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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有粉丝问我,怎么看待现在滴滴司机、外卖员岗位饱和的现象? 众所周知,网约车和外卖员,是失业人员的两大蓄水池,尤其是中年失业者。 门槛低、结算快、时间相对自由,只要肯干,收入还过得去,不至于月薪3000,更不会饿死。 最重要的是,一下子从“失业”跃迁为“灵活就业”了。 有时候在车上不忙,我会和司机聊聊天,发现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几年前,大部分网约车司机对这个工作还是挺满意的; 但现在基本是一片哀声:“现在一个月能过万的,都是拿命在拼的。油门踩到底,也跑不赢算法!一个月五六千,只能说混口饭吃吧。” 就是因为岗位的竞争激烈与饱和。僧多粥少。 外卖员、快递员、网约车……官方说,这叫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在去年已经达到8400万人,占全国职工总数(4.02亿人)的20.9%。 每5个有工作的人,就有1个是在干外卖、网约车、快递员。比例相当惊人。 再加上其他的灵活就业人员,2亿多人,占总人口14%以上。 这个现象的根本原因大家都知道。要是能找到待遇好、有保障的工作,谁愿意辛苦跑外卖呢? 但这事,也很难去怪企业。 辜朝明曾经在《复盘》中提出“资产负债表”概念: 当经济不好的时候,企业不会再扩大经营,而是追求负债最小化。 减少贷款负债,减少人力等各项成本,只保留一些稳定盈利的业务和部门,先保证自己活下去。 所以裁员、转外包。 这是符合经济学常识,甚至是人性中非常本能的趋利避害的选择。 最近半年来,我朋友的工作室有过两三个岗位招聘,他面试了数十个面试者,无一例外,全部是已经待业3个月至1年的,没有一个是在职中跳槽或者刚离职的。 大环境如何,可见一斑。而灵活就业岗位的出现和激增,将原本会一路飙升的失业率又压了下去。 之前一度要暂停公布数据的失业率,截至今年4月份,已经降到了5%,总体是在下降的。 (数据来源:中经数据) 这个失业率是高还是低呢?要看跟谁比。 同期,日本失业率是2.6%,韩国3%,美国3.9%,澳大利亚4.1%,欧洲6.4%,印度8.1%…… 我们算中等吧。很多人可能会笑:真是难为统计的同志了。 但说一句残酷的现实,完全失业率的统计口径中,这些适龄劳动人中有劳动能力也有劳动意愿、也确实赚到了收入的,是不算失业人口的。虽然这并不符合我们对理想工作的想象。 日本那极低的2.6%失业率,也是这么统计出来的。日本除了签劳动合同的正式雇员,还有很多不签正式劳动合同的非正式雇员,比如临时工、合同工、兼职工、派遣工等。其实就是我们的灵活就业。 而且这部分非正式雇员不在少数,占总人口的17%(我们灵活就业人数占全国人口的14%)。 不要小看非正式雇员的作用。 日本从上世界90年代经济泡沫破裂之后,开始了“失去的三十年”。 1993年,日本GDP是4.4万亿美元。 2023年,日本GDP是4.2万亿美元。 三十年过去了,GDP还在原地打转。 但日本经济居然没有崩溃。这背后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就是非正式雇员岗位的增加。 要知道经济泡沫破裂前,日本非正式雇员只有881万人,到2023为止已经增长到2124万了,速度非常惊人。 最典型的是大量日本女性们不再从事家庭主妇,也走出去工作,帮助家庭维持生计了。 收纳员、服务员、家政、甚至陪酒、拍小电影……哪怕只是临时工、小时工,也算就业了。 就这样,企业通过非正式雇员减少了成本,维持住了经营,大量原本没工作的普通百姓也能通过非正式岗位勉强糊口。 熬了三十年,小日子终于熬出了头,迎来了经济复苏。日股、楼市都重回高点,就业率非常高,年轻人又开始生孩子了。 唯独剩下的那2.6%失业人口,就是完全不想工作的那批人。他们的结局,就是宅成了著名的“平成废物”,或者变成了“独死老人”。 所以大家要开始习惯、并且接受一件事:以后大概率还会有更多人的灵活就业,直至有其他“经济增量”出现。但显然,这个经济增量大概率在短期内不会出现。 我很难说出“还能灵活就业就要庆幸了”这种话,但它确实成为了大量普通而努力的百姓的退路。 要知道,美团的无人配送车已经上线运营了,百度的无人驾驶出租车“萝卜快跑”更是已经在武汉累计跑了300多万单了,事故率只有出租车司机的1/14。未来,出租车、网约车司机这个岗位可能要在武汉甚至全国消失了。 这事你没法去怪谁,因为对于企业来说,明明只要一年花3万元就能完成100个人的工作量,为什么非要降标,花8000元一个月的工资去招100个人呢? 第一次工业革命,人类社会进入“蒸汽时代”,机器代替了手工,生产力大幅提升,大量手工业工人失去了工作。人们冲进工厂砸机器、烧设备、甚至抢夺工厂主的私有财产,可是社会发展不会因此停下脚步。 普通人唯一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抓住身边的机会,埋头苦干,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 大家可以去看看《复盘》,因为里面不仅解释了上面所说的经济收缩期时我们会经历的一切、以及背后的成因;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以日本失去的三十年为鉴,复盘了那些熬过了这三十年的普通家庭和普通人,到底是做对了什么。 未来,企业、个人应该如何应对,需要做什么,都有答案,而且已经得到了印证。 就在上个月,我们又有1179万嗷嗷待哺的高校大学生涌入劳动力市场了。 可以预见,他们也不会太容易。 所以,如果你现在是“灵活就业”的话,不必太苛责自己。 