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宗顯找不回兒子,劉學州要不到父母

在因流調信息的披露而成為「全國最辛苦的人」之後,有很多人找到了岳宗顯的支付寶賬號,二話不說的就給他打錢,以此簡單粗暴的方式表示感動。 

後來,岳宗顯發朋友圈說:「社會上好心人,尋找兒的時候,不需要任何人捐錢,老婆,孩子的生活費夠,兒子找回來,是我最大的希望!」 

他甚至擔心發在朋友圈裡不會有太多的人看到,還委託小兒子在微博上重複了一遍:「請叔叔阿姨們,你們看到這個,不要再給發錢了,幫我找找我哥就行了,我哥叫岳躍仝,你要看到就給我媽打電話。」 

河北邢台的尋親男孩劉學州在被親生父母構陷之後選擇自殺以證清白,在他的遺書中,還特意為不多的積蓄做了安排:一半留給疼愛他的姥姥和姥爺,另一半捐給石家莊的孤兒院。 

這是他在離世之前寫下的:「給那些小朋友們買一些漂亮噠衣服和好吃的,替我把這份愛心傳遞下去,很感謝這一生遇到的所有關心我的人,也和你們說一聲抱歉,我辜負了你們。」 

我們都知道,在中國的家庭關係里,和錢財有關的矛盾往往都是最尖銳的,多少兄弟反目至親成仇的故事,都繞不開處置錢財的分歧。 

但是,在2022年突然火遍全國的這兩個悲劇性的人物身上,在他們對待錢財的態度上,卻充滿了最樸素的善良。 

岳宗顯在北京的深夜出沒,只因拉建築垃圾的貨車,白天進不了城,所以只有從晚上十一點後才有活干,搬水泥,扛沙子,輾轉多地,干到第二天清早收工,靠這種苦力活支持生活和尋子的成本。 

他不止是最辛苦的人,可能也是最缺錢的人,人們主動給他打錢,並非受到蒙蔽,只是純粹的同情這位不幸的父親,想要幫着出份力氣,收了這些錢,於情於理都是無可指摘的。 

可是岳宗顯依然要大家不要打錢過去,他就想找到失蹤的兒子,在被意外的受到廣泛關注後,他說自己的幸運在於可以有更多的人幫他找兒子了。 

劉學州在寫遺書時再也藏不住自己的委屈和氣憤,16年前,親生父母把他以6000塊錢的價碼賣給了人販子,在經歷了這段難以想象的悲苦人生之後,他還是找到了從來沒有試着去找他的父母。 

在認親成功的團員標語下,回歸正常家庭的幸福似乎已經觸手可及,但是泡影還是被輕易打破了,母親拉黑了劉學州的微信,對媒體說他獅子大張口讓家裡給買房,父親發朋友圈,諷刺他是網絡乞丐。 

在劉學州活在世上的最後幾天裡,陪伴他的不是父母,而是無休止的網絡暴力,他們罵他是心機婊、白眼狼、假笑男孩,而這個心機婊、白眼狼、假笑男孩,死前還記得把存款捐給孤兒院的孩子們。 

可惜的是,自古善良總被負。 

岳宗顯等來了核酸轉陰,卻沒有等來兒子的好消息,威海市公安局發布通報,再次確認此前已和岳宗顯確定過的一具男性死屍,就是他失蹤多日的兒子,只是他始終拒不接受這項調查結果,相信兒子仍然活在某處。 

而劉學州也看不到他所希望的惡語相向者們受到懲罰了,滿口仁義道德的噴子們這會兒蹤跡全無,脫下了網絡賬號這層皮,他們的生活照常可以繼續,人家剖開的肚子裡究竟有幾碗涼粉,他們紛紛表示事不關己。 

我們自小接受教育,都說好人會有好報,善待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會善待我們,然而事實上,良好的品格從來都不是換取回報的通行證,它只能證明一個人無愧於人世間,卻無法承諾這又能夠帶來什麼。 

於是,現實教育總會推翻校園教育的部分成果,為眾抱薪可能凍斃,多行不義未必自斃,而在接受了這種不公之後還能保持真誠善良的能力,才是黑暗裡不滅的光。 

就像羅曼·羅蘭在寫米開朗基羅時慷慨寫下的那句陳詞:「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識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它。」 

岳宗顯的快手被人翻了個遍,這個絕望而孤勇的父親,總計發了354條視頻,毫無矯飾的記錄了生活的天翻地覆。 

2020年8月,大兒子岳躍仝失蹤,在那之前,岳宗顯的視頻充滿歡樂,雖然在一二線城市的體面標準下,這種歡樂也許儘是苦中作樂。 

比如在牆皮脫落的老宅里,小兒子玩着遊戲,大兒子縮在被窩裡,教媽媽怎麼用手機,而爸爸岳宗顯在旁邊樂呵呵的拍下了這一幕,用的標題是「真有福啊」。

岳顯宗大兒子及他的母親
岳顯宗大兒子及他的母親(圖:網絡)

