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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約車司機

就業市場又遭重鎚

前兩天有粉絲問我,怎麼看待現在滴滴司機、外賣員崗位飽和的現象? 眾所周知,網約車和外賣員,是失業人員的兩大蓄水池,尤其是中年失業者。 門檻低、結算快、時間相對自由,只要肯干,收入還過得去,不至於月薪3000,更不會餓死。 最重要的是,一下子從「失業」躍遷為「靈活就業」了。 有時候在車上不忙,我會和司機聊聊天,發現一個很明顯的變化。 幾年前,大部分網約車司機對這個工作還是挺滿意的; 但現在基本是一片哀聲:「現在一個月能過萬的,都是拿命在拼的。油門踩到底,也跑不贏演算法!一個月五六千,只能說混口飯吃吧。」 就是因為崗位的競爭激烈與飽和。僧多粥少。 外賣員、快遞員、網約車……官方說,這叫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在去年已經達到8400萬人,佔全國職工總數(4.02億人)的20.9%。 每5個有工作的人,就有1個是在干外賣、網約車、快遞員。比例相當驚人。 再加上其他的靈活就業人員,2億多人,佔總人口14%以上。 這個現象的根本原因大家都知道。要是能找到待遇好、有保障的工作,誰願意辛苦跑外賣呢? 但這事,也很難去怪企業。 辜朝明曾經在《復盤》中提出「資產負債表」概念: 當經濟不好的時候,企業不會再擴大經營,而是追求負債最小化。 減少貸款負債,減少人力等各項成本,只保留一些穩定盈利的業務和部門,先保證自己活下去。 所以裁員、轉外包。 這是符合經濟學常識,甚至是人性中非常本能的趨利避害的選擇。 最近半年來,我朋友的工作室有過兩三個崗位招聘,他面試了數十個面試者,無一例外,全部是已經待業3個月至1年的,沒有一個是在職中跳槽或者剛離職的。 大環境如何,可見一斑。而靈活就業崗位的出現和激增,將原本會一路飆升的失業率又壓了下去。 之前一度要暫停公布數據的失業率,截至今年4月份,已經降到了5%,總體是在下降的。 (數據來源:中經數據) 這個失業率是高還是低呢?要看跟誰比。 同期,日本失業率是2.6%,韓國3%,美國3.9%,澳大利亞4.1%,歐洲6.4%,印度8.1%…… 我們算中等吧。很多人可能會笑:真是難為統計的同志了。 但說一句殘酷的現實,完全失業率的統計口徑中,這些適齡勞動人中有勞動能力也有勞動意願、也確實賺到了收入的,是不算失業人口的。雖然這並不符合我們對理想工作的想像。 日本那極低的2.6%失業率,也是這麼統計出來的。日本除了簽勞動合同的正式僱員,還有很多不簽正式勞動合同的非正式僱員,比如臨時工、合同工、兼職工、派遣工等。其實就是我們的靈活就業。 而且這部分非正式僱員不在少數,佔總人口的17%(我們靈活就業人數佔全國人口的14%)。 不要小看非正式僱員的作用。 日本從上世界90年代經濟泡沫破裂之後,開始了「失去的三十年」。 1993年,日本GDP是4.4萬億美元。 2023年,日本GDP是4.2萬億美元。 三十年過去了,GDP還在原地打轉。 但日本經濟居然沒有崩潰。這背後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個就是非正式僱員崗位的增加。 要知道經濟泡沫破裂前,日本非正式僱員只有881萬人,到2023為止已經增長到2124萬了,速度非常驚人。 最典型的是大量日本女性們不再從事家庭主婦,也走出去工作,幫助家庭維持生計了。 收納員、服務員、家政、甚至陪酒、拍小電影……哪怕只是臨時工、小時工,也算就業了。 就這樣,企業通過非正式僱員減少了成本,維持住了經營,大量原本沒工作的普通百姓也能通過非正式崗位勉強糊口。 熬了三十年,小日子終於熬出了頭,迎來了經濟復甦。日股、樓市都重回高點,就業率非常高,年輕人又開始生孩子了。 唯獨剩下的那2.6%失業人口,就是完全不想工作的那批人。他們的結局,就是宅成了著名的「平成廢物」,或者變成了「獨死老人」。 所以大家要開始習慣、並且接受一件事:以後大概率還會有更多人的靈活就業,直至有其他「經濟增量」出現。但顯然,這個經濟增量大概率在短期內不會出現。 我很難說出「還能靈活就業就要慶幸了」這種話,但它確實成為了大量普通而努力的百姓的退路。 要知道,美團的無人配送車已經上線運營了,百度的無人駕駛計程車「蘿蔔快跑」更是已經在武漢累計跑了300多萬單了,事故率只有計程車司機的1/14。未來,計程車、網約車司機這個崗位可能要在武漢甚至全國消失了。 這事你沒法去怪誰,因為對於企業來說,明明只要一年花3萬元就能完成100個人的工作量,為什麼非要降標,花8000元一個月的工資去招100個人呢? 第一次工業革命,人類社會進入「蒸汽時代」,機器代替了手工,生產力大幅提升,大量手工業工人失去了工作。人們衝進工廠砸機器、燒設備、甚至搶奪工廠主的私有財產,可是社會發展不會因此停下腳步。 普通人唯一能做的,只有盡自己所能抓住身邊的機會,埋頭苦幹,努力過好自己的日子。 大家可以去看看《復盤》,因為裡面不僅解釋了上面所說的經濟收縮期時我們會經歷的一切、以及背後的成因; 更重要的是,這本書以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為鑒,復盤了那些熬過了這三十年的普通家庭和普通人,到底是做對了什麼。 未來,企業、個人應該如何應對,需要做什麼,都有答案,而且已經得到了印證。 就在上個月,我們又有1179萬嗷嗷待哺的高校大學生湧入勞動力市場了。 可以預見,他們也不會太容易。 所以,如果你現在是「靈活就業」的話,不必太苛責自己。 我知道今天這個話題一發出來,肯定是負能量評論居多。但我希望帶點正能量給大家。 繁榮-衰退-蕭條-復甦,這就是正常的經濟周期和發展規律。 一起分享交流經驗,咬緊牙關努力吧,總會過去的。 那些跟我抱怨了一路的滴滴司機們,在我下車的時候還是儘力擠出笑臉說「麻煩給個五星好評可以嗎?」 我想,這就是2億靈活就業人口的生活底色。 我能做的,就是每次拿到外賣跟他們說聲謝謝,每次下車時順手點個五星好評了。 最後,再強烈安利下大家和我一起看看《復盤》吧,因為它真的很有用,能切實幫助到大家。 當然,裡面會有大量的專業術語,不容易讀懂、吸收,所以我特地找我的老朋友孫明展開一場交流分享會,通過線上的方式和大家一起交流探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亮見

