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文明擷萃(三):「誠信」只是一種道德約束嗎?

上善若水。(圖片來源:Adobe Stock)

文/正行

誠信是中華民族傳統美德。《中庸》有云:「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

「信」是古代先哲們提出的五常之道「仁、義、禮、智、信」其中之一,作為做人最基本的道德準則與倫理原則。「信」字由「人」和「言」組成,倉頡造字時以人言為信,既賦予了「信」字具體內涵,同時也留下了人的道德與行為規範。古時的中國人慎言,言出必行,所以那時候人說的話就可以作憑據。

古時候民風淳樸,人們都能以較高的道德標準要求自己,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人們生活得輕鬆、安心。古時候的人對於「誠信」可以做到什麼程度呢?或許會令今天的我們由衷地敬重、感慨、驚嘆,通過以下的事蹟可見一斑。

家人之間——曾子殺豬取信孩童

在《韓非子‧外儲說左上》中記錄這樣一個有趣而令人深省的故事。

春秋時期的魯國人曾子,名參,字子輿,是孔子的弟子,在儒學發展史上佔有重要地位,被後世尊奉為「宗聖」。

有一天曾參的妻子要去集市買東西,他的孩子跟著她哭鬧,不讓她走。妻子就哄孩子說:「你先回去,等我回來就殺豬給你吃。」

妻子從集市回來後,曾子要抓豬來殺。妻子連忙阻止他說:「我剛才只是跟孩子開玩笑罷了!」

曾子說:「不可以和孩子開玩笑,小孩子不懂事,要依賴父母的教導來學習,聽從父母的教誨。如今你欺騙孩子,就是教孩子欺騙啊。母親欺騙孩子,孩子就不會相信母親,這樣就不能把孩子教育好。」說完,便把豬殺了煮了。

朋友之間——季札掛劍兌現「心諾」

春秋時期吳王壽夢的第四個兒子姓姬,名札,又稱公子札,因其在四兄弟中排行第四,故稱季札。季札對詩樂有精深的分析,素有賢德的英名,吳王非常器重他,曾經派季札出使魯、齊、鄭、衛、晉等大國。

據《史記·吳太伯世家》記載,季札剛開始出使時,北上途中拜見徐國國君。徐君看到季札佩戴的寶劍非常喜愛,卻沒好意思說出口。季札心裡明白徐君的意思,但因為還要出使中原諸國,需要佩戴寶劍,所以沒有當時將寶劍贈送給徐君。

季札出使完畢回國途中又來到了徐國,得知徐君竟然已經去世了,季札便解下寶劍,掛在徐君墓旁的樹上離開了。

隨從的人說:「徐君已經去世了,這寶劍掛在這還能給誰呢?」

季札說:「不能這樣說,當初我的心裡已經決定將寶劍贈送給徐君了,怎麼能因為他去世了就違背我的初衷呢?」

對於尚未說出的承諾,季札仍會去遵守實踐,不欺人欺心。他因為有德行、有信譽,備受吳國人的尊敬和擁戴,吳人堅持要立季札為君,他便拋棄家室財產跑去當了農民。季札淡泊名利、高風亮節,三次讓國。周靈王二十五年,季札被封於延陵,人稱「延陵季子」。

孔子讚曰:「延陵季子,吳之習於禮者也。」

蘇軾在〈延州來季子贊〉中寫道:「季子德信於吳人,而言行於其國。」

陌路之間——張良隱忍守信獲兵書

張良,字子房,其祖父、父親歷任韓國五代國君之相。張良年輕時,未曾做韓國的官吏。

他曾在淮陽學禮儀,有一天,張良閒暇間在下邳橋上遊逛,正從容信步時,有一個穿著粗布短衣的老翁走到張良的身邊,故意把自己的鞋掉到橋下去,回過頭來毫無客氣地對張良說:「小子,下去把鞋拿上來。」

張良見狀非常驚訝,想打他一頓。不過見他年紀那麼大了,就強忍著,下橋去把鞋取了上來。

不料老翁卻說:「給我穿上。」

張良想既然已經取上來了,就幫他穿上吧,於是跪下為老翁穿鞋。老翁把腳伸出來讓張良穿好後,笑著走了,張良吃驚地望著老人離去的背影。

老翁走了一里多路後又返了回來,說:「小伙子可以教導。五天以後平明時,和我在這裡相會。」

張良雖然感到很奇怪,但仍跪下說:「是。」

五天以後平明時,張良前往赴約。只見老翁已經先到了。老翁生氣地說:「與老人約會,你為什麼遲到?」說罷揚長而去,並說:「五天以後早點來相會。」

五天以後,張良雞鳴時就前往赴約,結果老翁還是已經先到了,老翁再一次生氣地說:「為什麼又遲到?」並說:「五天以後再早點來。」

五天以後,張良在夜未半時就去了。過了一會兒,老翁也來了,高興地說:「應當像這樣才對。」老翁拿出一本書,說:「讀了這本書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師了。十年以後你就會有所成就。十三年以後你到濟北來見我,谷城山下的黃石就是我。」說完就走了。

