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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1932年1月23日—1968年4月29日) 甘粹先生赠我两张照片,这张是林昭的单人照,我估计是当年林昭赠与甘粹的照片,在照片反面是甘粹先生写的说明:林昭摄于1958年,写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因为我心中还有个林昭” ——访林昭挚友/难友甘粹 时间:2013年11月28日、30日、12月1日 地点:北京甘粹先生住所 访问人:艾晓明 甘粹简介: 1932年12月生于中国浙江绍兴,1955年保送进入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1958年被划为“右派”,同年与林昭相识;隔年被发配进行劳动改造20年。1979年“右派”获得改正后,回到北京,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党委宣传部工作。其后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资料室主任、副研究员等职。1992年退休,定居北京。曾主编出版《中国长篇小说辞典》(1991年敦煌文艺出版社),著有《北大魂》,2010年出版。 甘粹先生接受采访,2013年11月28日。 写在前面: 2012年我开始寻找林昭遗稿,因此也陆陆续续访问了一些林昭的难友和同学。2013年12月参加网易年度演讲去北京,得以和甘粹先生作了三天的交流。胡杰先生在《寻找林昭的灵魂》采访过甘粹先生,片中有他对林昭的回忆以及晚年生活的画面。有关甘粹先生自己的经历,片中有一句话作为提示:甘粹先生在兵团“度过了地狱般的二十二年”。 因此我在下面的访问中,请甘粹先生具体讲述了他在兵团的经历;这是交织着历史悲剧和人生苦难的回忆。按资历来说,甘粹是1949年参军的老革命,和林昭一样,青年时代满腔热忱地拥抱共产主义理想。但1957年反右之后,特别是因为和林昭相爱而被发配兵团,从此受尽折磨。为摆脱劳改苦役,他逃出当盲流,甚至讨饭度日,还被当做苏修特务抓住捆绑吊打……一个人的生命是怎样被“反右”所拨弄、扭曲,尽在他的证言中。 为读者方便,我根据访谈内容加上了小标题。由于一直没有机会再见甘粹先生,所以,文中个别人名地名,可能有小误。当时甘粹先生年事已高,听力衰退,也不用电邮;而我没有再去北京,故未能与他当面核对文字稿。 感谢甘粹先生先后数日接受我的采访,这也许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对来访者详述他与林昭那一代人的苦难岁月了。在我整理出这篇采访的2014年,甘粹先生于当年的10月23日凌晨1点37分,因心力衰竭骤然去世,享年83岁。 作者与甘粹先生合影,2013年12月1日。 谨以此文,纪念林昭和她同时代的思想者,并向他们致敬。 一、“您是怎样得到林昭十四万言书手稿的?” 问:甘先生,谢谢您接受我的访问。 答:你们做这个工作很有意义,而且很迫切,再过一段时间我们这些老家伙慢慢都死掉了,再想找就找不着了。最好是这样,不要漫无边际地谈,你想了解什么你就问。 问:好。我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您是怎样得到十四万言书这个手稿的? 答:是来自林昭的妹妹……据说是法院把这十四万言书给了林昭的妹妹。林昭的妹妹到北京来,她舅舅叫许觉民,现在许觉民已经走了,很可惜。许觉民是咱们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的所长,他的夫人张沐兰,跟我是人民大学新闻系同班同学,她没打成右派,她也受了牵连,右倾机会主义…… 我1979年回北京以后,就在社科院党委宣传部办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每个礼拜六,没事我就到同学张沐兰家里去。张沐兰的丈夫许觉民又是我的顶头上司,有一次,就看见了林昭的妹妹。