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二十二集)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圖:看傳媒)

(二十二)毀滅

劉師傅離開方成亮的病房,沒有回自己的家,而是直接奔胡翠仙的家。他要給胡翠仙說明白,這批電視機大有問題,不是我們電視修理工所能對付了的。

胡翠仙也正在家裏發愁:十多臺半數有問題,賣不出去,還修不好,這還了得!要真是這樣,必須找華港貿易公司打官司。可是打官司容易嗎?一打官司那回扣的事不又弄出來了嗎?要是不打這官司,這批貨如何交代呢?不說是賣出去一半留下一半,光是每天退貨的事,不是等於給自己下討伐表和問罪書?

劉師傅一進屋,胡翠仙就迫不及待地問:“劉師傅,說明書上有什麼提示沒有?”

“提示?馬經理,”劉師傅臉像被霜打了的樹,神色黯淡,“還提示什麼呢?方工程師看了,說如果沒有中文廠名、中文廠址、電話、許可證號、產品標誌、生產日期以及中文產品說明書,就是三無產品,是非法的。”

“咱們的電視包裝裏沒有這些?”

“沒有。”劉師傅肯定地回答。

胡翠仙氣衝衝地叫道:“他那人就好找問題,只要我進的貨,他總要挑刺告狀。叫他看看說明書,算是我們尊重知識份子,他倒得寸進尺,說三道四開了!”

劉師傅見她不講理,就說:“那我回家去了,馬經理。”說罷便起身。

“你稍等一等到。”胡翠仙見劉師傅要走,又不放心,就問:“方成亮還說什麼?”

“別的沒說什麼,但根據我個人見過的電視,一般生產許可證的號碼和批准生產許可證的日期,都印在說明書的第一頁,可是,這個說明書上沒有印。如果其他地方也沒有出示生產許可證號碼和批准日期,這種電視機確實……”

劉師傅這句話讓胡翠仙的心裏格登一下,她極為不安地問:“你拆了幾十臺了,發現其他地方有沒有這種標示?”

“沒有。就是一張線路圖,一張說明書還是英文的。有的電視機的生產許可證號碼印在一張小硬紙片上,用紅線掛在旋鈕上,可是這大洋牌的,連這小硬紙片都沒有。”

劉師傅走後,胡翠仙到半夜都沒有合眼,偶爾才意識到家裏少了一個人-——兒子小強還沒有回來。半夜後,電話響了,她拿起電話,出現了一個男青年的聲音:

“是胡阿姨嗎?”

“你是誰?”

“我是小強的朋友,市交警隊的。”

“什麼事?”

今天下午,馬小強開車把他們公司的莫總經理摔到山溝裏去了,今晚交警把他留下來落實問題,……你不要擔心……”

“什麼事?……你說清……”胡翠仙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對方又很清楚地重複了一遍,胡翠仙不知問什麼好:“這……這……咋會這樣?……交,交警會怎樣?”

“阿姨,不會咋的,我只是告訴你,讓你別著急。”

這又是當頭一擊,真是禍不單行啊。雖然電話裏有“不會咋樣”的這句話,但事情明擺著,早晚少不了吃大官司,並且對手是有錢有勢的莫亦德。想到這裏,她心裏打了個寒顫,後悔為小強操心太少,讓他和莫亦德去爭小蓮。她想到莫亦德一定幹了壞事,激怒了小強。既然如此,那老傢伙名聲更壞,他要告,就把他的醜事往外掀吧,想他不敢咋樣。可是,劉師傅傳來方成亮的話,卻不能忽視,貨款不小啊,要是讓外頭和記者們再插手呢?這眼前無疑是一條又黑又深的溝啊……是想辦法跨過去,還是跳下去?

一定要跨過去,而跨過去的唯一辦法是讓對方換貨,只要一換貨,就啥問題都沒了。至於這樣折騰一番,積壓了資金,哪算個啥?誰的工作沒一點計劃不周呢?

