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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1日晚,中国人民大学在读博士生王同学实名举报导师王某某性骚扰。在王同学表达拒绝后,王某某还对其进行打击报复并威胁她不能毕业。 22日,中国人民大学发布通报,给予王某某开除党籍处分,撤销教授职称及人大教师岗位任职资格,取消研究生指导教师资格,解除聘用关系。截至发稿前,海淀公安分局已依法介入调查。 (图源@中国人民大学官微) 性骚扰不仅仅关乎性别,它还是阶层、年龄、社会分工等因素交叉作用后的产物。 “性骚扰”最早是怎么被定义的?后来又有哪些变化?什么是导致性骚扰广泛同时又隐蔽的原因?对此我们可以有哪些行动?今天的文章里,记者林秋铭对谈性别与性骚扰议题的资深观察者端木异,聊聊性骚扰的定义、边界与深层原因。 01. “性骚扰”的诞生 林秋铭:你是从2014年开始撰写女性主义相关文章的,当时撰写的起点是什么呢? 端木异:撰写性骚扰系列的文章,是源于我在读书期间遭遇的不公。我作为当事人,对于怎么走这些申诉流程都比较了解,所以写了一篇影响力比较大的文章,就是2016年的《高校暗黑生存小指南:硕博士生遭遇不公应该怎么办》,简单地给大家讲了讲遇到这类事件要怎么做、有什么样的准备。 在“米兔”这个词被发明之前,这种现象就一直存在,我接触过很多有类似遭遇的人。但中国高校其实一直都没有非常成熟地建立起反性骚扰机制,大部分时候,还是会把性骚扰事件纳入到师风师德建设这种自我约束的框架下去讨论。 林秋铭:“性骚扰”这个词语,最初是怎么诞生的呢? 端木异:我们普遍认为“性骚扰”正式产生于1975年。当时在康奈尔大学,有几位女性法学老师开了一门女性和职场的课,她们使用了当时很流行的教学方法——“意识觉醒”,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然后发现几乎所有求职女性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性骚扰。 但她们没有一个明确的词语来描述这种事件,因此她们试图创造新的词汇,例如“性勒索”、“性要挟”、“性敲诈”,最后敲定了“性骚扰”一词。 “性骚扰”这个词进入中国比较晚,之前大家会叫它“流氓罪”,或者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提到不能调戏妇女,都是基于男性视角的讨论。所以“性骚扰”立法就是把视角拉回到女性本位,性骚扰这个词,由女性来发明、女性来创造、女性来推动。 《日本之耻》 林秋铭:对当时的女性而言,找到“性骚扰”这种准确的词语来描述相关行为,这件事情有多重要? 端木异:在70年代,美国法院都不太想受理性骚扰投诉,他们觉得这只是个人感情纠纷。1974年的宝利特·巴恩斯案,是美国第一次打官司的性骚扰案件。受害女性因为拒绝老板索要性好处而遭到报复,最后辞职上诉。但法官却告诉她,这涉及的不是法律,这是不和谐的私人关系中一些微妙的地方。 我们今天也常听到一种言论:你长得这么难看谁要骚扰你?这种逻辑还是基于“性骚扰是男女情感问题”的认知,认为是你没有处理好情感或魅力,并不是一种社会原因。 在性骚扰立法方面,影响力最著名的作品是凯瑟琳·麦金农的《对职场女性的性骚扰》。麦金农等人指出,性骚扰有非常长的历史和社会渊源,由于女性长期的政治地位、社会地位低下,很多女性被迫要以性作为条件来换取自己的生存。因此性骚扰不是个人原因而是社会性原因,并且这个事情是由于性别造成的。 此外,麦金农还做了两种性骚扰的划分,一种是交换条件型性骚扰,即必须要答应老板提出的性要求,才能获得进一步的工作。第二种叫做恶意工作环境型性骚扰,例如女性员工会被调戏、评价或编成黄段子。 麦金农认为,女性是因为性别而陷入弱势地位的,这不等同于两个自然人之间的互相吸引。她指出性骚扰行为是对女性地位的一种贬低和打压,它是一种系统性的、专门针对性别的手段。性骚扰使女性不单屈从于她的老板,同时还要接受其他男性的歧视,这是一种双重伤害。 《她和她的她》 02. 性骚扰,从职场到高校 林秋铭:性骚扰概念最早在职场环境中确立,后来又进入了高校,这是怎样发生的呢? 端木异:这整个链条实际上是多条线索发生的。当时有一个很重要的法案叫《教育法修正案》第九章,它是美国学校性骚扰防治义务最早的法律渊源。它产生于1972年,规定联邦财政政府要援助任何教育计划或活动时,任何人不能因为性别被排除在任何教育和活动外、被剥夺福利或受到歧视。 60年代美国没有男女同校,只对男性开放的学校如此之多,甚至“美国名校”就等于“男子学校”。后来耶鲁大学开放男女同校,但也并非出自性别平等,仅仅是因为男生们抗议在“纯男子俱乐部”无法和女性约会。可想而知,这些女性进来之后,百之分百是会受到性骚扰的。 但当时也有一部分男同学认为,成绩优秀的女性就应当进入校园。在这样的合力之下,最早的一批女性在1969年进入耶鲁大学。但她们发现了一件事:男生们会瓜分最好看的那个女生,甚至发明了一种手册记录每个年级女生的长相,而女生们必须要习惯在这样的注视下去学习。 当时耶鲁大学还设置了招生配额,五个男生配一个女生。因此一个女生所面临的招生条件更为严苛,她们的素质比男性更高。所以她们会非常聪明地联合起来,不断发起冲击,例如她们提出只对男性开放的奖学金也应对女性开放,抗议体育馆为何不完全对女性开放。 历史上第一个将高校性骚扰纳入到性别歧视的案件,就是1977年亚历山大诉耶鲁大学案。这五名女生阅读了麦金农的《对职场女性的性骚扰》论文,她们发现虽然麦金农写的是职场女性,但这和高校中的情况是很相似的。 《律政俏佳人》 林秋铭:性骚扰的概念发展至今已有诸多变化,在当下,典型的性骚扰行为都有哪些呢? 端木异:其实目前法律层面认定的性骚扰和性侵,和社会公众层面认为的,以及我们自己判定的程度上的性骚扰性侵,都有很大的不同,它们的维度其实是不一样的。 我们有时候讨论或者使用这些词时,有一些语义上的表达可能会相对模糊。美国当时的女性主义法学家们使用了“Harassment”这个单词描述性骚扰,在英文中,这个词意是比较严重的。 但在中文语境下,“骚扰”这个词会给人程度没有那么严重的感觉,没有那么强的冒犯性。而我们在使用“性侵”或者“性侵害”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有这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2016年,我当时写作一篇介绍性侵的文章《不改变“强奸文化”,只针对女性的性侵预防就永远令人绝望》时,引用了这样一个案例。有一位实习生被性侵,但她在接受采访时说,她并没有意识到上级喝了酒把她带过去就是强奸。但是她身边的女性朋友一听就说这是强奸,立刻陪同她去报警。 所以在性侵和性骚扰上会存在一种认知偏差,受害者经常会被指责“比较笨”,因为她们常常没有意识到这个东西就是性骚扰或性侵。这种认知鸿沟是由于我们的教育没有告诉过女生什么是性骚扰、性侵害,她们没有概念。甚至父母们还会说,只要注意安全就不会遭遇到性骚扰。 包括很多女性遭遇性骚扰后的第一反应是去洗澡,把这些证据全部销毁掉,也是因为我们没有教育过女生应该如何做,她们实际上是非常无措的,甚至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是性骚扰,但那时候可能已经错过报案的机会了。 有一个概念叫做认知不公正(也称“诠释不正义”),性骚扰就是非常典型的认知不公正。