臭車背後,住在車裡的網約車司機

今年春天,社交網站上一則網約車發臭的信息引發了網友討論。人們好奇,為什麼在城市裡打到「臭車」的概率越來越高了? 一些網約車令人不悅的氣味,來自於住車族充滿臨時感的生活。這些司機絕大多數都是專職開網約車的男性,為了省下房租,他們當中的一些人乾脆不租房,吃、喝、睡都在車裡進行。車不僅是他們賴以為生的掙錢工具,也是他們完成一切生產和生活的空間。他們中的很多人意識到問題,採取各種方式緩和這種味道,也有人否認自己和車存在氣味。 臭車是一種處境,充滿無奈肩負家庭生存的壓力,也正在成為一些網約車司機無法意識到的處境。 01、臭味投訴 徐磊宣稱,開網約車10個月以來,他只遇到一次有乘客反映車內有味道。 2023年10月一天清晨,他在上海奉賢區接到一位年輕的女乘客。「你是不是吃大蒜了?」乘客上車就問徐磊。「沒有啊。」徐磊如實回答,跟乘客說自己還沒吃早飯,可能是上一位乘客在車裡吃飯留下的味道。 徐磊是個住在網約車裡的司機。乘客說車裡有味兒的時候,徐磊隱約想起來,自己已經10天沒洗車、7天沒有洗澡。前一天晚上,他在車裡睡了一夜,悶了一晚,車內難免殘留一些身上的汗味,這可能就是乘客聞到臭味的緣故。 乘客沒多說什麼,讓徐磊降下車窗玻璃,而後,徐磊開著車出發了。他通過後視鏡觀察了一眼乘客,發現對方默默露出了嫌棄的眼神。當天得空,徐磊去澡堂洗了個18塊的澡,又花40塊錢把車內外都做了清潔。 住在車裡的徐磊,每天都不知道自己會在城市的哪個角落睡去。去年秋天,33歲的他成為了上海的一名網約車司機。凌晨送完最後一單,他會把車開到附近的充電樁充電,並在車裡睡下。 充電樁相當於電車的加油站,對和徐磊情況相似的網約車司機來說,有的充電樁允許充電車在旁免費停一夜,是最佳的過夜之地。如果送完最後一單方圓幾公里找不到這樣的充電樁,徐磊只能充完電後,在路邊找個免費停車的地方睡覺。  充電樁附近提供免費的熱水,睡覺前,徐磊得以泡上腳。用來泡腳的塑料盆平時就收在這輛電車的後備箱,徐磊取出來,接了一盆熱水端進車內後排座位。雙腳放進盆里泡十來分鐘,徐磊那跑了17、18個小時車的疲憊身體,逐漸放鬆了下來。等水漸漸涼了,徐磊把腳擦乾,就著微涼的洗腳水,把襪子放進去洗了洗。 長期睡在車裡,車內空間有限,徐磊和很多境況相似的司機一樣,在狹小的空間里收拾出一個足夠容身的床鋪。他開的是一輛小型suv電動汽車,後備箱稍大。徐磊宣稱它能塞進6個行李箱。平時除了擺放乘客的大件行李外,主要功能是堆放他平日用的生活用品,包括洗漱用品、床單被褥,和三套換洗衣物。開網約車近一年,他就這三身衣服,換著穿。  每晚收拾過夜的「床鋪」,他也會打開後備箱,從這裡把後排的座椅放倒,再走到車前段,把前排座椅往前推,這樣就在車內空出了一個足以容身的「平面」——因為後排座椅無法完全放倒,這個「平面」實際上有約一半是一個30度斜坡。 圖 | 徐磊在車內的床鋪 上海秋冬的夜晚,空氣涼颼颼的,徐磊在車內這張帶斜坡的床上鋪了一張床單,放上被子,躺下後再從車內拉上後備箱蓋子,合衣睡下。自打當了網約車司機,睡在車裡之後,33歲的徐磊就基本沒有過換睡衣入睡的機會。他身高1.81米,體重200多斤,睡進車裡只能屈著腳,一夜,身體蜷縮在車門一側睡覺。 為了省電和規避睡眠中發生意外,他往往不會把車打上火,整晚車玻璃都緊緊閉著,只靠車身的各種小縫隙實現微弱的空氣流通。  第二天早晨,6點多徐磊就會醒來,迅速收起被子、還原車輛座椅,加入早高峰開始接單拉活兒。在車裡睡了一夜,車內難免殘留一些「人體」的味道。  為了避免因車內異味被乘客投訴,徐磊做了多手準備。接乘客時,他都會把車窗打開。之後,他每隔三五天就會去澡堂洗一次澡。每個月他會花70多塊錢住兩次民宿,主要就是為了在民宿洗乾淨自己隨身攜帶的被子和衣服。 令人不悅的氣味很難完全消散,不過徐磊相信,大部分乘客不會就此投訴他。「我都是拉特惠單,單價比較便宜,一般乘客也不會對車內環境有要求。」徐磊說,開網約車10個月,雖有乘客反映車有臭味,但還沒有正式接過有關異味的投訴單。 和徐磊同在一個司機群里的孫立,經常和徐磊一起在浦東機場等活。孫立透露,不久前徐磊私下說過,接過幾次投訴,是因為「車裡有味道」。他進去過徐磊的車,也聞到過裡面有股臭味,有時徐磊為了遮擋車裡的臭味,會在車裡噴香水,一瓶十來塊錢的那種。 「香水味和臭味混合在一起,那味道就更難聞了。」說完,孫立哈哈笑了幾聲。他的笑里,多少帶了些感同身受。  今年45歲的孫立是安徽巢湖人,在上海開網約車一年多。徐磊住在車裡,孫立不是。他花600元月租在閔行區下屬的一個村裡租了間小房子。由於每天送完最後一單的地點,網約車司機無法掌控,而且往往會離孫立的租住處很遠。不願開大老遠空車回去,一旦截單時離家超過35公里,孫立就會睡在車裡。 上海太大了,所以他每個月往往都有15天左右是這個情況。孫立認為,自己車裡空氣良好,沒有味道,也沒有接到關於異味的投訴。  孫立的被子等生活用品和後備箱里的備胎放在一個地方,需要掀開蓋板才能看到。他租的這輛車較小,只能斜著在放平的座位上躺下,一夜夜就這麼挨到天亮。