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曉農:俄烏戰爭的德國因素(上篇)

德國的和平主義策略如何瓦解了德國國防

自從烏克蘭戰爭開打以來,國際社會的眼光始終盯在俄羅斯和烏克蘭身上,至多再關注一下美國和中國在其中的作用。但這種眼光有一個很大的缺失,那就是漏看了這次戰爭的第三個最重要的關聯方德國。3月5日以色列總理為了調和俄烏雙方的談判,先到莫斯科見普京,然後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打個電話,便趕往柏林會見德國總理。為什麼德國在俄烏衝突中如此重要?以致於以色列總理協調俄烏談判,不去見烏克蘭總統,卻要找德國總理? 

德國不僅僅是歐盟的領導國,當俄烏衝突危及歐盟成員國安全的時候,德國採取何種立場至關重要;還因為,真正了解這場戰爭始末的政府都清楚德國在這場戰爭源起中所扮演的親俄角色,而戰爭的終結又離不開德國因素。筆者今年2月上旬在台灣的《政經最前線,無碼看中國》節目中談過這個問題;現在,隨着戰事和談判的進行,德國的影響力越發明顯。這組文章專門分析少見於國際媒體的俄烏戰爭中的德國因素。上篇分析德國的和平主義策略如何瓦解了德國和歐盟的國防;中篇探討德國的「綠色能源」方針如何斷送德國經濟和烏克蘭的獨立安全;下篇談德國的全球主義主張如何造就了歐盟的內在困境。 

一、普京等德國「上鈎」,歐盟拒保烏克蘭

為什麼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是在2022年?普京入侵烏克蘭的藉口是,烏克蘭要加入歐盟和北約,所以要用戰爭來制止這種行動。事實上,早在2018年,烏克蘭現任總統澤連斯基當選的前一年,烏克蘭就已經修憲,把加入北約和歐盟作為烏克蘭的首要國家戰略,寫入了憲法;也就是說,烏克蘭想加入歐盟和北約,並非今年的事,但2018年普京並沒採取任何行動,他耐心地等到了2022年才動手。普京在等什麼?他在等着「魚兒」上鈎,這條「魚」並非烏克蘭,而是德國。因為德國的「自殺」舉動為普京的侵略行動創造了機會。

德國是歐盟的領導國家,又是歐盟各成員國當中人口最多、經濟實力最雄厚的國家,歐盟給予經濟較差的各成員國的補貼,多半是德國掏錢。任何歐洲國家想加入歐盟,是否能夠成功,實際上取決於德國的態度。如果德國反對烏克蘭加入歐盟,歐盟的其它中小成員國不會與德國唱對台戲。這在俄烏戰爭初起之時,為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所證實。

2月25日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入侵行動開始後,澤倫斯基凌晨在基輔發表講話時說,他告訴各歐盟成員國,烏克蘭岌岌可危,「我問他們——你和我們在一起嗎?他們回答說,他們和我們在一起,但他們不想讓我們加入歐盟。我問過27位歐洲領導人,烏克蘭是否會加入北約,我直接問過他們——所有人都害怕,沒有回應……誰準備好向烏克蘭保證加入北約?老實說,每個人都很害怕」。

這就是普京在等待的結果,只要歐盟不保護烏克蘭,普京對烏克蘭的侵略行動就很容易得逞了。

二、烏克蘭的德國宿命

蘇聯解體之後,烏克蘭同意放棄境內的核武器,交換條件是,美、英、法、俄羅斯和中國這些核大國和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擔保烏克蘭的國家安全。但2014年俄羅斯策動吞併烏克蘭的克里米亞半島並發動頓巴斯戰爭以後,聯合國和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等國際機構都對烏克蘭國土被割裂無能為力,西方的主要大國也未有效制止俄羅斯的侵略行動。

這顯然助長了俄羅斯的野心。據法國國際廣播電台1月31日分析,普京很久以來就想把烏克蘭納入俄羅斯的勢力範圍,實現「大俄羅斯夢想」。而在另一方面,克里米亞被割走以及烏克蘭境內俄國策動的頓巴斯戰爭又增強了烏克蘭的國家安全危機感。這就是2018年烏克蘭修憲,把加入歐盟和北約作為謀求國家安全保障的根本原因。

烏克蘭把加入歐盟和北約作為首要國家戰略寫入憲法的2018年,那時德國的國家戰略正逐步走向進一步親俄的方向,當時普京不想「驚走」德國那條正自己「游進網裡」的「魚兒」;他只要「穩坐釣魚台」,就可以坐收果實,即操縱德國來反對烏克蘭加入歐盟,從而令孤立無援的烏克蘭走投無路,臣服在普京的軍事威脅之下。從某種程度上講,直到這次俄國入侵烏克蘭的第三天,普京的策略都是成功的,德國為普京盡責盡力地擋住了烏克蘭謀求國家安全的國際努力。這就是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戰爭開始時向歐盟求助卻全然無果的真正原因。