这实际上也是不正义的一种形式,我们讨论各种性别正义的时候,认知正义也是讨论的一环。 林秋铭:这种“认知不公正”具体是指什么? 端木异:在性骚扰这个词诞生之前,女性其实无法准确地理解这种遭遇。在有了准确的定义和内涵之后,她们才能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以美驰银行诉文森案为例,这是美国性骚扰历史中影响力非常大的一个案件。案件受害者文森从19岁就被主管要挟发生性关系来换取工作,在两到三年内,她被性侵了四五十次,且程度都非常恶劣。 但当时这个案件是作为性骚扰案件来处理的,因为它不完全符合麦金农当时两种性骚扰的划分。另一方面,受害者没有反抗,她说了同意但实际上并不能视为同意,这在当时造成了很大的分歧。 而当时文森雇用的女性律师也没有听说过“性骚扰”这一词,她作为律师也清楚这违反了《民权法案》第七章,但她找遍了所有的文书都没有类似的案例。这也是当时女性普遍会面临的情况,即认知不公义。 这个案子最后是由一位打赢过种族歧视的女性律师接手的,她刚好读了麦金农的书。她请文森去找了另外两位受害人出来作证,但全部被驳回,法官认为她的证人是无关人员。但老板请来的证人,证明文森是衣着暴露的不正经女人,法官全部采纳。所以这个案子陷入到了非常大的不公正之中。 最后她们碰到了麦金农,这个案子成为了第一个打到联邦最高法院的性骚扰案,最后获得了大法官们历史性的判定,认为这是一起性骚扰案件。 这个案件也影响了高校在处理性骚扰案件时的判定思路,即学生可能说了同意,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别无选择的同意,因为如果不这样就会影响后续的深造。所以关于“同意在什么程度上才是真正的同意”,这个案件做出了非常典型性的示范。 《日本之耻》 03. 性侵犯中的权力关系 林秋铭:作为性骚扰议题长期的观察者,在你心中会有一些你觉得遗憾的,或者很有触动的国内案例吗? 端木异:2018年的中山大学张鹏案件。当时大家有一种集体性疑惑,张鹏是一位看起来近乎完美的明星学者,他为什么要去性侵自己的女学生呢?但这其实是不自觉地进入了男性的角度去思考,和这个情况非常类似的,就是《知晓我姓名》所记录的2015年斯坦福大学的一个案件。 犯罪嫌疑人布罗克·特纳是曾经参加过奥运会预选赛的游泳新星,他性侵了香奈儿·米勒,但甚至会有其他女性为他的人品作证。香奈儿·米勒当时气笑了,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一个和他平等的人,但不意味着他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特纳的父母还给媒体写信,证明自己的的孩子是阳光大男孩,遭遇了这种事情后连食物都吃不下了,这在当时被社交媒体集体嘲讽。这也展示出了在性侵事件当中,大家不同的视角可能会产生一种叙事,即“我们这样一个好男孩,不能被这么几分钟就给毁掉了”。 他父母在说这样的话时,其实没意识到这是一种傲慢,一种属于精英和特权家庭的、父母角度的视角。但我们在讨论类似事件时,要更多地站在受害人的角度来看。 林秋铭:我之前看伊藤诗织的纪录片《日本之耻》,她有提到自己身上有东亚文化和欧美文化的拉锯。东亚文化默认女性是不会真正拒绝的,抗拒是撒娇或欲拒还迎,也就是“No means yes”,这种文化背后折射的是女性怎样的处境? 《日本之耻》 端木异:这种想法本质上还是对女性的贬低,认为女性没有发言权。伊藤诗织那本书中有个细节,她遭遇性侵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压着个男人,她当时用日语要这个男人停下,但是她发现用日语是讲不清这个话的,她要用英语才讲得清楚。 这是因为在日本的话语和文化中,语言是天然的双嵌的一种格式,女性是更弱一等的。说日语的伊藤诗织要怯弱很多,但说英语的她就会果敢很多。性骚扰实际上是以另一种方式在伤害女性,它实际上是告诉女性,你是一个从属者。 今年有本新书叫做《过一种女性主义的生活》,作者讲述了自己走在路上被男性路人摸屁股,从此她的世界就改变了。因为她可能会被当作一个性的猎物,她要随时随地做好准备来应付可能出现的“手”,所以从此之后,她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就不一样了。 在1994年有过一个类似的案例,一位名叫玛丽卡尔的女性告她所在通用汽车公司艾莉森燃气轮机部门。部门中的男性非常排斥她,认为需要男性来当经理而不是玛丽卡尔,因此他们会对她开黄色笑话,甚至尿在她的机子上面,还会问她要不要去旁边汽车旅馆开个房。 这个案子在最后诉讼的时候也存在争议,因为这些男性并非真的想要性侵她,或者是真的对她有性方面的欲求。他们只是把性作为一种工具,作为一种武器。他们把性骚扰作为一种表达敌意的手段,目的是把这个女性从属于他们男性的领地里驱逐出去。 这个时候,性骚扰的定义已经开始变化,性的色彩变淡了,而权力方面的要求和彰显变得更加强烈。 1998年有另外一个影响力很大的案子,原告是第一个告性骚扰的男性。他在石油钻井平台工作,这种地方非常强调男子气概。其他工人认为他女性化,会给他开黄段子,甚至用一块肥皂模拟性器官性侵他。 他虽然是一名男性,但他实际上是被当成女性来对待了。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够用女权主义者发明的词汇“性骚扰”来定义呢?麦金农认为完全可以。最后这个案子也存在争议,根据媒体报道,发起性骚扰的男性没有一个是同性恋,他们是将性作为一种手段,把另外一位男性女性化,以这种方式完成对他的羞辱和骚扰。 林秋铭:不管是女性、男性,还是多元性别群体,Ta们遭受的性骚扰其实都是基于权力关系。那在生活场景里,比如我跟健身教练、我跟快递员、我跟保安之间这种弱关系,它是如何体现权力的上位者和下位者呢? 端木异:它不一定是以一种权力关系来解释,或者说权力在其中没那么明显。包括露阴癖这种事,它实际上只将性别作为唯一特征来筛选受害者。一定要归类到权力关系的话,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男性,他要寻找女性受害者,他以女性作为符号,无差别筛选。 《围栏》 04. 我们可以打破沉默 林秋铭:聊完这些权力关系、社会结构的原因之后,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吗?我很好奇个体有没有一些可以行动的事,或者说一个集体、一个企业可以做些什么? 端木异:需要慢慢来。如果观察美国的高校会发现,他们可能在整个90年代,很多年里都没有反性骚扰的政策,怎么突然一个学校就开始有师生恋等一系列立法了。 比如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开始有这种反性骚扰机制,其实始于2002年。当时是一个女学生,毕业拿到了学位后又回到母校,正式指控当时的法学院院长德威尔(Dwyer),讲述他两年前在一次聚会后,借着喝酒实施了猥亵行为。这件事当时在行业内很轰动,因为他的地位很高。 学校最后接受了德威尔的辞职。对这个案件来说,学校能做的最严厉的处罚也就是开除。包括对北航的陈小武,中国这些学校最后的处理的方式,和2002年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是一样的。 但是这个案件出来后,变成一个很大的转折,人们立刻开始着手完善校园反性骚扰的一系列制度。