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黃宗羲
文/清簫 《明夷待訪錄》〈原法〉、〈置相〉之政論,本於「天下為主君為客」、「君臣名異而實同」之思想。蓋〈原君〉、〈原臣〉若先鋒利斧,斬棘開道,破除陋見,以便其後諸篇議論,如萬馬奔騰而至。 〈原法〉庶幾探得中國政治盛衰之根本。「三代以上有法,三代以下無法」;「有治法而後有治人」,乃宗羲極透闢之見。 何以謂「三代以上有法,三代以下無法」?三代以上之法為公,三代以下之法為私。宗羲曰:「三代之法,藏天下於天下者也。山澤之利不必其盡取,刑賞之權不疑其旁落;貴不在朝廷也,賤不在草莽也。」(《明夷待訪錄·原法》) 西周以前之井田制,乃授田制度,〈原法〉曰:「二帝、三王知天下之不可無養也,為之授田以耕之。」三代權力分散;秦漢以下,施行中央集權之郡縣制,官由中央任免。〈原法〉曰:「秦變封建而為郡縣,以郡縣得私於我也。」宗羲以為,三代以上之法「未嘗為一己而立也」,此真法也;而後世之法,乃「一家之法」,不可謂之法也。 三代以上之法疏,而天下必難安乎?堯舜禪讓,「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史記》);舜在位三十九年,二帝悉深得民心,不能孚天下歟?夏享國祚四百餘年,商五百年,西周二百七十年,後世王朝鮮有能及者。三代以下之法益密,足以遏亂乎?〈原法〉謂: 「後世之法,藏天下於筐篋者也。利不欲其遺於下,福必欲其斂於上;用一人焉則疑其自私,而又用一人以制其私;行一事焉則慮其可欺,而又設一事以防其欺。天下之人共知其筐篋之所在,吾亦鰓鰓然,日唯筐篋之是虞,故其法不得不密。法愈密而天下之亂即生於法之中,所謂非法之法也。」 夫亂緣於人歟?抑緣於法歟?法與人固均為要因,而論者之偏重不同。《荀子》謂:「有治人,無治法。」以為治國不可但憑法律。宗羲謂先有治法,後有治人,非法之法可縛善治之人,故善法為根本。〈原法〉云: 「夫古今之變,至秦而一盡,至元而又一盡。經此二盡之後,古聖王之所惻隱愛人而經營者蕩然無具,苟非為之遠思深覽,一一通變,以復井田、封建、學校、卒乘之舊,雖小小更革,生民之戚戚終無已時也。即論者謂有治人無治法,吾以謂有治法而後有治人。自非法之法桎梏天下人之手足,即有能治之人,終不勝其牽挽嫌疑之顧盼,有所設施,亦就其分之所得,安於苟簡,而不能有度外之功名。」 上有猜忌,下輒苟安而不敢有大作為。治本勝於治標,宗羲主張於根處變革,不滿秦之郡縣制、漢之庶孽制、宋之解方鎮之兵、三代以下之學校,盼行為公之法度。 宗羲特為〈學校〉一長篇,既承傳統議政之風,又含選舉之新構想,縱在現代,亦不啻良策。〈學校〉曰: 「學校,所以養士也。然古之聖王,其意不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於學校,而後設學校之意始備。……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為非是,而公其非是於學校。」 春秋時,鄉校乃鄉人議政之地,《左傳》云:「鄭人游于鄉校,以論執政。」子產尊重鄉校言論,曰:「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東漢末,太學生與士大夫針砭時弊,品評人物,形成清議。《後漢書》云:「主荒政繆,國命委於閹寺,士子羞與為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覈公卿,裁量執政,婞直之風,於斯行矣。」太學諸生三萬餘人,「郭林宗、賈偉節為其冠,……又渤海公族進階、扶風魏齊卿,並危言深論,不隱豪強。