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菲:阿拉斯加鮭魚的啟示

鮭魚的生命短暫卻目標明確;人類的生命漫長卻迷惘。看著它們一次次奮力躍上凱奇坎的瀑布,我彷彿理解了意志與犧牲的真義

跟隨顧睿老師欣賞《睡蓮池塘》

2025 冬季巨獻《法國印象派展》於 6 月 6 日至 10 月 5 日在 維多利亞州國家美術館(NGV)舉辦,全部作品來自波士頓藝術博物館,超過 100 幅珍貴畫作,包括莫奈(Claude Monet)、雷諾阿(Pierre-Auguste Renoir)、德加(Edgar Degas)、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卡薩特(Mary Cassatt)、莫里索(Berthe Morisot)等大師的代表作品,堪稱視覺盛宴。

《我與富士貴有個約會之幸福讀書會》

圖書館位於Paisley街56號,佔地約36米寬、46米深,於1994年落成,是一棟外觀樸實的兩層樓建築。雖然規模和藏書數量或許不及市區一些新近落成的現代圖書館,但那挑高的主樓設計、貫通兩層的天花板,以及匠心獨具的露天庭園,卻令人眼前一亮。

鄧菲:我與富士貴有個約會之「小非洲」雜感

2025年復活節周日,在富士貴中心Albert街Kmart旁的Nan』s Bakehouse,作者與家人朋友談及4月17日兩名警察在店前步行區開槍擊斃一名持刀男子Abdnasir Abdulaha Salad的事件,該索馬利亞裔難民患有精神疾病,曾有持刀襲警記錄,因警察未配備電擊槍而直接開槍,引發250人抗議遊行,並暴露出富士貴治安惡化及「小非洲商圈」族群融合的挑戰。

我與富士貴有個約會之緣起

命運註定的故事,終究會發生。這便是「緣」。而「份」呢?卻需要自己去把握。緣分讓人在特定的時間、地點、磁場和事件中,邂逅一件或一系列不可思議的事情,生命的軌跡或許因此而改變。

我與富士貴有個約會之風生水起

我的家在Footscray,距離墨爾本CBD以西5公里。廣東人將Footscray稱為富士貴,寓意「富且貴」。清澈秀麗的馬里比農河(Maribyrnong River)環繞著它的東側和南側,流經維多利亞大學(Victoria University)和四季常青、奼紫嫣紅的富士貴公園(Footscray Park)。公園的對岸,便是維多利亞州最負盛名的Flemington賽馬場。

鄧菲:從澳大利亞勳章到華裔在澳洲

2024年1月26日澳大利亞國慶日,澳大利亞政府頒發澳大利亞勳章,表彰1085位對國家或社會做出卓越貢獻的個人,其中華裔獲獎者僅有艾倫·程、菲利普·鐵·忠和黃寶光三位,引發作者對華裔獲最高榮譽比例低的思考。