现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已经是全美反性骚扰制度建设最完整的学校之一。其他学校也跟着它,把这一套机制引入学校。有时候,有这么一个事件,有这么一个人站出来,可能就会有引爆的效应。 个人能做的事情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你可以看《知晓我姓名》的张小夏,我看有个豆瓣评论说这个姐们洋洋洒洒写了一本书,搞得“米兔”像她发起的一样。实际上她站出来了,她来引爆了这件事。而且她的影响力一旦扩大,有很多妇女团体都站出来支持她,事情就能发酵起来。 我之前写文章的时候讲过一件事,好像我们很少会有一个文化把性侵受害者当成英雄,但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我一个朋友讲过一个故事,Ta说这位女性,是Ta见过最了不起的一位女性,她全世界到处去旅游,不幸遇到性侵,但她对待性侵就像是被狗咬了一样,该报警报警,该取证取证,之后她该上路上路。 很多年后读书会上有人提到这个故事,Ta们跟我说,这个故事给Ta们的感召很大,通过这个故事获得了很大的勇气。但是认真想想,这件事之所以触动人,是因为我们缺少这样的榜样。 这个女性为什么能做到?她其实有一系列政策和帮助给予她勇气——她可以去报案,报案会受理,她不会被警察嘲笑;有医院给她存留证据,愿意帮她完成一系列流程。但实际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一步,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做到这一步。 《围栏》 林秋铭:我刚想到个体能做的事,就是看到别人的性骚扰事件时,多思考权力结构,而不是等事情反转,甚至去苛责受害者。 端木异:对,你可以打破一点沉默。我有一次坐地铁,碰到一个咸猪手,受害女生一直到车门打开她下车走到站台时,才转头对着性骚扰的人骂。 当时我也做不了什么事,但是我就多干了一件事,我就绕着那个男性走了一圈,然后发出了很鄙视的声音,“就这?不行,差劲。”然后我就走掉了,我什么都没干,但是那个女孩胆子就大了很多,她一直跟在我后面走。 我们当时都很怕和那个男性发生肢体冲撞什么的,但那个人怂了,他缩着脖子走掉了,往车厢里越走越深,最后消失。 发生这种事时,哪怕只有一个人站出来,发出“啧”的一声,说“差劲”,这么一声可能对别人是很大的鼓励。你其实没有证据,你也不知道什么,你只是觉得这样不行,你就只把态度表现出来,也是鼓励。 林秋铭:刚提到企业、高校,当年的“米兔”是否会留下一些制度上的遗产?是否有高校或企业开始设置反性骚扰的职务或制度? 端木异:我们在这一方面要做的还有很多。我知道有一些对女性相对友好的企业,它们会有法务工作者在收到性骚扰指控时开展内部调查。内部调查和外部不一样,不像报警那么严格,因为公司里都是认识的人。收到性骚扰指控之后,把证据一对比,有些情况很容易就能确认是这个人干的,马上知道事情该怎么处理了。 这个认证的难度会比走司法程序相对低一些。但不是所有企业都这么好,只是说在处理这种事情上,这些年还是有一些推动。我觉得一个明显的变化,是大家现在更愿意站在受害者的角度说话了。 林秋铭:你会认同我们不要放弃沟通吗? 端木异:这是一定的事情,因为两性之间的边界,是在大家不停的讨论交流中一点点协商出来的。 麦金农她们这些人发明了一整套女性主义的话语,比如说把这些行为全部定义为“性骚扰”,以这样的方式来完成了一种沟通,让这些女性遭遇被更多人看到,也让男性理解到这种性骚扰为什么是一种很可恶的、不应该被容忍的事情。 所以女性主义话语就是一种试图在沟通和翻译的话语,她们在不停地重新解释和创造女性经验。我们甚至可以说,这些女性主义前辈们干的是翻译工作。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看理想
本文为匿名投稿,以下是正文。 作为史航性骚扰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昨天看到微博热搜,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站出来说话。 我想先还原一下事情本身,因为这几个月在北京治疗,生活困顿,我与很多朋友交流,想看看不同人的生活状态和视角,史航老师是在我通讯录里的“大人物”,我有想写点什么的思考,关于生活本身,或者是在医治这个过程中看到的医患矛盾、医疗资源、医疗事故这个话题,比较沉重,我不知道怎么开始,自己能不能驾驭,他的编剧身份,让我觉得可能知道一些书单或者得到些写作经验,也许能从更有沉淀的过来人视角里看清自己的处境,在认知上给自己些建议。去拜访他之前,我还买了见面礼。 一切是从进门的第一个拥抱开始不一样的。因为北京堵车走了一会,我进门的时候,把点心放下,然后着急询问洗手间的位置,史航老师看起来很热情,对我说,拥抱一下吧,因为我最近确实过的不太好,很多朋友给了我支持,所以这个拥抱我并没有考虑很多,但是因为持续时间有点长,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礼节性的拥抱,于是身体后退,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这种环境。 这个时候我有点犹豫,所以稍微做了防范,但还是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从洗手间出来,先是参观了房间里的藏书,这个参观过程我走在了他后面,保持了些距离。因为刚好是饭点,所以他就说要么先点外卖,边吃边聊,然后他去厨房热了我拿的熟食,我在房间里看那些书。这期间我把包包从室内放在了门口,虽然一路过来比较热,我选择没有脱外衣。 热完菜,等外卖和用餐的间隙,我们开始有了一些互动和语言的交流,我得承认整个过程中我有点懵,好像反应不过来,一是因为他用一种窥探你此刻心里的方式和你说话,我好像不知道如何应答了,感觉被观察着,奇怪紧张又说不出话。还有就是我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我要在一种警觉的状态下交谈,甚至我一时间组织不好语言,不知道怎么提问,问我来之前计划询问的问题。为了缓和气氛,我放了古琴音乐,企图用这种古老的乐器和满屋子书籍的气场,让一个人恢复到有环境制约的理智状态。 这个过程中,关于写作,我们是有些交流的,他说写东西要像你着急上厕所一样,是不得不,我虽然讨厌这个比喻,但大约能明白那种急切的状态。关于人生,他问我现在有几个烦恼,我算了一下确实不到十个,大部分是关于安全感和经济、发展的问题。我们聊了他的一点点人生故事,我感觉他比较早家里就是一个人了,阶段性的情感关系,忙于工作可能是一种给自己重新建立归属感的方式,作为女性,这种状态会让我有一丝怜悯,但我觉得无论什么家庭,从小能给你培养阅读习惯,都是礼物。 但是交谈中间的场景,我现在回忆起来,才能知道到底哪里让我不舒服,当时是反应不过来的。 一、我听到一些让我感觉不友善、不舒服的句子: 比如参观完刚坐下,他说:“你很奇怪,我和一般人拥抱都能闻到味道,你身上好像没有味道,人味”。