的還有中學文革報創始人之一牟志京,牟志京親口講給許多人聽過。我是其中之一。他們男四中和我們師大女附中是北京最負盛名的兩個中學。據說我們學校的大部分人馬是共產黨老區帶過來的,所以高幹子弟多。四中平民子弟多是勤奮飽學之士,高幹子弟多是被塞進去的。 兩個學校的政治空氣一個比一個濃。 我1964年考入女附中高中,一進去是「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先搞暴露思想,後搞學習雷鋒。但沒聽說哪個學生挨整。 四中挺邪乎,學生分成幾等,左、中、右。文革中,我打聽一個媽媽同事的小孩,和我史家衚衕小學同學、高我一級的張力行是哪一等?回答是:「當然是右派學生了!」 牟志京也當仁不讓地被劃在「右派學生」里,最讓他受不了的是他們偷看了他的日記,說他「愛情至上」,他決定自殺,掏出兜里僅有的二元錢,準備大吃一頓,自裁了事。 羅文對他的故事付之一笑,對我說:「兩塊錢叫什麼大吃一頓!」 這些運動都是文化大革命的熱身、前奏,全北京市的中學都在開展政治思想教育,抓階級鬥爭,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疑神疑鬼,把雜誌上的風景看成「蔣介石萬歲」,凡此種種,人心惶惶,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樹欲靜而風不止」,勢不可擋。 現在的台海風雲讓我感到大有當年的勁頭。 我總想:「文革為什麼沒人出來制止呢?非要’八億人不鬥行嗎?'(毛澤東語)」 八億人互掐一場,死傷無數,國家差點崩潰。有誰落著好了。 「還有誰比這被否定的更快的,人一死,家就被端了!」後來的北京大學一級哲學教授張祥龍1976年12月在我家對我和趙京興說。 慘痛的前車之鑒,不可閉目塞聽,重蹈覆轍!!! (未完待續) 作者陶洛誦
人生只要有情有義,有血有肉地度過就可以了! —— 無名氏 我的一生有許多算不清的感情帳,其中和我的初戀羅文的感情帳最為糾結,我一直在生他的氣,他似乎一直也有所抱歉,直到前幾天,我看見他三個月前在視頻里講話,提到一個人名,稍稍停頓了一下,在回想……這是衰老的表現,我的心一揪,我們的人生進入倒計時了! 兩個多月前,我們在失聯兩年後又聯繫上了。 我們從18歲認識起,就斷斷續續地分別再聯繫,再分別再聯繫……最長的一次是分別十一年。 間斷又兩個月了。昨天收到他的來涵,……他感謝我寫的那篇文章「羅文就是敢說真話」,「謝謝誇獎!」他寫道。 「我說怎麼又聯繫不上了,原來你的網壞了!」他在我另一封郵件後面寫道。 我回信告訴他,我給他打過電話,他沒接。 我沒留言,我的小心眼又生氣了,我當然沒說這個,這次,我決定不再生氣了,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再有兩年,我們就認識一個甲子了!廣闊的歷史畫面在我胸中翻滾,我不想讓這一切隨風而逝,我嘗試把它寫下來,我不能保證我能寫完,我寫到哪兒算到哪兒… (二) 幾年前,羅文買下新居時給我發過照片,一排平房,諾大的院子。我最近從視頻上看到他和民運的朋友們在家中舉行Party。 大家在院子里包餃子,煮餃子,在羅文自己搭建的長長的廊橋里吃餃子。在靶場打槍玩。……一幅歡快景象。 昨天,我在電話里向羅文提到這個視頻,我說:「我看見了小河流水和大片森林。」 羅文說:「美國人家裡有大院子的很多,可是院子里有條河的不多。」我說:「多少平方米啊?」 「相當於中國的四十畝地,一萬平方米。」 遇家現在已是一個繁茂的大家族。兩個多月前在一次電話里,羅文向我介紹了他和羅勉兒孫滿堂的幸福生活,我們也談到羅錦,他要介紹,我說:「我知道,你以前告訴過我。」 