【人在澳洲】千里赴會

作者:鄧菲 聖誕假期是澳洲人一年中最快樂、最熱鬧的時光。這個假期包括兩天公共假期:25號是耶穌的生日,26號是拆解禮物日。從26號到新年之間的公眾假期僅相隔五天,政府部門大多從聖誕節一直休息到新年。許多公司和個人也將聖誕假期與新年假期連在一起,再加上相連的周末,便形成了長達十天的假期。而聖誕節正是這十天假期的開端,接下來還有一周多的休息時間。因此,無論年齡大小,是否信仰基督教,大家都會感到無比歡樂。 隨著時間的推移,宗教信仰在澳洲的影響力日益淡化。根據2021年人口普查,43.9%的人選擇了基督教各派,而38.9%的人則表示沒有宗教信仰。與2006年相比,當時有63.9%的人選擇了基督教派,18.7%的人表示無宗教信仰。而每周都去教堂的虔誠信徒,到2021年大約只佔人口的4%。 這種變化讓我不禁回想起我自己的成長經歷。我出生在新中國,那個時代沒有宗教自由。小時候,我被教育要「做無產階級的接班人」,並「為實現共產主義奮鬥終身」。如今,與我一同成長的人,幾乎沒有誰真心希望自己是「無產階級」。至於是否還有人將「共產主義」視為信仰,那更是難以知曉。 在澳大利亞,聖誕節已不再是一個宗教的節日,而是一個所有人與家人團聚的慶典。如今,「丟幾隻蝦進燒烤爐」已經成為聖誕節的經典元素,與袋鼠和沙灘一起,構成了澳洲文化的標誌。 今年的聖誕節,我從墨爾本飛往黃金海岸,跨越了1335公里,參加了一個家庭聚會。此次旅行的起因是我兒子與Elle訂婚,而Elle的母親熱情邀請我們:「既然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就一起慶祝聖誕節和訂婚吧。」雖然一開始我有些猶豫,但為了不掃他們的興,最終還是愉快地決定隨行。 與黃金海岸重逢 聖誕前夜,墨爾本的冷風瑟瑟,但飛越雲霄後,黃金海岸溫暖的海風迎面撲來,令人頓感舒適。二十多年前,我曾帶著全家、姐姐一家以及父母一同來到黃金海岸,度過了難忘的一周。當時,我們住在Burleigh Head海灘旁的一套公寓里。那時的海灘格外安靜,每當清晨和黃昏,我們的大家庭是唯一的遊客。直到父母已步入耄耋之年,他們依然時常提起那段我們在晨曦與夕陽下在海邊翩翩起舞的美好回憶。這次千里迢迢而來,難免期待在那片沙灘上再度漫步,也算是對已故父母的懷念。Elle的父母和妹妹欣然陪我們一起去了Palm Beach和Burleigh Head。 Palm Beach的沙灘寬闊細膩,海水清澈如翡翠,浪花一波波湧上岸。我們脫下鞋子,歡笑著踩入清涼的海水中,隨著海浪一蹦一跳。瞬間,所有的疲憊都被大海的氣息衝散。我彷彿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黃金海岸,感受到父母就在身邊!忽然,一陣強風夾帶著浮沙撲面而來,我們急忙半閉著眼睛,拾起沙灘上的鞋子,匆忙跑回岸上。 稍晚些,我們來到Burleigh Head,選擇靜坐在高地上遠眺。眼前,海浪拍打著巨石,氣勢磅礴,隨著震耳欲聾的「嘩嘩」聲,海浪撞擊起千萬片晶瑩剔透的浪花,在空中綻放,再墜落回歸大海。遠處,衝浪者天堂(Surfer』s Paradise)的高樓群在夕陽下閃爍,恍如海市蜃樓。 不一樣的聖誕大宴 在回Elle家路上,我腦海中浮現出擺滿餐桌的聖誕大餐。中國人的任何慶祝活動都少不了美食,而澳洲西方人的聖誕聚會同樣充滿了各式美食和甜品,令人期待。回到主人家,Elle的兩位姐妹和她們的媽媽一同進入廚房,準備各自的拿手好菜。Elle的媽媽做了一種用黃油果、奶油乳酪、番茄粒、香草和瓜子仁層層疊加的蘸醬,搭配玉米片食用。Elle則做了一道羽衣甘藍、碧根果和乾酪做成的沙拉,而Elle的妹妹做的是義大利面配番茄、伏特加和奶油做成的醬料。我這時才突然發現,Elle的家人是素食者。 我平時很少吃含奶油的食物,更不會把它們當作主食。本能地覺得這些食物口感黏膩,油脂較多。