我想“人味”是可以选择的,面对不好的处境,用理智和行动代替情感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他说:“拥抱的时候,感觉你身体好像不丰满,好像只有脸看起来肉肉的,身材并不是,是一种大头娃娃但是身材薄弱的感觉”,这种畸形且诡异的评价方式,让我很不舒服,我说那只是你的感觉,不是我的样子;比如他说“你怎么穿了个睡袋,好像走到哪里随时可以躲起来,你是个特别没有安全感的人吧”,我没有回应;比如他说“此刻你一定特别慌乱,脸红了,我喜欢看你害羞的样子”,而实际情况是,我真的很紧张,以至于不知所措。还有一些他认为的语言和判断,我没有继续回应。 二、我感受到了一些关于模糊界限和性的暗示: 比如我们吃饭中间等水果的时候,他说:“我坐着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不平等,我躺着看你的时候,才感受到平等。我喜欢清代抽大烟的时候,人和人的距离,大家躺着忙各自的事,但是人和人之间距离很近”。说这话的时候,他就躺在罗汉沙发上看着我,我没有回应这个话题;他问我,“你是个毛发、体毛比较浓密的人么”,怎么说呢,作为一名成年女性,我知道某些话题的不好定义,这让我尴尬,所以我直接回绝,我表示: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中间有几次,他说“今晚你可以住这。” 三、我感受到一些不恰当的身体接触: 他突然坐起来握我的手,他说:“你的手心有汗,这让我感觉你是有体温真实的”。 我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他又来碰我的手,然后说:“不要说话,感受”。这个时候他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脸颊上。他问我:“你什么感觉?” 我说:“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此刻我就表示:“如果是我摸着他的脸颊,他什么感觉?” 他说:“我不介意。” 我说:“可是我介意”。 然后他又试图想来拉我的手,我非常严肃地说:“你应该学会尊重别人的边界”! 这之后他在行为上注意了很多,但是语言不客气,又躺回哪里,嘟嘟囔囔说一些话,什么我看到你的未来了,不幸。你不吃梨么。你不想和我分离么。我晚上不怎么吃水果,感觉我们的对话说不出个所以然,而且诡异,这个时候我定点回去的时间到了,就说我要回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手机里的古琴曲还没关,他说,你把手机音乐关了吧,要不司机还以为后面坐了个女鬼。我想的是,离开鬼屋就可以把降妖除魔的音乐关掉了。 我基本算是个落荒而逃的状态,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不过还是很害怕。甚至我也很混乱,我害羞了吗?我怎么变得不会说话,他是不是也有什么隐情才做出这样的举动…总之很凌乱。第二天醒来,才确定这不是正常的交流状态,是属于性骚扰,而且我很质疑自己: 我怎么去了别人家里而且是傍晚的时候,看到他镜头里说书、晒书和养猫我就认为这是个好人吗? 人和人之间不能有基本的信任么? 读过书的人在知识里面学不会尊重么? 我发现不对第一时间怎么没跑呢? 我为什么没有录音? 我怎么有点僵住的感觉,意识在动,行为就呆在哪里,怎么回事? 我为什么没有很严肃的警告他或者报警? 他还会接触到很多女孩,她们会安全么? 我是不是有这个警告他的责任? 我是不是应该公布这件事,如果我公布了会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是不是本身也没那么坏,是不是他真的只是用他的方式试图让我感受到“温暖”? 我应该试着和他沟通,化解这样的矛盾么? 我应该发声么,会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诸如此类的,我很凌乱。 然后我给他发信息说:你应该学会尊重别人的边界,你给我的是紧张感不是害羞,如果想和别人建立联系要学会用好的方式。我感觉到他并不是一个在交流的状态,也没有道歉或者试图沟通的意思。于是,我只是敷衍地说你说什么都对,那我们保持距离。然后我们就不再联络了。 我用了两周时间消化这件事,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与这样的人和事纠缠,保护好自己,期间拨打了公益热线,做了心理疏导,小范围和朋友吐槽。但是昨天打开微博热搜,看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我浏览了底下的话题互动,我发现对于性骚扰这件事,大家有很多误解,很多质疑,我知道我们都需要被科普。我们想生活的安全一点有错么?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不为自己呐喊,不帮助自己,谁来做这件事呢,所以我们站出来,抱团取暖。 1、首先我想说,对于所有遭受过类似情况的女生、男生,你不是一个人,我同情你就如同我同情自己,我们相互鼓励,互相支持,你可能并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梳理一下,无论你处于何种关系,凡是让你感觉到不舒适的。边界被侵犯的事,你都可以跳出来,“No means No”,“不”就是“不”。无论你有没有站出来说话,我也理解你,我知道当我们试图发声,承受的压力和未知,内心的忐忑和不确定,我们是需要支持与帮助的一群人,你没有错! 2、性骚扰是个严肃的话题,虽然看起来好像没有实际性的身体侵犯,甚至被认为不就是碰了你几下,说了点难听的话么,但这种行为本身是会当事人造成伤害的,有毒的关系和互动,这个伤害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甚至有些抑郁或持续影响。这几天刷微博,我也再次看到了林奕含写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件事,事情的控制程度是在每个人手里的,我们要做的不是出事了去发泄情绪感慨,而是去预防。面对这样的事情,我们选择麻木、纵容还是明确态度、约束。这世界没有旁观者,我们都是当事人,改善社会大环境是每个人的事,或者说我们的态度塑造了这个环境空间。 3、这是个基数的问题,每个人都有妈妈,姐妹,女儿,女性亲戚,好朋友,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女性朋友,这些人,你希望她们是安全的还是不安全的,这个社会怎么了,人和人基本的信任哪里去了?我希望我生活的环境,每一个女人可以美丽,可以选择,可以大胆且肆意的活着,她们可以被尊重!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我自己对家人好,而是即便离开了我,不在家这个小空间,我知道在这个社会上,我的家人也是安全的,人身安全,衣食用度都安全。 4、我是有反思的,当我生活遇到困难,我停下来梳理自己,想和许多人对话,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错,但是对于社交空间这件事,是不是我对这个社会太信任了?而对于一些关系我是不是有点攀缘了,但是如你所见资源、关系、认知很多东西都是存在不平衡的,平凡人想为自己争取点空间有错吗?生活太难了。我这次遇到危机的时候,才明白那些走到绝境的人,他们经历了什么,每个人都不容易。