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罗刹海市争议
最近,中国可以批评的事情很多,齐齐哈尔体育馆坍塌事故,北京暴雨,涿州洪灾…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永远不缺乏批判的素材,但是很缺乏敢公开批判的人,于是墙内大众总希望看到嘴替。最近这个人出现了,他就是音乐人,刀郎。 我们四川的明星好像总是不走寻常路,毁誉参半者居多,演艺界老的有刘晓庆,年轻的李宇春,现在的刀郎。 大约在18年前的一天,我那个很少听歌的父亲,突然买了两张盗版vcd,告诉我,这个人的歌很好听。我一看,歌手叫刀郎。当时,我已经在网上和报纸上听到过他的名字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听了一遍,2002年的第一场雪,冲动的惩罚,情人。听完后我沉默了,有种被世界嫌弃的感觉,我听不出来这几首歌哪里好听,或者歌词有什么深意。而且几十首歌里面,还有一半都是红歌,什么《萨拉姆毛主席》《翻身农奴把歌唱》…媒体说的新疆风格的音乐,如果不听前奏和间奏,只听他的嗓音和旋律,其实是不大听得出新疆元素的。他的音乐打磨得非常粗砺,貌似有想法,有风格,但是实现得并不完善,这也是汪峰和那英那种主流音乐人看不上他的原因。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大众的心头好。我爸那种年纪和音乐审美的人,是不可能唱汪峰和那英的,但是刀郎很适合他们。流行歌手在那个时代最大的人气体现就是盗版碟、唱红歌和彩玲,周杰伦除了没唱红歌以外其他也占齐了。我爸那一代中国底层普信男的最高审美就是:最好的武打片是成龙,最好的流行歌是刀郎,最好的工作是公务员,最牛的国家是北朝鲜。不过,刀郎那些歌放到现在,又不算下沉了,在“我们一起学猫叫”这样的抖音神曲面前,他只会因为高雅而一败涂地。 十几年过去,中国的娱乐圈和音乐圈游戏规则变了,这成了一个艺人活得小心翼翼的时代,国足和明星成了公众唯一可以随便骂的两个公共群体,尤其明星,是唯一一个可以被大众用舆论扳倒的巨物。这时候,刀郎《罗刹海市》一出来,正好赶上这个风潮,大家觉得,这是刀郎对那些主流音乐人的完美反击和复仇。 我这里不过度解读《罗刹海市》了,解读的人已经很多,我觉得刀郎这个人这么多年的演变实在是很妙。 与维吾尔文化微妙捆绑的刀郎 刀郎这个词本来是新疆维吾尔人的一个族群的称呼,主要是分布在现在的巴楚县等塔里木盆地地区的维吾尔土著称号,几百年前他们是察合台汗国的蒙古人,为了躲避战乱,以及宗教原因,后来迁徙到这里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是流浪和敢于反抗,追求自由的一个族群。后来慢慢和维吾尔人混居,融合,慢慢退去原有的特征,被视为维吾尔人的一支。但是刀郎人的表演艺术却一直保存得很好,他们能歌善舞,以十二木卡姆与麦西热甫闻名。 1995年,四川人罗林跟妻子到新疆采风之后,大概爱上了麦西热甫,所以给自己起艺名叫刀郎。据说曾有一阵在维吾尔人中引起强烈争论,有维吾尔人认为他与“刀郎文化”毫无关系,反而引起人们对刀郎人族群的误会。但是也有维吾尔朋友认为,他的音乐对维吾尔元素还是够尊重的,而红歌哪里没有? 可能因为维吾尔人在庞大的汉族市场面前的声量比较小,所以没人在乎这种声音,包括刀郎本人。 可是要说刀郎不在乎刀郎这个名字的意义,他好像又比较介意别人使用。根据维基百科,2004年,罗林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状告艺名为“西域刀郎”的歌手潘晓峰,说对方侵犯其著作权。“西域刀郎”的发言人则指责罗林是把地域文化变成私有财产。最终法院判潘晓峰败诉。法院认为,尽管“刀郎”一词具有新疆少数民族文化等含义,但因罗林以艺名方式推出自己的歌曲被公众熟识,“刀郎”一词不仅带有原有含义,而且亦兼有“演唱者罗林”的特定署名含义。 不过,他的运气不错。现在再利用新疆元素做艺术推广,可能比较敏感了吧,他既然走遍民间取材,应该熟悉普通维吾尔人的真实人生吧?我想知道他知道“再教育营”吗?不清楚,反正他现在的专辑跟新疆关系也不大了。2020年的《弹词之话本》,元素是苏州评弹。2020年11月20日,刀郎以本名罗林推出新专辑《如是我闻》,都是佛教元素。今年这个《山歌廖哉》,更是来自于聊斋,跟新疆更没关系了。 唱红歌的刀郎 刀郎唱过的红歌,最近经常也被人拿出来讨论。其实那个时代,唱红歌的歌手很多,但是红歌浪潮的始作俑者无疑是薄熙来。 