天亮以後,張良看老翁給的書,正是《太公兵法》,此書相傳為姜太公呂尚所作的兵書。張良很珍視這本書,按老翁囑託經常學習誦讀。

張良歸屬劉邦後,被任命為廄將。他多次用《太公兵法》給劉邦講說,劉邦很欣賞張良,經常採納他的計策。後來張良輔佐劉邦平定天下,被封為留侯,與韓信、蕭何並稱「漢初三傑」。

面對一個提出無理要求的古怪陌生老者的邀約,張良能夠謙和寬容,三次信守承諾赴約,沒有怨言,終於獲得了老者認可,獲贈奇書,助其成就大業。

朝堂之上——太史一家捨生直書

春秋時期,齊莊公看上了大臣崔杼的貌美妻子棠姜,崔杼惱怒之下殺害了齊莊公,立齊景公為君,自己做了國相。

對此,齊國太史伯如實記錄道:「夏五月乙亥,崔杼弒其君光。」

崔杼雖然敢弒君,卻不願意在歷史上背負弒君的惡名,他授意太史伯篡改歷史,記錄成齊莊公因病而死。太史伯不從,崔杼憤怒之下殺了太史伯。

繼任的太史是太史伯的二弟太史仲,他還是如實寫道:「崔杼弒其君——光」,結果又被殺了。

第三個太史是前兩位太史的弟弟太史叔,他沒有因兩名兄長被殺而畏懼、猶豫,在明知說真話就性命不保的情況下,照樣秉筆直書:「崔杼弒其君——光」,結果也被殘忍殺害。

輪到四弟太史季時,依然是那句正義之詞:「崔杼弒其君——光」。崔杼感到正直的史官是殺不絕的,只好作罷,任由史書如實記載。

這時,齊國的另一位史官南史氏,聽說接連有三位太史因實錄國事被殺,惟恐沒有人再敢擔負其責,便帶上早已寫有「夏五月乙亥,崔杼弒其君光」的竹簡向宮廷走去,準備冒死繼續直書史實。中途得知太史季照實記錄後沒有被殺,才放心地返回去了。

古人為了信義可以不顧自己的生死,令人動容。

今人為了利益可以不顧他人的生死,令人嘆息。

當今社會,誠信危機四起,人們互相見面,第一反應是防範與猜忌,尚未有交集,早已樹起了一道高高的心理防線。不必說陌生人說的話不敢輕易相信,就連親人、朋友間處理事務都要立字據、做公證,學歷證書、食品藥品、親緣關係都能造假。在社會洪流中,每個人都不可避免的深受其害。

仍堅守人格操守者或許已意識到社會道德的下滑與淪陷程度之深、範圍之廣、危害之大,想力挽狂瀾,但談何容易?難道,「誠信」僅僅是一種全憑自覺的道德約束嗎?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

物極必反,事情發展到了極點,就會向相反的方向轉變。歷史上的反面教訓也應該足以讓人醒悟慎行。

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亡己亡國

西周末年,周幽王寵愛褒姒,廢黜了申后和太子,立褒姒為王后,立褒姒之子伯服為太子。

褒姒不喜歡笑。周幽王就想盡一切辦法逗她笑,而她卻偏偏不笑。

周幽王設有烽燧和大鼓,有外敵來犯時就會舉烽火。有一次,周幽王舉烽火,諸侯都來了,卻發現沒有來犯者,褒姒這時才大笑起來。幽王發現這個辦法好,竟然為了褒姒昏庸地多次舉烽火騙諸侯匆忙趕來。

如此反覆,周幽王逐漸失去了信譽,諸侯們漸漸地也就不再來了。

周幽王任用虢石父為卿士,主持國政。虢石父為人能說會道,喜歡阿諛奉承、貪圖財利。國都中的人對此都很有怨氣。

加之周幽王廢黜了申后和太子,惹怒了申侯,申侯聯合繒和屬於西夷的犬戎攻打周幽王。

周幽王再一次舉烽火徵發諸侯的軍隊,但因為屢次被戲耍欺騙,這一次諸侯的軍隊都不來了。

周幽王最終死於驪山之下,褒姒被擄走,周人的財物被搶掠一空。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失信於人,終將孤立無援;失信於民,終將亡己亡國。

據《論語·顏淵》記載,子貢曾經向孔子請教治理國家的辦法。

孔子回答說:「糧食充足,軍備充足,民眾信任朝廷。」

子貢問:「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項,三項中應該先去掉哪一項呢?」

孔子說:「去掉軍備。」

子貢又問:「如果迫不得已還要去掉一項,在這兩項中先去掉哪一項?」

孔子說:「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孔子把「取信於民」看的比用以維持生命的糧食和用以作戰的軍備還重要,信任的力量無形勝有形。

古往今來,多少當權者只重視眼前利益、物質享樂,不在乎信譽道德。然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亡國之君的敗行或許千差萬別,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失信於民。

凡事有因必有果,人的每一次選擇都是在為自己鋪就未來之路。誠信不僅僅是一種道德約束,更是決定國家存亡的基石。君欺民、父欺子,必然上行下效、民風腐敗,終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參考文獻:《史記》、《左傳》、《穀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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