我知道今天这个话题一发出来,肯定是负能量评论居多。但我希望带点正能量给大家。 繁荣-衰退-萧条-复苏,这就是正常的经济周期和发展规律。 一起分享交流经验,咬紧牙关努力吧,总会过去的。 那些跟我抱怨了一路的滴滴司机们,在我下车的时候还是尽力挤出笑脸说“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可以吗?” 我想,这就是2亿灵活就业人口的生活底色。 我能做的,就是每次拿到外卖跟他们说声谢谢,每次下车时顺手点个五星好评了。 最后,再强烈安利下大家和我一起看看《复盘》吧,因为它真的很有用,能切实帮助到大家。 当然,里面会有大量的专业术语,不容易读懂、吸收,所以我特地找我的老朋友孙明展开一场交流分享会,通过线上的方式和大家一起交流探讨。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亮见
今年春天,社交网站上一则网约车发臭的信息引发了网友讨论。人们好奇,为什么在城市里打到“臭车”的概率越来越高了? 一些网约车令人不悦的气味,来自于住车族充满临时感的生活。这些司机绝大多数都是专职开网约车的男性,为了省下房租,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干脆不租房,吃、喝、睡都在车里进行。车不仅是他们赖以为生的挣钱工具,也是他们完成一切生产和生活的空间。他们中的很多人意识到问题,采取各种方式缓和这种味道,也有人否认自己和车存在气味。 臭车是一种处境,充满无奈肩负家庭生存的压力,也正在成为一些网约车司机无法意识到的处境。 01、臭味投诉 徐磊宣称,开网约车10个月以来,他只遇到一次有乘客反映车内有味道。 2023年10月一天清晨,他在上海奉贤区接到一位年轻的女乘客。“你是不是吃大蒜了?”乘客上车就问徐磊。“没有啊。”徐磊如实回答,跟乘客说自己还没吃早饭,可能是上一位乘客在车里吃饭留下的味道。 徐磊是个住在网约车里的司机。乘客说车里有味儿的时候,徐磊隐约想起来,自己已经10天没洗车、7天没有洗澡。前一天晚上,他在车里睡了一夜,闷了一晚,车内难免残留一些身上的汗味,这可能就是乘客闻到臭味的缘故。 乘客没多说什么,让徐磊降下车窗玻璃,而后,徐磊开着车出发了。他通过后视镜观察了一眼乘客,发现对方默默露出了嫌弃的眼神。当天得空,徐磊去澡堂洗了个18块的澡,又花40块钱把车内外都做了清洁。 住在车里的徐磊,每天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城市的哪个角落睡去。去年秋天,33岁的他成为了上海的一名网约车司机。凌晨送完最后一单,他会把车开到附近的充电桩充电,并在车里睡下。 充电桩相当于电车的加油站,对和徐磊情况相似的网约车司机来说,有的充电桩允许充电车在旁免费停一夜,是最佳的过夜之地。如果送完最后一单方圆几公里找不到这样的充电桩,徐磊只能充完电后,在路边找个免费停车的地方睡觉。 充电桩附近提供免费的热水,睡觉前,徐磊得以泡上脚。用来泡脚的塑料盆平时就收在这辆电车的后备箱,徐磊取出来,接了一盆热水端进车内后排座位。双脚放进盆里泡十来分钟,徐磊那跑了17、18个小时车的疲惫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等水渐渐凉了,徐磊把脚擦干,就着微凉的洗脚水,把袜子放进去洗了洗。 长期睡在车里,车内空间有限,徐磊和很多境况相似的司机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收拾出一个足够容身的床铺。他开的是一辆小型suv电动汽车,后备箱稍大。徐磊宣称它能塞进6个行李箱。平时除了摆放乘客的大件行李外,主要功能是堆放他平日用的生活用品,包括洗漱用品、床单被褥,和三套换洗衣物。开网约车近一年,他就这三身衣服,换着穿。 每晚收拾过夜的“床铺”,他也会打开后备箱,从这里把后排的座椅放倒,再走到车前段,把前排座椅往前推,这样就在车内空出了一个足以容身的“平面”——因为后排座椅无法完全放倒,这个“平面”实际上有约一半是一个30度斜坡。 图 | 徐磊在车内的床铺 上海秋冬的夜晚,空气凉飕飕的,徐磊在车内这张带斜坡的床上铺了一张床单,放上被子,躺下后再从车内拉上后备箱盖子,合衣睡下。自打当了网约车司机,睡在车里之后,33岁的徐磊就基本没有过换睡衣入睡的机会。他身高1.81米,体重200多斤,睡进车里只能屈着脚,一夜,身体蜷缩在车门一侧睡觉。 为了省电和规避睡眠中发生意外,他往往不会把车打上火,整晚车玻璃都紧紧闭着,只靠车身的各种小缝隙实现微弱的空气流通。 第二天早晨,6点多徐磊就会醒来,迅速收起被子、还原车辆座椅,加入早高峰开始接单拉活儿。在车里睡了一夜,车内难免残留一些“人体”的味道。 为了避免因车内异味被乘客投诉,徐磊做了多手准备。接乘客时,他都会把车窗打开。之后,他每隔三五天就会去澡堂洗一次澡。每个月他会花70多块钱住两次民宿,主要就是为了在民宿洗干净自己随身携带的被子和衣服。 令人不悦的气味很难完全消散,不过徐磊相信,大部分乘客不会就此投诉他。“我都是拉特惠单,单价比较便宜,一般乘客也不会对车内环境有要求。”徐磊说,开网约车10个月,虽有乘客反映车有臭味,但还没有正式接过有关异味的投诉单。 和徐磊同在一个司机群里的孙立,经常和徐磊一起在浦东机场等活。孙立透露,不久前徐磊私下说过,接过几次投诉,是因为“车里有味道”。他进去过徐磊的车,也闻到过里面有股臭味,有时徐磊为了遮挡车里的臭味,会在车里喷香水,一瓶十来块钱的那种。 “香水味和臭味混合在一起,那味道就更难闻了。”说完,孙立哈哈笑了几声。他的笑里,多少带了些感同身受。 今年45岁的孙立是安徽巢湖人,在上海开网约车一年多。徐磊住在车里,孙立不是。他花600元月租在闵行区下属的一个村里租了间小房子。由于每天送完最后一单的地点,网约车司机无法掌控,而且往往会离孙立的租住处很远。不愿开大老远空车回去,一旦截单时离家超过35公里,孙立就会睡在车里。 