羅文告訴我他剛剛做了體檢,各項指標正常。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羅文一定會長命百歲。 遇伯母對我媽媽說過:「羅文和洛誦志同道合!」 我們倆從十八歲「文革」開始,對納粹法西斯紅衛兵肆意虐殺平民無比仇恨,幾十年來,我們倆從未間斷過與紅衛兵及他們的後台無產階級專政做鬥爭,我們倆都蹲過共產黨的大獄,「我們都不屈服!」羅文說。 幾年前,羅文和我在微信里有過一次催人淚下的交談。 羅文說:「我爸爸媽媽和我都拿你當親人。」我說:「伯母說她將來給咱們倆做飯。」羅文說:「我爸爸說他將來也和咱們一起過。他也特別喜歡你。」我說:「我知道……」 羅文說:「別說了,我都要哭了。」 我現在在哭…… 羅文在給我的一封信中,說:「我們險些成為夫妻,(不是危險的險)……」 他那封信主要是說我對他不了解。 時間是八十年代初在北京,他第一次離婚後到我家找我,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皮製摩托服,戴著大頭盔,像個神密威武的騎士出現在我面前。 身材窈窕美麗的我坐在大型的嶄新的黑色摩托車後面,摟著他的腰,摩托車在北京的大街上飛奔,我濃密的長髮在風中飄揚…… 我開玩笑說:「羅文,你的最高理想就是帶美女騎摩托車在大街上飛馳吧!」 羅文在信中說:「沒想到你對我這麼不了解。」 我當時想:「羅文太較真了,難道他不知道我在開玩笑嗎?」 昨天二個多小時電話,他詳細給我講了他的生活,他在北京成功的創業,我確實發現,我以前對他的了解是遠遠不夠的。 (三) 楊鷗是我和羅文認識的介紹人。 楊鷗是我師大女附中同年級不同班的同學,她是高二(3)班的,班主任王本中是我們的數學老師,北師大畢業的。我們學校的年輕老師幾乎都是北師大畢業的。王老師出身地主,文革後一度當了師大女附中校長。 楊鷗中等個子,胖胖的,臉色紅潤,大眼睛單眼皮,說話聲音很大很粗,語速很快。她的後腦勺很鼓,留兩根細細的辮子,後來剪成短髮。 文革前,她就是著名的「反動學生」,許多人用鄙夷嫌棄的眼光看她,只因為她家九口人,有七口人在反右鬥爭中被打成右派。除了她家庭婦女的媽媽和上小學三年級的她,她的中學校長爸爸,六個哥哥姐姐全被打成右派,她小哥哥只有十九歲,是大學生右派。 她的公開亮相是65年文革爆發前在高二年級四個班一起上政治大課的思想教育聚會上,讓她作為典型發言。 她的發言給我留下很深刻的好印象。 她性格爽朗,毫不自卑,談笑風生,她說有個小男孩叫她「反動學生」,她就怒氣沖沖地給了他一拳。與其說她在檢討,更是像在炫耀。她沒說完,就被主持會議的戴眼鏡短頭髮精瘦的高二(3)團支部書記趕下台。 文革中,她領導「毛澤東思想紅衛兵」,老紅衛兵視她為眼中釘。 我和她、還有中五被班裡紅衛兵逼的自殺未遂的楊友莉成為好朋友。 楊友莉的父母早年參加共產黨革命,被打成「托羅斯基分子」,文革中被遣返回農村原籍,她有一個親大爺楊獻珍,則是共產黨理論家,黨校校長。 文革中,66年8月5日打死我們學校校長卞仲耘的罪魁禍首之一高三年級的高幹子弟宋彬彬則是校領導的寵兒,我們都參加過65年她的在學校大禮堂公開的入黨發展會。 我們學校紅衛兵成為全國文革第一個打死人的納粹急先鋒,8月18日,發動文化大革命的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第一次接見全國各地來北京取經的百萬學生,宋彬彬代表法西斯紅衛兵給毛澤東獻上血淋淋的紅衛兵標誌紅布黑字的袖章,她把袖章套進毛澤東的胳膊上。 毛澤東向宋彬彬進一步指示「要武嘛!」 宋彬彬改名「宋要武」。 以高幹子弟為主體的紅衛兵更是肆無忌憚血洗全中國! (四) 紅衛兵運動是人類歷史上最血腥最殘暴最恥辱的運動。