他車內配有一個十來塊錢一瓶的香薰,以凈化車內空氣,襪子兩天洗一次,需要洗澡和洗衣服的話,就回出租屋去解決。但一個月在車裡睡15天的情況,洗澡和洗衣服就很難顧得上了。  圖 | 孫立標記自己躺下的方位 在一線大城市深夜的街頭,存在許多留宿車中的網約車司機。留宿車中,有人是為了節省房租,也有很多司機是為了奔忙節省時間。 42歲的朱賢是安徽宿州人,在北京開網約車8個月。整個4月,他有十多天沒回位於馬駒橋的出租房睡覺。因為專門的車載香薰會讓他眩暈不適,為了驅逐車內的異味,他買了花露水灑在車裡,必要時還可以用來提神:「一天開十幾個小時的車,容易疲憊。花露水抹在太陽穴上,可以提神醒腦。」 朱賢個子瘦高,春季的北京在涼熱間反覆,他開車時穿著一件薄毛衣,袖子捋到胳膊肘處,快頂到方向盤的大肚子和他瘦高的身形相比略微突兀。  堵車時他的腳一直踩在剎車上,踩久了整條腿都在顫抖,再加上長時間久坐不動,他的大腿和後背一直發汗,「尤其是後背,一整天都是濕的。」正直春季,溫度達不到開空調的地步,如果開空調很容易感冒。 經常睡在車裡,他不像徐磊那樣在車裡把生活用品準備齊全,只隨車帶著一床被子,放在後排座位靠背後面的一個儲藏箱里,乘客幾乎無法發覺。他在車裡睡覺從不脫衣服和鞋子,只把駕駛座放平,人躺好了,蓋上被子即可。因為擔心手機被人偷走,他睡覺時也會關閉車窗。 圖 | 朱賢的被子 朱賢再熱,也不會半裸著上身睡覺,覺得這樣能保證車裡不會沾染「人體」的味道。「脫衣服和鞋子睡覺,睡久了車裡肯定會有味道,北京消費那麼高,不可能天天洗車,所以我會避免。」 但還是有乘客反映過他車裡有味道。今年3月的一天,北京室外氣溫達27度,他接到一個從十八里店到大紅門的單子。乘客是一個年輕男人,路上男人和他說:「車裡有味道,玻璃搖開一下。」朱賢告訴他,車裡開著空調,開窗戶外面的熱氣就進來了。直到把乘客送到目的地他都沒開窗戶。 去年冬天北京最低氣溫零下十七八度,有一天朱賢拉著一對年輕情侶,他們也覺得車裡有味道,問朱賢能不能搖開窗戶。朱賢以外面太冷拒絕開窗。第二天,他在平台收到這對情侶「車內有異味」的投訴。朱賢覺得這些人很沒道理,「車裡明明沒有味道,有的乘客就是會惡意投訴。」 他反覆強調,那是乘客對他的惡意投訴。   02、臭味的來源,發味兒的生活 為了省錢,徐磊到上海後沒租過房。去年6月他從天津武清的農村到了上海打拚,因為一時找不到工作,他便租了這台SUV跑網約車,每天待在這台SUV車裡的時間能有22到23個小時。白天SUV負責拉活兒,晚上就成了他移動的居所,在大上海的夜晚為他提供了一片遮蔽之所。 每天早晨從車內醒來,徐磊會到充電樁刷牙、洗臉,如果附近沒有充電樁,他就要拿著牙刷、牙膏和毛巾,去公共廁所解決洗漱問題。上海很多公共廁所夜裡會鎖門,早晨7點才開門,所以,極少數時候,一些住在車裡的網約車司機,正式洗漱前也會拉上一單。  時間就是金錢,對網約車司機來說更是如此。早飯,徐磊一般買了包子、餅和豆漿到車裡利用等單子的時間吃。單子來了,就放下吃的開車去接。通常他一天只吃兩頓飯,每頓飯時間不過3分鐘。有時候,夜裡他實在餓,也會花幾塊錢買桶速食麵,在充電樁泡完端進車裡吃。 速食麵的香料氣味在熱氣蒸騰下飄到車內各處,沾染到座椅上留下淡淡氣味。乘客所說車內的氣味,便是來自於這種住車族生活。它充滿臨時感,很多住車的網約車司機卻要這樣過上半年、一年、數年的時間。 氣味是一方面。長時間住在車裡的生活,也在徐磊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由於久坐不動,開網約車這10個月,徐磊的體重從160多斤飆升到200多斤。他還患上痛風,腳部腫脹,不時疼痛。痛風無法根治,他車內常備布洛芬緩釋膠囊,疼痛難忍的時候就吃一顆。 去年秋天的一個早晨,徐磊像以往一樣在奉賢區從車內醒來,開始拉早高峰的活。還沒拉幾單,他突然感覺左腳如撕裂了一般疼痛。左腳不是踩剎車和油門的腳,但一旦因為痛風疼起來,全身都會喪失行動能力。他忍著疼痛把車開到附近的一個賓館,花了一百多塊錢住進去,把枕頭墊在腳下躺了一天。 圖 | 徐磊明顯腫脹的右腳 只有在這種特殊情況他才能睡到一張床上。 長時間被用作居住,氣味在汽車裡留下痕迹。 徐磊只有兩雙鞋,平時穿一雙運動鞋開車,另一雙是洗腳時穿的拖鞋。夜裡,有時為了緩解腳部的疼痛,他會脫掉鞋子把雙腳抬高放在方向盤上。踩了一天剎車和油門的腳已經汗氣十足,放在方向盤上總會散發一些「味道」。 睡覺的時候徐磊會把車窗緊閉。因為疲勞了一天,他很快就能進入睡眠。呼嚕聲在車內響起,新陳代謝在身體里如常進行,呼吸作用不斷把他肺腔和腸胃裡的氣體帶進車廂。 氣味還可能來自徐磊和他同事們意識不到的地方。不健康的生活導致腸胃和呼吸道疾病,也可能是一些網約車司機散發味道的原因之一。 中年男人常見的慢性疾病也是氣味的來源之一。中年男性常見的慢性疾病是呼吸暫停綜合征和支氣管炎。呼吸暫停綜合征常見於肥胖的男性,表現癥狀為打呼嚕,睡眠過程會反覆發生上氣道塌陷、阻塞,支氣管炎會引發咳嗽、喉嚨痛、胸部不適、呼吸急促。而感染幽門螺桿菌,也會增加他們口臭的發生幾率。 徐磊的車座椅材質用的是織物類,相比於皮質座椅,織物類座椅容易臟,不易清潔,散熱性也較差。徐磊吃東西時掉落在上面的食物殘渣很難清掃,而且這種座椅更易吸收汗漬和氣味。徐磊長時間生活在車裡,產生的汗味、飯味、藥味、頭油味、腳臭味等一切味道都會被座椅吸收,它們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描述的氣味,充盈車廂,經常洗車才能清除大部分氣味。 他一直生活在這個空間里,已經適應,自然聞不出什麼味道。第一次進入車內的乘客,能立馬嗅到車裡的五味雜陳。他在某視頻平台發布過自己睡在車裡的場景,後備箱里的被子等生活用品一覽無餘,有網友評論說:「怪不得打網約車總是那麼臭!原因在這裡。」  近兩年,不少人反映打到臭車的概率越來越大。