上海太大了,所以他每个月往往都有15天左右是这个情况。孙立认为,自己车里空气良好,没有味道,也没有接到关于异味的投诉。 孙立的被子等生活用品和后备箱里的备胎放在一个地方,需要掀开盖板才能看到。他租的这辆车较小,只能斜着在放平的座位上躺下,一夜夜就这么挨到天亮。他车内配有一个十来块钱一瓶的香薰,以净化车内空气,袜子两天洗一次,需要洗澡和洗衣服的话,就回出租屋去解决。但一个月在车里睡15天的情况,洗澡和洗衣服就很难顾得上了。 图 | 孙立标记自己躺下的方位 在一线大城市深夜的街头,存在许多留宿车中的网约车司机。留宿车中,有人是为了节省房租,也有很多司机是为了奔忙节省时间。 42岁的朱贤是安徽宿州人,在北京开网约车8个月。整个4月,他有十多天没回位于马驹桥的出租房睡觉。因为专门的车载香薰会让他眩晕不适,为了驱逐车内的异味,他买了花露水洒在车里,必要时还可以用来提神:“一天开十几个小时的车,容易疲惫。花露水抹在太阳穴上,可以提神醒脑。” 朱贤个子瘦高,春季的北京在凉热间反复,他开车时穿着一件薄毛衣,袖子捋到胳膊肘处,快顶到方向盘的大肚子和他瘦高的身形相比略微突兀。 堵车时他的脚一直踩在刹车上,踩久了整条腿都在颤抖,再加上长时间久坐不动,他的大腿和后背一直发汗,“尤其是后背,一整天都是湿的。”正直春季,温度达不到开空调的地步,如果开空调很容易感冒。 经常睡在车里,他不像徐磊那样在车里把生活用品准备齐全,只随车带着一床被子,放在后排座位靠背后面的一个储藏箱里,乘客几乎无法发觉。他在车里睡觉从不脱衣服和鞋子,只把驾驶座放平,人躺好了,盖上被子即可。因为担心手机被人偷走,他睡觉时也会关闭车窗。 图 | 朱贤的被子 朱贤再热,也不会半裸着上身睡觉,觉得这样能保证车里不会沾染“人体”的味道。“脱衣服和鞋子睡觉,睡久了车里肯定会有味道,北京消费那么高,不可能天天洗车,所以我会避免。” 但还是有乘客反映过他车里有味道。今年3月的一天,北京室外气温达27度,他接到一个从十八里店到大红门的单子。乘客是一个年轻男人,路上男人和他说:“车里有味道,玻璃摇开一下。”朱贤告诉他,车里开着空调,开窗户外面的热气就进来了。直到把乘客送到目的地他都没开窗户。 去年冬天北京最低气温零下十七八度,有一天朱贤拉着一对年轻情侣,他们也觉得车里有味道,问朱贤能不能摇开窗户。朱贤以外面太冷拒绝开窗。第二天,他在平台收到这对情侣“车内有异味”的投诉。朱贤觉得这些人很没道理,“车里明明没有味道,有的乘客就是会恶意投诉。” 他反复强调,那是乘客对他的恶意投诉。 02、臭味的来源,发味儿的生活 为了省钱,徐磊到上海后没租过房。去年6月他从天津武清的农村到了上海打拼,因为一时找不到工作,他便租了这台SUV跑网约车,每天待在这台SUV车里的时间能有22到23个小时。白天SUV负责拉活儿,晚上就成了他移动的居所,在大上海的夜晚为他提供了一片遮蔽之所。 每天早晨从车内醒来,徐磊会到充电桩刷牙、洗脸,如果附近没有充电桩,他就要拿着牙刷、牙膏和毛巾,去公共厕所解决洗漱问题。上海很多公共厕所夜里会锁门,早晨7点才开门,所以,极少数时候,一些住在车里的网约车司机,正式洗漱前也会拉上一单。 时间就是金钱,对网约车司机来说更是如此。早饭,徐磊一般买了包子、饼和豆浆到车里利用等单子的时间吃。单子来了,就放下吃的开车去接。通常他一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饭时间不过3分钟。有时候,夜里他实在饿,也会花几块钱买桶方便面,在充电桩泡完端进车里吃。 方便面的香料气味在热气蒸腾下飘到车内各处,沾染到座椅上留下淡淡气味。乘客所说车内的气味,便是来自于这种住车族生活。它充满临时感,很多住车的网约车司机却要这样过上半年、一年、数年的时间。 气味是一方面。长时间住在车里的生活,也在徐磊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由于久坐不动,开网约车这10个月,徐磊的体重从160多斤飙升到200多斤。他还患上痛风,脚部肿胀,不时疼痛。痛风无法根治,他车内常备布洛芬缓释胶囊,疼痛难忍的时候就吃一颗。 去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徐磊像以往一样在奉贤区从车内醒来,开始拉早高峰的活。还没拉几单,他突然感觉左脚如撕裂了一般疼痛。左脚不是踩刹车和油门的脚,但一旦因为痛风疼起来,全身都会丧失行动能力。他忍着疼痛把车开到附近的一个宾馆,花了一百多块钱住进去,把枕头垫在脚下躺了一天。 图 | 徐磊明显肿胀的右脚 只有在这种特殊情况他才能睡到一张床上。 长时间被用作居住,气味在汽车里留下痕迹。 徐磊只有两双鞋,平时穿一双运动鞋开车,另一双是洗脚时穿的拖鞋。夜里,有时为了缓解脚部的疼痛,他会脱掉鞋子把双脚抬高放在方向盘上。踩了一天刹车和油门的脚已经汗气十足,放在方向盘上总会散发一些“味道”。 睡觉的时候徐磊会把车窗紧闭。因为疲劳了一天,他很快就能进入睡眠。呼噜声在车内响起,新陈代谢在身体里如常进行,呼吸作用不断把他肺腔和肠胃里的气体带进车厢。 气味还可能来自徐磊和他同事们意识不到的地方。不健康的生活导致肠胃和呼吸道疾病,也可能是一些网约车司机散发味道的原因之一。 中年男人常见的慢性疾病也是气味的来源之一。中年男性常见的慢性疾病是呼吸暂停综合征和支气管炎。呼吸暂停综合征常见于肥胖的男性,表现症状为打呼噜,睡眠过程会反复发生上气道塌陷、阻塞,支气管炎会引发咳嗽、喉咙痛、胸部不适、呼吸急促。而感染幽门螺杆菌,也会增加他们口臭的发生几率。 徐磊的车座椅材质用的是织物类,相比于皮质座椅,织物类座椅容易脏,不易清洁,散热性也较差。徐磊吃东西时掉落在上面的食物残渣很难清扫,而且这种座椅更易吸收汗渍和气味。徐磊长时间生活在车里,产生的汗味、饭味、药味、头油味、脚臭味等一切味道都会被座椅吸收,它们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充盈车厢,经常洗车才能清除大部分气味。 