是近代史上曇花一現的共產主義運動最臭名昭著的一頁。是有人類以來人性最醜惡的表演。它對中國社會產生的惡劣影響源遠流長,幾代人都難以肅清。 公元1966年8月,以高幹子弟為主體的紅衛兵運動在中國大地如火如荼,用銅頭皮帶和棍棒殺人、打人、抄家、毀滅中華文化…… 當時扶持中共49年建國56年開始反目的蘇共在「莫斯科廣播電台」對華廣播中聲稱:中共的文化大革命有兩個目的,一 消滅人口,二讓毛澤東的夫人江青當現代慈禧。 紅衛兵不過是打手!老毛手中的一個御用工具! 中國人民卻從秦二代順藤摸瓜,發現中國共產黨不過是殺人放火竊國的一夥強盜,他們的二代是對他們基因的繼承。 而今風起雲湧的中國民主運動是從反對紅衛兵運動開始的。寫「出身論」的遇羅克是拉開當代中國大規模民主運動帷幕的第一人! 「出身論」給中國的猶太人和奴隸們以啟蒙以覺醒以鬥爭,無產階級專政在他的手中動搖!共產黨害怕,周恩來說:「這樣的人不殺殺誰!」把他公審示眾後槍斃,並摘除眼角膜移植給了一個徐姓勞動模範,中國的普羅米修斯—-英雄遇羅克蒙難時僅僅27歲。 (五) 為什麼第一個打死校長的是師大女附中?因為劉少奇的女兒劉亭亭,鄧小平的女兒鄧榕及大批共產黨高幹的女兒都在我們學校。 她們通天,她們引導著文化大革命一開始的潮流。有大量的證據證明初一的劉亭亭、高一的鄧榕打人最凶。踹死卞仲耘校長最後致命一腳的是劉亭亭。 而傳說「打死18個人」的宋彬彬應該沒有親自動手,只是幕後策劃者之一。 宋彬彬和劉靜是工作組撤走後,學校掌實權的兩個主要負責人。 文革史專家、「文革受難者」一書作者、芝加哥大學教授王友琴博士對卞仲耘校長之死進行了半個多世紀的調查,她的書里有許多翔實的材料、有名有姓的當場證人,她付出青春與生活的代價獲得的成就已得到國際社會的認可,她的故事被歐洲團隊拍成的電影正在製作中,不久就會與大家面視。 她是在1994年找到我的。通過我委託訪問澳洲的劉曉波先生帶到美國的自傳「留在世界的盡頭」。她看到的是影引本。她在信中稱呼我為「您」,並說她看了十分激動。我在書中寫了卞仲耘校長等人被打時宋彬彬說「煞煞他們的威風也好」的事情。 她介紹自己是史坦福大學教授,正在研究文革。 她後來被迫從史坦福大學離開,有同在史坦福工作的中國高幹子弟威脅要打她。她去應徵芝加哥大學的教座,一舉拿下比史坦福更好的位置與酬勞。 1966年8月5日,年僅13歲的她和18歲的我都親眼目睹了卞仲耘等五個校領導五花大綁跪著在水泥台上被羞辱的一幕。 我在66年11月底認識了遇羅文一家。 我與王友琴從未謀過面,通過email和電話聯繫。 (未完待續) 作者陶洛誦
昨天在火車上碰見一位80多歲的中國大姐,她問我:「你哪年出國的?」我回答:「87年。」 她怔了一下,說:「你怎麼覺悟得那麼早!」 這一句話就讓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其他就不用說了。 關於出國,我認為最經典的一句話是30多年前卡市的李姐說的:「出國就是拿到奴隸解放的證書了!」 這兩天,接到南澳徐家禎先生寄來一些他家花園的一些風景照片。他住在山上高尚區,佔地面積很大,花園像公園般樹木繁茂,層層疊疊,五彩斑斕,尤其是天空,像寶石般湛藍,宛若人間仙境。 他告訴我:「南澳的秋天最美!」 徐家禎先生是我到澳洲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我那時不到四十歲,徐先生四十五歲。某科學家介紹我們認識的。徐先生當時在阿德萊德大學任講師,教授學生中文。 徐先生被人譽為「學者型的作家」,他的著作頗豐,涉及面很廣,有學術著作關於他的專業語言方面的,有關於音樂方面的,有大量的詩歌翻譯,有大量的散文。 