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爱情被书写成诗,有些爱情被谱写成歌,而有些爱情——无需任何情歌。它们在生活的裂缝中生长,在沉默里回响,在现实的重量下被打磨出最真实的光泽。这就是《No Love Songs》想要讲述的故事。 这部风靡欧美的音乐剧,即将在 2025年3月7日至4月13日 登陆悉尼 Foundry Theatre(Sydney Lyric 剧院内),为这座城市带来一场直击心灵的情感风暴。不同于传统浪漫音乐剧的甜美梦幻,它用一首首撕心裂肺的旋律,剖析爱与成长的艰难课题,让每一位观众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如果爱情有配乐,它一定不会只是甜美的旋律。” 《No Love Songs》是一场关于爱情、家庭和现实的旅程。它讲述了一对年轻恋人 Jessie和 Lana的故事:他们曾是彼此生命中最绚烂的光,怀揣着梦想,在彼此的世界里写下最美的诗篇。然而,当新生命的降临打破了原有的平衡,现实开始展露它的棱角。 《No Love Songs》 Jessie 是一名才华横溢的歌手,当他的音乐事业迎来转折点,机会让他远赴美国,而 Lana 则留在家中,独自面对养育新生儿的挑战。从最初的甜蜜,到长夜里的崩溃与孤独,他们的关系渐渐被拉扯、消耗…… 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爱,还能否撑过这些日常的琐碎?那曾经点燃彼此的火花,是否足以温暖这段渐行渐远的关系? 不同于传统的浪漫叙事,《No Love Songs》没有给予童话式的答案,而是用最赤裸、最真实的方式,展现现代亲密关系中的挣扎与成长。它让我们思考,爱情究竟是什么?是年少时的心跳加速,还是成年后的责任和选择?当现实褪去所有滤镜,我们是否还能认出彼此? 整部剧的灵魂音乐,由 Kyle Falconer——苏格兰知名乐队 The View 主唱亲自打造。他以个人专辑 No Love Songs for Laura 为基础,重新编排成这部音乐剧,让音乐不再只是背景,而是情感的延伸,是未曾出口的对白,是最深藏的渴望。 从柔软深情的旋律,到撕裂人心的呐喊,每一首歌都像是一封未寄出的信,让人沉浸在剧中人的喜怒哀乐里。歌曲在欢笑和泪水之间穿梭,像一面镜子,让观众在每一段旋律里找到自己的情感共鸣。 《No Love Songs》自 2023 年在爱丁堡艺穗节(Edinburgh Fringe Festival)首演以来,便凭借其深刻的主题、真实动人的故事和震撼人心的音乐,迅速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从英国到纽约,所到之处皆获赞誉,如今终于来到悉尼,为澳洲观众带来最原汁原味的感动。 生活不会永远充满浪漫的乐章,但正是那些无言的日常、那些困境中的坚持,让爱情更有意义。《No Love Songs》不是一场童话,它是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每一个在现实中挣扎、在爱里成长的人。 2025年3月7日至4月13日,Foundry Theatre, Sydney Lyric,来剧院,聆听一场没有情歌的爱情,感受一场关于人生的告白。 而此次,小编也为读者朋友们争取到了福利!您只需要将您的邮箱、姓名以短信的形式发到我们的客服手机号上0466 979 437。我们会在2月26日前抽出两位幸运的读者朋友,送上一份免费的双人票(3月7日,7.15pm场次)。 地点: Foundry Theatre, Sydney Lyric, The Star, 55 Pirrama Road, Pyrmont 演出时间: 2025年3月7日 – 4月13日 购票: www.nolovesongs.com.au