相比之下,我偏好更健康的食物,越自然越好,比如大塊的肉、新鮮的蔬菜和香噴噴的米飯。這次只好入鄉隨俗。晚餐時,Elle的媽媽說第二天早上會陸續有客人來。 第二天清晨,果然聽到客廳傳來的笑語聲。我走出房間,看到Elle的母親和Elle的妹妹忙著在廚房準備食物。Elle的媽媽把奶油和草莓、藍莓放在酥皮上,送進烤箱,烤至金黃;Elle的妹妹則用一片酥皮加奶油乳酪和新鮮香草做醬,再蓋上一層酥皮,切成聖誕樹或麻花的形狀,放入烤箱,烤至金黃。 我跟隨客人來到房屋後面與房子相連的寬敞露台。房子建在山谷的高處,扶著露台欄杆眺望,風景壯麗。周圍的樓房與綠樹鱗次櫛比,沿山坡延展。遠處,一條運河蜿蜒穿過,河水反射著清晨的陽光,熠熠生輝。客人和主人圍坐在露台中間的一張大戶外餐桌旁,桌上擺著剛出爐的酥皮點心,還有一個客人帶來的水果、羊乳酪和香菜沙拉。吸引我的只有那盤沙拉。 來客中有房客、親戚和朋友。十幾位賓主因緣際會圍坐在一起,共同慶祝聖誕。微風輕拂,陣陣涼意讓人神清氣爽。賓主間你一句我一句,氣氛和諧融洽。以往參加的聖誕派對,我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美食上,話題也圍繞著美食展開。而這次聚會,卻與美食無關,客人們的對話成為了聚會的主角。 青春無界 在聆聽客人談話時,我忽然意識到,坐在這裡的年輕人來自不同的國度,而且大多數人在2024年經歷了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遷移。有從紐西蘭來的實習獸醫,從堪培拉到黃金海岸的職員,從馬德里來的護士,從泰國來求學的學生,還有一位逆向遷移,從黃金海岸搬到布里斯本的占星師。這些遷移者自然地分享了各自適應新環境時遇到的挑戰。 紐西蘭來的獸醫感嘆道:「澳洲的稅務申報太複雜了。我至今還沒有申報2024年的收入稅,因為不知道哪些項目可以扣減。紐西蘭的『隨薪扣稅』系統是僱主直接從工資中扣除所得稅和意外事故賠償基金費用,沒有扣減的概念。我只有工資收入,所以根本不需要年終報稅。」 從堪培拉到黃金海岸的女士接著說:「你從一個國家搬到另一個國家,難免會遇到因制度不同而產生的困難。我只是從澳洲的一個城市搬到另一個城市,結果也遇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難題。我的車在堪培拉的車輛註冊是五月份到期,我花了近千塊做了車輛『道路合格』檢測,又交了超過一千塊的註冊費。六月份我搬到了這裡。好傢夥,不但我的車要在昆士蘭重新註冊,還必須先通過昆士蘭的『道路合格』檢測,他們不接受堪培拉的檢測報告。結果,我又花了差不多兩千多塊錢才把車註冊上。光在兩省註冊一輛車就花光了我所有的積蓄。現在物價高,房租貴,政府一點也不體諒百姓。」 占星師是Elle的遠房表姐。她搬遷前住在Elle家車庫後的一個小套間里。她說:「對啊,現在什麼都貴。房租不僅貴,而且不好找。剛到布里斯本,因為沒有經紀公司的租房推薦,我申請了幾個單間都沒被接受。我只好暫時在朋友家沙發上睡。幾個星期後,我的朋友也不耐煩了,說我『待得太久』,讓我幾天內搬出去。我還以為我要變成流浪漢,幸好限期內找到了住處。」 馬德里來的護士現在住在Elle父母家車庫後的那個小套間。她說:「天啊,我也差點被趕到街頭。我到達這裡後,看到了一個分租的廣告,房租每周500塊,是一個新買房子的房東出租其中一間房以減輕房貸壓力。我去看房時,房東說:『我們可以像朋友一樣相處。』我毫不猶豫地搬了進去。誰知道搬進去後,每次我在廚房做飯,房東就不高興。兩個星期後,房東說:『你在家煮飯影響我工作,請你中午12點到下午6點不要進客廳和廚房。』我的工作是三班倒,難免白天要在家。於是,從那天起我連午餐都不在家做,都出去吃。但是,過了兩個星期,房東又說:『你還是影響我工作。