很奇怪,林昭的妹妹那一次是为了落实林昭的问题到北京来的,来到她堂舅舅许觉民家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林昭的妹妹,但是我知道她——1959年我到林昭家里去过。这次见面时,林昭的妹妹告诉我林昭的遭遇,说她被枪毙了,我那时才知道林昭不在世了。 这个十四万言书是怎么来的呢?据说是法院把十四万言书给了林昭的妹妹,林昭的妹妹就复印了一份,给了许觉民——她的堂舅。许觉民把这一份给了我,因为手稿字太小,他年纪大了看不见。许觉民让我看一遍,把它抄下来,意思就是说,看能不能想办法出版。因为许觉民原来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室主任吧,出版界他认识很多人。我就看了,也抄出来了。林昭那个字,说白了也就我认识。 抄出来以后,我给许觉民讲,这里头有些内容不行,因为谈了很多柯庆□的事。许觉民讲,可不可以删掉有关的不好的地方,咱们再想办法出版。后来我回去又看了一遍,给许觉民讲,这些东西没法改,没法删,一删就不是林昭原来的味道了。这个东西要么就是原文发表,咱们不要删。 这个事情就作罢了,所以稿子一直在我手上。我抄出来以后给了胡杰,胡杰拿着复印件(就是林昭妹妹给许觉民的复印件)和我誊写出来的十四万字的稿子,从南京到北京,北京到南京,反反复复来了好多次。我抄出来就差不多花了四个月时间。胡杰来采访,是宣传林昭,我是大力支持的。我抄的复印件稿子全部给了胡杰,胡杰的纪录片里就拍到了一些,他最后都还给我了。这个稿子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现在这个稿子还有个波折我简单提一下,蒋文钦找我,我把我抄写出来的十四万言书和复印件又复印了一遍,寄给蒋文钦。蒋文钦说看不清楚,他要看林昭妹妹给许觉民,后又转给我的那一份原稿。我想,为了纪念林昭我大力支持,我就把这稿子给了蒋文钦。蒋文钦有他的功劳,十四万言字我是用钢笔抄出来的,但是他录入电脑后就可以打印出来了。电脑录入我不会,这是他的功劳。 现在我了解到,林昭妹妹把这些手稿全部捐给美国胡佛研究所了,我这一份也不是林昭的手稿,是法院退给林昭妹妹的复印件,原稿不在我这里,原稿在美国。 问:您是哪一年得到这个林昭手稿的? 答:那稿子我抄出来了下面写了个日志,2000年7月11日;前前后后花了四个月。 问:那您是1999年见到彭令范? 答:不是,见到她就早了。 我是1979年落实政策回北京。1979年、1980年我都见到彭令范。彭令范是来找北京大学落实林昭右派问题的,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林昭的事情。我在新J待了二十年,一直不知道。 彭令范2004年6月份出国,出国之前留下这个手稿复印件给她舅舅。他舅舅跟倪竞雄一起去送她出国的,唯一就留了十四万言书的遗稿,在许觉民那里。实际上北大百年因为林昭这个事情成了舆论焦点,那是1998年,十四万言书的价值就凸显出来了。1998年北大百年,南方周末、武汉发表纪念文章,都是那个时候,讨论林昭问题。彭令范在美国也写了回忆文章《我和姐姐》。 林昭这个事情得感谢胡杰,没有他也不行。我对胡杰是大力支持的,胡杰没有十四万言字不行,只有我抄出来的复印件也不行。我把它抄出来以后,给了许觉民一份,但许觉民也老了没有时间看。没有胡杰拍摄的片子《寻找林昭的灵魂》,林昭这个事情后来也不会那么轰动。 问:这是您手抄稿的原稿? 答:这是我抄手抄稿的原稿。 问:一共有多少页呀? 答:469页。 问:那时候您已经退休了吗? 答:我退了,已经退了。 问:抄了四个月? 答:反正那时我的安排是一天抄一千多字,她这是137页,我一天抄一页,这非常费眼睛的。这是胡杰根据我的手抄稿整理出来的一份,他取个名字叫《女牢书简》。这一份我觉得他改得不错,就是把那些不该有的,什么柯庆□等,都没有。这是胡杰的一份,他给了我。 甘粹是根据这份复印件抄录的林昭遗稿。 二、“情断铁一号” 问:您当时是怎么和林昭分手的?我看你那回忆录里面写了,而胡杰纪录片里没多涉及。 答:我和林昭相处在一起,前前后后也就一年时间。