备受瞩目的音乐剧《彼得与捕星者》(Peter and the Starcatcher)正在悉尼Capital Theatre上演,带领观众踏上一段充满欢笑与奇幻的旅程。这部音乐剧作为经典故事《彼得·潘》的前传,以其独特的叙事方式和幽默风格,重新诠释了那个永不长大的男孩的起源。 彼得与捕星者(图:Daniel Boud) 《彼得与捕星者》最初由迪士尼戏剧集团开发,荣获五项托尼奖,现已在澳大利亚各地巡演。 这部剧以其独特的幽默感和创新的叙事手法,吸引了众多观众的目光。 故事的开端,观众被引入一个充满冒险的世界。年轻的孤儿彼得与他的伙伴们被从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运送到一个由邪恶的扎尔波夫国王统治的遥远岛屿。他们对船长室里的神秘箱子一无所知,箱子里装着珍贵的、异世界的货物。在海上,男孩们遇到了一个名叫莫莉的早熟女孩,她是一名受训的捕星员,明白箱子里的珍贵货物是星辰物质,一种强大的天体物质,决不能落入坏人手中。不久后,这艘船被海盗占领,以可怕的“黑胡子”为首的恶棍决心将箱子和财宝据为己有,这段旅程迅速成为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彼得与捕星者(图:Daniel Boud) 在这场冒险中,彼得从一个无名的孤儿成长为众人敬仰的英雄。他的勇气、智慧以及对友情的忠诚,使他在面对危险时展现出非凡的领导才能。而莫莉,则以其聪慧和坚定,成为彼得不可或缺的伙伴。两人的互动充满了幽默与温情,为整部剧增添了丰富的层次感。 彼得与捕星者(图:Daniel Boud) 值得一提的是,饰演彼得的演员以其出色的表演,将角色的天真与勇敢诠释得淋漓尽致。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充满了感染力,令观众仿佛亲身参与了这场奇幻冒险。而饰演莫莉的演员,则以其精湛的演技,展现了角色的智慧与坚韧。她的表演自然流畅,令人信服地呈现了一个勇敢追求梦想的少女形象。饰演黑胡子的演员以其夸张而富有喜剧色彩的表演,为整部剧注入了大量的笑料。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引发观众的阵阵笑声。 这部剧的舞台设计非常用心,位演员和音乐家共同演绎了100个角色,操控90个木偶,展示60套服装。从摇晃的船舱到神秘的岛屿,每一个场景都充满了想象力,令观众仿佛置身于故事之中。此外,剧中的音乐元素也为故事增色不少。演员们时而以歌声叙事,时而以音乐渲染情绪,使整部剧更具节奏感和感染力。 彼得与捕星者(图:Daniel Boud) 《彼得与捕星者》不仅是一部充满欢笑的音乐剧,更是一段关于成长、友情与勇气的感人故事。它以轻松幽默的方式,探讨了深刻的人性主题,令观众在欢笑之余,亦有所思考。 在这个充满挑战的时代,这样一部充满希望与勇气的作品,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它提醒我们,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只要保持童心与勇气,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之路。因此,如果有机会,不妨走进剧场,亲身体验这场奇幻的冒险。让我们与彼得和他的伙伴们一起,追寻星辰,探索未知的世界。 时间:至2月9日 地点:Capitol Theatre 网址:https://www.capitoltheatre.com.au/peter-and-the-starcatcher/