2007年开始,薄熙来在重庆主政期间,开始唱红打黑,后来又藉著中国共产党建党90周年的契机,这波唱红迅速蔓延到全国。当然,也有知识分子认为,红歌是向中国历史中黑暗时期的残酷倒退,因为红歌中有大量的极左、崇毛思想。大家在其中看到了文化大革命的阴影,担心极左的意识形态又热起来。 在这一波红歌浪潮中,刀郎在2008年推出一张专辑《红色经典》,其中全是红色歌曲。其实他在之前就唱过很多,比如《萨拉姆毛主席》——真主保佑毛主席的意思。我很不解,他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很有名了,他的专辑大卖,长期霸占彩玲榜,连谭咏麟都要跟他合唱《披著羊皮的狼》,他其实不必再靠唱红歌来被人们熟知啊。难道他本身喜欢这个?我不知道。 但是发布了这张专辑后,他就蜇伏了五年。2011年,他重出江湖,大开演唱会,但是这个时候,中国正是微博时代,明星们都喜欢参与公共讨论,在娱乐圈里,多数人均不看好他。当年度“音乐风云榜-10年盛典”的评选活动中,身为评委的那英曾说:“即使刀郎唱片销量曾名列前茅,但其作品缺乏音乐性,若可入围,怕是难以服众”之意,推翻刀郎的入围资格。 于是新专辑中《罗刹海市》的歌词内容引人遐想,被指影射其过往与那英、汪峰等人的恩怨。 矛盾的下沉市场赢家 刀郎一直在寻找内心的平衡,因为他一直处于矛盾中。他虽然成名了,但是他不喜欢这样的成名,他靠下沉市场赚钱了,但是他又一直不满足于只能向下伸展,而无法向上歌唱。但是赚钱这个事情实在太迷人,他开始讨好他未必喜欢的这个下沉市场,包括写口水歌,唱红歌,都让他迅速成名和赚钱。 刀郎真的是被主流音乐人打压吗? 其实那英、汪峰算不上主流,顶多算在音乐圈有话语权而已,但是有话语权不代表有市场,不代表有对上、对公权力的批评权,只有对下和对同行的批评权。 刀郎才真正符合广大群众的审美,他是不被传统唱片行业包装的,是被民众主动接受和追捧的。从这一点来说他才是主流。 再说,他也并非完全没进入过流行乐坛的主流,他的第一场雪走红之后,操刀过那英和汪峰的,乐坛大老宋柯亲自帮他操刀过,把他的歌送上了彩玲,大赚了一笔。 当然,不可否认刀郎有一些音乐追求,也有一些创作能力,但也就是——有一些,但不多。他的才华中很大一部分,应该就是一直知道下沉市场最需要什么。 下沉市场没什么错,这是非常强烈的现实。抖音土味歌跟那时候的网路神曲其实没区别,就连“求佛”,都是在那个时候火的,现在养活了抖音多少博主,以及台湾的多少大号,影响了多少公众人物——比如柯文哲。没办法,谁占领大众文化谁就占领注意力。 并不是下沉市场就一定低俗,比如都说凤凰传奇歌土,可我真的不觉得有多土,他们的歌词有著最基本的文学审美。而且还没成名之前,还有不少好歌,比如我特别喜欢的《传奇》,配乐,歌词都很好,月亮之上的歌词其实也不错。 但是,凤凰传奇和刀郎其实是两种态度。 不是说凤凰传奇的歌多高明,但是凤凰传奇的态度是就是主动接地气,就是农业重金属,就是坦诚要做广场舞的最爱,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们拥抱大众,大众也喜欢他们。但是音乐也真的不俗,至少歌词符合中文的审美和情感的递进。 刀郎的歌不是不好,而是他的态度并不是要接地气,至少,接地气是他的手段而不是目的。他未必享受这一过程,也未必跟自己的定位和解过,他始终觉得自己应该是个艺术家,他并不喜欢普罗大众。于是尴尬就来了,他现在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艺术家之梦,但是过去那些讨好下沉市场的历史却成了他的绊脚石,造成他进退失据。 我当然也理解当年音乐人对刀郎的批评,也更理解现在他们的不敢批评。高晓松的谈话节目完全被封杀,因为他曾在节目中大谈“台湾系列”,标题就下“说台湾是中国的固有领土并不准确”,导致作品全部被下架。微博上的明星们一片祥和,只发ai一样的日常和商务,节假日发发中国一点都不能少。那英,过去敢说出“妈的,最烦装逼的人”,现在啥都不说了。 《罗刹海市》被认为是批评社会的巅峰之作,这顶帽子他承受得住吗?未必。在这个批判社会的歌被强行改成正能量歌词的社会,罗刹海市的出现非常珍贵。或许刀郎本意并非如此,而是因为现在少了当年那些批判者,所以大众把思考和批判的权利都外包给了他。他可能并不想代替大众思考。我多怀念那英她们骂他的那个时代,那个时代,中国的演艺圈还是可以说真话的,还是明星本人在亲自打字发文的,即使错字连篇、逻辑混乱,但是有血有肉。 这也是时代的荒谬。 从这个角度来说,罗刹海市成为一个文化现象,倒也并非徒有虚名,毕竟本身有品质,也有表达,也能承载广大群众赋予的再次创作。谁叫这个时代,大家说话都这么艰难呢?而且从2002年的第一场雪到红歌经典,再到罗刹海市,说明刀郎从过去向下迎合,到今天向上突破,在这种程度上,至少说明他有追求。但他再次被民众自发喜欢,捧上神坛,只是因为这个时代,已经不能自由讨论了,于是他成了一个偶然的英雄。罗刹海市,终成了一个孤独的隐喻。 (※本文转载自作者脸书)