这一年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跟人民大学新闻系合并,合并的具体地点是铁狮子胡同一号;就是现在的张自忠路三号。它过去是段祺瑞的总统府,更早些时候是清朝慈禧太后修建的海军部。 张自忠路三号是文物保护单位,那里头分三块:中间钟鼓楼这一块后头花园,现在还是由人民大学书报社占着。东边这一块后来划给社会科学院东欧所、西亚非所,还有日本所在那里。西边是红墙,六层楼的房子,那是人民大学盖的,是人民大学的职工宿舍。人民大学城里就两个系,历史档案系和新闻系。 1958年,我跟林昭认识时还很冷。人民大学和北京大学一样反右,基本上走两步:第一次人民大学反右,老师和学生反了两百个右派。这还没有完成任务,上面给的指标任务是四百个。1957年反右到年底,我还不是右派。1958年第二次补课,又反了两百个右派。我是后面这两百个右派里头的一个,人民大学总共反了四百个右派。林昭,我估计,因为我不在北大,她肯定也是后来划的右派。她到人民大学来了一次,之后从文字记载上看,是五、六月份,就是北大合并人大,我的印象可能还要早一点。罗列是北大新闻系主任,把她带过来了。她被安排在人民大学新闻系资料室,监督劳动改造。 1959年是我到人民大学新闻系的第四个年头,这一年具体内容是半年实习半年写论文。实习没有我的份,我被开除D籍了,论文也不要我写了。新闻系说你就到资料室去吧,劳动改造。 我们这些右派,大概有十几、二十个人。开头就在校园里头扫垃圾,捡香蕉皮。最后开学了,就叫我到新闻系资料室去。我去的时候,林昭已经在资料室了。资料室没有多少人,就三个人,头儿是王前。王前就是刘少奇跟王光美结婚之前一位夫人,她带兵就带林昭跟我两个。王前就说,现在中共中央宣传部委托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编中共报刊史;你们两个就看国民党时期的一些报纸,收集资料,为中共报刊史编写做卡片。我们两个当时每天上班就是在图书报纸堆里头,这样才跟林昭认识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去的时候,天气还比较冷,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就林昭一个人在那里。她正好打开水回来准备泡茶,而且给我泡了一杯。她说茶叶是王前给的,我知道王前是人民大学副校长聂真的爱人;她当然是高干。就这样相识,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 林昭那时候有病,像林黛玉一样,实际上是肺病,咳嗽,吐痰里面带血。那时候王前跟我讲:你是男的,林昭是女的,没事你多照顾一下林昭。王前很同情我们这两个右派,她特别喜欢林昭;她们有话可以谈得来。 时间长了,有时林昭没有来上班,我就知道她病了。我就跑去看她,她就住在铁一号东边,就是现在社科院占的那一部分里头。在二楼那个房子有一个小间,十平米左右。我去看她觉得很可怜,那我就帮她打水,买饭。 人民大学那个时候没有暖气,宿舍都是大宿舍,工友烧的煤炉子。林昭是个右派,根本没人管她。我看她那个房间很冷,春节过了我就跑去总务处,领了一个铁炉子,我给她安上炉子、通风管。我又跑到铁一号后面堆的蜂窝煤,找个背筐,装上煤,背上二楼到林昭的房间里头。另外再柴火、劈柴拿一点,都摆在那里。我拿点劈柴把林昭屋子里头的炉子生起来,房间马上就暖和了。 平常就我们两个右派上班,也不谈什么,都是钻到后头她那个房子里头,看书看报纸。林昭古典文学比较好,她看的全是古的线装书、笔记小说。那都是文言文,我不喜欢看,我就看现在出版的这些。 问:你们俩也没有看报纸,没有去研究中共报刊史? 答:报纸看一点,卡片做几张应付了。开头还找报纸看一看,结果就都是各看各的书。 从我跟她接触交谈,我就很佩服林昭。林昭确实是个才女,她文学特别是古典文学水平大大超过我。我也就是在人民大学学了点中国古典文学,什么《诗经》都是些皮毛。这样慢慢谈,比较谈得拢。 另外,我在生活上尽量照顾她,给她生炉子,背煤球,给她在食堂买饭。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后来有了感情,她病了,学生食堂的饭吃不下,那饭就是早上一个窝窝头,苞谷面糊糊,另外还有个咸菜疙瘩。