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年前,我曾從張大千姪孫眇翁處,看到從簡琴齋家中流出的一批信札。
這些信札計有:陸丹林、鄧散木、馬公愚、陳運彰、楊雲史、王師子、易大庵、陳定山、謝無量、李鐵夫、夏承濤……十餘位名家,其中特別是,江孔殷給楊雲史的“袖海堂清宴詩”三通,和江孔殷致詩函八封十通。
研讀這些信札時,鉤沉出一段江孔殷和張大千的友誼,揭開了我多年探求,張大千為何如此精於美食的疑點。
江孔殷何許人也?
如今七十歲以下的廣東人,可能知道江孔殷的不多,如知道些許的,也只是從老一輩的口中聽到的片言殘語,至於七十歲以後的讀者,我敢說除專業研究者以外,就沒幾人知道這位紅極一時的廣東名宿。若告訴你,他是廣東飲茶的創始人,他是“太史五蛇羹”、“龍虎斗”、“太史鷄”、“太史豆腐”等廣東名菜的發明者,他更是大名鼎鼎的影星——“南海十三郎”的尊人,你就會肅然起敬了。
江孔殷是廣東近代史上一個不容抹殺的重要人物。
江孔殷,廣東南海人,別號霞公,人稱蝦公,康有為“萬木草堂”的門生,晚清的最后一屆進士,一八九五年曾參與康有為的“公車上書”,其時在北京做翰林院編修,故又號“江太史”。
江孔殷解甲歸第時,慈禧恩賜蘭花一百二十盆,回廣州後,建造宅第,取名“蘭齋”,又號“百二蘭主”。
江孔殷解甲歸第後,在廣州建筑了一座氣派非凡的“太史第”。
太史第位於河南同德里6—10號一帶,三面環路,一面傍河,約佔地五千餘平方。據後人囘憶,走進同德里,右面整排都是房舍,左面大約五六間房,人們稱它為大屋,門楣上高懸金字“太史第”橫匾,屋內奇石名畫,酸枝臺椅,鼎彝銅器,琳瑯滿目;“蘭齋”正廳掛有“福”、“夀”匾額,乃宣統御筆;墻上陳設彩色玻璃的滿洲窗;園中古木珍禽,奇花異草,廊腰縵迴,簷牙高啄,中央設有蘭圃,供奉慈禧賜賞的一百二十盆蘭花。
江孔殷共有十二房太太,鼎盛期的太史第,整日高朋滿座,絃歌不絕,各路英雄豪傑,名人雅士,穿梭其間。當年孫中山偕宋慶齡曾來太史第做客,感謝他為收殮黃花崗烈士的功德;常來太史第作客的還有廖仲愷、何香凝夫婦,他倆的獨子廖承志曾拜江孔殷為乾爹;胡漢民的女兒胡木蘭,譚延闓的女兒也是這裡的常客。據傳,蔣介石在發跡前也來太史第送過帖子,拜倒在江孔殷門下。
一九一一年,廣州起義失敗後,烈士遺骸無人收殮,義士潘達微四處奔走,呼籲收殮後事。各處鄉紳,迫於清廷淫威,無人敢襄助,渠遂向江孔殷求助,江氏慨然允諾, 首先出資,并簽署擔保,倘有風險,一人承擋。遂使烈士遺骸安然落葬,修建了“黃花崗七十二烈士”陵園。呼應上文孫中山偕宋慶齡去太史第向江孔殷拜謝,也就順理順章了。
據筆者研究,張大千結識江孔殷,是由他的好友簡琴齋介紹的。張大千和簡琴齋相識甚早,佐證是張大千早年所用的印章,許多由簡琴齋所刻,且都有邊款,最著名的是鈐在青城山天師洞的“花蕊夫人畫像”和“鴛鴦井”上的陽文“大千”篆字章。筆者曾親把玩過。
張大千抗戰時住青城山期間,曾數度從雲南折往越南,去淪陷區的廣州和上海。大風堂的早期門生,有章姐之稱(大風堂門人都這樣稱呼她)的章述亭女士,曾跟我談起抗戰時善子和張大千两位老師,在昆明住在他家中的舊事。章述亭是章西爰的女兒。章西爰曾襄助張謇在南通籌辦大生紗廠,張謇特地為他建造“五松別業”厚待。章述亭的先生吳肖園,是“中南銀行”的創辦人之一(勝利後任上海交通銀行副理),抗戰時去昆明避難。善子和大千昆仲去昆明,就住在她府上,筆者多年前從拍賣行購得張善子畫龍虎象豹四幀鏡片,上有借居昆明住吳府舊事的題跋。