想到這裏,她找出華港公司的電話號碼,清早一上班,就按這個號碼往深圳掛長途電話。

撥通了,但那一頭說話的不是華港貿易公司的人,而是深圳電信服務台的機器回復:“對不起,你撥的是空號,用戶已撤機不用。”

胡翠仙被驚呆了:這怎麼可能呢?和華港公司聯繫購貨時,不是就照這個號碼通話的嗎?供這批貨的業務員是見過面的,回到深圳後,還是照這個號碼和他通話的呀? 怎麼會變成空號呢?話機為什麼撤了呢?難道公司更換電話號碼了嗎?

於是,她撥深圳“114 ”:“要華港貿易公司。”

查號臺服務小姐的聲音又出現了:“對不起,本市查不到这个公司。”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一聲巨響,震得胡翠仙暈乎乎的,魂散去一大半,心裏能反應出的只有一句話:“娘的,上當了,皮包公司,皮包公司!”

沒有銷售單位,也應該有廠家吧?於是,她又撥通深圳“114 ”,查“深圳大洋無線電廠”,而得到的回答仍然是“本市查不到这个工廠”!

她不相信這個結果:她認為一定是查號臺搞錯了,要不就是這兩個單位的號碼沒有在查號臺儲存。

於是,她又撥通深圳的“114”查出深圳工商管理局的號碼,問深圳有沒有“華港貿易公司”和“深圳大洋無線電廠”,並說明查問的原因。對方說,等二十分鐘以後再告知。她等了二十分鐘,把電話再次打過去,對方說,深圳沒有那個公司,也沒有那個無線電廠!

這就是說,商廈後邊的五交化庫房裏的兩百多臺電視機,既無生產商負責,也無銷售商負責。這堆牛糞不算小,是一座小山,要把我胡翠仙壓在底下,壓得看不見,也變成臭烘烘的牛糞!

詢問深圳工商局的結果,是第二顆炸彈,把胡翠仙的腦袋炸裂了。她仰躺在沙發上,開始還覺得腦袋相當痛,隨之不痛了,靠在那裏沒有任何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知覺了,但出現在腦子裏的是一副副這樣的畫面。

第一副畫面:一個大官在臺上宣佈處分決定,台下坐滿全公司的人,那個官員念道:“……胡翠仙同志工作不負責任,玩忽職守,讓皮包公司趁虛而入,鉅款購進三無電視機,給國家造成嚴重的財產損失……為教育廣大幹部,經研究決定,撤銷胡翠仙黨內外一切職務……”

第二副畫面:法院的公審庭裏,自己在被告席上,旁聽席上的人擠得黑壓壓的。主審法官大聲宣判:“胡翠仙,女,現年五十歲。被捕前系沙河商廈經理兼黨支部書記。今已查實,該犯在任經理期間,把持購貨權,大量私吞回扣,收受賄賂,在購進化妝品、日用品、金首飾和彩電中,先後共收受賄賂九百九十八萬元,而購進的假冒偽劣產品給國家造成的損失達八千七百萬元……職工怨聲載道,影響很壞……嚴重敗壞黨紀國法,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為維護法紀嚴肅性,堅決懲治腐敗……”

這個畫面又使她大腦一片空白,沒有知覺,而當有知覺時,又出現這樣的畫面:

她被刑警架著,往刑場拖……

她的知覺完全恢復了,她使勁抱住自己的頭。

樓後的庫房下傳來劉師傅和小秦的對話聲,她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口往下看,劉師傅和小秦正在五交化倉庫門口對話。

小秦說:“劉師傅,你再拿出十臺挑一挑。”

劉師傅說:“說不定一臺都挑不出。”

他兩人說著,各忙各的去了。胡翠仙站在三樓——自己的辦公室窗下,呆呆地望著那裝電視機的庫房。那庫房雖然是伏在商場後院的簡易平房,但胡翠仙覺得它在眼前膨脹,那裏頭的電視機,一個個體積都在變大,和平房一起,形成一座大山,比樓房還高。那山倒下來了,壓下來了。要把自己埋葬掉……

這可怕的庫房,要命的庫房,那裏頭有那麼多朝自己索命的電視機!