在悉尼的戏剧舞台上,艾玛·赖斯(Emma Rice)执导的音乐戏剧《呼啸山庄》如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城市。这位享誉国际的英国导演,以其大胆创新的风格和对经典作品的独特诠释,赋予了艾米莉·勃朗特这部不朽之作全新的生命力。她将这部哥特式小说转化为一场充满激情、力量和独特戏剧体验的音乐舞台剧,令观众耳目一新。 音乐剧呼啸山庄。(图:Steve Tanner) 艾玛·赖斯以其标志性的音乐和视觉风格,巧妙地将《呼啸山庄》重新演绎。她的作品以大胆创新、富有创造力和讲故事的天赋著称,常常打破传统戏剧的规则,创造出令人惊叹的舞台效果。她曾担任伦敦莎士比亚环球剧场的艺术总监,目前领导着备受赞誉的Wise Children制作公司。她的作品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频繁地蔑视纯粹主义,使她成为当代戏剧界最重要和最受好评的导演之一。 在这部音乐戏剧中,赖斯将约克郡的荒原拟人化,赋予其生命,使其成为故事的见证者和叙述者。通过现场音乐、民谣旋律和深情的合唱,荒原仿佛成为一个守望的存在,见证着希斯克利夫(Heathcliff)和凯瑟琳(Catherine)之间那段充满激情与毁灭的爱情故事。这种独特的处理方式,使得观众仿佛置身于荒原之中,感受到那片土地的呼吸和脉动。 故事开始于利物浦的码头,一个身份不明的吉普赛男孩希斯克利夫被恩萧先生收养,带回了呼啸山庄。在恩萧的女儿凯瑟琳身上,希斯克利夫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灵魂,两人之间燃起了炽热的爱情。然而,命运的捉弄使他们被迫分开。 赖斯的改编以其独特的视角,将这段复杂的两代人纠葛的故事娓娓道来。她如同一位巧妙的编织者,抽丝剥茧,慢慢带领观众理清人物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在上半场,观众被引入故事的世界,逐渐了解每个角色的背景和动机。而在下半场,剧情渐入佳境,情感的张力达到高潮,观众被深深吸引,仿佛与角色一同经历那段激情与痛苦交织的旅程。 音乐剧呼啸山庄。(图:Steve Tanner) 演员们的表演可谓是精湛至极。他们不仅需要诠释角色的内心世界,还需通过歌唱和舞蹈来表达情感。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充满了力量与深情。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饰演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演员,他们将角色的复杂性表现得淋漓尽致,让观众为之动容。 音乐剧呼啸山庄。(图:Steve Tanner) 舞台设计虽然简约,却充满了创意。通过巧妙的布景和灯光设计,观众仿佛置身于呼啸的荒原,感受到那片土地的苍凉与壮美。赖斯善于利用有限的舞台空间,创造出丰富的视觉效果,使得每一个场景都充满了诗意与力量。 音乐在这部戏剧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作曲家伊恩·罗斯(Ian Ross)创作的音乐,融合了民谣和现代元素,与剧情完美融合,增强了情感的表达。现场乐队的演奏,为整部戏剧增添了活力与动感,使观众沉浸在音乐与故事交织的世界中。 音乐剧呼啸山庄。(图:Steve Tanner) 赖斯的这部作品,不仅仅是对经典的再现,更是一次大胆的创新。她将幽默与深情巧妙地结合,使得这部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散发出新的光彩。观众在笑声与泪水中,感受到人性的复杂与深沉,以及爱与恨交织的永恒主题。 总的来说,艾玛·赖斯的《呼啸山庄》是一部不容错过的杰作。它以其独特的视角和创新的手法,重新诠释了这部经典之作。观众在观剧的过程中,不仅感受到了故事的力量,更体验到了戏剧艺术的魅力。这部作品,必将成为悉尼戏剧舞台上的一颗璀璨明珠,令人回味无穷。 时间:至2月15日 地点:ROSYLN PACKER THEATRE 网址:www.wutheringheightsaustralia.com