前一阵子看《狂飙》,很喜欢,感觉被治愈了,但是我也在想,除了遵循潜规则和黑化,我们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么,我们不可以遵从内心且快乐的活着么,到底什么是幸福,我希望获得幸福这件事,希望你也有! 5、我想说这看起来是女性性骚扰的问题,但是男性有么?或者我们换一个角度,这不仅仅是性骚扰的问题,这是“边界感”的问题,对于女性这可能是性骚扰,对于男性可能是潜规则下面不得不多喝的一杯酒,对于每一个职场人,这可能是晚上十一点之后你可以选择加班还是休息的问题,边界感是我们要重新看待和选择的事。 6、从女性视角来说,我就是从小被教育懂事、听话的那种最普通的女性角色,我们被告诉最多的是要为他人着想,隐忍的处理关系,我们从来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我们不知道你也可以愤怒,你在散发内心的爱的时候,要先学会好好爱自己,我们从小到大的教育里,是否可以给女孩们补上安全这一课,这一种意识。 7、从男性的视角,我不觉得这件事大家是对立面的,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们的男性从小也没有关于内心柔软和脆弱的自我情绪压力梳理的教育,关于如何绅士,如何与女性相处的教育。很多人不了解女性的实际边界,很多人的两性启蒙是影视剧的剧情化带入,这里面有脱离实际的成分,不尊重女性的成分,那现在,是否到了改变的时刻,我们是否都可以重新学习。我期待看到更多能与自己很好自洽的男性朋友,我邀请你们也加入到尊重和爱护自己,尊重和爱护女性的队伍中来。 8、在我和史航老师短暂的交流中,我感受到一种把随意当放松,把追求快感当成喜悦的错觉,我想说的是,多巴胺和内啡肽是两种不太一样的东西,当然我们都需要,但是那个对我们更重要?人生是条长长的旅途,《金刚经》有言: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否?不也!世尊。我们对任何事的追求都可能是没有止境的,人要学会对自我的管理,管理自己的欲望,在成长中逐渐学会选择。这个学习对所有人都适用,不分性别、年龄与身份。 9、很多人质疑为什么类似事件的当事人不取证,为什么不报警,我想说生活中真的不是每一刻都可以是准备好和预判的,这样突然发生的情况和事情,如果发生了,我们怎么站队,看热闹,发泄情绪,还是用公理心看到事情的时候也看到自己。关于这一点,我也呼吁专门做这方面科普的朋友,可以出系列的内容,我们还需要了解更多,更深入,更理性。 10、我确实被这个藏书量震惊到了,基本是每一个房间都有书架或者成箱的书籍,那一刻我意识到,如果读了这么多的书,那知识本身就有融会贯通的能力,已经不是你想不想写的问题,文字本身会说话,所以所有想写作的朋友们,先阅读吧。 我敬畏知识,也敬每一个读书人。史航老师,依然是“大人物”,他在平台有几百万的粉丝量,现在我所有平台加一起,也赶不上一个零头,但是我希望普通人为普通人说话。每个老百姓的大小事情,民生问题也有人关注发声。回归到性骚扰事件,我觉得这种不妥当有伤害的行为需要对所有当事人一个致歉,对未来的一个反思和管理。但这些,我是不确定的。 我希望所有的女孩打开的门,都是安全的。 我希望我们每个人打开的所有门,医院的门,餐厅的门,超市的门…也都是安全的。 我希望我们的环境可以更好,每个人可以尊重且真实,希望我们被这个世界温柔的爱着。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占领男厕所的李麦子)
著名网球运动员彭帅对前政治局常委张高丽的性侵控诉,给我很大的震撼。对彭帅几乎以生命为代价写下的那些文字,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去细读。而且为了穿透这个惊人的事件,我也必须细读这唯一的资料。我深感这是一个会令人有许多阅读障碍的文本——它是对男性暴力的揭露,但本身也是一个男性暴力的结果,没有女权主义视角的解读,会造成很多对彭帅乃至女性受害者的误会。我基于那1600字建立起对彭帅以及她和张的畸形关系的理解,并试图联系对更广泛的暴力结构和文化的指认,并由此试图回答那个总是萦绕的问题,就是她和她们,那么多女性受害者,为何无法离开? 彭帅的自述,互文于很多其他性暴力受害者的遭遇,甚至更广泛一点说,浸透一种女性的悲哀,不仅是在被权势者当做猎物的惊惧惶恐;还有深陷困境后的心理上的挣扎,反映出这个男权社会能怎样让女性内化认同性别不平等和男性的暴力性,迷失她们在亲密关系中的主体性,并且用性羞耻、贞操观、浪漫爱、婚姻迷思……将她们捆缚在去权之中。 对一些女性来说,亲密关系好像是一个特殊的领域。在公共领域,在职场商场,她们有自立自强、力争上游的自觉,也不怕与男性合作或竞争。彭帅是这些新时代女性中特别优秀的一位,不仅见多识广,有极大的毅力和拼搏精神,也敢于在上升中维护自己的权益。12岁时她为了打球自己决定做了一次心脏手术。她曾与体制率先谈判,争取到训练和奖金分配的自主权。 然而在和张高丽的私人关系中,她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当然,强奸完全是张高丽作恶,基于双方巨大的权力落差,指望彭帅在流泪说不之后就离开是非常不公平的。只能说,著名运动员的地位根本不足以给她终极保护,这不是她的错误而是权力体制的罪孽。然而最终彭帅“又”怕又慌带着七年前对你的情感同意了,然后就展开三年地下身心分裂而纠结的“婚外情”,一边说和张“性格是那么的合得来好像一切都很搭”,一边是被张的妻子日常羞辱,怨恨,希望张离婚给她一个“名分”而不得……。这和那个公共领域中奋进自强的彭帅,难道不是反差太大? 我想彭帅也知道这一点,她把这段关系保密,恐怕不仅是因为张的身份,也因为她不能面对自己。她有巨大的痛苦,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经历这一切,想死;但还是沉默了三年。而且,她对张的“爱”是触目惊心的,因为显然很真诚,是发自内内心的,还不能否认给她带来了很多美好的体验——如她所说,张对她很好。她曾经在上场比赛时带着配有“Z”字形吊坠的项链,赛后记者问起,她说那是“有意义”的——“Z”当然是暗指“张”吧?现在看彭帅当年戴着那条项链的照片,如同目睹一个女人炫耀她的枷锁。一个被性侵和虐待的受害者怎么就戴上了“爱”的枷锁呢? 首先是张对彭帅的道德上的破坏,精神操控和欺骗。张完全有条件把他对彭帅的图谋安排在家庭之外,他的妻子不会目睹的场所,让“婚外情”和婚姻关系并行。可是他却把彭帅带到家里,让妻子守在房外,还让她们一起吃饭。这是令两个女性都极度羞耻难堪的做法。然而张因此就打破了这两个女人的底线,让她们都不得不接受,进入他的私人王国,就以他的欲望为中心,而没有她们的自尊可言,甚至不要讲羞恶廉耻。 他对彭帅说“宇宙很大很大,地球就是宇宙的一粒沙,我们人类连一粒沙都没有”,彭帅说是想让她“放下思想包袱”,其实他是让她承认,自己很渺小,不配自我价值和自我掌控,顺从他满足他也没有关系。他又对彭说,自己“恨”她,会对她好,将性侵犯歪曲成情感需要,将不愿被性侵犯说成是她的错,还给出非常空洞不可追究的承诺,让她可以有自欺欺人的理由去顺应他的侵犯。他告诉彭帅自己不能离婚,是既给彭帅“名分”的幻想,又转嫁矛盾到彭帅和他的妻子之间,但终究要让彭帅继续困在屈从羞耻的“情妇”的地位上。他要求彭帅对自己的母亲完全保密,虽然,母亲是彭帅身边一直支持陪伴的最亲近的人。保密造成彭帅孤立无援,让她没办法走出去。 