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档案中最后一页材料,是她平反后,在追悼会上宣读的悼词,中共对母亲的结论是:经历过延安整风和历次政治运动,是久经考验的共产党员……对她患有严重的“延安整风综合症”,是“延安整风综合症”烈性病毒携带者,仍然是集体无感,其实这些人都是母亲的病友。
江峻被枪毙之后,“野百合花”的作者,延安著名的自由派知识分子王实味,在晋西北兴县城郊晋绥公安总局看守所被秘密杀害,他是被用大刀砍死的,手段有些残忍,死后尸体被捅在一口枯井中,枯井被沙土乱石填埋,他至死也不承认是托派,与江峻一样说自己是忠诚的共产党员。
一九四四年五月,中央承认抢救运动扩大化,开始复查,甄别,平反,主席严厉谴责乱杀人现象,痛心疾首地大喊:“还我一个王实味!”
他在大会上说:“这两年运动有许多错误,整个延安犯了许多错误,谁负责?我负责。因为发号施令的是我……戴错了帽子的,现在摘下帽子,赔个不是。我举起手,向大家敬个礼……”
会场气氛十分压抑,人们确实有气,此时延安干部四万人,一万六千被打成叛徒、间谍、特务、失足者,被关押、折磨、检查交代,有人致残、有人死亡,生命唯一,人死不能复生,江峻、王实味活不过来了,怎是“带错了帽子”一句话能够搪塞过去的。
主席望着台下沉默的听众,说:“你们不还礼,我怎么放下手呢……”
台下依然一片沉默。
主席于是放缓口气,说:“我再次代表中央道歉,这次延安审干,本来是让你们洗个澡,结果灰浓氧放多了,把你们娇嫩的皮肤烫伤了,这好比是黑夜里的白刃战,误伤了自己的同志,好多人摔了一跤,希望爬起来,把身上的灰拍拍干净,继续工作,老子打了儿子,就不要记仇了。”
人是最为奇怪的动物,主席越不认账人们越愤恨,看到主席认账且敬礼的手放不下来,会场瞬间又被软化,“延安整风综合症”发病了,人们原谅了不幸、折磨、苦难,甚至是死亡,有零星的掌声,有人站起身回礼,母亲也站起身来,会场中更多的人站起身来回礼,有人流泪,有人哽咽,有人抽泣,有人失声,有人痛哭,有人嚎啕,会场哭声震天动地。
“毛主席万岁!”有“延安整风综合症”患者抹掉泪水,声嘶力竭地高呼口号。
“毛主席万岁!万岁!!”“延安整风综合症”病毒传染迅速,更多的人抹掉泪水,声嘶力竭地高呼口号。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全场人纷纷抹掉泪水,一齐声嘶力竭地高呼口号,“延安整风综合症”剧烈爆发了……
主席比较满意地放下敬礼的手掌,他确信“延安整风综合症”病毒已经传染开来,而且患者数量众多,这正是他需要的——他需要这些病人替他去当炮灰打天下,这时他也许想起在江西苏区打AB团冤杀的十几万人;后来辽沈战役长春围城,为了消耗国民党军的粮食,堵着市民不许出城,饿死二十万人;再后来,就是土改,两百多万地主被枪毙;紧接着抗美援朝,他下令镇压百万反革命;再后来反右派,他讲话:“有人说秦始皇‘焚书坑儒’,秦始皇算什么,他才坑了四百六十个儒,我们坑的比他多!”由此打了五十五万右派;再后来,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饿死三千七百五十万人;再后来文化大革命,迫害、批斗、殴打、武斗、关押、他杀、自杀、处决,又不知死去多少人,当他老态龙钟的时候,大内总管汪东兴问他文革非正常死亡多少人,他咂咂嘴说:“两千万吧。”又说:“两千万算什么,还不够一个福建省。”他从来视别人的生命如草芥,却梦想自己长生不老万万岁,无奈他的生命也有终点,他已经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万万岁”也挡不住勾魂的小鬼,属于他的时代就要结束了,令他欣慰的是,他亲手制造、散播的“延安整风综合症”病毒,已经扩散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大会以后,母亲告别延安,背上简单的行李,与一大批“延安整风综合症”病毒携带者奔赴太行山,奔向国共内战的战场,奔向土地改革,奔向人民公社,奔向文革……他们一路走来,一路将延安病毒传播开去。吴卫国确信,此时病毒已经侵入母亲的大脑,已经无可救药,她一生的悲剧,都是“延安整风综合症”病毒造成的,母亲也把病毒传染给了自己,自己遗传了母亲的基因,是先天病毒携带者。