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宗羲繼此精神,明言「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不得強加其是非於學校。 《明夷待訪錄·學校》又曰:「天之生斯民也,以教養託之於君。……學校之法廢,民蚩蚩而失教,猶勢利以誘之。」謂學校不當屈於皇帝、朝廷之威勢利誘。宗羲亦建言曰: 「郡縣學官,毋得出自選除。郡縣公議,請名儒主之。自布衣以至宰相之謝事者,皆可當其任,不拘已仕未仕也。其人稍有干於清議,則諸生得共起而易之,曰:『是不可以為吾師也。』」 郡縣學官不當由官府選除,而應由公眾議論選舉,倘學官干預輿論,學生可群起而罷之。是庶乎賦學生以罷免學官之權。 又曰:「若郡縣官少年無實學,妄自壓老儒而上之者,則士子譁而退之。」即謂士子有罷黜郡縣官之權。 宗羲提倡,學官講學時,郡縣官應處弟子之列,「師弟子各以疑義相質難。其以簿書期會,不至者罰之。郡縣官政事缺失,小則糾繩,大則伐鼓號於眾。」(《明夷待訪錄·學校》)是有助公眾知情,政治透明。 限於篇幅,其餘數篇難以盡述。然是書最關鍵之〈原君〉、〈原臣〉、〈原法〉、〈學校〉,皆已論及。 該書於中國學術思想史上有重要地位,尤為近人所關注,研究者多探討其觀點與西方近代思想之比較。是書成於康熙二年(一六六三年),西學於中國影響尚微,英國《權利法案》、盧梭《民約論》未問世。宗羲之政論,應為中國本土民權思想之集大成者。清末,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云:「《明夷待訪錄》之〈原君〉、〈原臣〉諸篇,幾奪盧梭《民約》之席;〈原法〉以下諸篇,亦釐然有法治之精神。」陳天華《獅子吼》亦曰:「〈原君〉、〈原臣〉兩篇,雖不及《民約論》之完備,民約之理,卻已包括在內。」均以《民約論》較之。中國傳統思想可與近代西學合流,《明夷待訪錄》可謂一證也。 黃宗羲對後世之影響 宗羲《明夷待訪錄》對晚清思想驟變之助力,前已略敘。茲總結其史學觀念之要者:一曰注重文獻人物,表章氣節;二曰厝懷時事與相去未遠之史事。 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云:「公多碑版之文,其於國難諸公,表章尤力。」宗羲所撰之墓誌銘,本於見聞,乃明末清初之寶貴史料,使不載,恐後無知其風節者矣。碑傳即史傳、重人物氣節,為後之浙東史學派所繼,萬斯同著《明季兩浙忠義考》;祖望撰《鮚埼亭集》,多明人碑文,於南明忠義表章尤力;邵廷采《明遺民所知錄》、《東南紀事》、《西南紀事》記南明史甚詳,以明人氣節為中心。此輩皆上接宗羲也。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云:「此種重現代、尊文獻之精神,一傳為萬季野,再傳為全謝山,又傳為邵二雲、章實齋,浙東史學,遂皎然與吳皖漢學家以考證治古史者並峙焉。」 清代碑、傳頗多,學人傳在清尤盛,前代莫之能及。中國史學之學人傳,可溯至《史記·儒林傳》。正史外,有慧皎《高僧傳》、朱熹《伊洛淵源錄》等。至清初,宗羲《明儒學案》上承學人傳之傳統,下啟三百年之風氣。後祖望補《宋元學案》;錢大昕亦有頗多學人傳;江藩著《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記》;唐鑑撰《國朝學案小識》。其中,宗羲《明儒學案》最佳。莫晉序是書曰:「言行並載,支派各分,擇精語詳,鉤玄提要,一代學術源流,瞭若指掌。」 (下期續)