他最近告訴我,他和他母親合著的「山居雜憶」,在大陸銷售量很好,達到八萬冊,出版商要出求他出續集,徐先生對我說:「現在這種情況能不能出,我表示懷疑。因為我的一生只有兩個主題,一個是關於文化大革命的,一個是關於出國的,我的文章不涉及這兩方面是不可能的。」 我問他「山居」指的是現在這座莊園嗎?他說不是。是以前的那座,我問:「是’紅葉山莊’嗎?」 他說:「是。後來爸爸媽媽在山下買了房子,和弟弟妹妹的房子挨得很近。我一個人住在山上,去大學教書。」 我問他這座2010年和小善住進的莊園叫什麼名字?他笑著說:「還沒有名字,叫’新紅葉山莊’好了!」 在我眼裡,徐家禎先生是一位孤獨的奮鬥者。他一生的際遇很是傳奇,他生於1942年(與遇羅克烈士同年)一個大資產階級家庭,考大學不讓學醫,只讓他上了師範學院。全家沒從上海下放外地,徐先生一再表示好險,一個和他家境相同的同學全家下放蘭州農村苦不堪言。 文化大革命肯定是躲不過去了,首當其衝,別的不說,全家老少三代從三層樓的白色花園洋房被轟到十六平方米的棚戶區十六年,那日子是怎麼挨過來的??? 82年徐先生投奔在美國的舅舅留學,住地下室,步行送外賣……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徐先生去年做了大手術,行動已不如以前方便,但他精神矍鑠依舊,洪亮的聲音不變。(完)
兩個月前,跟羅文通了4、5個小時的電話,我問他出國後寫了什麼文章?他說主要做視頻了,給我寄來了幾個,還讓我轉發給紅冰兩個。 羅文對出身問題研究得比誰都透,主持人問他:現在國內還看不看出身?他回答說:現在比文化大革命還厲害!界限劃分得更明顯了。 文化大革命還沒這樣,什麼「紅二代」、「工二代」、「農二代」、「星二代」、「拆二代」。 還說:別看現在什麼「紅二代」,當時都臭了街了!那時候叫「紅衛兵」、「聯動」,文化大革命「紅八月」,他們殺人、打人、抄家……壞事干盡,中央文革先捧他們是「小太陽」,後來說他們「是什麼東西!」號召造反派和他們鬥爭!他們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羅文還舉例子說體育學院的學生個個膀大腰圓,聽說哪兒有「聯動」,就到哪去打。 這個我以前並不知道,我和畢業男四中的某科學家提起,他說體院的學生到過四中打「聯動」,沒找著,就走了。 羅文在視頻里提到北京吉祥劇院是「紅衛兵」一個殺人的魔窟,抓進去的人跟本出不來,全部打死在裡面。最慘無人道的是臨死前受盡折磨,讓母親看著女兒被打死,讓父親看著兒子被打死,再把發了瘋的父母打死!「紅衛兵」以此為樂! 羅文跟他哥哥遇羅克一樣敢說,天空不管多麼黑暗,總有仰望星空的人,總有用生命當火把,給受迫害的人們引路的人! 天總有會亮的時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申冤在我,我必報應!「這是托爾斯泰寫在他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前面的第一句話!
我努力學習,報考師大女附中,是沖著它的99%升學率去的。沒想到它成為全國在文革中第一個打死校長的學校,成為引領全國暴力先鋒。 師大女附中是一座迷宮,到現在許多謎也未解開。解開這些謎,會解開當代政治的許多問題。 毛主席的女兒李訥,曾經是我們學校的校友。 文化大革命時,國家主席劉少奇的女兒劉亭亭,總書記鄧小平的女兒鄧榕是我們的校友。部長的女兒更是整把抓了! 但也有不少「黑五類」的女兒被招進來,所佔比例是不是5%?這個好像沒人提過。 「黑五類」的女兒永遠不可能晉身到「紅五類」,但「紅五類」的女兒有不少因父親出事兒往「黑五類」裡面掉。