那时人民大学的学生,一个月伙食费大概五块、六块钱就够了。咱们稍微吃好一点,有时候就吃点肉菜;那一个月七块、八块钱也就够了。但是林昭她早上不吃饭,我就着急了。后来想个办法,每天早上在张自忠路坐无轨电车,坐两三站路到东四。那里有个广东餐馆,它早上卖广东肉粥。我先自己吃一碗,然后再买一碗;大概是一毛五分钱一碗,我就带回学校给林昭送去。广东肉粥比较高级——她就吃了。咱们就这样,从相逢到相识;在一块儿工作,生活上也照顾她,谈得比较来,有时候一块儿出去。 每个礼拜天我都跟林昭出去逛公园、逛北海,因为张自忠路过去就是北海,划船,还看话剧。 问:当时看什么话剧? 答:有《关汉卿》、《窦娥冤》。我记得很清楚就是《窦娥冤》。她有个同学叫倪竞雄,是沪剧的编剧。她有时来北京开会,就有些票,她把那些票给我跟林昭去看,而且还坐最好的位置,坐在第一排。 那时林昭住在二楼,我独自一个人没事,就在一楼走廊边拉二胡。我会拉二胡,拉得不好。我拉刘天华的《病中吟》,林昭在房间里头,听见二胡声音委婉、凄凉,她就推开窗子听。后来才知道,是我在那里拉。她说我还写了个歌呢,这样才引出这首歌。我就把歌哼给你们听听: 在暴风雨的夜里, 我怀念着你, 窗外是夜,怒号的风, 淋漓的雨滴, 但是我心呀, 飞出去寻找你,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是被放逐在辽阔的荒原, 还是尘埋在冰冷的狱底, 啊,兄弟啊兄弟, 我的歌声追寻着你, 我的心里为你流血, 兄弟兄弟,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这是林昭写的一首歌,这首歌在林昭的追悼会上我也唱过。 问:是当时她写下来的? 答:当时在一起,她写下来唱给我听,是在《病中吟》之后。 问:你有没有跟她讨论这一首歌词的含义? 答:没有讨论。 五十年代就传谣言,就说我跟她谈恋爱。传到上头领导了,领导就找我谈话,说有没有这个事?我说没有这个事。领导说你们不要谈恋爱,你们两个右派,好好改造。然后,林昭问我谈些啥?我说不准我们谈恋爱。林昭一听就笑了笑问你害怕吗?我说我不害怕。她说你不害怕,好,咱们原来还没有谈恋爱,现在就真的谈恋爱给他们看一看。 就这样,每天特别是早上十点钟做工间操,林昭就拉着我,咱们手挽着手在人民大学铁一号里头走给他们看。铁一号以前是段祺瑞的总统府,后面还修了个小花园,有个水池子,有个假山;我们就在那个地方转。你说我们谈恋爱嘛,我们就是谈恋爱,谈给你看。这样的话,我们等于真的谈恋爱了。新闻系党总支很不喜欢我,后来把我分到新J惩罚我;也是为这个事。 转眼时间过去了,我们俩在一起就是一年。最后到九月一号,新的学期要开始了。我面临分配,毕不毕业就那么回事,就是要把我打发走。我想一想,就找党支部书记说我要跟林昭结婚;希望1959年分配的时候不要把我分得太远,要求他们照顾一下。但是我得到的答复是:“你们两个右派,妄想!”结果,把我分到新J兵团。 林昭也没办法,在户籍制度统治下,你不服从分配,就没有户口,没有工作,也没有粮票、布票。没办法。我记得很清楚,林昭还背着我跟其他那些右派一起开小会,像北大来的姜泽虎、吴尚玉,都没办法。后来无可奈何,就宣布我到兵团。我赖着不走,学校就催我,红脸白脸都唱。我就赖着不走,最后不行了,新的学期要开始,毕业的都走光了。 后来一些事情我不清楚,据说林昭的母亲到北京来了一趟。她是民主人士,大概认识史良这些人。也可能是找了史良,找到了吴玉章,吴玉章是人民大学校长。这些我是听说,没有亲眼见到,也没见到她母亲;后来就批准林昭回上海治病。 这样,我先送林昭上火车去了上海。我记得我回忆录里有写送她上火车的那一幕。 问:您当时怎么把这个情况跟林昭说的?林昭怎么跟您讲她要回上海,下一步怎么办? 答:她就是一句话,她叫我甘子,她说你等着我。就这么一句话,后来我送她上火车,火车要开了,我跟她在车厢里头抱头痛哭。后来火车动了,我没办法才跳下火车。当时火车一厢人都奇怪:这对年轻人怎么……那时候互相抱着痛哭的场景很少见。 问:您那一年多大年纪? 答:大概二十七岁吧。 问:林昭呢? 答:林昭跟我同岁,实际上她比我大一岁。她妈妈生下她以后,给她隐瞒了一年,她实际上是属羊的。 林昭与甘粹的合影(甘粹先生在照片反面写道:林昭与我摄于北京景山公园。) 