文/清簫 清初大儒之學,多上接東林。宗羲之父係明御史黃尊素,名隸東林,教子以厝懷時政為重。明社既亡,魯陽難回,宗羲一腔政治理想,付諸《明夷待訪錄》。是書於清末民主思想之興頗有力焉。宗羲與顧炎武、王夫之悉重政治,皆有灼見,而宗羲最能探本溯源,「對政治理想之貢獻,則較同時諸老為宏深」(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惜乎是書遭禁,使早日廣傳,中國近三百年之軌跡殆迥然而變矣。 《明夷待訪錄》 明夷,《易經》卦名也。《周易》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箕子,紂之親戚也。紂無道,箕子諫,弗聽。或曰可以去矣,箕子不忍,乃被髮佯狂,隱而鼓琴以自悲。周武王伐紂,既克殷,訪問箕子。宗羲自比箕子,著《明夷待訪錄》以待賢君採其說。 是書之論政頗完善精闢,分原君、原臣、原法、置相、學校、取士、建都、方鎮、田制、兵制、財計、胥吏、奄宦諸篇。 此書主旨,以二字蔽之,抑君也;以五字蔽之,乃復三代之治。其政治構想,乃於復古中創新。或謂此書之精神為反對傳統,謬也,當為恢復傳統。自堯舜以迄明季清初,君臣觀馴變,君愈尊而臣愈卑。是書首篇即〈原君〉,推究君之本源,曰: 「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堯、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豈古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人之情也。」 君之職責,捨己而利天下也,其勤勞當千萬於天下之人。苟諳之,何庸爭君權耶?《禮記·禮運》云:「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天下不當為一人之天下,儒家早已闡明。蓋宗羲旨在重申古人之觀,以俾世人不忘本義。 〈原君〉又曰:「後之為人君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 亦概述今昔之異:「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為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讎,名之為獨夫,固其所也。」天下為主君為客,乃全書思想之關鍵。 《明夷待訪錄》第二篇〈原臣〉曰:「有人焉,視於無形,聽於無聲,以事其君,可謂之臣乎?曰:否!殺其身以事其君,可謂之臣乎?曰:否!夫視於無形,聽於無聲,資於事父也;殺其身者,無私之極則也。而猶不足以當之,則臣道如何而後可?曰:緣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故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吾以天下萬民起見,非其道,即君以形聲強我,未之敢從也,況於無形無聲乎?非其道,即立身於朝,未之敢許也,況於殺其身乎?不然,而以君之一身一姓起見,君有無形無聲之嗜慾,吾從而視之聽之,此宦官宮妾之心也。君為己死而為己亡,吾從而死之亡之,此其私暱者之事也。是乃臣不臣之辨也。」 宗羲以為,君臣之聯繫,但取決於社稷,臣非君之奴妾,亦非君之子也。無社稷之責,輒為路人;有社稷之責,則臣為君之師友。〈原臣〉曰:「君臣之名,從天下而有之者也。吾無天下之責,則吾在君為路人。出而仕於君也,不以天下為事,則君之僕妾也;以天下為事,則君之師友也。」「又豈知臣之與君,名異而實同耶?」視君臣實質無異。均為社稷,故曰同。 此論貌似大膽,實承先秦思想而來。昔晏子不死君難,謂:「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晏、孟均以民、社稷為先,按晏子之意,君不可凌駕於民,為治社稷而存也;臣非為祿而存,亦為養社稷也。若君不為社稷死,非其私暱,臣何須死之?宗羲之思想,與其出同一機杼。 君目臣為師友,早已有之。