看過紅衛兵標誌人物宋彬彬的一篇文章,一度也自稱「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真正落入「黑五類」女兒們的處境不好過。 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倒霉的是北京市委,被批判的「三家村」人物鄧拓的女兒鄧小紅在我們學校初中。傳說她不是鄧的親生女兒,是為了有個好出身,才去給鄧先生當女兒的。 俞慧生是北京市女副市長范瑾的女兒。團中央的胡啟立是我們學校工作組負責人之一,撤走工作組並說他們鎮壓學生運動,胡啟立被某些學生圍攻,被問出身。胡啟立說:「我們家出身是城市貧民。」俞慧生背著個大書包,上台揭發說:「他們家是開綢緞莊的。」又有個女生上台揭發俞慧生:「看她一口一個媽媽媽媽叫的多親熱,她現在還背這麼個大書包不忘學習!」 高濱濱的父母高崗李力群 我們高二(4)班真正鬥爭過的只有高濱濱,因為她爸爸是黨內路線鬥爭的失敗者高崗。濱濱是我繼二濤、張鐳,最後的一個同桌。她是高二才轉來的外校生。因為轉學考試得16分一事不知怎麼傳了出來。我們班一個瘦小的苑秀琴(她姥爺是黨員)上台批判跪在台上的卞仲耘校長時說:「專收地富反壞的子女,高濱濱進來才他媽的16分。」 濱濱是和郭茜娜一塊兒在1966年初轉到我們高二(4)班的,被分配成我的同桌。濱濱個子不高,也不算矮;不胖,也不算瘦。頭髮有些黃,梳的兩條辮子不短也不長。瓜子臉,皮膚很白,雙眼皮,大眼睛,眼珠是黃色的。她既不狂也不傲,很好相處。 她坐在我的外面,我的課桌靠牆,她跟我說話時低聲低氣,習慣未開口前大眼睛四處看看低頭一笑。 我們班有些同學被起綽號,綽號來自不同的原因,譬如沈崇光因為長相被呼為熊貓;因為在家裡排行,朱冀濤被稱為「二濤」;汪靜珊被稱為汪三兒。本人因為是俄語科代表,領著早讀時,總要用句俄語開場白:「雞曬,達瓦里世!」翻譯過來是「安靜一下,同志們!」從此得了「雞曬」的外號。 濱濱跟大家一起叫我「雞曬」,我卻沒有像大家一樣叫她「浜浜」。 我知道她是幹部子弟,源於她對我的一次談話。一天,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很多同學被選到人民大會堂去和日本青年聯歡。 高崗全家 「雞曬,你知道嗎?無產階級真是鐵打的江山。我媽媽昨天去中南海參觀,地下通道一直到玉泉山。」她細聲細氣地低頭跟我說,大眼睛翻著四下看看。 有一天,濱濱生病了,沒來上學。熊貓等幾個同學邀請我一起去看濱濱。濱濱家在西城一個深宅大院里,有警衛員。還看見了濱濱的一個小弟弟,長得很可愛。 那時候,班裡誰生病,都會有同學去探望。我還隨同學去過尹菲的家,她的爸爸是裁縫,媽媽是小學教師。她住在東安市場一個小閣樓里。再有就是武正怡了,她得了胃癌,她父親是工程師,住在和平里一棟單元樓里。 我住校,每天早上繞著學校跑三圈,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居然也病了一次,上晚自習時,被胡志濤副校長發現,她親切地對我說:「生病就先休息吧!」她短髮,四方臉,清秀,和藹,她是校領導里唯一關心過我,和我說過話的人。現在每當想起文革中,看到她被幾個初中學生用繩子捆住雙手拽著往前走,一拽一個跟頭,自己沒去上前制止,深感羞愧。 七月里,校領導已經癱瘓。班級還存在,課早在六月初就停了。有些同學很積極投入運動,我們教室里,沈揚揚在寫大字體,大部分同學應該很茫然。濱濱很熱心地幫寫大字報的同學拿墨汁,鋪報紙,她的雪白色的確良上衣上濺上了墨點。 高崗全家 第二天早上,班核心宣布開會,讓大家圍坐在一起,矮矮胖胖梳著兩根細細的小辮子戴著黃邊眼鏡的李小琦厲聲說:「高濱濱,你站出來!」