三、劳改二十年 1、第一次从逃回上海 我把林昭送走后,人民大学催我走,我才打着铺盖出发。那时候火车不通新J,到跟兰州接界地方叫维亚。我就坐火车坐了四天到了维亚。维亚下火车,又坐三天的汽车,到自治区人事厅报到。人事厅说你到兵团去吧,就把我打发到兵团了。兵团又说,你到农二师去吧。农二师就是南J,师部在延吉,现在库尔勒。我又到了延吉,在招待所等着分配。农二师招待所人来人往,有很多人从下面劳改农场跑出来,说劳改农场艰苦啊、不人道啊,我吓坏了…… 问:哪些事情不人道、很吓人呢? 答:那些人天不亮就起来,枪杆子押着你去劳动,挑大土,而且吃不饱。打、骂这都是家常便饭,这一说我就害怕了。 我1949年参军,以后一直是当干部,没有经历过那种事情。他给我分配到劳改农场叫塔里木四场,就是现在的三十二团。听了以后我就害怕了,我还想着林昭,就扭头跑回乌鲁木齐汽车站,把行李衣服一切东西在马路边上卖掉了。凑了钱,再坐汽车到维亚,再转火车经过兰州跑回上海。 回到上海,我去找了林昭。但林昭的母亲对我很冷淡,林昭也没办法,就从林昭家里茂名南路出来慢慢走,从南京路走到外滩,在外滩公园……就在外头荡,一直荡到晚上。 我在想,你看上海那么大,灯火辉煌,那么多人,可是就容不下我生活在这里,真是没有办法。我家里有母亲,有个妹妹,都靠着我大哥生活,还有大嫂。家里我也待不住,因为我没有钱,没有户口,也没有粮票。没办法,我在上海待了一个礼拜,碰上一个礼拜天,我还跟林昭在徐汇区乌鲁木齐路的大教堂做了个礼拜。最后没有办法生活,我也没有钱…… 问:晚上住哪里呢? 答:晚上住我哥哥家里,那时我母亲还在,但是长期住是不行的。最后还是没办法,我哥哥和嫂子又给我准备一套被子、棉衣,我从上海坐上火车到兰州,回到新J。这样我去塔里木四场报到,就是去劳动。 2、别梦依稀 我就这样在塔里木四场开始生活。基本上,每个礼拜我都要给林昭写信,林昭也给我回信。当然那个信是要经过检查的,劳改队里有管教,他看了以后给你寄走。信来了他也先拆掉看,然后才给你。 问:写些什么内容呢? 答:信都很短,那些信什么内容我也记不清楚了。很简短,但是都有回信。过了一段时间,我光有信去,没有回信了。没有回信我就纳闷儿,我还给她母亲写,也没有回信,没有人理我。 时间慢慢长了,我们那个地方也有上海支边青年,他们也不满意那里。但是他们上工要比我们晚半个钟头,收工比我们早半个钟头,就好这么一点点。有一个上海青年跟我谈得比较来,他要回上海。借探亲假到上海,他就不再回了。我就跟他讲,你回上海帮我做一件事:你知道茂名南路179弄11号吧?你帮我去看一看我的一个朋友叫林昭。他说行。 他回上海以后,给我回了封信;他说我去看了林昭,林昭已经重病住院了,何时出院不得而知。这个信我是看懂了,因为林昭的个性,我知道林昭肯定进监狱了。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又过了好多年,很奇怪;有一天五月一号,我突然做了个梦。这不是迷信:林昭披麻戴孝,扶着棺材,向我走来。我就很纳闷,第二天醒来以后,我就把这个梦告诉了一块儿劳动改造的一个峨眉山的老和尚。我说你给我解一解吧,他说梦是反面;说明你心爱的人林昭已经结婚了。披麻戴孝扶着棺材,那就是花轿;你不要再想她了。 和尚是给我这么解的,我也就是这么信的。所以后来,那么多年,二十多年,一直没有林昭的消息。只有1979年落实政策回北京,在许觉民家里,就是我同学张沐兰家里看到她——林昭的妹妹——我才知道林昭被枪毙了。 一算这个日子,就是我做梦那个月的29号,我是5月号做的梦。这很奇怪。我觉得人是有灵魂的,她死了以后,她的灵魂有几天活动时间,中国老百姓不是有句话,七天要回来嘛。我估计是她的灵魂飞到塔里木四场,跟我告别。 四、见证和抄录林昭作品 问:后来您看到了林昭的十四万言书,在抄的过程中您相信这是林昭写的吗? 答:我相信,因为林昭的那些字,我认识。我跟林昭在一起她没事就是看书,她看那些线装书古书,都是一些笔记小说。 问:记不记得哪几本书,您记得书名吗? 答:记不住,都是笔记小说。而且那时候她在写诗,她写了两首诗现在还能看到,一首是《普罗米修斯受难的一日》,另外一首是《海鸥之歌》。这两首长诗她天天写,天天改,边写边改,同时也给我看。 […]
