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隊的村上,有一個人物,叫“三召”。這是個乾癟老頭, 作活的功能是当生產隊的跑腿。沒問過打什麼時候起, 人都喚他叫“三召”的,“三召”便成了他的本名。奇的是他那張臉相,就長得象個笑臉,整天在笑,人分辨不清為啥,他自己也說不清。可他是個真地主,土生土長的真地主, 沒有老婆孩子——是死了還是原來沒有我倒從沒問過。上面來人檢查工作,生產隊要買酒買菜,一聲吆喝:“三召﹗”他就乐悠悠地挽個菜籃子翻山越嶺去了,那快捷顛動的身影便同蜿蜒的山道牽扯起山里人一時走神的思緒。晚上到了化肥,不入庫了要人守夜,那准是他乐悠悠地留下了,山林便聽憑這一個孤單的人影卷縮進黑夜。
那年犁田不慎割破了腳,幾座山啊,我一步一拐回了村; 隊長一聲“三召﹗”他便趕黑十幾里山路叫來了大隊衛生員。說實在的,社員們對他倒不怎麼樣,隊長也只在有其它不太適宜的人的場合凶他幾句。上邊下來的人那就凶了,那時他臉上的笑才是凝住不動的,呈現出一派溫馨而靜態的肅穆。他平時的笑一贯燦燦的,不遮不掩,倦了打著盹時也一臉的云淡風清,睡着時恐怕才笑得象挨凶時那樣安靜;
——他其實已经很老,老笑笑的象是才年輕些。多少個年頭住在一間小破房裡,還堆着炕灰,自家菜地遠,又挑不動水,他便讓地撂了荒。我們下鄉知青住的地方,有個供銷社,他有時來買醬油鹽。知道他沒菜吃,我們知青就会給他一點,那时瞧他那個感激勁啊—看那張熱烈運動着的笑臉,就像点燃了人內心一堆火,無風也在閃!今生今世我都難忘掉——當時只覺得是天造地設地圖解了一句話:“別人略微向你施點小恩,你就無限感激(許久才明白,那或許表達的—是一種種……刻骨的不安全感)。後來多少年,離開了那山,那林,那片無邊無沿的山道背景,我常思 索會首先從一片氤氳里浮現的他那有笑沒笑地笑得蹊蹺的臉面,一次又一次驚懼著,自己絲毫找不回他有過一雙眼睛的印象﹗從沒想過該湊近去看看他必然會有的人類的眼睛。那臉上一向有眼睛麼﹖——真枉了常問他是真在笑、還是人覺得他在笑﹖笑臉上不見炯炯然的眼睛,竟然無礙那漾然的神情!許是山裡人見得少、少聯想,或是自有他們的審美乐趣,才让山里的世道保留了這張臉,要是落在大山外邊,我想,這張臉是早沒有了——早被社會剷除了,簡單地說,就是這種臉不該活!你看他笑!笑、笑、笑,笑得坦然卻笑得蹊蹺!配你笑麼?人世间配你笑麼?好人看他笑都疑心得累!雖然在大山外—嗨,你看到了那情景:多的是各種形態的乏味面具,皮相卻標榜着精品招牌,至少算“面子”——還能說是絕無僅有已登峰造極,還能逼人张榜挂起吆喝或小心收藏 就是眼下,新世紀開始了,再給50年夠了吧,我還真難揣摩這個“中华民族”又會鑄出怎樣一張即簡單又有韻味的臉,代表21世紀的“我們”的新氣質,可以同過氣了的“三召”的臉譜抗衡,顯出那種—怎麼說來着﹖—一種新的“歷史積淀”,昭示着民族和個人已經或正在經歷“飛躍”!這張臉譜—我想,首先,它一定該分明地告訴你,哪兒是该它有的分明着的一雙“眼睛”﹗
“三召”那張臉譜啊,惹人眼又不惹人眼——幾十年前藏在我插隊的那個村上,那座江西的大山裡,掩在樹叢中,匆匆跋涉在山道上,它是一剪被精簡到極點的缩影, 象是屬於我們過去了的半個世紀的絕活,一個無法再複製的偶然,一個模模糊糊的暗示——若今後考古學家土裡都難挖,從此怕是再不會有了! 还是常想起,常琢磨,那几年裡虽没见,可假如——“三召”的臉上還是有過一雙眼睛,那它看見了什麼﹖
你知道麼?
(选自“世纪末我们的故事”—-《域外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