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拜怀德
泛着微光的百元澳币,奈丽·梅尔巴(Nellie Melba)的头像与演出侧影静驻于纸钞中央,银发如瀑的优雅轮廓里仿佛仍流淌着美声时代的余韵。世人不禁好奇的问:这位艺术家的生命纹路何以与南十字星的国度产生共振,成就了澳大利亚货币史上唯一占据最高面值的女性肖像?这背后凝缩的不仅是梅尔巴传奇的一生,更是一个民族信仰的图腾。
或许这正是澳大利亚人民选择她的深层隐喻:那张绿色纸钞上的银发肖像,不仅是声乐艺术的巅峰象征,更承载着新大陆对文明品质的永恒求索。当百元澳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时,梅尔巴永恒的微笑仿佛在诉说:真正不朽的艺术,必然生长在民族精神的沃土之上。
奈丽·梅尔巴(Nellie Melba)原名海伦·波特·米切尔(Helen Potter Mitchell),1861年5月19日生于墨尔本音乐世家。在一座维多利亚风格宅邸里,管风琴的震颤与八姐妹的欢笑交织成最初的音乐启蒙。六岁的她初登雷蒙德公众大厅时,已然展现令全场屏息的声乐奇迹,她天籁般清透的嗓音竟能横跨三个八度,夜莺般的颤音令巴黎音乐学院导师断言:“这是上帝之吻的馈赠”。
1886年她随父亲到伦敦演出,旋至巴黎学习。1887年,梅尔巴第一次于比利时布鲁塞尔初试啼声,剧码是威尔第的《弄臣》,她担任弄臣之女吉尔达,当《亲爱的名字》咏叹调穿透蒙娜剧院穹顶时,观众席上雷鸣般的掌声足足持续半小时不息。身着蕾丝裙裾的澳洲姑娘就此一举成名,化身为歌剧史上的传奇符号——“海伦·波特·米切尔”。接着,她又获得英国科文特加登皇家歌剧院女主角的地位,成为当时国际上首屈一指的著名歌剧女高音。之后她又在伦敦、巴黎、米兰、纽约各地城市演唱,其歌声回响在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的大理石廊上,回响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金色穹顶上。
当时,奈丽·梅尔巴以超凡技艺重塑了普契尼笔下的咪咪、威尔第的茶花女与瓦格纳的伊丽莎白。当《波西米亚人》里“永别了,但别痛苦”的临终绝唱从她喉间流淌时,全欧洲都在为这完美女声心碎。英国王室为她授勋“女爵士”,法国颁发艺术与文学司令勋位,意大利民众甚至为她的马车解辕执鞭。
然而,这朵在欧罗巴怒放的澳洲蔷薇,始终记忆着故土的芳香。1902年归国巡演时,悉尼市政厅的台阶上缀满鲜花,塔斯马尼亚农民骑行三日只为聆听她的天籁之声,所到之处,万人空巷,盛况空前,梅尔巴热泪盈眶,为感谢故乡,她将名字改为奈丽·梅尔巴(Nellie Melba墨尔本的缩写),并在墨尔本东部莉莉达雷市郊冷溪(Coldstream)营建康伯庄园,让葡萄藤与琴声共谱南半球家园的诗篇,把故乡的烙印深深地打印在自己生命流程里。
1914年至1918年,当一战硝烟弥漫欧陆时,梅尔巴的咏叹调化作抚慰人心的精神良药。她跋涉战地医院为伤兵演唱《甜蜜的家园》,组织五百余场慈善演出募得天文数字善款,这份人道主义光芒化为慈善的勋章,永远悬挂在历史的画廊上,勉励人们为正义而积极奉献自己应有的力量。梅尔巴在歌坛上的辉煌一直延续到了二十世纪中期。