这件事情发生在2008年,一位正在深圳富士康工作的女孩在上班的过程中被同事拍摄了一张照片,她本以为照片会被同事删除,所以她特地在拍照时做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可爱的姿势。 没想到照片拍摄完以后同时没有把照片从手机中删除,这导致手机被送往英国销售后被客户发现。 买下带有女孩照片手机的是一位英国小伙,他看到女孩的照片后觉得非常惊讶,他非常不理解自己刚买的手机怎么会出现别人的照片。当这位英国小伙了解到这位中国女孩是组装这部手机的工人后,他把女孩甜美的自拍照片发到了网上,这一度导致了这位英国女孩在国外走红,甚至还有人专门为她创建了一个网站。 不过随着女孩的走红,苹果公司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虽然苹果公司声称这次事件是一个美丽的瑕疵,但女孩也因此遭到了开除! 同事无意中拍摄的一张照片,竟导致女孩走红! 由于女孩已经表明自己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并拒绝了相关记者的采访,所以不知道她名字的网友都称呼她为“苹果女孩”!
美媒《纽约时报》近日刊登一篇提为《中国如何为1.6亿儿童接种COVID-19疫苗》(In Its War on Covid-19, China Calls on ‘Little Inoculated Warriors’) 的文章,然而该文配图意外引发中国网友热烈讨论,还痛斥该图是“对中国的低级抹黑。” 综合陆媒报导,《纽时》本月6日刊登文章介绍中国政府如何为国内1.6亿儿童接种COVID-19疫苗,选用的照片可以看到一名中国儿童在接种疫苗时,被大人遮住眼睛,并痛得哀嚎大哭。这样的照片看在小粉红眼里又有了“异于常人”的解读,认为《纽时》这是“反华又反疫苗的低级抹黑操作”。不久后,《纽时》便将原本的照片撤换成家长带著小孩排队打疫苗的照片。 China has embarked on an effort to vaccinate 160 million of its youngest citizens by the end of 2021. The campaign is powered in part with stickers, balloons and toys for children who become “little inoculated warriors.” But some parents are pushing back. https://t.co/X9FtskdatX — The New York Times (@nytimes) December 6, 2021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香港亲中左报《文汇报》声称,《纽时》选用这张图片,搭配文中提到“地方政府要求‘响应国家号召,带领孩子主动、积极接种疫苗’”、“学生家长经常被要求回答自己的孩子是否接种过一剂。如果拒绝回答,就会被要求以书面形式提交不让孩子接种疫苗的原因”等报导内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政府强权逼迫儿童接种疫苗”的可怕形象;还说该篇文章和《纽时》推特涌入不少“美国网友”批评,称这张图片若是让小孩子看到,会造成恐惧心理,让他们更抗拒接种疫苗。 中国媒体《观察者网》也批,“这照片明显是反华宣传,也是反疫苗宣传”,指《纽时》暗示中国政府强迫儿童接种疫苗,但美国政府也在积极进行孩童施打工作,“明明自己国内在努力推进疫苗接种工作,这边还用容易引起误会的图片选择性地讲述中国推广疫苗的成绩,《纽时》这波‘里外不是人’的操作,在网民看来,被骂得不冤。” 此外,《纽时》在这篇报导文章中也直言中国的疫苗效力不彰,让不少小粉红相当不悦。对此,不少网友力挺《纽时》,表示“中国人又在莫名奇妙的地方崩溃”、“大多数小孩打疫苗本来就会哭叫”、“很多人小时候打针也都是这样啊”、“只是放张小孩子打针哭的照片,也能被骂成抹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