三、俄國發動侵略戰爭,歐盟選擇下策應對

歐盟國家如果要應對俄羅斯咄咄逼人的侵略威脅,邏輯上可以採取上中下三策;上策是歐盟在俄羅斯侵略之前接受烏克蘭加入歐盟、甚至加入北約,這樣就以歐盟集體承擔風險的姿態,迫使俄羅斯停止侵略計劃;中策是對俄羅斯啟動戰端之後實行最嚴厲的經濟制裁,切斷俄羅斯出口能源這經濟命脈,讓俄羅斯的經濟從此一蹶不振;下策是採取不痛不癢的象徵性輕度經濟制裁,只是為了做做樣子,騙騙輿論。

很不幸的是,因為德國堅持不能得罪俄國,所以歐盟的立場就完全軟化了。面對上策,歐盟所有成員國都拒絕接受烏克蘭,甚至連未來給烏克蘭一個機會都不肯。2月19日,俄羅斯入侵前幾天,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i)在德國慕尼黑安全會議(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上講,烏克蘭民眾8年前就作出了有意加入歐盟及北約的選擇,甚至為此賠上性命,北約(NATO)及歐盟應向烏克蘭民眾交代加入的時間表;他也重申,西方國家現在應該制裁俄羅斯,以阻止對方入侵,因為烏克蘭就是抵禦俄羅斯入侵威脅的「歐洲的盾牌」。他甚至直言,如果北約內有成員國(這主要是暗指德國)不希望烏克蘭加入,應該直接說出來,他重申,對方(亦指德國)需要向烏克蘭作出一個明確交代。但德國就是裝聾作啞。

至於中策,最嚴厲的經濟制裁是立即切斷俄羅斯出口能源的收入支付管道,就是對俄羅斯關閉國際結算系統SWIFT。美國沒有權力單獨這樣做,只有歐盟通過決議,才可能做得到。但德國總理朔茨(Olaf Scholz)站出來反對這樣的制裁。原因是,如果這樣制裁,德國的能源來源就會中斷。歐盟成員國只好跟着德國一起「放棄」自己的國家安全,因此中策也無法實施。

如此狀況下,歐盟要阻擋俄羅斯的坦克,就只剩下了下策,即象徵性的口頭譴責和輕量級制裁。這樣的低調回應自然在普京侵略計劃的預料之中,毫無作用。那德國又是如何「游進」普京的網裡呢?這要從德國的「左禍」說起。

四、德國:熱愛馬克思主義的「左禍」發源地

德國是馬克思和新老馬克思主義的故鄉。德國的多數民眾對馬克思的影響與對納粹主義的態度完全相反;對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他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他們面對馬克思主義的真實制度—蘇聯模式,不願意承認蘇聯模式和納粹統治這兩種制度都是極權主義這個本質;相反卻認為,馬克思不能被否定,新馬克思主義的「政治正確」一定要堅持。歐洲的左派意識形態通過知識分子的傳播,出口到美國後深深感染了美國的思想界和文化界,終於產生了美國這些年來的「左禍」。

毛的「文革」時期德國出現了毛派恐怖主義小集團「紅軍派」,他們綁架企業家和政治家,勒索錢款,失敗後骨幹紛紛逃往東德,靠共產黨政權保護。兩德統一後,這些人又回到西德,後來發展出極左派政黨——綠黨,綠黨早期的不少重要成員當年曾經是「紅軍派」的支持者或小嘍囉。如今,德國綠黨在選民的支持下已進入內閣,現在正與另一個左派政黨德國社會民主黨共同執政。

德國的「左禍」由來已久。自從德國社會民主黨的總理維利·勃蘭特1969年對蘇聯集團提出了他的「新東方政策(德語是Neue Ostpolitik)」之後,德國各屆政府多半對紅色帝國及其附庸國保持溫和政策。這種政策走向當然有它的意識形態根源,不僅僅是因為德國社會民主黨歷史上一直對卡爾·馬克思有好感,也因為該黨繼承了馬克思的一些政治經濟主張。所以,它對共產黨政權有一種意識形態上的親和感。這種意識形態在德國社會中有着長達幾十年的影響,德國知識界和文化界以傾向於馬克思主義的左傾為榮。

默克爾曾經在德國長期執政,她雖然代表表面上非左翼的基督教民主政治聯盟(該黨的德文縮寫是CDU-CSU),但她生長在共產黨東德,上台後曾經承認,對自己當年在東德的生活感到幸福。她從來沒有深刻批判過馬克思主義或東德的共產黨制度(只批判過秘密警察體系)。顯然,這也是一個身帶紅色基因的人物,她繼承了德國社會民主黨的許多親俄政策;默克爾也是和平主義的推行者,在位時一直反對增加軍費。