张高丽为所欲为的程度非常人可比,不过,他对彭帅所施加的精神控制手段在有权势的男权者当中其实是普遍的。比如,一般普信男的梦想只是“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既在剥削妻子的婚内无偿劳动的时候在婚外僭尝其他女性提供的性与情感价值,但是还要保持内外界限,不敢过于公然。而权势男可以更肆无忌惮,模拟妻妾同行,更深度地摧毁女人的尊严感,对女性来说,自我边界被淆乱,并且进入自尊下降的轨迹,就是习得性无助的开始。孤立和洗脑同时使用会有很好的控制效果,一边有个声音告诉她“没有人会帮助你”,一边有个声音说“你可以留下来”,这能将人的虚弱最大化。谎言是必要的,不太可信的谎言甚至更有效,既能让女性产生幻想因此继续耽搁,也能让女性因为发现自己不过是轻信而自责。而女性的自责其实在这整个机制中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催化剂:只要她走错了一步,没有捕捉到那个并不存在的恰当时刻并且完全决绝,她就很难再替社会原谅自己,并因此陷入恶性循环。因此要唤起女性的自责,让她觉得自己是“坏女孩”,因羞愧而自我逃避,乃至看起来是自愿不离开。 而在一对一的关系之上,是这个社会,不断宣示和再生产恐惧和对暴力的臣服,而且教化女性接纳亲密关系中男性的暴力性和女性相应的屈从性,并包装以“爱”。恐惧告诉女性,女性无法反抗暴力,除非躲避隐藏。绝大多数女性在身体和心理上从未有过抗拒暴力的训练和准备,临场反应肯定还远不如彭帅。同时社会也告诉女性,男性的欲望难免与暴力相伴,以暴力表达,因此强奸是爱,甚至是爱得强烈不能自已的表现。这当然是胡说八道,然而这样的暗示充斥我们的文化,以各种变形为人津津乐道。相应地,社会教化女性以受暴的心理和姿态来迎接男性的欲望,还谥之为一种柔美“女人味”。从强奸开始的恋爱好像很正常,对女性性自主的禁忌让这种套路有了借口。我并不想将彭帅的悲剧归因于她个人的赋权性观念的有限,我认为教化所造成的隐秘的认知问题,是对施暴者的直接暴力的辅助。 女强人在私人关系中仍然是极度的弱者,归根结底仍然是因为社会的巨大不公正,在高官与平民之间,男与女之间。 彭帅说她从小“缺爱”。她的母亲不是一直照顾着她吗?她不是有团队、合作伙伴和粉丝吗?看来这些都不能满足她说的‘’爱”。这里的“爱”,暗指的是无条件的关怀和情感给予,在一般的社会性活动中无法满足,在原生家庭中其实也经常供给不足。我们的社会不但普遍重男轻女,即使在没有男性对比的时候,对女性的感受和需求也总是倾向于忽略,且不说粗暴对待。这种忽略所造成的创伤是潜在的,当事人不觉察的,却是深远的:它导致女性对个人价值的无声的怀疑,以及她们对“爱”的无法选择的饥渴。在职场上的成就所供给的肯定可以掩盖这种心理上的缺失,但并不一定能治疗它。这是很多女性一旦进入亲密关系就“换了个人”、过于沉溺纠缠,在劣质亲密关系中也无法自拔的内在原因:她们觉得此外找不到内心情感的满足之地。 张高丽没有给彭帅任何物质利益,其实彭帅也不需要;他和彭帅谈各种知识话题,以他的真正学识层次如何恐怕不好说。一起打网球,只能是彭帅为他付出。但他和彭帅一起共度了一些时间,而在这些时间里,聊天、下棋、唱歌……彭帅多少是轻松自在的。其实这在亲密关系中根本也不算什么,而且可以想象,他不可能响应彭帅的需求,只有彭帅应他的召唤。但是,对“缺爱”的彭帅来说,这些时间就是“对我也挺好”的证明了。与其说她很很容易满足,不如说,这个社会给女性制造的情感空洞让男性可以趁虚而入,利用她们。 女强人在私人关系中仍然是极度的弱者,归根结底仍然是因为社会的巨大不公正,在高官与平民之间,男与女之间。彭帅所遭遇的不只是一次强奸,而是由一次强奸所启动的长期的精神化的暴力,将她围困,孤立,不断剥除自尊。在其中“爱”其实是暴力的润滑剂,也是慢性毒药,让她受害而失去力量。张高丽当然不只是一个人,他的巨大的政治权力将他和其他男性共享的暴力特权无限翻倍,而彭帅仍然是一个女人——那种被暴力所唤起的软弱、服从、怨望,是多么熟悉的“女人味”。暴力真的是规范了它的受害者,在心理和行为模式上。 然而彭帅终于反抗了,这是她最了不起的地方。她说的最震撼的话,甚至不是那句“以卵击石、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而是:“除我以外我没留下证据证明,没有录音,没有录像,只有被扭曲的我的真实经历。”她觉察到自己是被扭曲的,但她最终把握住了这个暴力关系的真相,而且,她最终肯定了她自己:“除我以外……”这是简短、多么悲愤,而又多么有力量的宣言啊。女人,可以被摧残被剥削,究竟还是不会被打倒的。 彭帅像是投入了一个黑洞,在千万人的目睹之下。这真的太残酷。我希望能拉她回来,希望她能重活自己光明正大的生命,不再说“缺爱”,不再背负任何“秘密”,没有羞耻自责。愿更多女人听到她的沉痛的话而觉醒,暴力无所不在,一己之抗争是艰难的,但可以一起去努力。 (全文转自歪脑)
中国网球运动员彭帅在指控政府高级官员强奸后失踪了,这在周四傍晚的法国世界报网站上,是阅读量最高的内容。 该报在华记者西蒙·勒普拉特撰写的文章指出,自从35岁的彭帅爆料自己被75岁的前副总理张高丽强奸之后,这个话题在中国网络上就被屏蔽,现在,这位前网球冠军再也没有消息了。 文章写道,今年35岁的彭帅曾经在2014年赢得法网公开赛双打冠军,她于11月2日指责前副总理张高丽三年前强迫她发生性关系。 虽文章指出,然中国在米兔(MeToo)浪潮中也曾出现过几起丑闻,但近年来,中国共产党(CCP)对司法的审查和监控制止了这一运动的扩大。涉及中共内部如此高级别领导人的强奸指控还是第一次。自从事件公开以来,彭帅这位年轻女子就完全寂静无声,让人担忧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幸。 彭帅的相关长篇叙述在微博上出现了大约20分钟,时间虽然不长,但足以让成千上万的网民们有时间把它截图并分享出去。从此以后,这位前职业网球运动员的账号就再也没有发布任何新的内容了。评论也被关闭,这一话题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受到严格的审查。在彭帅爆料的当天,连“网球”这个词都被微博封禁。 法国世界报刊出的文章指出,中国的网络审查工具经过多年的改进,现在已经能够识别暗示某种情况或暗示某个人的屏幕截图或者是图像。在豆瓣社交网络上,一个女权讨论组的负责人要求成员不要谈论这个话题,以防止该小组被关闭。 在11月3日的每日例行新闻发布会上,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拒绝提及这一事件,他说:“我没有听说过,这不是外交问题。”世界报的文章表示,这一事件发生在一个微妙的时刻,距离中共六中全会不到一周的时间,距离更新部分领导人的二十大还有一年的时间。 世界报刊出的文章还写道,彭帅用1500多个字讲述了一段开始于七年前的、张高丽就任副总理兼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前不久的混乱关系。三年前,刚退休的张高丽再次联系她打网球。下午,张高丽邀请彭帅到他家,张高丽的妻子也在家,并强迫她彭帅和张高丽发生性关系。彭帅写道,“我好害怕。那天下午,我起初拒绝了。我忍不住哭了。在恐惧和困惑(…)下,我屈服了,我们发生了性关系。张高丽的妻子“在外面站岗”。一段关系又恢复了,直到彭帅揭露这一关系前一个星期两人发生争吵。 法国世界报刊出的文章表示,中国共产党禁止党员有婚外情,“嫖妓”或者是“包养小三”是中共纪委追究起诉官员时的非常常见的指控。过去,网民和活动斗士们传播的一些信息,有时会曝光一些官员的腐败行为,并让这些官员被定罪,比如一些官员手腕上戴着豪华手表的照片,有时会导致他们被定罪。但自2010年代以来,随着社交媒体审查的收紧,在习近平担任主席期间更是如此,这使得现在几乎不可能有此类信息被披露。近年来,妇女权利组织一直受到警察的镇压,成为捍卫重男轻女社会观的中国民族主义者网络攻击的目标。 世界报刊出的文章也写道,彭帅不是不知道散布对前领导人的指控会有什么风险,她承认没有证据支持她的说法,她并指出,张高丽经常担心她会给他们的谈话录音。她说“我知道,因你副总理的高位,你说你不怕,但是,就算是把鸡蛋砸在石头上,即使这样做对我不好,我也会说出有关你的真相的。”在海外,华人网友纷纷在推特上猜测:彭帅是生活在北京呢,还是已经逃到美国才爆料的?彭帅在指控张高丽之后的沉默无声令人担忧。
