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马书记办公室外等候的人依然很多……
“应该表现出谦虚。”青青爸爸想。摊上里通外国这种说不清的事儿,他不谦虚都不行,他用眼角瞟瞟走廊荷枪实弹的武警,依然感到恐怖的气氛,再瞟身边的人,每个人都显得紧张拘紧,好在人们的心思都在自己的事情上,似乎并没有人关注他,他尴尬地咧咧嘴,想与熟人打招呼,但熟人并不抬眼看他,这让他松一口气,家丑不可外扬,他怕别人知道自家的丑事,既然是丑事,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让别人先办事,自己宁愿等到最后,等所有人走了以后……他主动退到墙角边,远远盯着进出马书记办公室的人。
青青爸爸似乎听到自己腕表滴滴嗒嗒的走时声,他无比焦躁,却又无比耐心地等待着,唾面自干,耐心等待,夹着尾巴做人是公务员生存的基本功。
等到天黑,等最后一个人走出马书记的办公室,他定定神,咽下一口唾沫,用食指的二关节轻轻敲两下门,轻轻地推门进去,先拿出一摞文件,说:“马书记,这是您要的最新植芯数字,抓捕人员通报,还有中央最新指示,重点我都给您划出来了,请您过目。”
马书记点点头,示意他放下。
他把文件放在马书记的办公台上,支支吾吾却不走开。
马书记抬头望望他,问:“还有事儿?”
青青爸爸支支吾吾地说:“有一件小事,个人的事……”
马书记说:“什么事,说吧。”
青青爸爸是这样开口的:“尊敬的马书记,昨天我打扰您了——”
马书记抬起询问的眼睛望着他,却想不起昨天的事情。
青青爸爸鼓起勇气说:“尊敬的马书记,昨天您说我开玩笑,我可不是照您所说的那样是为了开玩笑,我做梦也没想到拿您开玩笑,我哪儿敢拿您开玩笑,要是我沾染了开玩笑的习惯,那就会失去对领导的尊重……”
“滚出去!”马书记猛拍桌子,大喝一声,脸色发青,浑身发抖,他想起昨天他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了,于是更加愤怒,又大喝一声:“神经病,滚出去!”
青青爸爸晕晕乎乎退出马书记的办公室,他被马书记吓蒙了,他晃晃荡荡,梦游一样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房门,坐在椅子上,身体仍然在不停地发抖,“神经病,滚出去!”马书记的怒骂声一直回荡在他的耳边……
夜里,他依然躺在沙发上,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似乎听到走廊有脚步声,轻轻的,隐隐的:“轧、轧……轧、轧……”
若有若无,似乎并不只有一个人,他确信自己被监控了,于是他眼前闪现视频监控、语音监听、微信监控、短信监控、电子邮箱监控、云端存储监控,还有朝阳大妈、小脚侦缉队,治安警察,国保警察,他相信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他张开,这是一个互害互杀的体制,你不害人,别人害你,人人自危,无人能够幸免,如今马书记已经设计好了网中网、案中案,谍中谍,局中局,套中套……他知道自己是无法逃遁的,那张网之所以张而不收,人家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相信人家的目标并不是他家的冯青青,也不是他,他们是小鱼小虾,是阿狗阿猫的小角色,人家的目标肯定是小Baby,是小Baby背后的外国势力,自己却被无意间卷了进去,自己肯定是外国势力的受害者,他从小就恨外国势力……可马书记不听他的解释,喝令他“滚出去!”他知道自己完了,外国势力把他害惨了……
青青爸爸出生在贫穷的农村,他的爷爷,就是青青的老爷爷,他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是识文解字的读书人,曾敲锣打鼓把自家的土地入社,然而六零年,青青的老爷爷饿死了,死前留给青青爷爷的话是:“记住,你爹是叫苏修逼债害死的!”后来青青爷爷接父亲的班,也在农村小学教书,青青爸爸常听他坐在没米下锅的炉灶前谈论万恶的旧社会,谈论资本家地主对人民的剥削和压迫,谈论帝国主义、外国势力的侵略,但对没米下锅从来不问,青青爷爷经常讲青青老爷爷讲过的一个故事:“上世纪60年代,苏修造谣说中国两个人穿一条裤子,吃不到猪肉,连粮食都没有,为了回击苏修的谣言,证明中国人有的是肉吃,咱们给苏联运去一火车猪尾巴。”青青爷爷讲的满脸自豪,青青爸爸听的涎水长流,晚上做梦,梦见自己偷啃猪尾巴,被母亲一巴掌打醒,原来他正抱着母亲的脚丫子啃。