晚年的梅尔巴更像文化使徒:创建歌剧公司培育本土文化艺术,著书《旋律与回忆》启迪后生。在墨尔本音乐学院授课时,她看着澳洲雏莺初啼时美好的场景,竟流出欣慰激动的泪光。她的行为感动了澳洲人,人民为了纪念她,用她的名字命名“梅尔巴面包”、“梅尔巴桃子”,这些鲜活的国家符号印证着艺术家的精神早已融入澳洲山河的血脉里。
一九二八年,奈丽·梅尔巴在澳大利亚堪培拉国会殿堂中举行了盛世空前的感性演奏会,并获颁爵士级大十字大英帝国勋章。可惜三年后,1931年2月23日奈丽·梅尔巴因血液感染不幸逝世于悉尼,享年七十岁。当日,澳洲人民闻讯悲痛不已,各大城市鲜花铺地,沿街肃立,为她的灵车送行。送葬队伍里既有总督权杖,也有农妇采摘的野花前来献上,这是对她“艺术属于人民”理念的最好奖赏。按照她的遗嘱,安葬于维多利亚莉莉达雷市公墓。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如果有人要问澳大利亚有什么传奇人物的话,人们会异口同声地说:奈丽·梅尔巴,她是我们最敬爱的人。
2025年6月29日,我们祖孙三代人怀着无比敬仰的心情去参观奈丽·梅尔巴莉莉达雷市郊康伯庄园。当天多云,墨尔本的冬季宛若华夏故国春秋,凉爽中略带霜冻。沿路,花开四季,草木青香,车水马龙,有的人夹克裹身,有的人短袖短裤,多元世界保守与裸露并蒂绽放。远望,山峦起伏,重重叠叠,云雾缭绕,井然有序,恰似一本画册蕴含着不尽的故事,令人目光流转,品味着这纯朴的自然风光。近看,一片连一片的葡萄园静静地做着香甜的美梦,牛羊与马儿无忧无虑在田野里吃草,调皮的兔子穿来穿去,自然而然。炫彩俏丽的花色鹦鹉和洁白凤头鹦鹉混搭在一起,成群结队,一会儿旋空飞舞,一会儿就地与人趣玩。空旷的田野,动与静,远与近,明与暗,各种彩色交织在一起,把大自然渲染的如诗如画,更有酒庄散发出来的酒香,氤氲着出一股香甜味,使人流连忘返。
走进奈丽·梅尔巴冷溪庄园,穿越庄园的翠柏藤蔓回廊,碧霭的柏树林道蜿蜒舒展,云卷般的翠浪定格永恒的时光。奈丽·梅尔巴青玉雕像安详地伫立在草坪上。她沉稳大方,目光炯炯视向远方,铂金发丝泛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华章,垂落肩头的音符形披帛似随时要随风飘动,身心浸沐在琉璃色的晨光里,恍然玫瑰色的霞光在雕像周身镀上三重辉煌:女高音咏叹调里的炽烈真情,教育耕耘时浸润的春风细雨,人道主义圣火中跳动的纯金光辉。一个以歌声为翼穿越时空的艺术家,始终在五线谱织就的星辰间凝望。这位永恒的澳大利亚夜莺并未凝固于基座之上,当她清泉般流转的眼波漫过鸢尾花丛,我们听见世纪的回响:音乐教堂里童声清越的合唱、医院病房新落成的医疗器械嗡鸣、孤儿院孩子们收到乐器时的欢呼声、为正义事业慷慨解囊,这一切都化作金丝银线织入雕像飘扬的衣裾里。看着这一切,不由人顿生敬仰,走到她的雕像旁,抚摸她似乎略带余温的衣襟,感受她的大爱思想。面对雕像整一整衣襟,虔敬地脱帽鞠躬敬礼:安息吧,敬爱的奈丽·梅尔巴,您的歌声是永恒的,您的灵魂是圣洁的,您永远活在人民心里。
回家的路上,风拂道旁枝叶沙沙作响,美好的景色如电影流淌,一家人深深地沉浸在十九世纪音乐殿堂里,梅尔巴女爵用珍珠般的高音花腔和圣洁的思想织成的鎏金岁月如梦如幻,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