你必須在12點到下午6點之間出去,不能留在家裡。』我氣憤地問:『我每周按時付房租,為什麼不能待在家裡?』結果房東說:『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必須搬走。』我搬走時,房東還不肯退還押金。」 從泰國來的學生說:「在澳洲租房子實在太貴了。我剛來時住的學生公寓,每周租金550塊,還要和別人共用浴室。後來找到便宜一點的,但還是很貴。我很幸運剛到這裡就找到了一份藥店的工作,可是藥店里的一位老職工對我特別不友好,無緣無故向經理投訴。為了保住工作,我也只能忍氣吞聲。」 Elle的妹妹是搞流行音樂的。她說:「過了年我就要去英國待三個月,錄製一張音樂專輯。希望我在英國不會遇到你們那樣的挫折。」 我插話說:「挫折肯定會有,但每個人遇到的挫折可能不同。挫折和挑戰總是與機遇和成功並存的。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且踏實努力,就一定能克服重重困難。我相信,你的音樂專輯一定會很成功。」 Elle的妹妹看了看我,說:「那你今年遇到了什麼挫折,又實現了什麼夢想?」 我的2024 我之前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突然被問到時,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回顧過去的一年,算是我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一年。除了在工作上得心應手,工作之外的收穫也相當豐盈。2023年底,我出版了《子夜對談 – 客家舊事》(《客家舊事》)一書,結識了一批文學愛好者,並與其中幾位建立了純潔而深厚的友誼。在他們的鼓勵和支持下,我重新拿起筆,開始寫散文和短篇故事。幸運的是,這些作品都被《看中國》報刊登了。另有一篇創作更被選入《世界海外華人作家最佳短篇小說2024年選》。年底時,我與台灣的博客思出版社簽約,計劃在2025年出版《客家舊事》的第二版。 我想了想,最後說道:「我和你們的人生階段不同。我處於人生的穩定期,而你們都還年輕,站在人生的起點。記得在你們這個年齡時,我獨自一人從當時仍閉關鎖國的中國,漂洋過海來到陌生的墨爾本。剛到墨爾本時,我的英語幾乎聽不懂,也說不流利,更糟的是,我身無分文。為了續簽證,我每半年還需要支付昂貴的學費。當時我所遇到的困難和挫折,肯定比你們今年遇到的更加嚴峻。我一步一步走過來,經歷了無數的人生波折,終於走到了今天。我敢肯定,你們現在的起點,比我當初剛到澳洲時要高得多。既然我能夠找到人生的方向,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們更有能力超越挑戰,成就自己理想。」 時間飛逝,轉眼間已經是下午一點,到了我和女兒趕飛機的時刻。臨別時,我們與新舊朋友一一擁抱告別。短短几個小時的相聚,每個人的心中都悄悄裝載了一份他人的故事與祝福。 當我們乘坐的波音737-800翱翔於湛藍的天空,白雲悠然飄蕩,彷彿在向2024年揮手告別。匆匆的旅程讓我見證了一場充滿溫馨與歡樂的聚會,也讓我從中窺見了2024年澳洲社會的縮影,並反思自己走過的歷程。 在全球動蕩的背景下,這些年輕人面臨的卻是柴米油鹽、房租物價等現實的重重挑戰。儘管每個人的困境各不相同,但他們勇敢地走出家門,迎接未知的挑戰,展現出的堅韌與努力,依然令人由衷欽佩。 每段人生旅程,都有它的美妙與獨特。這段讓我飢腸轆轆的「千里赴會」,註定會成為我一生中最難忘的聖誕聚會。我憶起了小時候看過的電影《列寧在1918》里的經典台詞:「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歷經半生風雨,我依然心懷期待。也願與年輕的朋友們共勉。