戰國時,騶子如燕,燕昭王請列弟子之座;費惠公師子思,友顏般。漢以降亦不乏,漢明帝以父禮事三老,以兄禮事五更。北周時,三老入門,皇帝迎拜,「三老升席,南面憑几而坐,以師道自居。……皇帝跪設醬豆,親自袒割。三老食訖,皇帝又親跪授爵以酳」(《周書·于謹傳》)。迨及明清,皇權盛極,君臣愈懸。宗羲〈原臣〉舉帝師張居正之例,曰:「神宗之待張居正,其禮稍優,此於古之師傅,未能百一。當時論者駭然居正之受無人臣之禮。夫居正之罪,正坐不能以師傅自待,聽指使於僕妾,而責之反是,何也?是則耳目浸淫於流俗之所謂臣者以為鵠矣!」 中國人對「忠」之認識,與時變遷,吾儕當明其本義。春秋時,據《左傳·桓公六年》,季梁云:「上思利民,忠也。」《左傳·昭公元年》云:「臨患不忘國,忠也。」《左傳·僖公九年》云:「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忠也。」《論語》所謂「忠」,多非臣對君,如「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漢代《說文解字》曰:「忠,敬也。」「忠」,猶盡心誠意也,其對象甚廣。君對民盡心盡力,亦可謂忠也。後世則愈側重臣之忠。 孔孟之君臣觀,不獨重單方之盡心。《論語·八佾》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孔子又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言君當守君道,臣當守臣道,君亦有其嚴格規範。《孟子》云:「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君失道,則不必目之為君。《孟子》又曰:「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後人苟熟讀之,深會之,定不致偏離甚遠,亦不致以宗羲之論為奇。而其可貴,正在繼前賢之精華,以淋漓直白之語,振聾發聵。守先不易,變世尤難,不思師古,遑論大業。 夫忠有真偽,儒有大小。儒家本為信仰,既信之,則應修心篤行。傳統中國素不乏勇士直臣,朱雲折檻,元達抱樹,海瑞市棺,皆先社稷而後上意也。傳統思想之主流,豈推易牙、豎刁之倫?倘逢亂世,楚材晉用乃常事,不宜一概目為失節。宗羲曰:「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原君〉)兩千年間,士人良莠不齊,吾儕亦當辨清於濁,毋以偏概全。 約言之,〈原君〉、〈原臣〉之要旨有二,一曰天下為主君為客,二曰君臣名異而實同。 (下期續)
文/清簫 清初學術有浙西、浙東兩大派,前文已論及顧炎武之著述,今期述浙東派之泰斗黃宗羲。 黃宗羲 黃宗羲,字太沖,號南雷,又號梨洲。明亡後,宗羲自發抗清,召里中子弟數百人,號世忠營。清廷累下捕檄,宗羲聞南明魯王在海上,赴之,授左副都御史。後海上傾覆,知復國無望,遂奉母返故里,傾力著述。 宗羲兼擅經史,而史學成就尤著,堪稱清代史學開山之祖。著《明儒學案》,述明代諸儒流派分合得失頗詳,乃中國學術思想史專著之始;又輯《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撰《明夷待訪錄》一卷。顧炎武閱之,擊節讚嘆,謂三代之治可復也。《明夷待訪錄》若沉寂百年之火種,乾隆間列為禁書,而復燃於近代,推進清末民主思想之興。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云:「真極大膽之創論也」,「於晚清思想之驟變,極有力焉。」 宗羲亦善天文,撰《大統法辨》、《西洋法假如》、《回回法假如》等。梅文鼎本周髀言天文,世人盛稱之,殊不知宗羲在其先。 康熙十七年,詔徵博學鴻儒,宗羲辭之。