濱濱不慌不忙背著書包站了起來。 我們很多人不知道要演哪一出?小琦宣布:「你爸爸是高崗!」 「啊……」 下面一片低低的驚嘆。 「談談你對高崗的認識!」小琦嚴厲地說。 濱濱毫無懼色,似乎對這場面司空見慣。她像背書般流暢地說:「高崗是野心家、陰謀家,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革命。」 小琦不滿意地說:「沒讓你背社論,說說你自己的認識!」 「高濱濱,你放老實點!」一直低頭不語的團支部書記尹斐突然大吼一聲。尹菲平時眾望所歸,因為她是我們班唯一一個出身工人的女孩,我們覺得工人出身是最純正,沒有知識分子孩子的驕嬌二氣,也沒有幹部子弟的狂妄。 但她這一聲粗暴的喊叫,倒塌了起碼我和汪靜珊對她的好印象。她長得像個男孩子,豬朦眼(與最近幾年韓國當紅藝人Rain的眼睛很像),胸很平。二濤曾經告訴我,她一直沒來過例假,二濤還擔心地說:「她要是死了可怎麼辦啊?」 高崗李力群一家人 事後,我和汪靜珊提起尹菲這令人心驚肉跳的一聲吼,汪三兒贊同地說:「啊!她怎麼這樣啊?」 可當時尹菲這出其不意的一聲喊,著實嚇了我一跳,我不由自主站起來,茫然地看著這一切,我應該做什麼?全教室只有濱濱一個人站著,背著書包走來走去,一臉兇狠,若無其事。她用那對黃色的雙眼皮大眼睛瞟了我一下,好像在說:「雞曬,你最好坐下。」 我坐下。挨著我坐的熊貓在我耳邊悄聲說:「雞曬,你不是說她挺好的嗎?」 「我是說過。」我為自己沒有作為沮喪。 斗高濱濱只有小琦最賣力氣,小琦的爸爸是軍事科學院副院長。平時我們中午在一個飯桌吃飯。小琦說話帶點兒東北口音,跟我們說大家管她爸爸叫李老漢。她能說會道,上語文課,課文有一段選的是楊沫長篇小說《青春之歌》里的一段「林道靜在獄中」。小琦在課上發言,指責林道靜是個小資產階級,理由是她打量即將就義的革命者林紅的眼光不對頭。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杜夢魚嘖嘖稱讚:「甘拜下風,甘拜下風!」這謙卑態度又引來小琦的不滿,說:「你不應該只是甘拜下風,應該有自己的意見!」 高一時,我有一篇作文曾被一位姓王的語文老師當範文在班上念。裡面我引用了革命先烈李大釗的一句話:「試看將來的天下,必是赤旗環球!」這赤旗二字引起了沈揚揚和游力瑞二位同學的不滿。揚揚我以前在「青春綻放在師大女附中「一文中介紹過。現在介紹一下遊子(游力瑞的外號)。 高濱濱母親李力群 遊子的爸爸是游勝華少將。聽高一班主任李松文說,黨內鬥爭挨整時,她們家吃過野菜。 遊子和沈揚揚還在李世明同學的入團發展會上一起投反對票。因為李世明已經過世的爸爸是資方代理。李世明在入團會上發言說:「資方代理比資本家還壞。」游沈二位認為這話虛偽。 揚揚後來上大學當了醫生,有消息說她得了精神疾病。 遊子和我關係一直不錯。我經歷了蹲班房、進銀行、加入民革……聽同學說,遊子一直在找我。我和遊子終於在她家見了。她丈夫是個英俊的解放軍軍官,即將上前線,他指著桌上的蘋果對我說:「吃啊!吃啊!」遊子對我說,婆家有一處房產在正義路,能不能幫著落實一下政策,遊子還說:「現在共產黨指不上了,得指著國民黨。」遊子喜歡開玩笑,她的玩笑有時用一本正經的方式說出。 小琦後來為濱濱的事兒也受了些刺激,知道我推崇遇羅克名作《出身論》,跟我開玩笑說:「雞曬以後用人,肯定都挑出身不好的。」這話被春華聽見了(我寫過劉春華同學,在「難忘張鐳」這篇文章里)。春華把我拉到一邊,悄悄地說:「雞曬,別跟她們玩兒。」 最後一次見小琦是在馬恬家的聚會,大家都結婚有了孩子。小琦嫁給四機部部長王錚的兒子。我二弟妹柳燕的爸爸是四機部政治部主任夏映舟。