他一直生活在这个空间里,已经适应,自然闻不出什么味道。第一次进入车内的乘客,能立马嗅到车里的五味杂陈。他在某视频平台发布过自己睡在车里的场景,后备箱里的被子等生活用品一览无余,有网友评论说:“怪不得打网约车总是那么臭!原因在这里。” 近两年,不少人反映打到臭车的概率越来越大。这些网约车司机几乎都是男性。他们为了挣钱养家糊口,从老家来到大城市专职开网约车,几乎都有睡在车的情况,少则每月睡几天,多则长达半个月以上。 一位上海网友发帖称“上海10个网约车司机,9个睡在车里”。有一次他打车的时候和司机师傅聊了聊,师傅说:“干我们这行的,上海所有区都跑遍了,就算租房,都不一定有时间回去住。我是真把车当家了,没办法啊。” 对一些网约车司机来说,住在车里,还便于跑早高锋。专职网跑约车的司机都很看重早高峰,跑早高峰会获得平台一些奖励。孙立形容这就像是考试,不跑早高峰,这一天可能就没法及格,赚不到钱。“回去耽误时间,而且睡不了几个小时就要爬起来,不值当。”孙立说。 不少专职网约车司机称,他们每天至少要开十四五个小时的车,否则根本赚不到钱。这种情况下即便司机不睡在车里,长时间处在这个狭小空间也难免会产生一些味道。 03、生活下坠之后 住在车里的网约车司机,很多人是在收纳现实的失意,给未来谋前程。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和糟糕的身体状况,使得生活显现出某些破败之感,散发的臭味,是一种落寞而肩负压力的生活留下的烙印。 开网约车前,徐磊在老家天津武清做电瓶车生意。一度,他想把电瓶车卖到越南。去年上半年他去越南考察,发现尽管当地政府禁摩,大多数人还是喜欢骑摩托车,对电瓶车没什么兴趣。国内市场饱和,国外市场拓展失败,去年他一度负债200多万,生活滑入泥潭。 他和老婆都是二婚,两人各自带着一个孩子组成新家庭,婚后他们又生下一个儿子。为了还债他卖掉武清农村的房子,离开老婆和三个孩子,前往上海寻找挣钱的机会。 武清离北京不到100公里,他没选择去北京,是觉得上海挣钱的机会可能更多。刚到上海他在一家公司卖过注塑机,因为工资太低,没干几天就走了。在上海人生地不熟,他好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成天刷短视频。到了第十天,他在某平台刷到一个网约车司机月入过万的视频,于是决定去开网约车。 原本他想过租房,去郊区看过月租几百块钱的房子,没法做饭和洗澡。稍微好点的房子月租就要一千元以上,在闵行区他看过一间1380元的房子,停车费每月200元。他觉得不值当,决定先睡在车里再说,不成想这一睡就是10个月。 跑到哪儿睡到哪儿,徐磊自嘲在上海哪个地方都睡过。最远的一次,他在崇明岛的路上过夜。那片没有路灯,夜深了漆黑一片。不是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停留可能会遭遇危险,但那天他工作太久太疲惫了,顾不上这些。 他还在陆家嘴一家五星级大酒店的门口睡过,把车停在那里,他发一个短视频说:“今天我睡在大酒店了。” 睡在车里很大程度提高了他的行动效率。他是网约车司机中最拼的那一类人,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接单,一天跑十六七个小时。平台会强制司机每四个小时休息二十分钟,为了逃避这个规则,他卡在这个时间点接一个长途单,躲过系统制定的休息时间。 “每天跑车的前8个小时,只够覆盖掉成本,后面的8个小时才能真正赚钱。”他一个月流水能达到2万多,净剩大概有一万四五。这个收入在网约车司机中属于上游。 因为跑车太忙,他很少能有时间跟老婆和三个孩子打电话。两个大孩子都是12岁,一男一女,还在村里读书,教育上暂时还无须投入太多费用。徐磊说,过去有钱的时候他为两个孩子在天津欢乐谷办了张年卡,每星期带他们去玩一趟,玩完后再去万达吃顿饭,看场电影。“现在是负债前行,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徐磊说。 小儿子刚刚一岁半。前几天他和家里通了一次视频电话,儿子在奶奶的指导下第一次叫出了“爸爸”,当时徐磊感觉鼻头一阵酸楚,眼泪险些流出。目前他还欠债几十万,他觉得至少得再跑一年网约车。 徐磊在跑车的几个月里认识不少同行,“有一半曾是小老板,因为公司或小店倒闭才开网约车。”开网约车很苦,赚钱没有捷径可走,每天必须坐在车里苦熬十几个小时。这也导致经常有人离开这行,徐磊去年加入一个有50人的司机群,过完年只回来了10个人。 朱贤到北京开网约车前,在福建漳州投资汉堡、奶茶、福鼎小吃等小吃店。2020年,因为疫情原因小吃店经常无法正常营业,一直在亏损,到了2022年,他不得不卖掉房子填补亏空。之后他带老婆和两个儿子离开漳州,回到安徽宿州的老家。 朱贤的哥哥一直在北京开网约车,哥哥建议他来北京考察一下,看有没有什幺小吃生意可做。去年夏天北京门头沟发洪水期间,朱贤来到北京,在北京考察了一些烤鸭店和奶茶店,断了这个念想。“大环境不好到哪都不好,我对这个地方也不熟悉,自己还欠着债,想了想还是没敢投资。”朱贤说。 几天后朱贤到门头沟的一家工厂里找活干,人事看他长得还算年轻,一看身份证说:“你都快50岁了啊。”实际上他出生于1982年,才40岁出头。人事果断没要他。因为哥哥在这里开网约车,对这方面比较熟悉,朱贤决定先开网约车过渡一段时间。 一开始他租的是一辆油车,因为油费太高,跑网约车的头4个月不仅没赚到钱,还亏了1000元。换成电车后,车租一个月4700元,充电费用一个月两千左右,比油费便宜很多。他平均一天跑15个小时,利润最多的一个月赚到10000元。 他平时和哥哥住在马驹桥租的自建房里,房子很小,仅比汽车宽一点,好在房租只要400元。这让他能省掉一笔北漂的大头开支。他和哥哥白天都在外面跑车,夜里都经常不回去睡,平时,睡在车里和睡在那间房里区别并不是很大。 