中国网球名将,曾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双打运动员彭帅日前在微博指控前中共常委张高丽性侵后,情况不明。但是,彭帅遭大人物性侵的遭遇引起许多中国女性的强烈共鸣。 由于信息敏感,涉及高官,发帖支持者多不具名,但对彭帅的遭遇却有着刻骨铭心的感受,她们感谢彭帅敢于站出来发声。纽约时报这样评论彭帅的行为:“这是关于“我也是”(#MeToo米兔)的指控首次触及中共最高权力阶层。” 彭帅已在指控张高丽的帖中表明心迹:“我知道对于您位高权重的张高丽副总理来说,你说过你不配。但即使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我也会说出和你的事实”。 一位女士向彭帅致敬:“在这片适应丛林法则的蛮荒之地,尤其作为生存弱者的女人,却有着如此坚毅的脊骨,为自己所遭遇的不公不义勇敢发声,如同一道刺眼的光,划破这至暗的黑夜,让我们更加有勇气呼唤黎明的到来!“ 米兔运动爆发以来,在中国曾掀起波澜,最突出的米兔事件之一是弦子于2018年指控央视主持人朱军性骚扰,今年9月因法院指其“证据不足“败诉,在彭帅事件爆发后,弦子站出来对彭帅表示支持。 彭帅的帖子很快被删除,连“网球”都成了被屏蔽的敏感词,然而,社交网络仍在疯传中国女性支持彭帅的帖子,一个名叫‘女权留言墙’的网页集结了众多女性留言。在“彭帅加油”的标志词下面,满满的是对彭帅勇于揭露高官性侵的钦佩:“为你的勇气点赞”,也有许多女性为她的平安担心:“希望你平安,姐姐加油!”,“珍爱自己,千万姐妹与你同在”,还有“姐姐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一类鼓励且自勉的语句。 彭帅文中指控张高丽文的一句话也被多次引用:“除我以外,我没留下证据证明,没有录音,没有录像,只有被扭曲的我的真实经历”,让一些曾被侮辱被损害女性联想起自己的伤心经历,自己是受害者,反而被指责“错的是你”。 她们留言鼓励彭帅:“你不是坏女孩,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你没有错。”“只有罪犯应该感到羞耻”,“女性共同体,加油啊,该死的男权!”“米兔来了,好感动,天下的女人都是同一个女人,彭帅加油,我们与你在一起。”“说出来已经很棒了!” “错的是施害者,错的是把女性当作权力可支配的玩物!” “你不是坏女人,坏的是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利用自己的权力地位来围猎你的身体,利用虚假的爱情来控制你的感情…用权势来抹杀你的声音……” “为什么受到侵犯的女性反而需要担心自己的‘名声’?到底是谁做错了事情?这本身就体现和巩固了对女性贞洁的性别压迫。” “社会告知女性规范:性暴力既是‘正常’的,是她们‘应得’的,有时不可对外人言的。” 一位女性因为彭帅敢于说出自己受害的遭遇而感同身受:“我只能以我曾经的绝望与痛苦,去想象你的绝望与痛苦。以我不曾拥有的勇气与力量,去赞叹你的勇气与力量。以我停止流血逐渐结痂的伤口,去祈求你的平安与自由。” 彭帅指控的是前中共常委,这在中共建政70年的历史上是破天荒的,一位女性说:“当时看到消息真的觉得很震惊,因为这样的施暴者完全是很可怕的级别,在这个国家。我不知道讲出被这样的人侵犯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力量,不仅仅是佩服,我更加担心你,害怕你会出现危险……” 另一位留言说:“彭帅的指控是第一次捅破米兔中政治面向的窗户纸,也以最压抑的方式告诉我们,现有的法律秩序并没有给每个受害者以平等安全的言说空间。粉红女权的根本逻辑谬误在这里凸显,我好奇她们在说‘这瓜不敢吃’的时候自己内心是否也能分享一点点女权主义的者的无力呢?粉红到底是具有能动性的策略,还是以自愿的形式被淹没整编? 在题为“姐姐,我理解你”的留言中,“读完你的自述……最难受的莫过于意识到你真心喜欢过的人并不是‘人’,而是权力的象征,甚至说这种权力就是他作为‘人’的根基。与之相比,我们远无法被视为人,视为一个正常的、有道德的、健全的人。姐姐,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看过一句话,创伤是在回忆中显现的。我和你一样,把这样的伤害吞进肚子里反刍,一嚼就是好几年,不需要你加油,只希望你平安。” 一些人在留言中发出对权力的控诉:“在极端的权力不对等中,剥削与侵害披着‘爱情’的遮羞布为所欲为。加害者在国家机器的保护下继续神隐,受害者却得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地承受各种痛苦和煎熬。” “这个地方遍地都是认为自己能用自己的职位、权力、金钱、地位来践踏女性尊严和身体的人,末了还要打上‘自愿’的名义,老传统老操作了。你非常勇敢且有智慧,给了我非常大的勇气去说出我面对的性骚扰,我也曾经数次被性骚扰,数次差点被强奸,对方有所谓高管、所谓体制内的家伙、前同事,直属上司。我厌恶这里的酒局文化,我厌恶这里对女性痛苦的消解。” 有的女性直接把矛头对准“男权”:“当今社会男性权势集团的追求三个词即可归纳:权力,财富,女人,占有年轻女性是这些权势男人获得权力感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也是‘潜规则’普遍存在的根本原因。彭帅撕开了权势老男人的画皮,是真正的勇者,必定激励众多被侮辱被损害的女性站立起来发出自己反馈的怒吼声。” 争取女权需要女性团结,需要长期艰苦的斗争:“彭帅,你不是一个人,你的经历,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经历。你的痛苦,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痛苦。你的安全,保障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这一刻,你就是我们所有人,这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和你在一起。“ 还有的直接向男性喊话,希望更多的男性觉醒,意识到女性在这个社会所遭受的压迫和难言的困境:“吃人文化下的社会,女性在压迫中的怒吼,让选择沉默苟且退让的男性羞愧不已。就像米米所说,男性需要通过女权思想的刮骨疗毒,才能意识到自己手上枷锁与她人血共存,男性同胞们要反省反思呀。支持彭帅就是反对极权,支持彭帅同时也是广大男性同胞的自我救赎与忏悔。” 米兔在中国被压抑,被限制,彭帅一石激起千层浪,上述留言显示,她们在鼓励彭帅,也在鼓励自己: “希望你会知道,在你无法听到的远处和近旁,都有着千万支持你的声音。请相信,有越来越多的爱在守护你。” “一位女性的勇敢,不会被遗忘,权势可以抹去表面的记录,我们记忆在心里。贝贝加油。”