我沒提這事兒,因為聽柳燕說,文革中,兩位老人屬於不同派別,我只告訴大家,我正準備離婚,小琦深表同情,遞給我給板凳:「雞曬,坐這兒!」 高濱濱父親高崗之墓 花開兩枝,各表一頭。接著說鬥爭濱濱的班會。濱濱背著大書包往外走,小琦急問:「你上哪兒去?」濱濱說:「我上廁所,不信你跟著。」小琦不由得笑了:「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要臉!」 班核心匆匆忙忙宣布:「高濱濱是反革命分子,其父是黨內赫魯曉夫式的野心家,畏罪自殺,高濱濱不和其劃清界限……」一共湊了九條,其中之一是濱濱愛抹雪花膏。 這個令人尷尬不已的鬥爭會終於一鬨而散,好在並沒有對濱濱進行拘留關押。 我這麼說是有根據的。有人就沒這麼走運了!我聽到送遇羅錦去拘留關押的過程。 講述人是一位姓王的女孩,她和羅錦是中專同學。她是扭送人之一。(王同學本人出身資本家。) 遇羅錦在學校被鬥爭後,被幾個同學扭送到正義路北京市公安局。他們要求警察拘留遇羅錦。警察不收,他們就高呼口號,警察無奈,只好收。遇伯母聞訊趕來,王同學對我說:「遇羅錦像劉胡蘭一樣,無畏地說,媽,您回去吧!」羅錦就這樣莫名其妙被判了兩年勞動教養。 我聽這事兒是1975年,還沒見過羅錦。 濱濱被鬥爭的當天,濱濱的媽媽就帶著幾個人坐小汽車到師大女附中找工作組問究竟。濱濱的媽媽是我們學校幾步之遙高等教育部的處長。濱濱每個月四十塊錢的生活費是周總理批的。 高崗子女祭奠父親 七月中旬,鄧小平總書記對我們學校有了具體的指示:「娃娃們自己鬧革命還是不好,需要指導。」這話是後來紅衛兵興起後批劉鄧路線用大字報形式貼在女附中一進門牆上的。鄧小平的女兒高一的鄧榕傳達的這個指示。學校就把出身沒有問題的同學分成兩部分,一撥去河北省邢台部隊里接受軍訓,一撥去北京市委接受集訓。 郭茜娜本來是團小組長,因為她爸爸是商業部副部長,她進入班核心,她找我在操場上談話,說讓我去邢台軍訓。我問她讓不讓我的好友汪靜珊去?她說:「不讓她去。」我說:「不讓她去我也不想去。」郭茜娜是個忠厚老實的胖女孩。她認為這是個非常榮耀的任務,我應當欣然接受才對。就笑著又說:「不讓她去讓你去。」 班裡除了高濱濱(自從批鬥會後她就沒再露面)、汪靜珊、李筠等幾個家裡有問題的同學被排斥在外,二濤,張鐳,馬恬等去集訓;高江寧、何代明、我和一些同學去邢台當了十天不穿軍裝的兵。 八月一號奉命(不知道誰的命)回京,北京又是一派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新」景象,腥風血雨的紅八月來臨了! 本文主要是講高濱濱的故事,先把那段日子放一放。 紅衛兵被中央文革利用時叫他們「小太陽」,後來又說他們是「什麼東西」。造反派被扶植起來。一天,高濱濱騎著一輛嶄新的26的紅色自行車到我家。我小學三年級時,爸爸也給我買過幾乎一模一樣的一輛,蘇聯產的,倒輪閘。我學會後騎著上街,把爸爸嚇壞了,從此不讓我騎了。上高中我才被允許騎自行車,小紅車早就不知去向,我騎的是一輛28的帶大梁的永久牌國產男車。 濱濱問我認識不認識一些朋友,其中提到統戰部副部長平傑三的女兒平燕妮。我說不認識,可是這個名字很好聽,就記住了。 濱濱騎著她的小紅車又找過我幾趟,1969年1月,我去白洋淀插隊。我們分道揚鑣。 晚輩們探望李力群 1976年6月,爸爸的所在的中科院出版社出頭把我從白洋淀弄回北京,我在家待分配。一日,我漫無目的躑躅在燈市東口一帶,初中的女十二中、小學的史家衚衕都在這兒。我最美好的青春是在西城分局拘留所和白洋淀度過的,雖然本該是到大學接受教育的年齡,但我並未虛擲光陰,我一步一個腳印遵從內心的呼喚走過來的。 「陶洛誦!」這一聲呼喚把我從白日夢中驚醒,心想在這兒誰會認識我呀?