去年冬天,北京最低气温达到零下十七八度,比过往很多个冬天都要冷。那阵子不回出租房睡的时候,朱贤把车窗紧闭,裹紧被子和衣而睡。他车里没有其他生活用品,只有一床被子。为了解决洗漱问题,早上他会去连锁酒店领一次性牙刷和牙膏,酒店一般都出入自由,前台的人无法判断他是不是住客,也不会多问。 前阵子朱贤感觉不舒服,想去北京的医院查查,觉得太贵,又没有北京的医保。后来他坐上绿皮火车回安徽老家的医院去查,查出脂肪肝和尿酸偏高,好在问题都不算大。 4月23号早上,朱贤从车内醒来发觉落枕了,脖子无法动弹,一动就疼。他没有休息,还是开着车拉单子去,休息一天不仅赚不到钱,还要白掏一百多块钱的车租。那一整天,他开车的时候身体坐得笔直,脖子丝毫不敢扭动。“想想自己老婆和孩子没饭吃,只有这样缓解疼痛。”朱贤说。 4月21号晚上,王正华从双桥接了个年轻人往东坝去。上车后年轻人闻到一股脚臭味混杂着烟味,有好几次,他不得不把鼻子靠近窗口的位置。 一路上,年轻人打探着他的生活,两人聊得很起劲。 王正华44岁,老家是辽宁营口人,2018年就在北京开网约车。车是自己的,车牌是租的,费用一年一万多。他说现在开网约车越来越难挣到钱,2018年他每天跑400公里,流水能达到1100元,现在跑同样的公里数流水只能达到600多元。他一天跑14个小时,去掉油费、保养费和生活费,能剩下七八千,好的时候能剩万把块。 这些钱他全都寄给上大学的女儿,和老家的爸妈和媳妇。她女儿在北京一所艺术学院读书,每月光生活费就要4000元。 王正华说自己目前身体状况还好。他相信只要有压力就没空生病:“没压力的时候病就来了。”他从不睡车里,认为睡车里的司机都是为了赚钱不要命的,人迟早会废。他在通州的一个村里租了间房,房租600元,每天自己做饭带到车上吃,能省不少钱。最大的日常消费是吸烟,一个月要抽三条玉溪,平均一天一包。 车停在双桥红绿灯口,王正华掏出一包玉溪,自然而然地递给乘客一根。乘客接下烟,这似乎意味着他允许司机在车内抽烟。王正华果然把烟点燃,胳膊伸在外头,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灯。 车流中,满眼是红色的汽车尾灯,趴在高架上依次前行。在大城市的灯红里,多的是这些肩负生活的网约车司机。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Pro
“太卷了” 对59岁的网约车司机李明德而言,2024年这四个多月的生活,可以浓缩为两个字——穷忙。 换成年轻人的说法,那叫内卷。 这是李明德去年在一家小饭店里听到的词——后桌几个年轻人在抱怨平台司机太多,跑不到钱,接到的客人也多是小单;其中一个说,自己在车里放嗨歌被投诉,平台把他降级了,直接影响接单。 “太卷了”,几个年轻人都提到这个词。 李明德想上前搭话。不过,他们吃饭的速度很快,李明德还在喝骨头汤,几个人就散了。 “内卷”,这个陌生词汇在已近六旬的李明德看来,是模糊的概念。 他自嘲自己是个老家伙,跟那些新世代的年轻人不一样。 可实际上,他常年带着三个智能手机,两个用来接单,一个和家人、朋友联系——因为开网约车,他跟那些年轻人一样,不得不成为互联网浪潮下的一员。 图源:时代周报记者 傅一波 今年伊始,李明德的收入折了一半。车斗里原本放着300元一斤的龙井,现在换成了实惠的春茶。 不过,他心态很稳。车是自己的,没有租房压力,一年后就能退休,每个月拿到6千块左右的退休金。 他说,这一年就算是最后冲刺,至于啥时候退出,是否退出,全看自己。开了近10年网约车,他尝过了甜头,现在只要不亏,他便心满意足了。 没有一个准确的数据显示,和李明德一样50岁以上的大龄网约车司机有多少。年轻的司机有时候对他们会生出敌意,认为“本来就难做,他们还来抢生意”。 但“老家伙们”想的是,作为社会一员,他们还是得做些什么——不论年轻,还是年长。 01 老家伙步履不停 李明德是一个60后,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头发是染黑的,胡子刮得干净,白色的衬衫套在棕色毛衣里头,露出领子,深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下踩着的是一双美津浓的旅游鞋。 他出生在苏州的县城,80年代高中毕业,考进职业技校学开车,一度成了家中骄子。在技校待了三年后,他先是去开县里的公交车,后来做教练,觉得太累,因缘际会进了县里的外贸公司。 没几年,体制改革来了,李明德成了私人老板的专职司机,跟着全国跑。 千禧年,李明德说自己瞅准了机会,借钱在上海和家人买房落户,做了出租车司机,一干就是15年。 到了2015年,50岁的李明德觉得,新的机会又来了。彼时,网约车企扛着“共享经济”的大旗进入国内市场。 那是一段好光景。Uber和滴滴两大平台忙着攻城掠池,客单价高,司机端还有几十至上百的补贴。那两年的上海高架桥上,满是比亚迪秦和荣威550,一到晚高峰,秦的连体尾灯成片地照亮高架路。 红色的尾灯照亮了李明德的致富梦。 那年暑假,李明德参加了Uber的司机培训。在上海虹桥的一家五星酒店里,有免费的自助餐,还有周到的服务。从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向外看去,李明德好像看到了未来的日子:高薪、自由。 于是,他转头开上了网约车。 李明德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在行业发端的前5年里,靠着补贴和勤奋跑车,一个月净赚上1.5万,让他感觉非常不错。那会,在他常去的菜饭骨头汤店里,同龄的司机们一边抱怨过去的工作,一边感慨“总算从办公室里的闲职、保安亭里解放了出来”。 这一段“最美的时光”让他提高了不少生活质量——2017年,他从老破小搬进了上海中环的电梯楼。 不过,他已经有点跑不动了。首先是腰,一久坐,腰肌劳损就得犯。