五、「和平主義」盛行,德國長期壓縮軍費

在國際關係方面,德國社會和德國政界長期以來瀰漫着一種烏托邦式的和平主義理念。所謂的和平主義(Pacifism)又被稱為非戰主義,它的意識形態背景是反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反資本主義的新馬克思主義。和平主義表面上反對一切戰爭,鼓吹用和平和非暴力方式解決國家之間的衝突;他們不區別戰爭的性質,即使是保衛自己國家的戰爭,他們也反對,他們天真地認為,通過和平談判和協商就總能解決國家之間的衝突。實際上,上世紀60年代再度興起的和平主義思潮和歐美社會裡出現的反越戰運動有關,而反越戰運動是歐美的毛主義派別推動的,他們反對美國介入越南戰爭,卻假裝不知道挑起和援助越南戰爭的正是他們崇拜的毛澤東。所以,和平主義借用了古代哲學裡的和平主義思想,來包裝他們骨子裡的親紅色政權價值觀。

正是在這樣一種左派社會氛圍當中,德國長期以來不願意維持必要的軍備。雖然北約從一開始就要求所有成員國按照GDP的2%列支國防費,但北約公布的數據顯示,2015年美國支出的國防費用是GDP的3.61%,而德國僅支出GDP的1%,即400億美元;在川普總統的壓力下,德國的國防開支2021年才達到GDP的1.5%。

在歐洲防務方面,德國實際上的國防戰略就是無賴式地搭美國的便車,不但不顧其他歐盟小國的國家安全,連德國自己的國家安全也全然不管;「和平主義」盛行的德國省下錢來多發福利,軍費上則常年「揩美國的油」。川普總統對德國提出批評以後,德國總理默克爾不但不願按北約的規定把國防開支恢復到2%的要求,反而對川普總統非常不滿。德國這個歐盟領導國帶了這個壞樣子,其他富裕的歐盟國家紛紛照搬,長期下來,歐盟如果沒有美軍,就幾乎成了不設防地區。

據德國之聲報道,2011年德國取消了義務兵役制,目前的現役軍人只有18萬人,而其中6萬人是行政、後勤、培訓機構等文職人員,坐辦公室看報、喝茶、領乾薪,名義上的作戰兵員只有12萬。由於國防預算長期削減,從2014年德國就出現了軍事裝備和配件、彈藥嚴重短缺的狀態,這12萬兵員事實上也徒有其名,根本不能上陣打仗去保衛歐盟國家。

六、沒有自衛能力的歐盟領導國:德國放棄國防

據德國聯邦議院國防專員巴特爾斯(Hans-Peter Bartels)今年1月底的年度報告,德國軍隊幾乎每個領域都缺器材,豹2型主戰坦克只有一小部分可以投入使用,直升機只有不到一半能升空。這次烏克蘭戰爭爆發後,德國最後同意支援烏克蘭部分軍械,然後卻發現,德軍拿得出手的武器都老舊破損,不堪使用。

德國之聲2月25日發表了一篇報道,題為《德國聯邦國防軍有能力保衛國家嗎?》,介紹了德軍現狀。該報道引用德國聯邦國防軍陸軍總司令麥斯(Alfons Mais)的話,在歐洲面臨戰爭威脅之際,「聯邦國防軍和我指揮下的陸軍幾乎可以說只能空手以對。我們能夠對聯盟(北約)提供支持的選項極為有限」。麥斯在社交媒體上還表示,這要歸咎於政府多年來縮減軍備支出的政策。

而德國前最高層軍官、退役北約將軍拉姆斯(Egon Ramms)接受德國電視2台(ZDF)的「Heute(今日)」晚間新聞採訪時也指出,2010年後聯邦國防軍縮小了編制,削減開支,減少彈藥、裝備修配部件等儲備,嚴重影響到部隊的應戰能力;雖然最近幾年開始增補,但仍不足以滿足軍隊執行任務所需要的水準。當主持人問,聯邦國防軍「有沒有能力保衛這個國家?」拉姆斯的回答非常果斷:「可以簡單地說,沒有」。

烏克蘭戰爭爆發後,由於歐盟基本上沒有必要的軍備,弱國懼戰,就不敢對俄羅斯的侵略表明強硬立場。很多局外人指責美國不肯出兵,其實,當歐盟領導國德國帶頭反戰,而其他歐盟成員國默不作聲的時候,美國如果出兵,必然在政治上會遭到歐盟的強烈反對。普京正是看準了歐盟的「痛腳」,便肆無忌憚地發動了烏克蘭戰爭,也料到德國會默許俄國的侵略。德國盛行的和平主義策略實際上是向普京發出的侵略邀請書。

德國在毫無國防的狀態下,長期以來一直選擇親近俄國的基本對外關係戰略,希望以此來避免任何衝突,甚至為此把德國的能源供應鏈改成主要依靠俄國。這就愚蠢地送給了普京一根「絞殺」德國經濟的繩索,也可以說是德國的「上吊繩」。關於這一點,我將在這組系列文章的中篇來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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