要是沒有這庫房多好呢?於是,她眼前的商場大後院,變成了一片光光的平地,她站在那平地上,覺得自己越來越高大,身體齊樓房高,威脅一切……

她腦子裏有兩副圖景交替出現:一副是一臺臺電視機變成大山將自己壓在底下埋掉;另一另副是那堆電視機在庫房化為烏有,自己如巨人一樣屹立著,安然無恙……

她想起自己在三樓會議室給大家講防火問題的情形——自己指著下面的庫房說:“大家看——我們的臨時倉庫就靠在商場跟前,中間又沒有防火道,一旦出事,損失量比商場裏面的還大。上次市上檢查安全防火時,就說我們的庫房離商場太近,不符合安全防火要求,一有火可能連起來燒……”

現在再看那裝電視機的庫房,而且靠牆一邊堆著木箱與紙箱,更危險的是,庫房盡頭和商場的一排後窗連為一體,是火的橋樑,而火的橋樑的裏邊,正好是商場的五交化部,那裏頭堆滿油漆,都是易燃品……她腦子裏出現了此處要是燒起來的情景。

她此時突在意識到一個問題:今天咋對防火中可能出現的問題想得這麼細呢?今天為啥突然對火災隱患有這樣可怕的認識呢?……她心裏咚咚直跳。

她想起了錢正寬,想對他說:“那批彩電上當了,上了要命的當……”

她拿起話筒。

她又想起了火的橋樑……又放下話筒。

她的心跳得厲害,便出了辦公室。

一位清潔工把一些空紙箱放在未啟用的電梯口,她就說:

“快運出去,這是易然物,失火了怎麼辦?——上次這裏失火,不就是因為放東西太多了嗎?啊!”那清潔工說:“經理,我馬上就清走。”

她看到有的防火標語掉了時,正碰上賈信,就說:“賈主任,你們這防火標語該換一換了吧?”

賈信心不在焉地說:“換,是要換的!”

她走到百貨部,見營業員正給一顧客試電熱毯,就說:“試完後,把插頭取下來,不要疊起來後忘了拔電插頭,可不能再忘了!”

營業員說:“放心,經理。”

她看見電源插座在櫃檯一側的牆壁上,櫃檯裏摞起來的電熱毯插頭,有一個沒有被裹進包裏,耷拉下來,就在插座一邊。走到櫃檯邊的顧客也可以拿來起插頭往上插。要是有人趁人不注意時,順手這麼一插,而那電熱毯又是疊起來的,那……

她的心又一陣狂跳……

她忍住這種狂跳,又回到辦公室休息。

中午她沒有回家吃飯,竟第一次在辦公室吃麵包,喝開水,但吃得很少……

麵包光在嘴裏嚼,就是咽不下去……她腦子又暈了起來,那暈乎乎的大腦中,曾出現過的畫面又交替出現。

第一副畫面:上級念處分決定……

第二副畫面:法官高聲念宣判書……

第三副畫面:刑警架著自己去刑場……

第四副畫面:那火的橋樑,那插頭和插座……

……

下午下班時間到了,商場各部的燈逐漸關停。工作人員都已離去,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光線模糊的角落,二樓那賣電熱毯的地方插頭和插座也在昏暗之中……

胡翠仙像平時那樣,大聲喊:“今天是誰值班?”

五交化部主任說:“我。”

“到各處看一看。你是五交化部的,不要光顧你一樓的那一塊,各部都要看看。”

胡翠仙這麼說時,聲音有些異樣,可是,誰都沒聽出來。

那位值班主任說:“我早看過了,經理!”

“一樓看過了?”

“看過了。”

“再看一遍。你到三樓查一查,我到二樓查一查。”

那值班主任到三樓去了,還不情願地說:“好吧,好吧,你不放心,我再看看……”

胡翠仙在二樓走了一圈……

她進入昏暗之中,走到那賣電熱毯的櫃檯邊,那插座前……

她又離開那裏……

她從昏暗之中走出來,來到樓梯口。

那值班主任下樓來了。

“怎麼樣?”胡翠仙問。

“沒事。”值班主任說,“我說沒事就沒事,下班前二十分鐘,我都看了一遍。”