妻子给他定了规矩,跟上班一样,一共跑8个小时,每3小时,就要歇一会儿;一周安排一天休息;就算是节假日,也只跑1-2天。 这条严明的纪律,李明德坚持了三年。 2020年,也就是李明德成为网约车司机的第5年,河南新乡的林春树被一纸招聘吸引到广州来跑车。 那会,林春树在大学附近开的餐馆,因市容整治被拆;儿子在东莞的厂里打工,还没结婚;父母年事已高,也需要用钱;而他自己,还得攒养老钱。 看着招聘上写着:“轻松月入过万、前200名享受半价购车。”他没犹豫,就签下年约,带着老伴来到广州。 那年,林春树47岁。为了赚钱,他和年轻的司机一样,在路上跑十几个小时。区别在于,林春树的车是用积蓄买下的,节约了不少成本。 图源:时代周报记者 傅一波 四年下来,林春树虽然步履不停,但收入却在逐年下跌。也有涨的,是体重从原来的140斤到了170多斤——这是因为久坐,疏于锻炼带来的。他的身体也变得比以往差了不少,腰肌劳损、高血压都前后出现。 和他们一样坚守的还有在山东青岛的张清。他说自己不太适应退休的生活,孩子在北京工作,一年见面次数不多,房子里就他和妻子干瞪眼。 开网约车是个好办法。他说既能打捞自己的余热,还能赚点钱。 在2022年秋天,张清花了20万左右买了辆大众车用来跑专车:每位上车的乘客走近时,车身侧边的门把手会自动弹出;进了车里,还能在后座上看到两瓶全新的矿泉水。 他想的是,用更高的成本,换取更高的客单价,而不是用时间换流水——他每月还有退休金入账,做四休一,每天能跑个200多元的净收入,就满足了。 话虽如此,张清的身体还是表现出强烈的惯性。 清明假期的早上五点多,他的手机响了,那是一张从他家楼下到机场的特惠单。他蹭地就从床上弹起来,拿起车钥匙奔出家门三十多公里,他能挣八十多块钱。 02 减少的百元订单 八十块钱,算是现在司机收入的分水岭。 因为“卷”,越来越多的司机加入进来。超过80块钱的单子,在李明德跑车的上海,一周也不会超过2次。 图源:时代周报记者 傅一波 原本并非如此。几年前,跑车的司机们有不少每天都能抢到超过100元的订单。李明德记得,百元订单从2021年开始消失。 2021年6月,滴滴停止新用户注册、从应用商店下架。在此后的18个月里,高德、美团相继入局,并迅速整合了司机资源。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网约车的单价下调——平台烧钱补贴用户以此来争夺客源,与之对应的是,平台对司机端的抽成悄然提高。 入局的人也越来越多。在当时的环境之下,很多人把网约车当作兼职工作,亦或是工作的一种过渡。 换句话说,有限的百元订单,落到每个司机头上的机会,逐渐变少了。 林春树说,在广州这样的一线城市,只要熟悉路况,时间、地点踩得准,隔两天会有一单到手超过百元的。 到2023年,他发现,变少的不仅是百元订单,还有到手收入。他以机场单为例,同样是40公里路程订单,之前到手还能有110元左右,现在只有80元。 他仔细研究了账单发现,平台的抽成比例也变了,多了3%-6%。折算下来,每天会被抽掉一顿中饭钱。 也是这一年,特惠车、一口价进入市场,又将原本的司机的收益拉低。以半小时车程的价格来看,特惠、一口价的车差不多只需要18-20元,而普通网约车的价格则集中在25-32元。 林春树说自己不愿意跑特惠,可有时候又没办法。“大单现在是撞大运,只能先薄利多销。”他只好和年轻的司机一起投进漩涡。 平台的规则也悄然转变。比如,有些平台会要求早9点到晚12点,司机要连续跑满30单,且在线时间、乘客评分、成单率均在一定标准之上,才有可能保持等级,等级通常与派单的金额绑定。 网约车平台争斗的硝烟逐渐散去,司机被任性补贴的美好时光也在减少,有的人选择埋头苦干,有的人选择性价比。 李明德把更多驾驶时间放在夜间。他说,凌晨叫车的一般都往机场跑,运气好的情况下,一个单子就能有个六七十块。 司机们每天在群里贴出自己跑单的收入。李明德说自己在很多时候都是垫底的——每天200-300元的净收入,够日用开销。 林春树越来越灰心,他发现自己的生活渐渐被绑在这辆车上。他仔细一算:一天跑上十几个小时,除去油钱和损耗,到手也就6000块左右。 03 源源不断的入局 不过,市场就这么大,分蛋糕的人越来越多。 网约车监管信息交互系统显示,截至2023年12月31日,全国共有337家网约车平台,这一数字在2年前只有200家左右。 平台多了,司机的数量也激增。 格隆汇数据显示,2023年末网约车司机的数量为633.4万人,而2020年才只有289.1万人。但打车的乘客数量却没有增长,网约车的日均接单量从2020年末的23单暴跌至不到10单。 2023年5月,海南三亚发出网约车市场饱和预警,暂停受理发放网约车经营许可及运输证。同年7月,上海市道路运输局也发布类似的公告,将暂停受理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相关业务。此后,多地网约车市场饱和预警,向司机发出了越来越难接单的信号。 李明德的感受特别明显:有时候绕来绕去一个小时,换来的只是一个不到5公里的订单——到手不到20元。他说,一个红灯路口,前前后后五六辆都是网约车。 “内卷”的现实摆在眼前,入局的人还是源源不断。 贵州的徐家力今年27岁,在广州跑车2年。他高中毕业,20岁不到就进了厂,他觉得,开车怎么样都比在厂里强。 也有年轻的司机说,自己是看到招聘启事上写着的“月薪过万”才租车入行的。没想到,不仅没有月薪过万,想要退车时押金拿不回来,还要付几万违约金。 东南大学交通法治与发展研究中心执行主任顾大松曾在2023年出席中国网约出行产业峰会上介绍说,在接受访谈调研的司机中,从业一年以下的新手司机占比达到35%。90%的司机日均在线时长超过12小时,63%的司机月均流水在8000元以下。 为了维持生计,有的司机把时长再拉长,比如把家安在车上,昼夜不停。 没有补贴的时候,跑车的生存法则是:跑得越多,挣得才不那么少。用张清的话来说,那是拿命换钱。 