這些網約車司機幾乎都是男性。他們為了掙錢養家糊口,從老家來到大城市專職開網約車,幾乎都有睡在車的情況,少則每月睡幾天,多則長達半個月以上。 一位上海網友發帖稱「上海10個網約車司機,9個睡在車裡」。有一次他打車的時候和司機師傅聊了聊,師傅說:「干我們這行的,上海所有區都跑遍了,就算租房,都不一定有時間回去住。我是真把車當家了,沒辦法啊。」 對一些網約車司機來說,住在車裡,還便於跑早高鋒。專職網跑約車的司機都很看重早高峰,跑早高峰會獲得平台一些獎勵。孫立形容這就像是考試,不跑早高峰,這一天可能就沒法及格,賺不到錢。「回去耽誤時間,而且睡不了幾個小時就要爬起來,不值當。」孫立說。 不少專職網約車司機稱,他們每天至少要開十四五個小時的車,否則根本賺不到錢。這種情況下即便司機不睡在車裡,長時間處在這個狹小空間也難免會產生一些味道。  03、生活下墜之後  住在車裡的網約車司機,很多人是在收納現實的失意,給未來謀前程。不健康的生活習慣,和糟糕的身體狀況,使得生活顯現出某些破敗之感,散發的臭味,是一種落寞而肩負壓力的生活留下的烙印。 開網約車前,徐磊在老家天津武清做電瓶車生意。一度,他想把電瓶車賣到越南。去年上半年他去越南考察,發現儘管當地政府禁摩,大多數人還是喜歡騎摩托車,對電瓶車沒什麼興趣。國內市場飽和,國外市場拓展失敗,去年他一度負債200多萬,生活滑入泥潭。 他和老婆都是二婚,兩人各自帶著一個孩子組成新家庭,婚後他們又生下一個兒子。為了還債他賣掉武清農村的房子,離開老婆和三個孩子,前往上海尋找掙錢的機會。 武清離北京不到100公里,他沒選擇去北京,是覺得上海掙錢的機會可能更多。剛到上海他在一家公司賣過注塑機,因為工資太低,沒幹幾天就走了。在上海人生地不熟,他好幾天都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成天刷短視頻。到了第十天,他在某平台刷到一個網約車司機月入過萬的視頻,於是決定去開網約車。 原本他想過租房,去郊區看過月租幾百塊錢的房子,沒法做飯和洗澡。稍微好點的房子月租就要一千元以上,在閔行區他看過一間1380元的房子,停車費每月200元。他覺得不值當,決定先睡在車裡再說,不成想這一睡就是10個月。 跑到哪兒睡到哪兒,徐磊自嘲在上海哪個地方都睡過。最遠的一次,他在崇明島的路上過夜。那片沒有路燈,夜深了漆黑一片。不是不知道在這種地方停留可能會遭遇危險,但那天他工作太久太疲憊了,顧不上這些。 他還在陸家嘴一家五星級大酒店的門口睡過,把車停在那裡,他發一個短視頻說:「今天我睡在大酒店了。」 睡在車裡很大程度提高了他的行動效率。他是網約車司機中最拼的那一類人,每天兩眼一睜就開始接單,一天跑十六七個小時。平台會強制司機每四個小時休息二十分鐘,為了逃避這個規則,他卡在這個時間點接一個長途單,躲過系統制定的休息時間。 「每天跑車的前8個小時,只夠覆蓋掉成本,後面的8個小時才能真正賺錢。」他一個月流水能達到2萬多,凈剩大概有一萬四五。這個收入在網約車司機中屬於上游。 因為跑車太忙,他很少能有時間跟老婆和三個孩子打電話。兩個大孩子都是12歲,一男一女,還在村裡讀書,教育上暫時還無須投入太多費用。徐磊說,過去有錢的時候他為兩個孩子在天津歡樂谷辦了張年卡,每星期帶他們去玩一趟,玩完後再去萬達吃頓飯,看場電影。「現在是負債前行,這些東西都沒有了。」徐磊說。 小兒子剛剛一歲半。前幾天他和家裡通了一次視頻電話,兒子在奶奶的指導下第一次叫出了「爸爸」,當時徐磊感覺鼻頭一陣酸楚,眼淚險些流出。目前他還欠債幾十萬,他覺得至少得再跑一年網約車。 徐磊在跑車的幾個月里認識不少同行,「有一半曾是小老闆,因為公司或小店倒閉才開網約車。」開網約車很苦,賺錢沒有捷徑可走,每天必須坐在車裡苦熬十幾個小時。這也導致經常有人離開這行,徐磊去年加入一個有50人的司機群,過完年只回來了10個人。 朱賢到北京開網約車前,在福建漳州投資漢堡、奶茶、福鼎小吃等小吃店。2020年,因為疫情原因小吃店經常無法正常營業,一直在虧損,到了2022年,他不得不賣掉房子填補虧空。之後他帶老婆和兩個兒子離開漳州,回到安徽宿州的老家。 朱賢的哥哥一直在北京開網約車,哥哥建議他來北京考察一下,看有沒有什幺小吃生意可做。去年夏天北京門頭溝發洪水期間,朱賢來到北京,在北京考察了一些烤鴨店和奶茶店,斷了這個念想。「大環境不好到哪都不好,我對這個地方也不熟悉,自己還欠著債,想了想還是沒敢投資。」朱賢說。 幾天後朱賢到門頭溝的一家工廠里找活干,人事看他長得還算年輕,一看身份證說:「你都快50歲了啊。」實際上他出生於1982年,才40歲出頭。人事果斷沒要他。因為哥哥在這裡開網約車,對這方面比較熟悉,朱賢決定先開網約車過渡一段時間。 一開始他租的是一輛油車,因為油費太高,跑網約車的頭4個月不僅沒賺到錢,還虧了1000元。換成電車後,車租一個月4700元,充電費用一個月兩千左右,比油費便宜很多。他平均一天跑15個小時,利潤最多的一個月賺到10000元。 他平時和哥哥住在馬駒橋租的自建房裡,房子很小,僅比汽車寬一點,好在房租只要400元。這讓他能省掉一筆北漂的大頭開支。他和哥哥白天都在外面跑車,夜裡都經常不回去睡,平時,睡在車裡和睡在那間房裡區別並不是很大。 去年冬天,北京最低氣溫達到零下十七八度,比過往很多個冬天都要冷。那陣子不回出租房睡的時候,朱賢把車窗緊閉,裹緊被子和衣而睡。他車裡沒有其他生活用品,只有一床被子。為了解決洗漱問題,早上他會去連鎖酒店領一次性牙刷和牙膏,酒店一般都出入自由,前台的人無法判斷他是不是住客,也不會多問。 前陣子朱賢感覺不舒服,想去北京的醫院查查,覺得太貴,又沒有北京的醫保。後來他坐上綠皮火車回安徽老家的醫院去查,查出脂肪肝和尿酸偏高,好在問題都不算大。 4月23號早上,朱賢從車內醒來發覺落枕了,脖子無法動彈,一動就疼。