那一天,中国最优秀的女网球运动员之一彭帅震惊了社交媒体。她的微博认证帐号,发出了一则显然并未经过深思熟虑的长文,曝光自己被前政治局常委、副总理张高丽逼迫发生性关系之后,展开三年爱恨交织的秘密婚外情。当终于意识到张对她只是“玩玩想不要就不要了”,她决定说出来。 社交媒体如同发生了一次塌方。彭帅的帖子很快消失,所有和她所揭露的事件以及她自己相关的关键词也消失,紧接著是被网友们迅速发明出来的隐语。她的微博帐号还保留了一两天,然后,她所有的痕迹都被从社交媒体上清除。虽然她作为网球运动员的光荣记录还在,但人们只能以一种非常隐晦的方式传播她的遭遇。实际上,很多人迅速陷入恐惧,替她担心发声的后果。“希望她安全”,这五个字像密码一样悄悄地在互联网上流传著。 权力者的暴力性——女性不是罪状,而是证人 “以卵击石,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彭帅在她的帖子里这样写道。当她直接写下张高丽的名字,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最凶险的事。 中国高层领导人一向只以假面示人,在他们染黑的头发,制服般的深色西装,呆板的表情和充斥套话的发言片段之外,公众对他们生活的真相只有猜测。大人物们的色情,只有在他们因政治斗争而落败之后,才会被列为罪状的一部分,呈现出来。而女性,在这时候则作为污名性的罪证在其中被使用。她们经历了什么,甚至她们是谁,没有人确切知道。 而彭帅终于站出来,以一个女人做主体和抗争性的讲述,以她一己所遭遇的胁迫、控制和凌虐,作证那些权力者的暴力性。尽管没有提供证据,她的叙述却是那么真实——其实人们一直都知道“他们”是堕落、残酷和为所欲为的,彭帅的证言只是作为活生生的实例而触目惊心。更令人发指的,她那样杰出而独立的女性,一旦被看中为猎物,也无法自拔。 彭帅不自觉地揭示了一个暴力性的权力结构,如何让暴力以一种有时候看起来不像暴力的方式运作,并且将受害者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卷入其中。 被暴力体系制造的不完美受害者 她说“那天下午我原本没有同意一直哭”,被逼发生性关系之后却开始“打开了对你的爱”,说她和张“性格是那么的合得来好像一切都很搭”,甚至将自己的委屈归因于“名分这东西很重要”。似乎矛盾的最终爆发,只是因为张不离婚、也不能阻止张妻对她的霸凌,于是这故事的大部分都可以讲成一个情妇求上位不得而反目的老套。 然而,背景终究是,她和张之间巨大的权力落差,决定了——她不是自愿进入这段关系,也没有安全离开的选项。“爱”其实是一种困境中失权状况的心理代偿,以及应对认知失调的自发机制,让她在被迫陪伴张的日子里,自我感觉不那么糟糕。某种程度上是她和张一起,把这段虐待关系谎称成畸形的恋爱。 即使彭帅的加害者有非常特殊的地位,她在暴力关系中的心理轨迹仍然和许多其他普通女性非常相似。她们被戕害,却还纠结于施暴者是不是“爱”自己,感慨说“情感这东西很复杂,不好说”,甚至希望与对方建立“合法”的情感关系。究其根本,我们的社会自古都在教化女人,男人的“爱”与暴力分不清楚,他们的“爱”的表达方式可以合法地是征服、掠夺和控制。而社会对“失贞”女性的道德压迫又促使受害者想证明自己所陷入的关系并非不伦。 可以说,在机制上,社会强迫女性参与了对暴力的否认,并且剥夺她们的心理自洽,以及作为暴力受害者诉诸公正的立足之地。千千万万受害者因此辗转自噬而无声,因为羞耻自责,并且自知不会得到支持。所谓“不完美受害者”,其实是被暴力体系所制造出来的、令暴力可持续的现象。 自尊与判决 然而,内心的自尊没有消失。彭帅用“行尸走肉”形容自己,还不止一次提到了想死,显示她的自尊其实一直都在挣扎。和其他受害者一样,她在内心深处知道,自己不应该被那样对待,而这是她最终会发声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向社会求一个公道,而是要说出来自己的真实感受,修复自己的认知。我想像在按下微博上的“发布”按键的那一瞬,彭帅已经给出了她自己对这段经历的判决。这也是在其他许多米兔运动中女性发声者的心路历程吧:她们责备自己作为受害者的不完美,无法预期社会能给怎样的回应;但还是要说出来,基于一种自发的冲动,更是因为她们内心有不可遏制的、渴望公正的力量。 通过彭帅这个特殊的案例,我更理解了中国的“米兔”运动为何能兴起和走到今天,其动力就在于,女性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我将不再忍受。 有人说彭帅和“米兔”运动没有关系,不过是报私仇。可是所有公义都是从对个体不公的反抗集合而成的。社会告知女性规范:性暴力既是“正常”的,是她们“应得”的,又是不可对外人言的。教授骚扰学生,上司性侵下属,高官任意猎取女性……即使女性已经占据高等教育的一半,并且在职场进取,她们仍然得作为性对象而付出代价,而男性的性特权仍然天经地义。可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女性意识到世界不应该如此。米兔就是通过女性的相互呼应,对性暴力的抗争性发声,打破围绕性暴力的不可说和正常化的社会规范。 疯女人的运动与沉默中的共鸣 然而,这是由一个又一个受害者付出惨痛代价而推动的社会运动。每个站出来的人都伤痕累累——她们必须被惩罚,以儆效尤不是吗?还有很多人的声音根本就没能发出来。可是这些自发的人力相继,已经开始撕裂这个社会的所谓“常态”,以一种自身异常化的、疯女人式的激烈方式。我指的是,不完美的受害者的维权注定没有仪态之美,不便于男权社会的观看,而且这一点很重要。“米兔”至少做到了一点:让社会不得不开始听到女性的抗议,而且还不得不有所回应,虽然回应的方式是什么那又是另外一件事。 审查的机制是强大的,对社会运动组织者的打压也一直在升级。但是米兔却以一种非组织化的、非常自发的方式在坚持发展。那么,官方还有另外一种应对的方式就是导流——将女性的关切导流到一个既有的威权维稳机制中去处置,而这个机制本身始终是黑箱。例如吴亦凡因强奸罪被捕了,但甚至没有人知道他被指控强奸的具体是谁。通过这种方式,政府既维护了权威,即继续扮演为“米兔”做裁判的父权家长角色,又通过让女性失去控诉对象而消退了热点危机,唯一的代价是切割了吴亦凡,一个“娘炮”明星而已——须知通过处置吴来震慑浮躁的娱乐界也是有助于威权的。 但张高丽当然不是吴亦凡,几乎不可能被切割,于是彭帅注定将被投入黑洞……。 然而我相信这不会是结束。对彭帅来说,只要最终幸存,活得比她的加害者更长就是胜利,即使是在历经磨难之后。而对其他女性而言,我相信许多人已经完全感知到彭帅所传递的信息,关于这个体制之残酷的警醒,关于女性的悲哀与痛苦的呼喊,以及她渴求公正的意志。在被迫沉默之中,人们在体会着共鸣。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共鸣在明天会变成什么。 (全文转自世界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