最後離開商場的是他兩人,他兩人出門後,保安人員拉下了鋁合金卷簾門,鎖住了。

胡翠仙下臺階時,像過於冷似的,兩腿有些抖,沒下到底,就栽倒了。

那位部主任和保安人員把她扶起來。

“經理,咋了?”那值班主任關切地問。

“冬天臺階太滑……你看,我這腿腳,哪比得上你們年輕人……”

“咱們的車出去了,要不,可以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

值班主任從路邊招來一輛的士,胡翠仙坐上去了。

繁忙了一天的商場此時靜無一人。不一會兒,這座建築被茫茫夜色吞沒了。平時,商場門前的停車場還有幾盞燈,這一夜不知為什麼,全都不亮,街上的路燈又較遠,商場便和黑蒙蒙的夜色融為一體。

靜靜的,黑黑的。看沙河商廈,沙河商廈和天色共一道黑幕,猶如劇院裏的燈全部熄滅,此時是暗場,幕未啟,沒有戲。

三個多小時過後,即十一時許,這副黑幕出現了一點紅。這點紅,像掛在黑夜之中的帆船上的一盞桅燈,亮度弱,沒有射出的光線。這點紅所在的高度,相當於沙河商廈的二樓,而街上的行人很少注意到這點紅,即便是映入一些人的眼中,也引不起注意。

唐老闆租了一輛高級小車請錢正寬到百花閣吃飯,路過沙河商廈時,他看到了那點紅,但只是作為車已到沙河商廈的提示:“這是沙河商廈,也是錢經理的一塊江山啊!”

“攤子大了不好管啊。”錢正寬不無得意。

十二時,這點紅擴展成一片,有席子那麼大,而且亮度也比較強。而這時,大西北冬天的大街上,已冷到零下二十度,很少有人步行了。街上有的,是急著躲避嚴寒的小車,勿勿駛來駛去,而且少多了。人們的活動範圍,都被禁錮到嚴寒襲擊不到的屋子裏。

百花閣的雅座席上,唐老闆和錢正寬正吃到興頭上。

“乾了這一杯!”唐老闆說。

“不行,太多了,太多了。”錢正寬推辭。

“兄弟把你當知已,你莫把兄弟當外人,別見外,別見外,喝!”

兩人舉杯,一碰而盡。

“吃,吃。”唐老闆邊勸邊說,“錢經理,不知你打算以後怎能麼辦?”

“你說什麼?”

“你要那麼多錢幹啥?”

“兄弟,我沒錢,真的……”

“你又見外了,錢經理。如今幹經理,有幾個不富?不過話又說回來,的確應该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你再富,我不要你的,你怕啥?我是為你出主意,想路子。有多少?至少這個數?”唐老闆伸出五個指頭翻了三下。

“一千五百萬?”錢正寬搖搖手,“我是個窮光蛋!”

“這個數?”唐老闆的五指翻兩下。

“哪里,哪里……”錢正寬含含糊糊地否定。

“好,咱們不說這個。不管你有多少,這個錢總得有個出路。我們老家,公家有一個廠要賣,人家要六百萬。只要一買過來,咱們經營,肯定賺。另外,還可以搞合資,我可以牽頭辦。這不光是為眼前,還為以後。以後這個世道,誰有資產,誰就是主人。什麼工人階級,屁話!你沒資產,人家雇用你,你能是主人?資產以後歸私人,這是大方向。抓得早,早受益,你以為呢?”

“唐老弟啊,你這話,老兄我咋不明白呢?你說的道理是對的,公產以後歸私人,這趨勢你沒看錯。只是,還沒到那個時候,等到公家搞不下去了,要拍賣的那一天再說。現在不行,槍打出頭鳥啊。”

“可惜啊,錢壓著,不能投資,是個浪費啊……”

“你搞投資還不是為了賺錢?如今的官員不投資,不操經營的心,只要把住公家的攤子,不同樣賺錢嗎?我這個經理不求太富,如今過得去就行了,以後再說吧——走一步,看一步,而眼下還不到自己操心搞經營的時候……”