憑最近幾年拍賣行出現的張大千寫給簡琴齋的信函,以及在海外負有盛名的女畫家簡文舒女士是張大千的女弟子來看,可見張簡兩家交往之深。由此推測張大千去廣州必找簡琴齋,而經過簡琴齋的介紹,張大千成為太史第的常客,也屬必然。
傳說張大千是猿猴投胎,無獨有偶,江孔殷信札中有一首詩,説他也是猿猴投胎。江孔殷比張大千大三十五歲,雖有年齡差距,但兩人的才氣和性格相似,惺惺相惜,相處頗為投契。
江孔殷出身於茶葉富商,在鄉里有“江百萬”之稱。他自小生長在鐘鼎美食之家,對美食頗有講究,曾有“百粵美食第一人”的雅號。太史第的菜餚,從進料到烹飪,道道講究。太史第在廣州市郊自設農場,種植荔枝瓜果,養殖雞鴨豬羊……我主观判斷,張大千的善於美食,精於烹調,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江孔殷的影響。
辛亥革命時,江孔殷对廣东的和平獨立運動,居功厥偉。是他的巧妙斡旋,最终促成清廷將汪精卫和陈景华放赦。廣州起義的時候,是他把青天白日旗交給一位青年,指使插上諮詢局的屋頂,宣佈廣州獨立。爲此,史學界對他有相當高的評價。
民國建立後,江孔殷退出政壇,息影泉下,成為在歷史上繼清朝小倉山房袁枚後的另一位鄉紳名賢。
抗戰肇始,江孔殷舉家避難香港,臨行前責成十二房太太繳出首飾箱,捐作抗日資金。并將太史第無償給抗日志士作活動據點,
江孔殷避難香港時,一時斷了經濟來源,僕從星散,幾十口家人屈居在同一層樓面上,無奈之下,他把鴉片戒了,汪精衛知道後,為感前恩,派人游說,請他回廣州當“廣州維持會長”,江孔殷嚴詞拒絕,將來人怒斥回去。
一九五一年,江孔殷八十八歲。那年春天不幸跌跤,大腿骨折,接著又遘逢廣東土改,被劃為“逃亡地主”。佛山農會派人去廣州將他押回原籍批鬥,其時江孔殷已半身偏癱,在醫院治療。農會人員強行把他塞進竹籮,一路從廣州扛到佛山,批斗時,江孔殷不能站立,農會就逼迫他寫認罪書,江孔殷氣衰力竭,閉目不語,堅決拒絕。
可憐一代豪傑,生於安樂,死於亂世,在被抬到批鬥場後的第四十一天,受盡折磨,絕食而盡,終年八十八歲。臨死的前兩天,他留下意味深長的絕筆:“今日你是我非,明日我是你非,是是非非,他日方知。”臨終讖語,頗耐人尋味。
江孔殷的死,在香港引起很大震動,一時傳說紛紛,有的說他被槍斃了,有的說他被折磨死了……
一九五一年七月,張大千從印度回到香港,聽到這個消息,不由老淚橫流,泣不成聲。
歷史滄桑,乾坤否泰,太史第的輝煌,已隱入歷史,被人遺忘,而留下的,只是遍播華人世界的廣東飲茶和許多以“太史公”命名的廣東菜餚……
最后還是以江太史的臨終遺言,作本文的結束語——“今日你是我非,明日我是你非,是是非非,他日方知。”
二〇一八年九月五日於食薇齋北窗
附記:我曾將此文寫入《張大千演義·海外篇》中,因在墻內官家出版社出書,無奈被刪去。此文也被墻內某友微信公眾號編輯使用,也有部分敏感詞被斫。此乃原文,望同好者指正。
二○二六年八月一日於食味齋北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