掌院學士葉方藹奉詔同徐元文監修《明史》,徵宗羲,督撫以禮聘之,又辭。宗羲熟稔明代掌故,雖絕意仕清,然亦志於存史,故於《明史》有間接之貢獻。朝廷詔浙撫鈔其關乎史事之書送入京,且史局大議必咨之。曆志出於吳任臣,總裁千里寄書,請宗羲審正而後定。宗羲謂《宋史》別立〈道學傳〉為元儒之陋,《明史》不當仍其例。朱彝尊亦持此論,湯斌以宗羲書示眾,乃去之。《明史》〈儒林傳〉亦多本於《明儒學案》。 其子黃百家與門人萬斯同均參與修史。斯同以白衣參史局,所以報故國也。後人若以變節苛責,則謬矣。宗羲為斯同《補歷代史表》作序曰: 「嗟乎!元之亡也,危素趨報恩寺,將入井中,僧大梓云:『國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國之史也。』素是以不死。後修元史,不聞素有一詞之贊。及明之亡,朝之任史事者眾矣,顧獨藉一草野之萬季野以留之,不亦可慨也夫?!」 晚明遺老之心態近乎危素,史家之所以不死,以存國史也。彼時最嫻於明史者,莫過於宗羲,而斯同乃其得意門生。宗羲之肩,豈不如負泰山乎? 宗羲之文,非以文學成就為的,而尤重詳存史事。其《南雷文定》云:「余多敘事之文。嘗讀姚牧菴、元明善集,宋、元之興廢,有史書所未詳者,於此可考見。然牧菴、明善皆在廊廟,所載多戰功。余草野窮民,不得名公鉅卿之事以述之,所載多亡國之大夫。地位不同耳,其有裨於史事之缺文一也。」 非惟文為史,詩亦可補史之缺。宗羲〈萬履安先生詩序〉云: 「今之稱杜詩者,以為詩史,亦信然矣。然注杜者但見以史證詩,未聞以詩補史之闕,雖曰詩史,史固無藉乎詩也。」 桑海之交,讀忠臣之詩,其情之深、事之細、肺腑之戚、浩然正氣,非史書所能盡也。如文天祥、汪元量、黃道周、張煌言之詩,詎非史之補哉?〈萬履安先生詩序〉曰: 「逮夫流極之運,東觀蘭臺,但記事功,而天地之所以不毀,名教之所以僅存者,多在亡國之人物。血心流注,朝露同晞,史於是而亡矣。猶幸野制遙傳,苦語難銷,此耿耿者,明滅於爛紙昏墨之餘,九原可作,地起泥香,庸詎知史亡而後詩作乎?是故景炎、祥興,《宋史》且不為之立本紀,非指南、集杜,何由知閩、廣之興廢?非水雲之詩,何由知亡國之慘?非白石晞髮,何由知竺國之雙經?陳宜中之契闊,心史亮其苦心;黃東發之野死,寶幢志其處所,可不謂之詩史乎?元之亡也,渡海乞援之事,見於九靈之詩,而鐵崖之樂府,鶴年席帽之痛哭,猶然金版之出地也。皆非史之所能盡矣。明室之亡,分國鮫人,紀年鬼窟,較之前代干戈,久無條序。其從亡之士,章皇草澤之民,不無危苦之詞。以余所見者,石齋、次野、介子、霞舟、希聲、蒼水、密之十餘家,無關受命之筆,然故國之鏗爾,不可不謂之史也。」 又〈詩曆題辭〉云:「夫詩之道甚大,一人之性情,天下之治亂,皆所藏納。」 中國以詩證史之法延續千年,明末清初以還,該理論愈加豐富。錢謙益〈胡致果詩序〉謂:「人知夫子之刪《詩》,不知其為定史。人知夫子之作《春秋》,不知其為續《詩》。《詩》也,《書》也,《春秋》也,首尾為一書,離而三之者也。三代以降,史自史,詩自詩,而詩之義不能不本於史。曹之〈贈白馬〉,阮之〈詠懷〉,劉之〈扶風〉,張之〈七哀〉,千古之興亡升降,感歎悲憤,皆於詩發之。馴至於少陵,而詩中之史大備,天下稱之曰『詩史』。」《詩經》與《春秋》本為一體,三代以前,詩即國史;三代以下,史、詩雖分,然詩中自有興亡治亂,「詩史」至杜甫而大備。 以詩、文為史之觀,為浙東派之後繼者所襲。如全祖望以碑傳為史傳;章學誠《文史通義》謂:「傳狀誌述,一人之史也。」「《詩》類今之文選耳,而亦得與史相終始,何哉?士風殊異,人事興衰,紀傳所不及詳,編年所不能錄,而參互考驗。其合於是中者,如〈鴟梟〉之於〈金縢〉,〈乘舟〉之於《左傳》之類;其出於是外者,如〈七月〉追述周先,〈商頌〉兼及異代之類,豈非文章史事,固相終始者歟?」 以下敘宗羲之思想與治學精神。宗羲師承明末大儒劉宗周。