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政府大力批判「歷史虛無主義」

去年備受關注的因「侮辱英烈罪」入刑的前媒體人羅昌平,已於5月6日刑滿釋放。近年屢有中國公民因新近寫入刑法的「侮辱英烈」罪被拘捕或通緝,官方宣傳機器也加大力度批判所謂「歷史虛無主義」,要求國內各大社交媒體平台進行整頓,持續對學術界和普通人的言論進行打壓。分析人士指出,無論何種罪名或者話術,最終目的萬變不離其宗–所有人必須聽黨的話、跟黨走,不可以有反對或者質疑意見。

羅昌平因「侮辱英烈罪」刑滿出獄

曾任職《新京報》和《財經》的前媒體人羅昌平,去年10月因在微博發表「侮辱英烈」言論被海南警方刑拘。5月5日,羅昌平因為「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罪」,被正式判刑7個月。5月6日,已經被關押7個月的他服刑完畢出獄。羅在微信朋友圈寫道:「面壁7個月,瘦了18斤,昨天歸來,今又領回從家裡搜走的電腦、平板、備用機等。那台隨身手機作為作案工具沒收了,微信剛恢復,手機號尚未復工。謝謝親友關心,太多問候沒有及時答覆,見諒!」

2021年10月6日,羅昌平在海南三亞觀看電影《長津湖》之後,在微博發帖說,「半個世紀之後國人少有反思這場戰爭的正義性,就像當年的沙雕連不會懷疑上峰的『英明決策』」。羅昌平把劇中因天氣寒冷而缺少保暖設備慘遭凍死的「冰雕連」稱為「沙雕連」(「沙雕」諧音「傻屌」),引起官方憤怒。包括共青團中央和《解放軍報》在內的官媒猛烈對羅進行批評,羅在一天之後就遭到刑事拘留,一直關押到今年5月6日釋放。羅昌平曾經微博粉絲超過兩百萬,之後微博號被刪。

羅昌平被捕次日,另一位微博號叫做「左右的佑佑」的江西南昌網友,也被行政拘留10天。「左右的佑佑」的罪行是在微博發表了贊同羅昌平的言論:「寒戰(指韓戰)最大成果就是蛋炒飯(指毛岸英被炸身亡),感謝蛋炒飯!沒有蛋炒飯,我們這就跟曹縣(指朝鮮)一樣沒區別。當然,可悲的是,現在也區別不大」。

羅昌平釋放當天,《中國法院報》刊登一篇名為「英烈名譽不容詆毀,警惕歷史虛無主義」的文章,簡述羅的罪行後評論說,「聯想到2015年的加多寶公司侮辱先烈邱少雲案,2017年方志敏烈士名譽侵權案,2021年初『辣筆小球』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案,再到前些年的侵害『狼牙山五壯士』名譽權案,惡搞董存瑞、醜化劉胡蘭等種種歷史虛無主義的事件,實為天理、國法、人情所不容。」

文章最後說:「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旗幟鮮明反對歷史虛無主義,實現了思想領域的正本清源。但不可忽視的是,歷史虛無主義不但沒有自動退出歷史舞台,還呈現出一些新的苗頭和動向」。

中共官方對歷史虛無主義的恐懼:生怕重蹈蘇聯覆轍

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自從2012 上台以來,在各種場合,座談會和紀念活動上,至少十幾次提到要旗幟鮮明反對和抵制「歷史虛無主義」,正確認識和評價黨史上的重大事件、重要會議、重要人物。

2013年5月,習近平在新進中共中央委員會的委員和候補委員學習十八大精神研討班上說:「蘇聯為什麼解體?蘇共為什麼垮台?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意識形態領域的鬥爭十分激烈,全面否定了蘇聯歷史、蘇共歷史,否定列寧,否定斯大林,搞歷史虛無主義,思想搞亂了,各級黨組織幾乎沒任何作用了,軍隊都不在黨的領導之下了。最後,蘇聯共產黨偌大一個黨就作鳥獸散了,蘇聯偌大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就分崩離析了。這是前車之鑑啊!」

2021年下半年,由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電視台等單位聯合攝製的政論片《歷史虛無主義與蘇聯解體-對蘇聯亡黨亡國30年的思考》製作完成,全國各黨政機關紛紛組織黨員幹部觀看。

習近平在2013年的這段講話被作為該政論片的開場白。該片說:「從一定意義上講,蘇聯亡黨亡國,是被歷史虛無主義思潮打開缺口並最終毀滅的。」

這部長達1小時40分的政論片裡提到:「1953年,斯大林逝世後,蘇聯國內外,黨內外,吹捲起一股股攻擊蘇聯共產黨及其領袖列寧、全盤否定斯大林、否定馬克思列寧主義、否定十月革命道路、否定蘇聯社會主義及其輝煌成就、否定蘇聯人民為人類文明和進步事業做出的重大貢獻的政治思潮。20世紀80年代中葉,在戈爾巴喬夫的縱容下,這股歪風日漸興盛,席捲廣袤的蘇聯大地,並最終導致蘇聯社會主義大廈的坍塌。對於這股政治思潮,我們稱之為『歷史虛無主義』。」