猪尾巴的故事是青青家的传家宝,青青老爷爷讲给青青爷爷听,青青爷爷又讲给青青爸爸听,青青爸爸又讲给青青听,故事已经传了四代,故事听多了,青青爸爸从小就恨外国人,口头禅是:“咱中国人有骨气!”后来青青爷爷去深圳打工,青青爸爸能吃饱肚子了,但家里的贫穷还是一目了然,青青爸爸高中毕业时父亲工伤,老板只赔一点钱,青青爷爷成为卧床不起的残疾人。没有医保,治病淘尽了积蓄,家庭迅速坠入困顿,旧社会,救急时尚有土地可卖,如今土地归国家,农民对自己的土地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虽然叫农民,已经没有了立锥之地。
当然,政府是不会忘记贫困人口的,春节前县民政局长带队,一众政府干部到家里慰问,送给他家一桶色拉油和一袋大米,又围着病人拍了不少照片,后来政府账目泄露,读者得以窥见那次慰问活动的隆重。
事由:慰问一家特困户。开支明细:加油费2200元(5辆车同时加油),补助费5400元(参加慰问人员共计18人,人均下乡补助费300元),招待费3800元(招待记者及全体下乡人员),办公费3600元(参加慰问人员洗浴休息,洗浴中心发票无法入账,以办公材料费抵顶),其他开支,152元(色拉油66元,大米86元),合计慰问金15152元。
青青爸爸本来要辍学打工,但青青爷爷死活不同意,他羡慕来家里慰问的人民公仆,他觉得儿子学习好,将来考公务员,当人民公仆,端上铁饭碗,那才是他的希望。青青爸爸忘不掉他与青青爷爷最后的对话:“爸,我不想上学了,我要去打工挣钱。”
青青爷爷:“台湾又地震了,震吧,使劲震,把台独都震死。”
青青爸爸:“爸,你又来了。”
青青爷爷:“台湾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我怎么能不说。”
青青爸爸:“爸,医生说你有病,病很重,医院有药,药很贵。”
青青爷爷:“日本人不是好东西,他们把福岛核电站的废水排放到海里去,这不是污染太平洋吗?”
青青爸爸:“爸,村委会说咱家的农田费、治安费都还没交……”
青青爷爷:“美国白人警察不是东西,昨天又开枪打死了一个黑人。”
青青爸爸:“爸,我不想上学了……”
青青爷爷:“不行。不上学咋向组织靠拢,咋当公仆为人民服务。”
青青爸爸:“爸,当公仆得有关系,不是那么容易的……”
青青爷爷挣扎着坐起来,严肃而又神秘地喘息着说:“关系咱有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爸爸从小就是组织的人,小学一年级时,中央领导到学校视察,他拉着我的手,亲口告诉我:将来你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我虽然一辈子务农,那是按组织要求在基层潜伏,我相信中央不会忘了我……”
青青爸爸说:“爸,你那是幻觉。”
青青爷爷大声咳嗽,咳嗽的面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相信组织,相信党……相信党不会忘了咱们老百姓……”
这是青青爸爸与青青爷爷最后的对话,第二天青青爷爷死了,是喝农药自杀的,他舍不得吃政府慰问的色拉油和大米,他要留给儿子,青青爷爷心里装着全世界,唯独没有他自己。
青青爸爸没有让青青爷爷失望,他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又考上公务员,又被选调市委当秘书,又在城里结婚生子,他一路顺风,步步高升,青青爷爷的理想终于实现了,当村里人夸奖他时,他学着青青爷爷的口头禅:“咱中国人有骨气……”然而这一切都因为他的疏忽葬送了,他明白“勾结外国势力”的分量,他知道自己完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轻轻的,隐隐的:“轧、轧…… ”办公室里黑暗,青青爸爸在黑暗中竖直了耳朵,屏息谛听,他的精神一直被恐惧笼罩着,他恨美帝国主义, 恨外国势力,恨小Baby,恨小Baby一家,是他们毁了他的仕途,也毁了他的家庭,他的内心愤恨极了,恐惧极了,这一晚他睁着眼不敢入睡,第二天他再也没有起床……
他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