他沒有休息,還是開著車拉單子去,休息一天不僅賺不到錢,還要白掏一百多塊錢的車租。那一整天,他開車的時候身體坐得筆直,脖子絲毫不敢扭動。「想想自己老婆和孩子沒飯吃,只有這樣緩解疼痛。」朱賢說。 4月21號晚上,王正華從雙橋接了個年輕人往東壩去。上車後年輕人聞到一股腳臭味混雜著煙味,有好幾次,他不得不把鼻子靠近窗口的位置。 一路上,年輕人打探著他的生活,兩人聊得很起勁。 王正華44歲,老家是遼寧營口人,2018年就在北京開網約車。車是自己的,車牌是租的,費用一年一萬多。他說現在開網約車越來越難掙到錢,2018年他每天跑400公里,流水能達到1100元,現在跑同樣的公里數流水只能達到600多元。他一天跑14個小時,去掉油費、保養費和生活費,能剩下七八千,好的時候能剩萬把塊。 這些錢他全都寄給上大學的女兒,和老家的爸媽和媳婦。她女兒在北京一所藝術學院讀書,每月光生活費就要4000元。 王正華說自己目前身體狀況還好。他相信只要有壓力就沒空生病:「沒壓力的時候病就來了。」他從不睡車裡,認為睡車裡的司機都是為了賺錢不要命的,人遲早會廢。他在通州的一個村裡租了間房,房租600元,每天自己做飯帶到車上吃,能省不少錢。最大的日常消費是吸煙,一個月要抽三條玉溪,平均一天一包。  車停在雙橋紅綠燈口,王正華掏出一包玉溪,自然而然地遞給乘客一根。乘客接下煙,這似乎意味著他允許司機在車內抽煙。王正華果然把煙點燃,胳膊伸在外頭,眼睛盯著前方的紅燈。 車流中,滿眼是紅色的汽車尾燈,趴在高架上依次前行。在大城市的燈紅里,多的是這些肩負生活的網約車司機。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真實故事計劃Pro

當大齡司機卷進網約車

「太卷了」 對59歲的網約車司機李明德而言,2024年這四個多月的生活,可以濃縮為兩個字——窮忙。 換成年輕人的說法,那叫內卷。 這是李明德去年在一家小飯店裡聽到的詞——後桌几個年輕人在抱怨平台司機太多,跑不到錢,接到的客人也多是小單;其中一個說,自己在車裡放嗨歌被投訴,平台把他降級了,直接影響接單。 「太卷了」,幾個年輕人都提到這個詞。 李明德想上前搭話。不過,他們吃飯的速度很快,李明德還在喝骨頭湯,幾個人就散了。 「內卷」,這個陌生辭彙在已近六旬的李明德看來,是模糊的概念。 他自嘲自己是個老傢伙,跟那些新世代的年輕人不一樣。 可實際上,他常年帶著三個智能手機,兩個用來接單,一個和家人、朋友聯繫——因為開網約車,他跟那些年輕人一樣,不得不成為互聯網浪潮下的一員。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今年伊始,李明德的收入折了一半。車斗里原本放著300元一斤的龍井,現在換成了實惠的春茶。 不過,他心態很穩。車是自己的,沒有租房壓力,一年後就能退休,每個月拿到6千塊左右的退休金。 他說,這一年就算是最後衝刺,至於啥時候退出,是否退出,全看自己。開了近10年網約車,他嘗過了甜頭,現在只要不虧,他便心滿意足了。 沒有一個準確的數據顯示,和李明德一樣50歲以上的大齡網約車司機有多少。年輕的司機有時候對他們會生出敵意,認為「本來就難做,他們還來搶生意」。 但「老傢伙們」想的是,作為社會一員,他們還是得做些什麼——不論年輕,還是年長。 01 老傢伙步履不停 李明德是一個60後,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頭髮是染黑的,鬍子颳得乾淨,白色的襯衫套在棕色毛衣裡頭,露出領子,深色的直筒牛仔褲,腳下踩著的是一雙美津濃的旅遊鞋。 他出生在蘇州的縣城,80年代高中畢業,考進職業技校學開車,一度成了家中驕子。在技校待了三年後,他先是去開縣裡的公交車,後來做教練,覺得太累,因緣際會進了縣裡的外貿公司。 沒幾年,體制改革來了,李明德成了私人老闆的專職司機,跟著全國跑。  千禧年,李明德說自己瞅准了機會,借錢在上海和家人買房落戶,做了計程車司機,一干就是15年。 到了2015年,50歲的李明德覺得,新的機會又來了。彼時,網約車企扛著「共享經濟」的大旗進入國內市場。 那是一段好光景。Uber和滴滴兩大平台忙著攻城掠池,客單價高,司機端還有幾十至上百的補貼。那兩年的上海高架橋上,滿是比亞迪秦和榮威550,一到晚高峰,秦的連體尾燈成片地照亮高架路。 紅色的尾燈照亮了李明德的致富夢。 那年暑假,李明德參加了Uber的司機培訓。在上海虹橋的一家五星酒店裡,有免費的自助餐,還有周到的服務。從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向外看去,李明德好像看到了未來的日子:高薪、自由。 於是,他轉頭開上了網約車。 李明德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在行業發端的前5年里,靠著補貼和勤奮跑車,一個月凈賺上1.5萬,讓他感覺非常不錯。那會,在他常去的菜飯骨頭湯店裡,同齡的司機們一邊抱怨過去的工作,一邊感慨「總算從辦公室里的閑職、保安亭里解放了出來」。 這一段「最美的時光」讓他提高了不少生活質量——2017年,他從老破小搬進了上海中環的電梯樓。 不過,他已經有點跑不動了。首先是腰,一久坐,腰肌勞損就得犯。妻子給他定了規矩,跟上班一樣,一共跑8個小時,每3小時,就要歇一會兒;一周安排一天休息;就算是節假日,也只跑1-2天。 這條嚴明的紀律,李明德堅持了三年。 2020年,也就是李明德成為網約車司機的第5年,河南新鄉的林春樹被一紙招聘吸引到廣州來跑車。  那會,林春樹在大學附近開的餐館,因市容整治被拆;兒子在東莞的廠里打工,還沒結婚;父母年事已高,也需要用錢;而他自己,還得攢養老錢。 看著招聘上寫著:「輕鬆月入過萬、前200名享受半價購車。」