刀郎发行新专辑《山歌寥哉》以来,其主打歌曲《罗刹海市》尤其被各方看重。在左中右三路人马的竞争性解读下,刀郎成了一个需要被重新看待的老歌手,而他的歌讽喻指向若何,正因为争执不下,演变成一场现象级的社会猜歌运动。 左边的人说,刀郎的歌曲是新时代的大毒草,是皮里阳秋的抹黑。右边的人说,好啊好啊,刀郎的歌声像手术刀,无情地解剖了社会的丑陋面貌,深度力度广度无人能及;中立的斩钉截铁,你们都错了,刀郎不是骂人,他的歌也不是醒世名言,他就一唱歌的。 无论左右,刀郎都处在被捧杀的悬崖边,舆论场里看似在热议他,实际在煎熬他,所谓祸福相依,杀人于无形,刀郎究竟是带刀的英雄儿郎,还是会成为刀下新鬼的薄命郎,且待下回分晓。但人们如此急切地解析一名歌手的社会批判意味,则相当罕见。 刀郎新专辑的歌词借鉴了《聊斋志异》描画险恶世道的手法,他以流行的歌喉让更多人重新谈论这本志怪小说集。这不仅仅是讽喻文学的力量使然,更是蒲松龄笔下的世界,“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如赌命轮盘,到了古今“举世一辙”的地步。 不管左中右自以为从刀郎的山歌寥哉中听到了什么,也不管这种自以为是的解读是否准确,至少说明他们的相同点:那就是认为罗刹海市不在刀郎的歌中,而在周遭的现实里。这个现实一直未被普遍地注意到,直到刀郎将他们棒喝至恍然大悟。 刀郎《罗刹海市》成了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之作,这也意味着这个作品达到了文艺经典的标准,亦即:它可以被正反两个方面解释,这些阐释者无非是借作品浇灌各自的胸中块垒。这种情况下,往往意味着争夺解释权,变成毫无意义的举动。 人类世界既在罗刹海市之中,也在罗刹海市之上,还在罗刹海市之外。根本而言,不是刀郎有多么厉害,预见了社会情势的反响,所以量身定做了先声之乐,而是中国普罗社会浩浩汤汤盘桓浪费至此,日夜蒸腾的大众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切入口。 从“反击四大恶人”到“讽刺社会现实”,刀郎的歌迎合了全体阶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普遍情绪——这些情绪之间可以共通的很多,无法共通的也很多。一首歌做到了代表上中下的份上,这就是时代的歌曲,它的流行取决于形形色色与之共鸣的节奏。 从讽喻意义上讲,罗刹海市马户又鸟们真不怎样,这也意味着当前社会也真不咋样。在刀郎的旋律响起时,过去那种“你站立的地方就是XX”,“你怎样,XX就怎样”的豪情,显得太矫情,太丢人了。就此而言,刀郎的歌是解构了一些东西。 问题在于,如果刀郎讽喻的起点是社会这个“大局”,那它的终点在哪里?哪怕全民热议,但关于这个关键点是模糊的。认为刀郎的歌曲是骂“四大恶人”,这个理解本身是很有意思的:人们无形中将讽喻的刀锋向外了,认为自己有超越罗刹国的特权。 所以,哪怕刀郎被争夺着成为矛、成为盾,但左中右对刀郎警世恒言中根本性的种族因素,到底是绝口不谈的。然而,只有在这个民族性上,罗刹海市的全部讽喻才能尽数落实,才动起来作尺度的丈量,而不是成为随立场挑拣的浅薄之论。 歌曲很像文字,从它诞生的时候起,就不再专属于歌者或作者,听众和读者必定要参与到它的流传中,误解是常态,扭曲是常见,这是歌者/作者无法掌控的命运,却也恰恰是文艺的魅力所在、凶险所在。眼下这个阶段,刀郎没有必要也不可能为自己辩解。 回头看,唱2002年的第一场雪时,刀郎尚居于中港流行乐坛的边缘。那时候,好音乐都有个特点,它们不是对情感的表达,而是对情感的逃避。20年后,中港乐坛齐衰落,刀郎挟劝喻之音成了孤勇者。使刀郎异于众星的不是他的个人性,而是全社会失望的延伸。 《聊斋志异》虽是搜集民间故事而成,终究是聊斋先生的出世呓语。刀郎借异史氏的精神内涵一用,获得了喧腾之效。这个现象雄辩地证明,大量在道德上值得质疑的活动已让古今社会趋同。因为太多人困在较低的意识层面上,吟游罗刹海市的刀郎就成了那个带“刀”的人。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旧闻评论,原文已被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