「歷史虛無主義這個概念是中共生造的一個概念。從五十年代開始到現在,現在用的越來越多」,旅居德國的前媒體人和時評人長平這樣告訴美國之音:「其實它本身就是很虛無主義的。然後它是一個語義混沌,前後矛盾的一個東西,和俄羅斯的關係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在意識形態上,現在的俄羅斯,就是否定蘇共歷史的。」

長平介紹,在普京發動對烏克蘭的侵略之前,曾經有過一篇萬言演講,開頭便是長篇大論的對蘇共進行痛斥,因為在他看來蘇共當初制定的憲法讓烏克蘭這種加盟國獲得了獨立出去的權利,對俄羅斯來說可謂罪莫大焉。

長平說:「你看中共呢,一方面他需要蘇共的歷史,來為自己的意識形態正當化,做鋪墊。另一方面,他又要和現在普京的俄羅斯站在一起。他現實的利益和他意識形態的需求是矛盾的。但是他並不管這個矛盾。一方面他要說他來自蘇共,他確實也來自蘇共,典型的境外勢力支持的反政府武裝。同時呢,他又和痛批蘇共意識形態的普京政權站在一起。」

反對歷史虛無主義:不允許反對和質疑

位於美國的YouTube「油管」自頻道「牆國反賊」的頻道主陶哥,對美國之音介紹了他對「歷史虛無主義」的理解。他說:「這個東西其實按照最普通的理解就是,歷史上發生的事情它發生了,然後你用一些角度去解讀這個歷史,基於這些歷史事件,然後得出來的結論是共產黨做錯了,或者共產黨並不適合執政中國,那這個就是所謂的歷史虛無主義。」

他分析到羅昌平一案時說:「羅昌平有兩點嘛,第一點是把冰雕連叫做沙雕連,這個就是所謂的侮辱烈士罪。剩下還有一部分,他希望大家反思這場戰爭的正義性,反思這個朝鮮戰爭的正義性。這個確實就很符合歷史虛無主義的定義。」

陶哥說:「當時的事實是,中國這一仗並不是為中國打的,也沒有人要侵略你。他是為金家朝鮮政權打的,這個朝鮮政權現在是地球上最無恥,最邪惡的政權。然後你中國死了幾十萬人去幫這樣的政權去打天下,這樣的戰爭是不是有正義性?所以羅昌平叫大家去反思這個事情,那這個就是歷史虛無主義,頭等的歷史虛無主義。」

4月20日,中共中央黨校下屬機關報《學習時報》刊登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莊榮文署名文章「順應信息革命時代潮流,奮力推進網絡牆國建設」一文。文章說「敢於亮劍、敢於鬥爭,有力批駁歷史虛無主義等錯誤思想觀點,堅決清理造謠污衊言論」。

4月25日,豆瓣官方發布《關於開展網上歷史虛無主義有害信息舉報工作的公告》。公告稱,豆瓣將對涉歷史虛無主義有害信息加強舉報受理工作。

4月25日,微博發布公告,稱「極個別用戶借社會熱點、歷史人物事件等發布涉歷史虛無主義的的違規內容」,站方已嚴肅處置,關閉違規賬號76個,涉及內容3368條,並且歡迎用戶舉報。

同日,中國最大的知識分享平台知乎也發布通告說,在4月19-24日期間,接到涉及歷史虛無主義內容舉報284條,核查處置有效投訴舉報67條,知乎將「繼續加大對有害內容的深入排查和全面清理力度,進一步暢通站內對涉歷史虛無主義違法違規信息的舉報通道」。

4月26日,抖音平台也發布了「涉歷史虛無主義違法和有害信息專項舉報工作」。抖音的公告看起來內容更加具體:「反對惡搞英烈,詆毀、抹黑黨和國家領導人,歪曲、篡改歷史,過分解讀歷史錯誤,傳播錯誤歷史觀等觀點和行為」。

雖然這一輪對於歷史虛無主義的整頓看起來來勢洶洶,陶哥並不覺得對普通網民會有過寬的打擊性:「這個概念我認為主要是針對一些學者,教授,尤其是研究政治啊,研究歷史啊文科類的這些學者。我覺得這個帽子打擊面不會很寬,應該就局限在這個上面。」

不過,他依然認為,這在學術界會帶來毀滅性的打擊。「但是這個事情呢它殺傷力其實是很大的。歷史學者沒有辦法去做真正的研究嘛。你研究這個東西不可能先有結論再有研究的過程。他會搞得以後沒有人可以去做真正的研究了。你只要去研究涉及到共產黨的東西,你必須要唱讚歌。」

長平評價體制內黨員幹部如何看待歷史虛無主義時說,雖然他們甚至弄不清楚這個概念在學術上和政治上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們能抓住核心點,就是維護黨的統治和黨的領導。「反對黨的領導的,特別是用歷史來對黨的領導做另外的闡釋,去對黨的歷史敘事進行懷疑,或者看穿他的謊言,這些都叫歷史虛無主義。」

長平告訴美國之音說:「大家知道這是一個好用的口號,棒子。就是說,凡是有不同的意見,尤其是對歷史有不同的解釋,他都可以說是在搞歷史虛無主義。」

「這本身就是中共特有的概念,他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有不同的含義,而且他本身就是矛盾的,所以他們不一定弄的清楚」,長平說。「但是另一方面,這個詞背後所要維護的東西,這些黨員幹部是明白的,就是聽黨的話,不要和黨唱反調。這個他們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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