他沒猶豫,就簽下年約,帶著老伴來到廣州。 那年,林春樹47歲。為了賺錢,他和年輕的司機一樣,在路上跑十幾個小時。區別在於,林春樹的車是用積蓄買下的,節約了不少成本。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四年下來,林春樹雖然步履不停,但收入卻在逐年下跌。也有漲的,是體重從原來的140斤到了170多斤——這是因為久坐,疏於鍛煉帶來的。他的身體也變得比以往差了不少,腰肌勞損、高血壓都前後出現。 和他們一樣堅守的還有在山東青島的張清。他說自己不太適應退休的生活,孩子在北京工作,一年見面次數不多,房子里就他和妻子乾瞪眼。  開網約車是個好辦法。他說既能打撈自己的餘熱,還能賺點錢。 在2022年秋天,張清花了20萬左右買了輛大眾車用來跑專車:每位上車的乘客走近時,車身側邊的門把手會自動彈出;進了車裡,還能在后座上看到兩瓶全新的礦泉水。 他想的是,用更高的成本,換取更高的客單價,而不是用時間換流水——他每月還有退休金入賬,做四休一,每天能跑個200多元的凈收入,就滿足了。 話雖如此,張清的身體還是表現出強烈的慣性。 清明假期的早上五點多,他的手機響了,那是一張從他家樓下到機場的特惠單。他蹭地就從床上彈起來,拿起車鑰匙奔出家門三十多公里,他能掙八十多塊錢。 02 減少的百元訂單 八十塊錢,算是現在司機收入的分水嶺。 因為「卷」,越來越多的司機加入進來。超過80塊錢的單子,在李明德跑車的上海,一周也不會超過2次。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原本並非如此。幾年前,跑車的司機們有不少每天都能搶到超過100元的訂單。李明德記得,百元訂單從2021年開始消失。 2021年6月,滴滴停止新用戶註冊、從應用商店下架。在此後的18個月里,高德、美團相繼入局,並迅速整合了司機資源。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網約車的單價下調——平台燒錢補貼用戶以此來爭奪客源,與之對應的是,平台對司機端的抽成悄然提高。 入局的人也越來越多。在當時的環境之下,很多人把網約車當作兼職工作,亦或是工作的一種過渡。 換句話說,有限的百元訂單,落到每個司機頭上的機會,逐漸變少了。 林春樹說,在廣州這樣的一線城市,只要熟悉路況,時間、地點踩得准,隔兩天會有一單到手超過百元的。 到2023年,他發現,變少的不僅是百元訂單,還有到手收入。他以機場單為例,同樣是40公里路程訂單,之前到手還能有110元左右,現在只有80元。 他仔細研究了賬單發現,平台的抽成比例也變了,多了3%-6%。折算下來,每天會被抽掉一頓中飯錢。 也是這一年,特惠車、一口價進入市場,又將原本的司機的收益拉低。以半小時車程的價格來看,特惠、一口價的車差不多只需要18-20元,而普通網約車的價格則集中在25-32元。 林春樹說自己不願意跑特惠,可有時候又沒辦法。「大單現在是撞大運,只能先薄利多銷。」他只好和年輕的司機一起投進漩渦。  平台的規則也悄然轉變。比如,有些平台會要求早9點到晚12點,司機要連續跑滿30單,且在線時間、乘客評分、成單率均在一定標準之上,才有可能保持等級,等級通常與派單的金額綁定。 網約車平台爭鬥的硝煙逐漸散去,司機被任性補貼的美好時光也在減少,有的人選擇埋頭苦幹,有的人選擇性價比。 李明德把更多駕駛時間放在夜間。他說,凌晨叫車的一般都往機場跑,運氣好的情況下,一個單子就能有個六七十塊。 司機們每天在群里貼出自己跑單的收入。李明德說自己在很多時候都是墊底的——每天200-300元的凈收入,夠日用開銷。 林春樹越來越灰心,他發現自己的生活漸漸被綁在這輛車上。他仔細一算:一天跑上十幾個小時,除去油錢和損耗,到手也就6000塊左右。  03 源源不斷的入局 不過,市場就這麼大,分蛋糕的人越來越多。 網約車監管信息交互系統顯示,截至2023年12月31日,全國共有337家網約車平台,這一數字在2年前只有200家左右。 平台多了,司機的數量也激增。 格隆匯數據顯示,2023年末網約車司機的數量為633.4萬人,而2020年才只有289.1萬人。但打車的乘客數量卻沒有增長,網約車的日均接單量從2020年末的23單暴跌至不到10單。 2023年5月,海南三亞發出網約車市場飽和預警,暫停受理髮放網約車經營許可及運輸證。同年7月,上海市道路運輸局也發布類似的公告,將暫停受理網路預約出租汽車運輸證相關業務。此後,多地網約車市場飽和預警,向司機發出了越來越難接單的信號。 李明德的感受特別明顯:有時候繞來繞去一個小時,換來的只是一個不到5公里的訂單——到手不到20元。他說,一個紅燈路口,前前後後五六輛都是網約車。 「內卷」的現實擺在眼前,入局的人還是源源不斷。 貴州的徐家力今年27歲,在廣州跑車2年。他高中畢業,20歲不到就進了廠,他覺得,開車怎麼樣都比在廠里強。 也有年輕的司機說,自己是看到招聘啟事上寫著的「月薪過萬」才租車入行的。沒想到,不僅沒有月薪過萬,想要退車時押金拿不回來,還要付幾萬違約金。 東南大學交通法治與發展研究中心執行主任顧大松曾在2023年出席中國網約出行產業峰會上介紹說,在接受訪談調研的司機中,從業一年以下的新手司機佔比達到35%。90%的司機日均在線時長超過12小時,63%的司機月均流水在8000元以下。 為了維持生計,有的司機把時長再拉長,比如把家安在車上,晝夜不停。  沒有補貼的時候,跑車的生存法則是:跑得越多,掙得才不那麼少。用張清的話來說,那是拿命換錢。 4月15日,網約車司機的群里在說著鄭州三個司機猝死的消息。張清沒來得及細看,只能匆匆和邊上的乘客感慨一下,一打方向,重新匯入車流中。 04 猶豫進退 出行的生意就像是一面鏡子,閱歷豐富的大齡司機更能窺見當中的道道。 比如,過去網約車的定價相對便宜,頗受年輕的白領用戶歡迎。