台灣游隨想

旅遊的天氣就像一個盲盒,只有當旅程結束的那一刻,才能揭曉運氣的好壞。

車禍以後

作者:鄧菲 一年半前,冰拿起手機,撥通了表哥的電話。 「喂,阿冰, 表哥親切的聲音傳來,冰的心瞬間崩潰,淚水奪眶而出。 「表哥,我媽兩天前在過馬路時被車撞倒了,搶救無效,當天就在醫院離世了。」 她哽咽著說道,聲音微弱如同無助的風。 表哥失聲道:「怎麼會這樣?再過幾天就是她的87歲生日了。上個月我還和她視頻聊天,她聲音洪亮,氣色也好,活到一百歲都不成問題啊!」 話語中透露出他難以置信的震驚。 冰努力控制住情緒,緩緩說道:「表哥,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死亡是每個人最終的歸宿。我在醫院見到媽時,她非常安詳,就像在酣睡。除了額頭有些淤青,身體上沒有其他傷痕。醫生說根據傷勢分析,車禍撞擊頭部的力度應該使她頃刻失去知覺,一直到去世都處於無痛狀態。理性來說,這是幾輩子修來的「好死」。你也別太難過了。我們都要節哀順變。」 表哥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堅定:「你現在肯定心亂如麻,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但等你稍微冷靜下來,一定要起訴肇事司機。被撞了怎麼能算「好死」?那個司機必須承擔全部責任,只有讓他賠償,才能稍解你心頭之恨。」 掛斷電話後,冰感到一陣無力,彷彿心中積壓的悲痛與憤怒同時湧來。她意識到有必要了解澳洲的交通事故賠償條例,於是上網查找相關資料。維州交通事故委員會(TAC – Transport Accident Commission)的網站上有很多關於索賠的詳細信息。 母親去世後兩個月,九月來臨,冰終於辦妥了所有文件,飛往廣州為母親處理國內的後事。她的住處自然是表哥家。 表哥與冰並沒有血緣關係——冰的伯母是表哥的姨媽。三十多年前,冰的父親曾幫助表哥和表嫂從韶關調到廣州工作。冰的父母移民澳洲後,表哥一家搬進了冰父母的房子,既照看了房屋,也改善了自己的居住條件。表哥一家一直住到冰的父親去世並賣掉房子為止。表哥知恩圖報,每次冰一家回國時,總是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們的起居。 表哥對交通事故索賠的事始終念念不忘。冰剛在他家安頓下來,表哥便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有沒有著手起訴和索賠?司機撞死你媽,理應賠償,至少得索賠上百萬才能解恨。」 冰平靜地告訴表哥:「我們那兒有個機構叫維州交通事故委員會。車主每年要繳納一項『無過錯』保險費,發生交通事故後,受害者或家屬都可以向這個機構索賠。如果事故導致死亡,他們會支付在澳洲境內的葬禮費用,但金額有上限。如果死者有配偶和未成年子女,還會提供一次性賠償金。對小於十八歲的未成年的子女,這個機構也支付撫養費。但我媽既沒有配偶也沒有未成年子女,所以唯一的保險賠償就是葬禮費用。」 表哥憤憤不平:「這太不公平了!怎麼撞死了人卻不用賠償?」 冰解釋說:「危險駕駛的司機會根據情況受到罰款或刑事監禁。最嚴重的情況下,罰款額接近五十萬,或判處二十年監禁,甚至兩者並罰。」 表哥依然憤難平,「肇事司機實在可惡。最近,我女婿的父親騎電瓶車時被撞,司機還拒絕調解。我現在正幫親家寫訴狀呢。」 「他傷得重嗎?現在情況怎麼樣?」 冰關切地問。 表哥說,「現在好多了。被撞後看了一個多月的中醫,去醫院的每次都花不少錢。