《清史稿》謂:「宗羲之學,出於蕺山,聞誠意慎獨之說,縝密平實。嘗謂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不以六經為根柢,束書而從事於游談。故問學者必先窮經,經術所以經世。不為迂儒,必兼讀史。讀史不多,無以證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為俗學。故上下古今,穿穴群言,自天官、地志、九流百家之教,無不精研。」宗羲深諳束書游談之弊,以經世致用為志。讀史多與求於心,二者不可偏也。 客觀而不輕信,乃宗羲史學另一大精神。〈明名臣言行錄序〉曰: 「近時偽書流行,聊舉一二,如甲申之死,則雜以俘戮;逆閹之難,則雜以牖死;楊嗣昌喪師誤國,冬心詩頌其功勞;洪承疇結怨秦人,綏寇紀張其撻伐。高官美諡,子姓私加;野抄地志,纖兒信筆。此錄出,庶幾收廓清之功矣。」 宗羲又考辨《實錄》與文集,選明文近千家,發掘其與《實錄》之異同。經史子集非互相割裂也,吾儕治史,亦可以私家文集為輔,考官家之可疑處。 其〈辯野史〉亦蘊求真精神:「近見王嶽《清流摘鏡》,謂李實睚眥於逆奄。先公實欲收逆奄之功,而不避形跡,則是呆人說夢矣。……逆奄之亂,去今五十餘年,耳目相接,其大者已牴牾如此。向後欲憑紙上之語,三寫成烏,豈復有實事哉?」時相去不遠,事已面目皆非,倘後人但憑紙上語,以訛傳訛,不啻遺害千年。 欲糾謬辨偽,無管窺蠡測之弊,所覽不可不博。博者,一曰博覽群書,二曰遍訪山川。宗羲〈談孺木墓表〉云:「夫作者無乘傳之求,州郡鮮上計之集,不通知一代盛衰之始終,徒據殘書數本,諛墓單辭,便思抑揚人物,是猶兩造不備而定爰書也。」現代人喜言捷徑,殊不知學術尤需慢功夫,今之不及古也正如是。 (下期續)
文/清簫 或謂:清代乃中國「文藝復興」之時代。此說未必允當,然有清一代,學術成就信然大放異彩。《清史稿·藝文志》曰:「經籍既盛,學術斯昌,文治之隆,漢、唐以來所未逮也。」又〈文苑傳〉云:「清代學術,超漢越宋。論者至欲特立『清學』之名,而文學並重,亦足於漢、唐、宋、明以外別樹一宗。」竊謂「超漢越宋」猶待商榷,而清學確能獨樹一宗。 洎乎晚季,歐艦叩關,西風東漸,若巨濤駭浪,人人無可遁避;舊學新知,猝然交融取捨,亦漢、唐以來所未有也。傳統與西學之關係,非相牴也;近人之歐化,實本於儒家思想。舊學之根柢,開放之胸懷,二者缺一不可,觀王韜、薛福成、康有為諸賢,可知矣。是以清末諸儒之著,亦有可觀者也。 清軍入關以後二百六十餘年間,儒林可觀之書浩繁無垠,吾人何由研治?必先知其綱要脈絡。王國維謂清代學術凡三變,見於〈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 「我朝三百年間,學術三變:國初一變也,乾嘉一變也,道咸以降一變也。順康之世,天造草昧,學者多勝國遺老,離喪亂之後,志在經世,故多為致用之學,求之經史,得其本原,一掃明代苟且破碎之習,而實學以興。雍乾以後,紀綱既張,天下大定,士大夫得肆意稽古,不復視為經世之具,而經、史、小學專門之業興焉。道咸以降,途轍稍變,言經者及今文,考史者兼遼、金、元,治地理者逮四裔,務為前人所不為。雖承乾嘉專門之學,然亦逆睹世變,有國初諸老經世之志。故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咸以降之學新。」 順康之世乃清學之第一期,猶梁任公所謂「啟蒙期」也。明季遺老抱冠帶沉淪之隱,省王學末流之弊,志在經世致用,重在國計民生。《易經》曰:「窮則變,變則通」。蓋宋明心學向內窮極,遂須向外尋求新途。國何以亡,是亦遺老所探究者也。 乾嘉之世乃第二期,猶梁任公所謂「全盛期」也。天下承平日久,學者經世之志遂淡,專精於經史小學,旁及音韻、天算、地理、金石、校勘等。