4月15日,网约车司机的群里在说着郑州三个司机猝死的消息。张清没来得及细看,只能匆匆和边上的乘客感慨一下,一打方向,重新汇入车流中。 04 犹豫进退 出行的生意就像是一面镜子,阅历丰富的大龄司机更能窥见当中的道道。 比如,过去网约车的定价相对便宜,颇受年轻的白领用户欢迎。李明德成日绕着南京路、人民广场、陆家嘴等写字楼云集的地方转悠,在那上车的乘客年轻、体面、有活力,他们聊着天南海北,目的地通常是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现在,他发现用户的习惯变了:打车前会比价,找最便宜的平台;路程远的,找顺风车。他经常跑的CBD写字楼打车的人也少了,更多的单子出现在咖啡馆和酒吧聚集的老城区——那里的人对价格不敏感,也把生活的重心放在当下。 林春树也会有类似的感受。 今年的春节,他留在广州。原以为城里的打工人会向从前般回到家乡,却没想到很多人都留了下来,花市周边的路都会变得拥堵,恍惚间和平常工作日没区别。仔细一聊,有乘客告诉他,回家一趟少说要花掉一万多,想了下还是决定就地过年。 这些变化李明德都看在眼里,他和车子打了一辈子交道,是车也让他从一个县城的青年来到上海过上富足的生活。不过,他自己也说,现在时代不一样了。“那时候开一个月出租的收入,可以在上海买一平方的房子。” 可现在,“能够吃用开销就满足了。” 林春树有些惶恐。他担心无法适应新的规则,担心收入锐减,担心自己或是自己的车会内卷中被淘汰。他只能安慰自己说,比起那些刚入行的新人,好歹还是赚到了点钱。 去年底,在老家开厂的朋友想拉他回家帮忙开小货车,每月不低于五千的工资。他正在在考虑。 徐家力短时间内还是得绑在车上。跑车对他来说,是目前唯一的生计。他担子不轻,得负担租车钱、房租,还有生活开销。 李明德也犹豫过要不要离开。早先的同事劝他一起出来跑单帮,也就是“黑车”。 图源:时代周报记者 傅一波 他的同事在2022年前后陆续从网约车退出,组成一个10多人的车队,专跑江浙沪。和李明德相熟的是车队队长,两年下来买了辆GL8的商务车。 他拒绝的原因听起来略显古板,网约车至少也是一份相对有“保障”的工作。可“黑车”一干,总感觉自己像个无业游民。 图源:青岛市运输事业发展中心 就在大龄司机们思考去留的间隙,青岛市运输事业发展中心公布了2024年一季度的网约车运营动态。其中显示,2024年1月至3月31日,青岛全市累计退出车辆16581辆,几乎占到了网约车总量的10%。 4月16日,济南暂停受理网约车车辆运输证核发业务,成为2024年首个摁下网约车“暂停键”的城市;同日,重庆市道路运输事务中心发出行业经营风险提示:中心城区网络预约出租车运力已远超实际需求,入行务必要谨慎。 手上的方向盘,李明德握得松了一点。 他觉得自己想得挺明白的,他不缺后路——还有不到半年就能拿到退休金,这比开车合算多了。现在的时光,就当是退休生活的过渡期。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猛犸工作室
唐鹏节省了一切能节省的。跑完车已是凌晨两点,他停在深圳龙岗和东莞交界处的一个充电站,夜里12点以后,每度电的价格从一块多降到了4毛,“这是这边最便宜的充电站,而且这里不要车位费,我就在充电站睡觉。” 三个月前他刚开始跑车时,不知道“车位费”的事,深夜送完客人,随便找了个充电站,坐在车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管理员敲窗户让他开走,还交了30块车位费,是唐鹏的两顿饭钱。 若是跑到远的地方回不来,唐鹏就停在没人的小路上睡一晚,“不能找主干道,会被拍照罚款”,洗漱就在加油站的洗手台解决。 最难熬的是凌晨过后,要靠槟榔和抽烟才能提神。“买了一包烟后,就得看看拉客的高速费会不会不够。”唐鹏每天只考虑明天吃饭的钱在哪,明天充电的钱在哪,在还款日期前怎么凑齐这些钱,没时间想别的。 他计算过自己每个月的支出:3600元租车费,7000元的贷款(房贷和之前开公司亏损借的欠款),还有平时吃饭充电的开销,每天跑到500元以上才能维持所有的支出。 三四月份的时候,唐鹏还能接到一些从东莞去广州、佛山、惠州的远程单,早上8点出发,车上拼坐3、4个人,每个人近100的费用,如果足够幸运,下午还能接到回东莞的订单,晚上10点回到充电站休息,一天下来能有800元的收入。最近,类似的订单越来越少了,即使在平台上看见,也会瞬间被抢走。 2023年以来,多个城市相继发布预警,网约车需求已接近饱和,建议谨慎加入。司机的生意不好做了。 今年一季度,东莞有近八成网约车每天接单不足10单,唐鹏却挤进了这个市场,把日收入目标定在了500块以上。以盈利为目的开顺风车目前处在灰色地带,多名司机介绍,网约车利润越来越薄,大家都是多个平台同时抢,抢到哪个是哪个。 为了留在这个拥挤的赛道,唐鹏利用晚上别的司机休息的时间,提前寻找第二天的单,工作时长也从每天13小时变成16小时。 “您已超速,请减速。”手机导航不断响起提示音。6月12日已近零点,深圳市内地铁陆续停运,这是唐鹏接到回程单的最后机会,他必须在零点前赶到南山区抢单——客流量多,接到远程订单机率高。若是赶不到,只能空车跑回东莞,会少挣100来块。 车外27度,雨点拍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向下流。唐鹏被红灯拦住,一言不发,就像他面对自己亮起红灯的39岁——从拥有几十名员工的深圳老板,到婚姻破裂、创业失败背上贷款,只用了5年;疫情之后,不是他辞去工作,就是工作辞去他,钱从来都不够用。 唐鹏是湖南湘潭人。2005年,在海南一所大学的旅游专业毕业后,到深圳闯荡,成为酒店接待员,用他的话说,接待过巴西总统、缅甸国王,还有一众明星大腕,“见了不少世面,经常拿一天几百块的小费。” 2015年,他在深圳龙华租了一百多平的写字楼,开了家红酒外贸公司,自己创业。