定睛一看,竟然是高濱濱,她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哎,你加入組織沒有?」這居然是多少年沒見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我順著她的話問道:「沒有。你呢?」 「我也還沒加入組織,不過我一直在積極爭取。到現在還沒批。」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只覺得和濱濱道不同不相為謀,只想溜之大吉,很不近人情。 我說:「濱濱,我還有事,我得走了。」 「你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嗎?」她不甘心。 「是的。」 「等有時間我去找你。」 濱濱沒來找我,幾十年後,我在澳大利亞,從Google上看到消息說濱濱正在給她爸爸辯護。 (2019.1.12) 高濱濱母親李力群靈堂 作者陶洛誦
日前接到南澳大學徐家禎教授轉給我的一篇2020年首次發表在微信公眾平台”新三屆」上的文章「我的第三個同桌高濱濱」。 底下有四則讀者留言都是關於我寫尹同學18歲還沒來例假一事,對此頗有微詞。 這讓我想起當年馬雅對我這篇文章指出的一個錯誤。 馬雅是我們一個學校的同學,中五實驗班的,中五相當我們高二,她爸爸是馬洪。在學校里聽過她的名字,看了她在「新三屆」上的文章,才知道她和濱濱家的密切關係。 我在她文章後面留言,請她向濱濱問好。她讓編輯轉私信給我,說和濱濱早已沒有聯繫。並說濱濱家沒有警衛員。 我在文章中提到熊貓(沈崇光)帶我們幾個人在高二正常上課期間,濱濱生病,我們去她家看她。我們並沒有能看見她,只在院子里看見她小弟弟和一個穿一身藍色制服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沒讓我們進屋。 文革開始,在班裡高幹子弟宣布鬥爭高濱濱前,我們誰都不知道她是高崗的女兒,只知道她是幹部子弟。 所以,我在文章中把那個工作人員稱為了「警衛員」。 我在文章中還有一句「自從批鬥會後就沒見到濱濱」。接著寫了「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時她去我家。 濱濱在班裡只和我是朋友。給她平反的大字報是張森等同學寫的。 批鬥完濱濱,班裡高幹子弟貼了張大字報,羅列了幾條罪狀,只記得其中有一條是「抹雪花膏」。 張森等人的大字報里也提到「雪花膏」,說抹雪花膏不能算反革命罪行。 濱濱在那張給她平反的大字報後就回學校了,她和我在一起,我們倆個人去西單把角各種小報叫賣的所在地。(就是後來的民主牆所在地) 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我們在人群中看見一個身穿黑色外套,梳著兩條不粗的不短不長辮子的微胖的女孩,皺著眉頭,手裡拿著幾份小報,濱濱走上去叫她:「陳令梅!」 女孩看了一眼濱濱,略略點了一下頭就匆匆走了。 濱濱對我說:「 陳令梅,陳伯達的女兒,你不認識啊?!」 我心想「我上哪兒認識她啊?」我說:「我不認識。」 濱濱陪著我還做了一件事情。我特別喜歡看電影,拉著濱濱去六部口電影院看電影,賣票的說不賣給個人,只賣給集體。 我和濱濱就回學校,挨著班的問誰想看電影?電影名字叫《寧死不屈》(阿爾巴尼亞的)。 我們收錢,交給電影院,又回去給交錢的同學發票,組織大家看了一場電影。 當時大家都才十七、八歲,正置最美好的青春年華。 10-04-2024 作者陶洛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