這個官司必須打!」 冰認真看了一遍表哥寫的訴狀。表哥退休前是建築公司的工程師,訴狀條理清晰,還附上了所有治療費用的清單和發票。 「表哥,你寫得這麼專業,是不是學過法律?」 冰好奇地問。 表哥聳聳肩:「現在這種官司很多,法院有訴狀模板,照著式樣組織材料就行了。」 「除了這種個人訴訟的方式,中國有沒有類似維州交通事故委員會的機構,能向交通事故受傷者支付醫療費用?」 冰繼續問,「如果肇事司機身無分文,而受害者因受傷失去了工作能力,有沒有政府機構能支付受害者的醫療、護理費用和收入損失?」 表哥搖頭:「沒有這樣的機構,一切都由肇事者賠償。如果肇事者沒錢,法院也無法執行,受害者只能自認倒霉。這種雙方都一地雞毛的情況太常見了。」 回憶起母親出事後那段天昏地暗的日子,冰心中不禁感慨:如果那時還得顧及打官司,賠償可能還沒到手,她自己的精神就崩潰了。一個公平的社會應有完善的機制來幫助弱勢群體和困境中的人們。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和家人已承受生命和精神上的雙重打擊,哪還有精力投入到繁瑣的索賠訴訟中?最令人心痛的是,那些失去經濟來源卻得不到任何社會幫助或補償的人,可能連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折斷了。 冰在中國期間,表哥騎著電瓶車載她到銀行和母親生前的單位辦理各種手續。每次坐在后座,冰總覺得表哥視交通規則為兒戲,坐在后座的她彷彿置身於一部驚險的動作片,冷汗直流。她忍不住對錶哥說道:「你這樣開車太冒險了。你不是有汽車嗎?開車會安全一點。」 表哥回答:「車是給阿婷買的,現在是阿旺在開。他每天要開車送孫女孫子上學。」 表哥和表嫂只有一個女兒阿婷,三十年來對她百般疼愛。阿旺是阿婷的丈夫,這對小夫妻工作不穩定,買車買房都向父母求助,典型的「啃老族」。表嫂曾是生意場上的女強人,但兩年前因突發中風去世,表哥失去了伴侶,變得形單影隻,對女兒和女婿更加百依百順。 回澳洲前,冰與表哥、阿婷一家外出吃飯。阿旺一路開車像個暴發戶,不時按喇叭。冰嘴上提醒道:「不要急,開車最重要的是安全,不必爭分奪秒。」心裡卻輕蔑地想:「一個伸手族,居然還有膽量擺出一副成功人士的嘴臉!」 在廣州住了三個星期後,冰便返回了澳洲。 元旦時,冰給表哥打電話拜年,但他沒接,只回復了「祝新年快樂」幾個字。農曆新年到來時,冰撥打了幾次電話,終於接通了。 「表哥,你好嗎?」 冰問。 「一樣啦。」 表哥答道,聲音中透出萬般疲憊。 「阿婷一家好嗎?」 冰再問。 表哥沉默了片刻,突然脫口而出:「好個屁!」 冰心頭一緊,趕忙問:「出了什麼事?」 表哥語氣中帶著氣憤和焦慮:「阿旺開車撞死了人,快要進監獄了。」 冰被突如其來的壞消息震驚,只能沉重地說:「怎麼回事?慢慢說。」 表哥斷斷續續地講述事情經過。幾個月前,阿旺帶著兒子去遊樂園,途中撞死了一位匆匆過馬路的中年男子。死者是來廣州打工的外地人,家中有老人和孩子。調解時,死者家屬要求二百萬賠償,而阿旺東拼西湊最多只能拿出五十萬。調解失敗後,案件交由法院審理。一審判決阿旺和死者各負一半責任,但死者家屬不服,上訴後,二審判決阿旺負七成責任,需要賠償撫慰金及老人和孩子的撫養費。 冰關切地問:「阿婷是不是正在賣車賣房來湊錢賠償?」 表哥嘆了口氣:「調解失敗後,他們辦了假離婚。車和房都在阿婷名下,房子是小產權房,只有六十年居住權,沒有買賣權。阿旺拿不出賠償金,所以要坐兩年牢。他本該早已入獄,但因同類案件太多,不知是法院忙不過來還是監獄沒空位,他現在還在外等著進去。