文/清箫 珠流璧转,新岁春回。三阳开泰,万物出震。灵蛇夭矫,神龙腾舞。雪梨王生,元旦得梦:驷虬骖螭,带铗佩璐。飞廉奔属,直薄阊阖。 生俯瞰尘寰,见万灯交辉,蜿蜒如龙;闻四海笙歌,锣鼓惊霄。爰总其辔,细观百态:游人鳞集,车马交驰,袨服靓妆,彩潮粼粼。庶乎袁石公所云“露帏则千花竞笑,举袂则乱云出峡,挥扇则星流月映,闻歌则雷辊涛趋。”四民士庶,或鬯饮,或博戏,皆喜形颜色。其衣冠风俗与中原少异焉。 (图:Adobe Stock) 观夫市井之外,乡陬之中,残灯翳翳,一尨眉老叟喟然太息曰:“斯世何世,世人胡为谓之尧天?谬哉谬哉!末世也,末世也。” 生瞿然,曰:“四民各得其乐,士女袨服靓妆,歌舞升平,何似末世?” (图:Adobe Stock) 叟似闻之,曰:“末世者,外似姚姒、成康,而内近桀纣、幽厉,不堪细审。将相庠阃,陇廛衢巷,悉糜烂矣,而士庶不议。孔子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方今天下无道,人奚不议?盖虽有苏秦、张仪之辩,龙逢、比干之忠,而不能为国治癣疥之疾,革秋毫之弊。言疾弊,则訾謷销骨,缧绁裂胆。积日累久,皆熟视之若无睹焉,昏然冥然,蝇营狗苟,不知以天下为己任。庙堂之上,缪为恭敬,此小人之笑也;朱门乌衣,金迷纸醉,此俗人之笑也。而怀瑾握瑜者,必召笑取辱,不容于世。盛世、末世之笑貌,不啻天冠地屦也!吾患圣道衰废,六经蒙尘,是以焚膏继晷,兀兀穷年,著书明道,以振聋聩。犹有衡宇三径,岁寒三友,调素琴以悦耳,邀明月而赋诗。虽为世人所哂,吾不改其乐也。” (图:Adobe Stock) 生言:“是何异于今世之中国!危楼广厦,骎骎然若一夜成林,或大言之曰‘强国’、‘盛世’。彼不知民主;不知自由;不知封豕长蛇荐食华夏七十馀年矣,礼崩乐坏,官贪吏酷;不知六四屠杀之烈,义士骏雄,断脰决腹。民苟触忌,辄有狂愚之徒谮之,视冤滥若无睹也。仆甚恶此风,以故迁居异国。亲友每问‘胡不归’,仆潸然出涕,悲情难状,虽言辛有之痛、舜水之哀,不足喻也。呜呼!故国病入膏肓矣,仆亦患礼乐之不复,哀烝黎之多艰,欲远规姚姒,近学欧美,惜乎学识弇鄙,才疏力薄。赖前有贤良筚路蓝缕,仆无庸踽踽独行。顷者敢言之士日增,或积怨已久,或弃暗投明,或化椽笔为青萍。光复之时,其近在崇朝乎?” (图:Adobe Stock) 叟欲言,是时,生蓦然觉寤,东已白矣。既而语余此梦。因志之。
今天继续讲《古文辞类纂》,一起来学序跋文。 序跋 现代许多书也都有序,各位应该都见过,序就是写在书或诗前面的文字。跋则相反,是写在书或诗后面的文字。这类文体的功能是简练地介绍某作品的内容,以及为何要写某作品等。有的是作者自作,有的是为别人而作。 写序、跋,就算稍微“跑题”也没关系,比如欧阳修〈释秘演诗集序〉、〈江邻几文集序〉,很大篇幅都并非介绍或评论作品本身,写得很自由。大家之作往往不落俗套,无论古今,文章都无定法,说有法是指基本的要求,如“言有物”且“言有序”,而不是提倡像套模板一样的写法。若以死板的眼光看待〈江邻几文集序〉,可能会吐槽欧阳修写偏题了,其实不然。 《古文辞类纂》是这样介绍序跋类的:“序跋类者,昔前圣作《易》,孔子为作〈系辞〉、〈说卦〉、〈文言〉、〈序卦〉、〈杂卦〉之传,以推论本原,广大其义。《诗》、《书》皆有《序》,而《仪礼》篇后有《记》,皆儒者所为。其馀诸子,或自序其意,或弟子作之。” 序跋类源于经,孔子为《易经》作的《易传》是序跋文体的始祖,且《诗经》、《尚书》均有序,《仪礼》篇后的《记》可视为跋。 明人所绘孔子像(图:公有领域) 《古文辞类纂》又云:“不载史传,以不可胜录也。惟载太史公、欧阳永叔表志序论数首,序之最工者也。向、歆奏校书各有序,世不尽传,传者或伪,今存子政〈战国策序〉一篇,著其概。其后目录之序,子固独优已。” 