岳宗顯還隔三岔五的上傳自拍視頻,多是外出務工的片段,他會選上一段系統推薦的土味BGM,然後對着鏡頭眯起眼睛笑,一道道抬頭紋爬在額前,也塗滿了體力勞動的苦累。 

自從兒子失蹤後,岳宗顯在視頻里就再也沒有笑過,白頭髮肉眼可見的變多,連胡茬都開始斑駁起來,打工和找兒子成了唯二的表達內容。 

在這風口浪尖上,來自威海公安的鑑定報告幾乎不可能作假,尤其是遺體本身還存放於殯儀館沒有火化,這宗懸案隨時可以被結束,只是岳宗顯還是不接受,說要等康復後繼續把兒子找下去。 

事到如今,你很難苛責這樣一個父親的偏執,也沒有人能夠掰開他緊握住的雙手。 

就在岳宗顯滿北京找兒子的同時,劉學州發了尋親視頻,並收穫了很高的點擊量,他驚喜於成千上萬的熱心腸網友幫着轉發,也無意中站在了亮如白晝的聚光燈下。 

喜歡圍着燈光飛舞的,還有自陰暗處鑽出來的蟲豸。 

從意外火了之後的第一天開始,劉學州就在和質疑者對線,他無法忍受別人說他尋找親生父母是為了要錢,而這些評論和私信就混在支持他以及向他提供線索的眾多信息里,沒辦法假裝看不到。 

我們都知道,在泥沙俱下的社交媒體上,網絡大V的基本操作之一就是學會和噴子共存,不僅要有等閒視之的平常心,還得堅守誰急誰就輸了的的遊戲規則,不會讓人輕易影響到自己的情緒和生活。 

但是劉學州沒有受過這套培訓,他只是一個16歲的少年,無論是青春期的焦躁與不安,還是從小經歷的那些殘破不堪,都讓他接受不了無端潑到身上的污水。 

問題在於,面對成群結隊的惡意,孤身一人的反駁和澄清始終缺少經濟性,他的個人生活甚至隱私都被扒得乾乾淨淨,每一個橫飛過來的質疑都散發着正義的聖光,指控他騙了全國人民。 

劉學州的死訊傳開之後,很多評論都及時的消失了,連發布者的帳號也火速改了名字,對於他們來說,這可能會是一場有驚無險的鬧劇,法律和道德都無法強迫這些人為劉學州的死承擔責任,太陽照常升起,不過是被他們羞辱的那個少年再也看不到了而已。 

只能說,該死的人沒有死,不該死的人卻死了。 

在這個寒風侵肌的冬季,找兒子的岳宗顯和找父母的劉學州,同時走到了各自的絕境裡,世事的無常和人情的冷暖,都指向那個殘酷的現實: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事實上,就像「月入1萬元你就超過了90%的中國人」,能夠享有完整的家庭,走過相對平安的一生,本身就是一個低概率事件。 

心理學家卡爾·惠特克認為,來自原生家庭內部的摩擦和壓力,是諸多現代心理疾病的罪魁禍首,任何一方的缺席,都會導致修復起來困難重重。 

在兒子失蹤後的最開始那幾個月,岳宗顯還以為兒子是負氣出走,發視頻向兒子說他媽給他買了新的華為手機,讓他快回來,還自錄了一段口述,說兒子走丟前和家裡吵過嘴。 

杳無音訊,於是岳宗顯開始往返兒子去過的城市,一邊打工補貼家用,一邊依靠人肉搜索,中途被老家公安喊去辨認一具屍體,經DNA比對後確認是他的兒子,但他不信,回頭坐火車到北京繼續找,直到感染新冠肺炎「一夜成名」。 

劉學州則是已經有了一年多的抑鬱藥服用史,生父生母的涼薄與寡情,無疑加劇了他的心理創傷,即便如此,他也嘗試過保持樂觀和堅強,遺憾的是,最後還是沒有敵過鋪天蓋地的壓過來的稻草。 

恰好也是在一年前,B站的UP主墨茶official被發現死在一家出租屋內,在這起悲劇中,與家庭曾經產生過的矛盾,同樣影響了事情的走向,在事不至此的種種可能性里,抵達了最可惜的終點。 

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 

或許每一段人生都難免經歷幽暗之處,唯有點燃火把,讓光暢通無阻的落下去,然後認清那些張牙舞爪的灰塵,它們縱使密集遮目,也傷害不到擁有真實軀體的旅人,不要駐足,奔跑下去,直到雲破天青。 

但願我們,都能做到。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闌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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