当年延安宽严大会上被枪毙的人没死,是假枪毙,宣传部长制造假抗拒,假枪毙杀鸡儆猴,在瑞金用,在延安用,建国后还用,打从苏联回国,他就追随主席,给主席当了一辈子吹鼓手,最终却被主席抛弃,文革中红卫兵把他拉去假枪毙,玩儿一辈子假枪毙轮到自己却当真,还没到刑场竟然吓得心梗死了。
江峻八零年平反。他没有结过婚,说他有老婆孩子,是宣传部长嫉妒他和母亲恋爱,心理阴暗恶心母亲,也是从精神上打垮母亲的心理战,江峻冤案终于大白天下,然而他已经死去36年,母亲也死去11年了。
江峻死后掩埋在土崖下面,三天以后尸体不见了,起初有人怀疑母亲,后来证明是小不点干的,她把江峻的尸体挖出来秘密安葬,安葬后一个人离开延安,从此不知所踪。
20世纪90年代末,吴卫国接到国台办电话,说台湾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要见他,吴卫国左思右想,想不起自己与台湾有什么瓜葛,见面以后,老太太自我介绍,说当年在延安是吴卫国母亲的闺蜜,外号小不点儿,她把一件旧的,紫红色的毛衣送给吴卫国,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她已经保存了50多年,如今老了,希望物归原主,也希望后人不要遗忘,吴卫国展开毛衣,看到左胸有一个烧糊的弹洞。
母亲档案中延安部分以外,最多的是土改部分。一九四八年春天,母亲放下一岁的孩子,也就是吴卫国的姐姐,担任土改工作团长,到太行区开展土改,她这次是二下太行,日本投降后,中共作废“二五减租”政策,进行土改试点,母亲带领土改工作队,扎根串联,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成立贫农协会,丈量土地,做了不少工作,后来中央下文说不利于国共和谈,左了,土改被叫停,母亲背起背包打道回府。
这回是母亲第二次带领几百人的工作团下乡。吴卫国的父亲,也就是母亲的丈夫,在土改工作团下乡动员大会上作报告:“曾国藩说:‘剿山中贼易,剿心中贼难’,土改分地容易,叫农民学会阶级斗争就难,分地是让农民翻身,阶级斗争才能叫农民翻心……”
吴卫国父亲的讲话,也是母亲的担心,山区农民保守落后,要他们改变几千年形成的观念,那可比土改难多了。比如三槐家分到十亩地,三槐爹搓着粗糙的手掌,激动到流眼泪,他人坐在地头,从日上三竿,一直坐到夕阳西下,眼睛不眨盯着面前的土地,不吃不喝吧唧吧唧抽烟袋,抽到天黑,他牵上刚分到户的毛驴子,怀里揣上地契,又悄悄把驴和地契归还给东家。
贫农协会主任周六叔和六婶儿都是土改最积极的人,天天参加学习,最近刚学了“阶级”、“剥削”两个新名词,农民几千年眼见的,只有皇帝、官吏、衙役,从来没见过阶级为何物,阶级是跟着十月革命进入中国的外来词,如今工作队强力灌输“阶级斗争”,农民接受有些陌生,周六叔现学现卖考试六婶儿:“咱家为什么穷?”
六婶儿用刚学的新名词儿回答:“工作队说了,因为地主剥削。”
六婶儿答对了,周六叔感到满意。又问:“三槐家和东家都种地,有啥不同?”
六婶儿又用刚学的新名词儿回答:“工作队说了,三槐家租东家的地,东家种自家的地,那叫不同阶级。”
六婶儿又答对了,周六叔感到满意。又问:“俺为啥打老婆?”
六婶儿想半天,对不上新名词儿,又按照老黄历回答:“你灌了驴尿就打人,你问驴去!”
周六叔见六婶儿又回到没有阶级觉悟的老婆理儿,就很失望,满腹委屈地解释说:“不是俺打老婆,是地主富农打老婆哩。”
六婶儿听不懂他的鬼话,说:“你灌了驴尿打老婆,咋赖地主富农,地主富农啥时候打过俺?”
阶级觉悟不在一个层次,没有共同语言,周六叔就显得委屈,脸膛憋的通红,说:“不是俺打老婆,俺咋个打老婆哩,就是地主富农打老婆哩!”
六婶儿也越发不懂他的鬼话,撸起袖子给人看她胳膊上的伤疤,说:“看,这一块伤疤是今年打的,”又拉起裤腿给人看腿上的伤疤说:“看,这一块伤疤是去年他喝醉了酒,摔酒壶打的。”
觉悟不在一个层面,语言难以沟通,周六叔又气又急,脸色涨得像紫猪肝,委屈的跳脚,直着嗓子喊:“俺说不是俺打的,不是说不是俺打的——”急中生智,他终于想起了刚学的新名词,指着自己的老婆说:“俺是什么阶级,你是什么阶级?俺说的是地主富农那个阶级打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