姚鼐在编选时一般不选经、史之文,但也选录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欧阳修《新五代史》中的序、论,如〈十二诸侯年表序〉、〈六国表序〉、〈汉诸侯王表序〉、〈五代史宦者传论〉等。并非只有标题含“序”、“跋”的才算是序跋文。 另外,刘向、刘歆校书之后写的序也属于序跋类,但真伪难辨,姚鼐治学很严谨,因此只从中选录刘向〈战国策序〉。 序跋中还有一类目录序,刘向、刘歆以后,写得最好的人当属曾巩。 序跋文应该先学哪几篇呢?没有固定的答案,以下是个人建议,谨供参考。 偏学术方面,司马迁〈十二诸侯年表序〉等史书中的序,建议都读一读。其次是刘向〈战国策序〉,《古文辞类纂》评曰:“此文固不若〈过秦论〉之雄骏,然冲溶浑厚,无意为文,而自能尽意”。再往下,欧阳修〈五代史职方考序〉与〈五代史伶官传序〉写得极好,《古文辞类纂》引用茅坤评语称:“数十年之间,易世者五,其所当州郡分割,画次如掌。”(评〈五代史职方考序〉)曾巩〈书魏郑公传〉亦佳,《古文辞类纂》评曰:“其言深切,足以感动人主,又繁复曲尽而不厌,此自为杰作。” 偏生活方面,推荐韩愈〈荆潭唱和诗序〉、柳宗元〈愚溪诗序〉、欧阳修〈释秘演诗集序〉。《古文辞类纂》对〈释秘演诗集序〉如是评价:“多慷慨呜咽之音,命意最旷而逸,得司马子长之神髓矣。” 柳宗元(图:公有领域) 篇幅有限,我不能全讲,于是选柳宗元〈愚溪诗序〉与诸位一同赏析。 柳宗元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提及唐代古文成就最高之士,世人很容易想到韩愈、柳宗元,“韩柳文章李杜诗”可谓是唐代文坛的代表。柳宗元尤善山水游记,堪称臻于此类文章的最高峰,茅坤曾说:“夫古之善记山川,莫如柳子厚。”以后我还会讲到他的“永州八记”,这几乎是学文者必读的名篇。〈愚溪诗序〉虽不属于山水游记,但也是对当地景物感发之作。 他能有如此文学成就,既是幸,也是不幸。说不幸,是因为他的佳作离不开贬谪的沉痛遭遇。年轻气盛的柳宗元力图振兴国家,革除弊政,在礼部员外郎任上以笔代剑,支持以王叔文为首的改革派。可惜永贞革新以失败告终,改革派的主力“二王八司马”均遭贬斥,柳宗元就在其中,他被贬为永州司马。这是他人生中的巨大转折点,美梦与壮志至此破碎。《新唐书》记载:“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其痛苦愁郁可想而知。 可是,当你品读他的文章时,感受到的不仅有郁抑,还有与之相反的惬意。他笔下的山水优美独特,追随其文字,仿佛走进另一个世界。他并非忘掉了苦,而是苦中作乐,聊以山水慰藉。你会在他的文章中感受到物我合一的境界,如〈始得西山宴游记〉所云:“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以及〈愚溪诗序〉所云:“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他和世间每个人一样,都要上人生的必修课——如何面对逆境。人一生追求的太多,失意也太多,可能一次碰壁后就再也无法实现理想,在煎熬的馀生中,该怎样度过?虽然失意,你却可以看到得意时看不到的风景。人一生中,即使许多事都未学会、未做好,也没关系,我们最需要学会的是放过自己。别人都不懂你,也不要紧,你仍可以在大自然中找到一个融洽的世界。 柳宗元找到并打造了独属于他的世界。他在永州城郊发现一条冉溪,将它改名为愚溪,并作《八愚诗》,〈愚溪诗序〉就是为这些诗写的序。他给这条小溪取如此难听的名字,是否因为他讨厌它呢?非也。〈愚溪诗序〉说:“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这里的其他景物也因他而得了愚名,有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他写道:“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柳宗元是写景高手,此段简洁的文字将诸景物的位置和距离都介绍得清清楚楚。 (图:Adobe Stock) 他说自己以“愚”字辱没此溪,之后却说,称此溪为愚溪也是可以的,为什么呢?他解释道:“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说愚溪“无以利世”,既是嘲溪,亦是自嘲。 写到这里,自然就从溪引向人事,下文写道:“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 宁武子是春秋时卫国的大夫宁俞,孔子曾说:“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当国家危乱时,宁武子表现得像愚人,而这种愚实际上是美德与智慧。颜子指颜回,孔子的弟子。他听孔子讲课,只是默默接受道理,整日没有反问,看似愚,其实已在言行中付诸实践,这是真正的智慧。宁武子和颜子均为似愚而非愚的人,柳宗元拿他们做对比,说自己与他们不同,是真正的愚人,世上没有比自己更愚蠢的。他为何这样自嘲呢?“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遇到政治清明的时代,国家有道时,却做出与事理违背的行为。这是正话反说,并非真的认为自己的政治主张错了,也并不后悔因推动改革而得罪权贵。他又说:“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意思是只有他最配愚溪。 (图:Adobe Stock) 最后一段是全文的高潮,转而一扬,曰:“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柳宗元说,愚溪并非一无是处,他亦然,虽与世俗不合,却还能以文章安慰自己,写尽世间万物。以愚辞歌咏愚溪,非常适合,乐在其中。鸿蒙指开天辟地前的混沌状态;希夷是道家虚空玄妙的境界,出自《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柳宗元创造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超越鸿蒙之外,与希夷融为一体,寂静中无人知他,也不求别人知。因而作《八愚诗》,记在溪边石头上。 (图:Adobe Stock) 此文有两大特色:(1)以“愚”字贯穿全文。胡怀琛将此文笔法归类为“一字立骨法”;(2)抑扬反复,曲折跌宕。林云铭评曰:“忽寻出一个愚字,自嘲不已,无故将所居山水尽数拖入浑水中,一齐嘲杀。而且以是溪当得是嘲,己所当嘲,人莫能与。反复推驳,令其无处再寻出路。然后以溪不失其为溪者代溪解嘲,又以己不失其为己者自为解嘲。转入作诗处,觉溪与己同归化境。” 柳宗元这样抑扬反复,其实是内心情感自然的流露,经历过重大挫折的人大概都懂,是因为心中真的很痛,然而又有操守,不会真的否定自己,随波逐流。 (图:Adobe Stock) 也许我已理解柳宗元,可惜我的才学远远比不上他,我才是真正的愚者,志在凭肤浅的学识担起传承传统文化的重任,做著与当今潮流相悖的事。但我仍将坚持勤学,坚持分享。 下期讲奏议文。
或问:“古之诗词何以悲者多,欢者少?” 余曰:“吾未详其多少,但辨其高下。韩昌黎曰:‘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王静安亦云:‘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夫愁苦之言未必胜于欢愉之辞,然欢愉易浅而愁苦易深,愈深则愈感人,其妙不可言处,与‘强说愁’者有天壤之别焉。” 后主亡国以前词未尝不佳,“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亦有馀韵。迨其沦为臣虏,其〈破阵子〉、〈浪淘沙令〉、〈相见欢〉、〈虞美人〉字字血泪,皆刻骨之感。