李明德成日繞著南京路、人民廣場、陸家嘴等寫字樓雲集的地方轉悠,在那上車的乘客年輕、體面、有活力,他們聊著天南海北,目的地通常是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 現在,他發現用戶的習慣變了:打車前會比價,找最便宜的平台;路程遠的,找順風車。他經常跑的CBD寫字樓打車的人也少了,更多的單子出現在咖啡館和酒吧聚集的老城區——那裡的人對價格不敏感,也把生活的重心放在當下。 林春樹也會有類似的感受。 今年的春節,他留在廣州。原以為城裡的打工人會向從前般回到家鄉,卻沒想到很多人都留了下來,花市周邊的路都會變得擁堵,恍惚間和平常工作日沒區別。仔細一聊,有乘客告訴他,回家一趟少說要花掉一萬多,想了下還是決定就地過年。 這些變化李明德都看在眼裡,他和車子打了一輩子交道,是車也讓他從一個縣城的青年來到上海過上富足的生活。不過,他自己也說,現在時代不一樣了。「那時候開一個月出租的收入,可以在上海買一平方的房子。」 可現在,「能夠吃用開銷就滿足了。」 林春樹有些惶恐。他擔心無法適應新的規則,擔心收入銳減,擔心自己或是自己的車會內卷中被淘汰。他只能安慰自己說,比起那些剛入行的新人,好歹還是賺到了點錢。 去年底,在老家開廠的朋友想拉他回家幫忙開小貨車,每月不低於五千的工資。他正在在考慮。 徐家力短時間內還是得綁在車上。跑車對他來說,是目前唯一的生計。他擔子不輕,得負擔租車錢、房租,還有生活開銷。 李明德也猶豫過要不要離開。早先的同事勸他一起出來跑單幫,也就是「黑車」。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他的同事在2022年前後陸續從網約車退出,組成一個10多人的車隊,專跑江浙滬。和李明德相熟的是車隊隊長,兩年下來買了輛GL8的商務車。 他拒絕的原因聽起來略顯古板,網約車至少也是一份相對有「保障」的工作。可「黑車」一干,總感覺自己像個無業游民。 圖源:青島市運輸事業發展中心 就在大齡司機們思考去留的間隙,青島市運輸事業發展中心公布了2024年一季度的網約車運營動態。其中顯示,2024年1月至3月31日,青島全市累計退出車輛16581輛,幾乎佔到了網約車總量的10%。 4月16日,濟南暫停受理網約車車輛運輸證核發業務,成為2024年首個摁下網約車「暫停鍵」的城市;同日,重慶市道路運輸事務中心發出行業經營風險提示:中心城區網路預約計程車運力已遠超實際需求,入行務必要謹慎。 手上的方向盤,李明德握得鬆了一點。 他覺得自己想得挺明白的,他不缺後路——還有不到半年就能拿到退休金,這比開車合算多了。現在的時光,就當是退休生活的過渡期。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猛獁工作室

睡在「網約車」里的人

唐鵬節省了一切能節省的。跑完車已是凌晨兩點,他停在深圳龍崗和東莞交界處的一個充電站,夜裡12點以後,每度電的價格從一塊多降到了4毛,「這是這邊最便宜的充電站,而且這裡不要車位費,我就在充電站睡覺。」 三個月前他剛開始跑車時,不知道「車位費」的事,深夜送完客人,隨便找了個充電站,坐在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管理員敲窗戶讓他開走,還交了30塊車位費,是唐鵬的兩頓飯錢。 若是跑到遠的地方回不來,唐鵬就停在沒人的小路上睡一晚,「不能找主幹道,會被拍照罰款」,洗漱就在加油站的洗手台解決。 最難熬的是凌晨過後,要靠檳榔和抽煙才能提神。「買了一包煙後,就得看看拉客的高速費會不會不夠。」唐鵬每天只考慮明天吃飯的錢在哪,明天充電的錢在哪,在還款日期前怎麼湊齊這些錢,沒時間想別的。 他計算過自己每個月的支出:3600元租車費,7000元的貸款(房貸和之前開公司虧損借的欠款),還有平時吃飯充電的開銷,每天跑到500元以上才能維持所有的支出。 三四月份的時候,唐鵬還能接到一些從東莞去廣州、佛山、惠州的遠程單,早上8點出發,車上拼坐3、4個人,每個人近100的費用,如果足夠幸運,下午還能接到回東莞的訂單,晚上10點回到充電站休息,一天下來能有800元的收入。最近,類似的訂單越來越少了,即使在平台上看見,也會瞬間被搶走。 2023年以來,多個城市相繼發布預警,網約車需求已接近飽和,建議謹慎加入。司機的生意不好做了。 今年一季度,東莞有近八成網約車每天接單不足10單,唐鵬卻擠進了這個市場,把日收入目標定在了500塊以上。以盈利為目的開順風車目前處在灰色地帶,多名司機介紹,網約車利潤越來越薄,大家都是多個平台同時搶,搶到哪個是哪個。 為了留在這個擁擠的賽道,唐鵬利用晚上別的司機休息的時間,提前尋找第二天的單,工作時長也從每天13小時變成16小時。 「您已超速,請減速。」手機導航不斷響起提示音。6月12日已近零點,深圳市內地鐵陸續停運,這是唐鵬接到回程單的最後機會,他必須在零點前趕到南山區搶單——客流量多,接到遠程訂單機率高。若是趕不到,只能空車跑回東莞,會少掙100來塊。 車外27度,雨點拍在擋風玻璃上,不停向下流。唐鵬被紅燈攔住,一言不發,就像他面對自己亮起紅燈的39歲——從擁有幾十名員工的深圳老闆,到婚姻破裂、創業失敗背上貸款,只用了5年;疫情之後,不是他辭去工作,就是工作辭去他,錢從來都不夠用。 唐鵬是湖南湘潭人。2005年,在海南一所大學的旅遊專業畢業後,到深圳闖蕩,成為酒店接待員,用他的話說,接待過巴西總統、緬甸國王,還有一眾明星大腕,「見了不少世面,經常拿一天幾百塊的小費。」 2015年,他在深圳龍華租了一百多平的寫字樓,開了家紅酒外貿公司,自己創業。幾十塊錢進價的紅酒,轉手能賣幾百塊,唐鵬從沒統計過每月的花銷和收入,「錢就是花不完的感覺」。