其治學方法為「實事求是」、「無徵不信」(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清初,漢學、宋學尚未水火不容;漢宋之爭,至乾嘉而愈烈。戴震、段玉裁、王念孫之輩不喜宋學,其志不在經世致用,為考據而考據爾。錢穆《國史大綱》謂彼時學術文化,漸與政治事業脫節。故乾嘉之學精而非大。 道咸以下乃第三期,猶梁任公所謂「蛻分期」與「衰落期」也。是時國勢衰頹,魏源、龔自珍之輩主求微言大義,以變乾嘉訓詁考據之風。雖復經世致用之志,然與清初迥異矣。晚清公羊今文學派,以舊瓶盛新酒,如康有為藉經學以倡變法。雖為救國,然亦有牽強之論。此時期之史學甚可稱道,如《海國圖志》、《瀛環志略》,開著述世界史地之先河。 以下詳論三期之學術,提煉清儒之得失。 清初 明末學術凋敝,心學風靡一時。陽明乃百年難遇之聖哲,然王學之流弊亦甚,學者或僅談性,求頓悟;或以謬論標新立異。此非陽明之過。舉凡學說,盛久必衰,或偏離遠矣,或因時取棄。《清史稿·儒林傳》謂:「終明之世,學案百出,而經訓家法,寂然無聞。揆之周禮,有師無儒,空疏甚矣。……清興,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實之。」清儒矯前明空疏之病,其藥方可以一「實」字蔽之。 經史之考據訓詁乃清代學術之主流,此風肇始於國初顧炎武、閻若璩、胡渭諸儒。清初學者,以地域分,北有孫奇逢、李顒、顏元,南有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浙西宗顧炎武,浙東宗黃宗羲。若以術業分,則如下: 經學與哲學: 顧炎武、閻若璩、胡渭經學成就斐然。炎武大倡「捨經學無理學」,「教學者脫宋明儒羈勒,直接反求之於古經」;若璩「喚起『求真』觀念」,善考證,辨《古文尚書》之偽;胡渭攻「河洛」,「掃架空說之根據」,「於是清學之規模立焉。」(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又《清史稿》云:「閻若璩、胡渭等,卓然不惑,求是辨誣。」 閻若璩已近漢學,而非清代漢學之揭旗人。揭漢學旗幟者,惠棟也。其著述極富,多前人所未及道者,撰《九經古義》、《周易述》、《周易本義辨證》等,於《易經》尤精。然惠棟非第一時期之學者,其父士奇係清初至乾嘉過渡之關鍵人,抑吳派經學先驅也。蓋清前期漢學興起之過程,乃惠士奇開之,而惠棟揚之。 另有一派較保守溫和,以孫奇逢為主。奇逢宗陽明,後以程朱之學調和,不立門戶。著《理學傳心纂要》,錄周子、二程子、張子、邵子、朱子、陸九淵、薛瑄、王守仁 、羅洪先、顧憲成。梁任公云,啟蒙期之復古,可謂由明以復於宋,而漸復於漢唐。 顏元尤尚實踐,以空談為恥,主躬行,著《存學》、《存性》、《存治》、《存人》。此派以為學問不當求諸書冊,惟應求諸日常行事。 李顒與孫奇逢、黃宗羲鼎足稱三大儒。康熙十八年,清廷薦舉,顒稱疾篤,絕食拒仕。康熙四十二年,聖祖召顒見,顒遣子以所著《四書反身錄》、《二曲集》奏進。聖祖特賜御書「操志高潔」。顒曰:「孔、曾、思、孟,立言垂訓,以成四書,蓋欲學者體諸身,見諸行。充之為天德,達之為王道,有體有用,有補於世。否則假途干進,於世無補,夫豈聖賢立言之初心,國家期望之本意耶?」(《清史稿·李顒傳》)明清之際學者多持經世致用、實踐躬行之觀,此本儒家之宗旨也。 史學: 黃宗羲、萬斯同乃清初史學巨擘。宗羲《明夷待訪錄》,於中國近代民主思想之興頗有助力。斯同以布衣參史局,《明史》前期之功,首推斯同。顧炎武《日知錄》析治亂興衰之因,亦可歸類於史學。又王夫之《讀通鑑論》,探秦至五代盛衰之教訓。學術思想史方面,宗羲撰《明儒學案》,晚年輯《宋元學案》,惜乎未竟而卒。後全祖望博採群書,為之補輯。地理方面,顧祖禹撰《讀史方輿紀要》,凡職方、廣輿諸書,訛謬之處,皆為糾正。 