十二點時,沙河商廈二樓的那片紅色已有兩片席那麼大了,而且一閃一閃的……

這時,賈信和孫二田在一家低中檔飯館的飯桌旁邊吃邊說。這是賈信特意請孫二田的。他聽說孫二田的一個堂哥孫大路從一個墾區的法院調到市上法院來了,任刑事審判庭庭長。他覺得這個關係很重要,以後還用得著啊。當然,賈信並不知道他堂兄孫大路就是羅織罪名、整小蓮父親張海魁的一打三反骨幹,就是知道了也沒關係,他要利用這關係,是不必要看那個人的善和惡的。

他們對著喝了一杯,賈信說:“孫老弟,請你來坐坐,沒別的意思,是想和你聊聊天。我想,我們之間的老疙瘩該解了。”

“我們哥兒們之間,還有什麼,你看,你看,還這麼客氣……”

賈信說:“有些話,還是應該說說的,希望你理解。那個百貨部主任,我也沒去搶著幹,是胡翠仙封給我的。我承認,那位子沒少給我好處。但是,我賈信這人不貪心。實話給你說,咱見好就收,不想幹了。”

“你咋這樣說?我孫二田不是拆人臺的人啊……”

“這與你無關,我們以後還是朋友。我又不走遠,還在這個市上,多個朋友多條路。我是說,是我自己不想幹的,我的病退報告已寫了,明天交給胡翠仙。胡翠仙下午還讓我更換防火標語,我沒多理她……”

“病退?”孫二田吃驚地瞪大眼睛,“你病退以後幹什麼去?”

“我幹私人的去。”賈信說,“開一家大商店,也不少賺錢,反正我女兒沒考進沙河商廈,正好到老子手下就業。以後都要私人搞。我在公家裏頭,也幹夠了。人家都罵我是胡翠仙的狗腿子,對人陽一套,陰一套,連我兒子的同學當我兒子面都罵我胡家狗,難聽不?其實,許多人不知道,我也是受氣的。這個氣我不受了——不瞞你說,我有點底子了——何必再去丟祖宗的人呢?我這一病退,胡翠仙一定讓你當百貨部主任。不管你如何對她,我們之間還是朋友,我們合作的機會還是很多的呀!”

孫二田抑制住興奮,問道:“那誰接我的保管員呢?”

“聽說總公司的方工程師得罪了莫總,莫總把他下放到商貿公司,錢正寬就把他下放到沙河商廈,胡翠仙就把他下放到百貨部庫房當保管員。”

“真的?”孫二田兩眼閃閃發亮。

“你不知道?商場人都這麼說了。”

孫下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滿面紅潤。

……

正當這時,李雯、王斌、常愛紅、甄怡等許多人都圍在方成亮的病床跟前。方成亮在半昏半醒中,李雯說:

“老方,老方,我們都在你跟前。這是王斌,這是常愛紅,這是甄怡,這是我們的學生……”

“好……好……李雯,我對不住你,我想,當初病查出來時,沒對你說……我想,我是能看到把那些貪官拉下來的時候的,可是這世道變了,變成貪官的世道了。可是,我還在忙,為那舉報結果而忙,你托我在總公司照顧小蓮的事,也沒做,不知那孩子怎麼樣了……我沒料到這世道這麼快會變成這樣……我走了,走了……可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啊……反,反,反……”

方成亮嘴裏出了一些血沫,頭重重地歪在枕邊……

“老方……”

“老方……”

病房裏一片哭聲……

此時正是深夜兩點,沙河商廈把遮蓋它的黑幕攔腰撕開了——整個二樓一片通紅,火向三樓猛竄,掉下來的燃燒物把火往一樓引……

這時,在人民醫院的病床上,吳夢香問守在自己身邊的徐麗:

“麗麗,麗麗,小強呢?”

“小強出差去了——出遠門去了。”

“蓮蓮呢?蓮蓮呢?”

“……她,她,阿姨,她……”

“她到哪兒去了,好些天我都沒見她了……”

“她馬上就來,她馬上就……”

“我等蓮蓮,等蓮蓮……”

吳夢香閉住了眼睛,只有一絲微弱的呼吸。

一個護士跑進來說:“徐醫生,你爸爸要提前動手術,聽說兩條腿要截……這裏有人,你還是去看看……”

徐麗先是一驚,繼之沉默,突然拋出一句怒氣衝衝的話:“不管他!”