今天回想起來,堂弟唐先俠還能描述出他當年的風光:出門要打髮蠟,穿高檔衣服,每過一段時間都會給父母打錢,一打就是十幾萬,很多女孩子都想嫁給他。當時堂弟在深圳開飯店,唐鵬為了照顧他生意,常約湖南老鄉去他店裡聚。 困境開始於2017年。深圳的外貿生意利潤變小,唐鵬的公司破產停業,好在手裡還有一些錢,他回了湖南老家,和臨村公認的漂亮姑娘閃婚。買房、給彩禮、辦婚禮等結婚費用近40萬,都是唐鵬出的。堂弟說,村裡很多人羨慕他,考上了大學,住上了100多平電梯房,開公司當老闆,買2萬多的婚戒,還有輛奧迪。很快,唐鵬又開了一家汽貿公司,開始了第二次創業。 情況從那時開始急轉直下。汽貿公司每個月虧9萬,加上房租水電所有的費用,一共虧了40多萬。家裡的矛盾也來了。妻子一直不工作,生意資金周轉不過來時,唐鵬想管她借點彩禮錢過渡一下,她不答應,唐鵬開始去銀行貸款、刷信用卡,「也是從那時我開始欠錢的」。 「以前做事情太不謹慎了,隨便去揮霍。」回想起自己的經歷,唐鵬覺得很多事情都沒有珍惜。離婚、生意失敗接連困住了他,每天失眠,早上5、6點才能入睡。朋友叫他出去喝酒打牌,顧及面子,他不願去,「那時候結婚,村長村書記都來參加婚禮了,離婚、創業失敗後什麼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有幾十萬債務。」 能賣的都賣了,他只留了房子作為自己最後的財產,但每月還有房貸,要打工還貸。隨後趕上疫情三年,他輾轉多份工作,拖欠工資是常有的事。 唐鵬給乘客打電話確定位置。2005年剛畢業時,一次在工廠工作的意外事故,唐鵬手指被砸斷,很難再進廠做流水線工作。 今年初,唐鵬帶著2000塊錢再次來到深圳,找了家一百塊錢一晚的小旅館,每天投簡歷,找工作,卻處處碰壁。很多公司得知他39歲,沒有了回復。 在面試一家藥物銷售公司時,唐鵬在門外等了半天,最後等來了公司隨意安排的一位姑娘來面試自己。姑娘拿著簡歷,開始詢問他的年齡、學歷和工作經歷。唐鵬說,自己做公司時,每一次面試新人前,都會詳細看一遍簡歷,再有針對性地提問,「簡歷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還要再說一遍,根本不被重視」。 有的公司寫著底薪一萬五,面試時告知只有4000塊的工資,對唐鵬來說,還不夠還每個月的貸款錢。 每個月準時到來的信用卡還款通知,讓唐鵬沒的選。有一份銷售工作其實不錯,但底薪只有2500,不包吃住,需要長期在太陽能行業深耕,才能得到業績。「外債把我從門檻里給踢出來了,我做不了。」那時,唐鵬的口袋所剩無幾,銀行催款電話每天響,旅館也住不起了,他為自己設定了期限,十天之內必須找到工作。 堂弟唐先俠讓他來東莞開網約車。這裡是很多中年人工作選擇的退路,順利的話,除去每個月還信用卡的錢,可以滿足基本生存。堂弟知道,唐鵬在深圳找工作時,已基本花光了身上的錢,但他又是一個性格要強的人,從不輕易開口說自己的難處。堂弟塞給他2000塊,湊夠了6000,唐鵬租了一台最便宜的電車,每月3600的租金,其餘的錢交了押金。35塊的辦證考試費,確實拿不出來了。 實在睏乏的時候,唐鵬也允許自己每月去兩次幾十塊錢一晚的小旅館洗衣服,睡上一覺,第二天繼續跑車。 眼下,他最怕的就是車不能跑,這意味著全無收入來源。有一次出車,一個女司機把他的車撞了,處理事故耽誤了半天,對方賠了一百多塊修車費,但是那天下午的收入就沒了。唐鵬也不敢生病,車門儲物格里備著一些感冒藥,車外的氣溫高,每天睡在車裡,需要不間斷地開著空調,有時早上醒後,唐鵬會連續打噴嚏。一次得了感冒,持續高燒不退,他在車上躺了一天還是沒有好,只能買了葯去賓館休息了一天。 每個月的3號,7號,10號,20號,21號,都是唐鵬要還信用卡的日子。10號要給租賃公司交車錢,如果逾期,公司會自動把車鎖住。「(這個月的)租車費用還差900塊錢,今天已經12號了。給我延期了兩天,如果再交不上這個車費,還要鎖車。」每天跑完車,唐鵬只有一個感受:累——單子多的時候身體累,單子少的時候心累。 凌晨兩點多是唐鵬通常的收車時間,回到充電站的一個小時,是他這一天里少有的輕鬆時刻,他會把車熄滅,下車伸伸腰,從後備箱里拿著洗漱用品去公用的衛生間洗漱換衣服,回到車上看一看手機視頻。 「沒有資本創業,你只能給別人打工,得每天賺夠生活費。」唐鵬躺在放平的座椅上說道,「但我不像以前20幾歲的時候,現在時間不在我這邊了,不知道還給不給我機會。」 對於未來如何,他總說「沒時間想那麼多」。但在他心裡還是有一番規劃,自嘲為「曾經我想的東西說出來真的會笑」——在深圳開公司時,他曾經希望自費把賀龍體育館包下來開演唱會。這個願望與賺錢無關,他喜歡唱歌,以前帶著公司員工去KTV,現在接到了高額遠程訂單,也會開心地哼上幾句。 他還在渴望著下一次創業,一個看病就醫的APP,規劃並不具體,但他依然在等待一個機會。車後備箱里放著一罐發泥和一雙皮鞋,唐鵬覺得現在的日子過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如果有和外人接觸、朋友相聚的機會,他要把皮鞋擦一擦,整理一下髮型再去見人,「也許其中有人就成了你的貴人。」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儘快把車租補齊,距離租金截止日(6月12號中午12點)還有8個小時的時候,唐鵬還差300塊沒湊齊,如果接不到單,掙不出300塊,就意味著車輛會被再一次鎖住。好在他接到了,從東莞鳳崗到深圳南山,50多公里,100多塊,到了那邊要繼續搶回程單,「我得讓自己轉起來。」 (全文轉自極晝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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