出獄後,如果找到正規工作,工資也得全部給死者家屬。」 「阿婷怎麼樣?」 冰問,心中隱隱擔憂。 表哥絕望地回答:「她能好嗎?車禍後受了很大打擊,不久就小中風了。她工作的幼兒園趁她住院時直接把她辭退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倒霉事一樁接一樁。」 冰回憶起當初表哥和表嫂極力反對阿婷與阿旺在一起,但阿婷堅持說:「他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他對我真心。」 事實確實如此,結婚多年,兩人育有一雙兒女,女兒剛上大學,兒子剛上小學。阿旺一直包攬了家務,對阿婷也始終溫柔體貼。儘管冰覺得阿旺無能又浮誇,但她也為阿婷找到一個愛她的人而感到高興。如今看來,或許是父母的寵溺為阿婷建造了一座虛幻的 「海市蜃樓」,讓當事人和旁觀者都看到了「有情飲水飽」的假象。冰不禁嘆道:「表哥和阿婷以後的日子,真難啊!」 農曆新年過後不久,冰收到了來自維多利亞州驗屍法院關於母親交通意外死亡的報告。報告裁定事故是由於路面可見度低而引發的意外,司機無需承擔任何責任。冰心中默默思忖,母親在天之靈或許會對這樣的裁決表示寬恕。事故發生後,司機迅速撥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及時趕到,將母親送入醫院急診室,冰得以在母親離世前見到她那彷彿沉浸在夢中般安詳的面容。 此刻,冰不禁想起了那個被阿旺撞死的中年人——他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今後該如何渡過生命中的驚濤駭浪?這場車禍給兩個家庭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冰突然意識到,不同的社會制度可以深刻影響命運的走向和人性的權衡。假如社會機制並非完全依賴肇事雙方自行處理,而是能夠根據死者和傷者及其家屬的需求,提供經濟和心理援助,兩個家庭雖同樣會經歷巨大的悲痛,但社會保障制度至少能為死者家屬帶來一些安慰,保障他們的基本生活。同樣,若存在類似TAC的保險機制,阿婷和阿旺也許就不必為了逃避責任而假離婚、自保逃避。 阿旺或許會因為這場車禍而領悟到生命的脆弱,從而收斂那份浮誇的個性;阿婷也許會在經歷巨變後,逐漸體會到父母為她構築的那座虛幻「海市蜃樓」的難得與珍貴。然而,命運的悲劇早已將他們的悔悟掩埋在無盡的絕望之中。至於表哥,他或許能因此更深刻地理解換位思考的意義,從而在某種程度上獲得內心的寧靜。然而在短暫的通話中,她卻感到表哥的人生如一條滑坡的河流,靜靜滑向深淵,無法自拔。 淚水一滴滴滑落在阿冰的臉頰上。她彷彿聽見死者的父母、妻子和兒女,表哥、阿婷、阿旺絕望的哭喊聲。她默默地祈禱:祖國母親啊,請您早日聽到兒女們撕心裂肺的求救聲,早日設立一個完善的車禍保險制度,為那些突遭不幸的個人和家庭帶去黑暗中的一絲心靈之光。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母親的死亡報告,嘴角浮現出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自言自語道:「至少那位意外撞到母親的人可以釋懷了。這個世界若少一分焦慮,便會多一分安寧、良知與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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