吳夢香輕輕地喊蓮蓮,喊兩聲之後,兩眼睜開了:“蓮蓮昵?”

徐麗的淚水直往吳夢香臉上灑:“阿姨,我就是蓮蓮,……”

吳夢香抓住徐麗的手:“還有一個蓮蓮,蓮蓮,蓮蓮……我等……”

她呼喚著蓮蓮,越來越弱地呼喚著蓮蓮,離開了這個折磨她一生的世界……

此時,沙河商廈的一樓變成紅的了,三樓也變成紅的了,二樓已紅過了,紅色漸漸暗下來了……

此時,沙河市看守所一道鐵門被打開。

一警衛人員說:“馬小強,跟我走。”

馬小強被帶到一間屋子裏,屋子裏的一個大個子男人讓警衛人員離去。

“馬小強啊,你沒聽朋友的話……”那個大個子男人在警衛人員離去後這樣說。

“所長,我是那麼想的。”

“可那案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是故意殺人。”

“我承認那是故意的,那畜生不殺,還留在世上做什麼?”

“可你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啊,馬小強!”

“殺一個害人的畜牲,值得!現在,不知那個吃草的怎麼樣了?”

“人沒死,聽說兩腿難保住。馬小強啊,他犯罪,有法來管,用得上你跟他拼嗎?用得上你自己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嗎?啊呀,馬小強啊,作為朋友,我實在是……”

“莫亦德那傢伙,聽說二十年以前,人們就叫他吃草的。他有權有勢,不知糟蹋了多少姑娘,法律可動過他一根汗毛?法律,我不信!我不相信法律!這次要是不治死這毛驢子,哼,他還要害人的!……”

“……”那個大個子男人無可奈何,小強又被帶進那裝有鐵門鐵窗的屋子裏。

這時,沙河商廈的火焰正往四樓竄……

這時,在百花閣旅館部的一個特别特間的床上,錢正寬擁著一個姑娘,另一个特别間的床上,唐老闆也擁著一個姑娘……

沙河商廈傳來一陣又一陣爆炸聲,那是鞭炮、油漆和電視機的爆響聲,一個連著一個,響成一片……

消防車呼嘯而過,尖厲的響聲傳遍大街小巷。這些聲音把錢正寬驚醒了,他在被窩裏推開那姑娘:“外頭出啥事了?是抓人?”

脫得光溜溜的姑娘摟著錢正寬的脖子姑娘嬌嗔地叫道:“別管他……”

這時沙河商廈的後院庫房正在變成一片火海,五樓六樓已經一片通紅。整個沙河市的夜空,全變成紅的了。黑煙升到最高處,和雲團相接。火光在下面照著,把雲團的下半部照成紅的,像傍晚的火燒雲。

十幾輛消防車往來飛馳,但無濟於事。每個窗口都吐著火舌和濃煙,撲滅這一處,那一處又燒起來……

商場四周擠滿了人,可是都無法下手,任這騰空的烈焰殘忍地吞噬每一個人的心。

人群裏出來一個披頭散髮的姑娘,認識她的人都知道她是瘋女張小蓮。

她又笑,又喊:

“著火了,哈哈哈哈!

燒吧,燒吧,哈哈哈哈!

燒死了你,燒死了他,燒死了我,都燒完了,哈哈哈哈……”

人群裏爆出憤怒的大喊:

“打那個瘋子!”

“對,打那個瘋子!”

“打死她,該千刀萬刮的東西!”

隨著喊聲,幾個男人上來,扭著小蓮……

一個中年婦女撲上去,哭喊道:“別打呀,別打呀,她是病人,她是病人……”

這位中年婦女,就是小蓮在隴西牛肉麵館認的乾媽。她撲過去抱住小蓮,用身子護著小蓮,哭著喊著:

“大家要打,就把我打死!把我打死,

老天知道,她是沒錯的可憐人啊……

老天知道,她是沒錯的可憐人啊……”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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