小學: 章太炎《國學概論》謂:「清代小學一門,大放異彩。」國初之成果,有顧炎武《音學五書》、方以智《通雅》、黃生《字詁》、吳穎芳《說文解字理董》等。《音學五書》曰:「記曰:聲成文,謂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為詩,詩成然後被之樂,此皆出於天而非人之所能為也。」顧氏以聲音為文字、文學之本原,此音韻學之關鍵也。又黃氏《字詁》「因音求義」,乃訓詁之要徑。 文學: 《清史稿·文苑傳》云:「清運既興,文氣亦隨之而一振。」魏禧、侯方域、汪琬開文章風氣之先。方苞乃桐城派之宗主,善古文,嚴於義法,主文學經世。 評點學盛於明清,金聖歎以評點蓋世,著《左傳釋》、《天下才子必讀書》。又黃宗羲撰《明文授讀》,儲欣撰《唐宋八大家類選》,悉為清初古文評點學佳著。 清初詩話富學術價值。吳喬詩論,可謂袁枚性靈說之先聲也,其《圍爐詩話》與賀裳《載酒園詩話》、馮班《鈍吟雜錄》並為談詩三絕。葉燮《原詩》,見解獨到,發前人未及之論。漁洋山人王士禎,康熙間詩壇之領袖也,倡神韻說,撰《帶經堂詩話》。 清初詞學亦開新氣象,復得詞之美感特質。徐珂《清代詞學概論》曰:「清初之詞,最著者為朱竹垞、陳其年。」「論詞者,自明之末造以迄清之中葉,輒推臥子第一,容若次之,竹垞、其年、樊榭猶不得為上乘也。」陳子龍(臥子)係明末抗清英雄,其詞婉麗而有氣節。納蘭容若雖為旗人,而詞不遜漢人,王國維謂之「北宋以來,一人而已」(《人間詞話》)。朱彝尊(竹垞)開浙西派,其詞貴在情深,「高秀超詣,綿密精美,其蔽為餖飣」(《清代詞學概論》)。陳維崧(其年)開陽羨派,「詞至千八百首之多,尤前此未有也」(《清史稿》),惜乎貌豪放而欠沉鬱。 自然科學: 晚明已引入西方科學,易代之際亦不乏研究。方以智,明末清初之通才,《清史稿》云:「自天文、輿地、禮樂、律數、聲音、文字、書畫、醫藥、技勇之屬,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所著《物理小識》可謂百科全書也,多真知灼見。其〈自序〉曰: 「寂感之蘊,深究其所自來,是曰通幾;物有其故,實考究之,大而元會,小而草木螽蠕,類其性情,徵其好惡,推其常變,是曰質測。」 方氏揭櫫通幾、質測兩大研究方法。質測者,考察事物之特性而究其變化之理也。 《物理小識》又謂地球為圓:「地體實圜,在天之中。……地形如胡桃肉。」 且載金星、水星繞太陽而行: 「西國近以望遠鏡測太白,則有時晦,有時光滿,有時為上下弦,計太白附日而行,遠時僅得象限之半,與月異理。……辰星體小,去日更近,難見其晦明,而其運行,不異太白,度亦與之同理。」 方氏治學嚴謹,不盲從,以光肥影瘦之論,破太陽大於地球百十六餘倍之疑。《物理小識》云: 「利瑪竇曰:地周九萬里,徑二萬八千六百六十六里零三十六丈,日徑大於地一百六十五倍又八分之三。……愚者曰:前言日輪之大倍於離地之空,此算日離地三倍,足以破之矣。……皆因西學不一家,各以術取捷算,於理尚膜,詎可據乎?細考則以圭角長直線夾地於中,而取日影之盡處,故日大如此耳。不知日光常肥,地影自瘦,不可以圭角直線取也。何也?物為形礙,其影易盡。聲與光常溢於物之數,聲不可見矣,光可見,測而測不準也。屋漏小罅,日影如盤。嘗以紙徵之,刺一小孔,使日穿照一石,適如其分也。手漸移而高,光漸大於石矣。刺四、五穴,就地照之,四、五各為光影也。手漸移而高,光合為一,而四、五穴之影不可復得矣。光常肥而影瘦也。」 小結 以上所舉,不乏反清志士、布衣學者、山林遺逸,未遑述及官方學術。茲且論個人領域,要之,所貴者在實用、實踐、考證,能著眼於大處,亦於細處求真。此時期學者喜言成敗經世,至乾嘉而愈近學究;於宋學猶能因襲,惜乎後世正統派棄之若敝屣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