几十块钱进价的红酒,转手能卖几百块,唐鹏从没统计过每月的花销和收入,“钱就是花不完的感觉”。今天回想起来,堂弟唐先侠还能描述出他当年的风光:出门要打发蜡,穿高档衣服,每过一段时间都会给父母打钱,一打就是十几万,很多女孩子都想嫁给他。当时堂弟在深圳开饭店,唐鹏为了照顾他生意,常约湖南老乡去他店里聚。 困境开始于2017年。深圳的外贸生意利润变小,唐鹏的公司破产停业,好在手里还有一些钱,他回了湖南老家,和临村公认的漂亮姑娘闪婚。买房、给彩礼、办婚礼等结婚费用近40万,都是唐鹏出的。堂弟说,村里很多人羡慕他,考上了大学,住上了100多平电梯房,开公司当老板,买2万多的婚戒,还有辆奥迪。很快,唐鹏又开了一家汽贸公司,开始了第二次创业。 情况从那时开始急转直下。汽贸公司每个月亏9万,加上房租水电所有的费用,一共亏了40多万。家里的矛盾也来了。妻子一直不工作,生意资金周转不过来时,唐鹏想管她借点彩礼钱过渡一下,她不答应,唐鹏开始去银行贷款、刷信用卡,“也是从那时我开始欠钱的”。 “以前做事情太不谨慎了,随便去挥霍。”回想起自己的经历,唐鹏觉得很多事情都没有珍惜。离婚、生意失败接连困住了他,每天失眠,早上5、6点才能入睡。朋友叫他出去喝酒打牌,顾及面子,他不愿去,“那时候结婚,村长村书记都来参加婚礼了,离婚、创业失败后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几十万债务。” 能卖的都卖了,他只留了房子作为自己最后的财产,但每月还有房贷,要打工还贷。随后赶上疫情三年,他辗转多份工作,拖欠工资是常有的事。 唐鹏给乘客打电话确定位置。2005年刚毕业时,一次在工厂工作的意外事故,唐鹏手指被砸断,很难再进厂做流水线工作。 今年初,唐鹏带着2000块钱再次来到深圳,找了家一百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每天投简历,找工作,却处处碰壁。很多公司得知他39岁,没有了回复。 在面试一家药物销售公司时,唐鹏在门外等了半天,最后等来了公司随意安排的一位姑娘来面试自己。姑娘拿着简历,开始询问他的年龄、学历和工作经历。唐鹏说,自己做公司时,每一次面试新人前,都会详细看一遍简历,再有针对性地提问,“简历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还要再说一遍,根本不被重视”。 有的公司写着底薪一万五,面试时告知只有4000块的工资,对唐鹏来说,还不够还每个月的贷款钱。 每个月准时到来的信用卡还款通知,让唐鹏没的选。有一份销售工作其实不错,但底薪只有2500,不包吃住,需要长期在太阳能行业深耕,才能得到业绩。“外债把我从门槛里给踢出来了,我做不了。”那时,唐鹏的口袋所剩无几,银行催款电话每天响,旅馆也住不起了,他为自己设定了期限,十天之内必须找到工作。 堂弟唐先侠让他来东莞开网约车。这里是很多中年人工作选择的退路,顺利的话,除去每个月还信用卡的钱,可以满足基本生存。堂弟知道,唐鹏在深圳找工作时,已基本花光了身上的钱,但他又是一个性格要强的人,从不轻易开口说自己的难处。堂弟塞给他2000块,凑够了6000,唐鹏租了一台最便宜的电车,每月3600的租金,其余的钱交了押金。35块的办证考试费,确实拿不出来了。 实在困乏的时候,唐鹏也允许自己每月去两次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洗衣服,睡上一觉,第二天继续跑车。 眼下,他最怕的就是车不能跑,这意味着全无收入来源。有一次出车,一个女司机把他的车撞了,处理事故耽误了半天,对方赔了一百多块修车费,但是那天下午的收入就没了。唐鹏也不敢生病,车门储物格里备着一些感冒药,车外的气温高,每天睡在车里,需要不间断地开着空调,有时早上醒后,唐鹏会连续打喷嚏。一次得了感冒,持续高烧不退,他在车上躺了一天还是没有好,只能买了药去宾馆休息了一天。 每个月的3号,7号,10号,20号,21号,都是唐鹏要还信用卡的日子。10号要给租赁公司交车钱,如果逾期,公司会自动把车锁住。“(这个月的)租车费用还差900块钱,今天已经12号了。给我延期了两天,如果再交不上这个车费,还要锁车。”每天跑完车,唐鹏只有一个感受:累——单子多的时候身体累,单子少的时候心累。 凌晨两点多是唐鹏通常的收车时间,回到充电站的一个小时,是他这一天里少有的轻松时刻,他会把车熄灭,下车伸伸腰,从后备箱里拿着洗漱用品去公用的卫生间洗漱换衣服,回到车上看一看手机视频。 “没有资本创业,你只能给别人打工,得每天赚够生活费。”唐鹏躺在放平的座椅上说道,“但我不像以前20几岁的时候,现在时间不在我这边了,不知道还给不给我机会。” 对于未来如何,他总说“没时间想那么多”。但在他心里还是有一番规划,自嘲为“曾经我想的东西说出来真的会笑”——在深圳开公司时,他曾经希望自费把贺龙体育馆包下来开演唱会。这个愿望与赚钱无关,他喜欢唱歌,以前带着公司员工去KTV,现在接到了高额远程订单,也会开心地哼上几句。 他还在渴望着下一次创业,一个看病就医的APP,规划并不具体,但他依然在等待一个机会。车后备箱里放着一罐发泥和一双皮鞋,唐鹏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如果有和外人接触、朋友相聚的机会,他要把皮鞋擦一擦,整理一下发型再去见人,“也许其中有人就成了你的贵人。”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把车租补齐,距离租金截止日(6月12号中午12点)还有8个小时的时候,唐鹏还差300块没凑齐,如果接不到单,挣不出300块,就意味着车辆会被再一次锁住。好在他接到了,从东莞凤岗到深圳南山,50多公里,100多块,到了那边要继续抢回程单,“我得让自己转起来。” (全文转自极昼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