静安谓:“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夫耳目之娱,方之身世浮沉之哀、国家丧乱之痛,孰浅孰深? 词至元明而衰,自明季清初而中兴,何哉?以国破家亡故也。明词之弊,在辨体不明,以散曲之法入词,遂易浅俗。迨甲申陆沉,流寇建虏篡窃神器,忠臣义士涕泗横流,拔剑斫地。于是感发无假,寄慨遥深,楚骚遗风,稼轩遗魂,自兹俱复。况蕙风云:“夏节愍、陈忠裕、彭茗斋、王姜斋诸贤,含婀娜于刚健,有风骚之遗则,庶几纤靡者之药石矣。” 陈子龙(图:公有领域) 词以何者为上乘?肺腑真情,意内言外,境界深远,有一唱三叹、绕梁三日之音。倘遭乱世,上祖屈子,忧国托志。陈忠裕力图兴复,举事未成而殉国。其词高如其节,譬诸荆轲变徵,闻之无不垂泪涕泣,陈亦峰谓之“以浓艳之笔,传凄婉之神”,谭复堂称之“重光后身”。读其〈念奴娇〉,“问天何意,到春深、千里龙山飞雪?”如见屈子呵壁;“解珮凌波人不见,漫说蕊珠宫阙”,哀反清志士之丧亡,忧南明残兵之孱弱;“当日九畹光风,数茎清露,纤手分花叶。”忠心流芳,寄托精微。忠裕之风骨,重光不能逮也。 忠裕门人夏节愍,面讥承畴,不屈而死,真少年英雄也。其后期词亦境深旨远,“金钗十二,珠履三千,凄凉千载”,亡国之哀淋漓染目。 又如王姜斋词,彊村评曰:“万古湘灵闻乐地,云山韶濩入凄音。字字楚骚心。”姜斋〈玉楼春〉云:“他时欲与问归魂,水碧天空清夜永。”言尽意永,自比白莲,虽孤忠至死而无悔,庶几屈子“虽萎绝其亦何伤兮”。明清易代,佳作锋起,其馀不遑枚举。 (图:Adobe Stock) 词之要在言外,诸贤岂有意求而得之乎?使一生安逸,吾不知其词何如也。 君子固爱欢愉,然漏舟之中,焉能清歌?焚屋之内,焉能欢饮?范文正公云:“先天下之忧而忧”,苟天下如漏舟焚屋,君子焉能不愁?文学乃时代之鉴,当关乎时局社稷。周介存云:“诗有史,词亦有史”,诚然。 今大陆红祸未已,豕鹿当政,黭塞民智,龙逢之辈遭戮,赵高之徒猖獗,嚚者不以为耻,知者心忧如焚。反共义士流亡海外,而不忘乡关故土,民生多艰。当是时,欢愉之辞尤难工也。 虽然,国人日渐昭苏,不甘沉沦;壮士前仆后继,击楫颓波。此正修戈同袍之日,搴旗除恶之时。愿时贤毋忘在莒,兹引张苍水语,以相砥砺: “此身付与天顽。休更问、秦关汉关。”
或问:“古之诗词何以悲者多,欢者少?” 余曰:“吾未详其多少,但辨其高下。韩昌黎曰:‘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王静安亦云:‘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夫愁苦之言未必胜于欢愉之辞,然欢愉易浅而愁苦易深,愈深则愈感人,其妙不可言处,与‘强说愁’者有天壤之别焉。” 后主亡国以前词未尝不佳,“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亦有馀韵。迨其沦为臣虏,其〈破阵子〉、〈浪淘沙令〉、〈相见欢〉、〈虞美人〉字字血泪,皆刻骨之感。静安谓:“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夫耳目之娱,方之身世浮沉之哀、国家丧乱之痛,孰浅孰深? 词至元明而衰,自明季清初而中兴,何哉?以国破家亡故也。明词之弊,在辨体不明,以散曲之法入词,遂易浅俗。迨甲申陆沉,流寇建虏篡窃神器,忠臣义士涕泗横流,拔剑斫地。于是感发无假,寄慨遥深,楚骚遗风,稼轩遗魂,自兹俱复。况蕙风云:“夏节愍、陈忠裕、彭茗斋、王姜斋诸贤,含婀娜于刚健,有风骚之遗则,庶几纤靡者之药石矣。” 陈子龙(图:公有领域) 词以何者为上乘?肺腑真情,意内言外,境界深远,有一唱三叹、绕梁三日之音。倘遭乱世,上祖屈子,忧国托志。陈忠裕力图兴复,举事未成而殉国。其词高如其节,譬诸荆轲变徵,闻之无不垂泪涕泣,陈亦峰谓之“以浓艳之笔,传凄婉之神”,谭复堂称之“重光后身”。读其〈念奴娇〉,“问天何意,到春深、千里龙山飞雪?”如见屈子呵壁;“解珮凌波人不见,漫说蕊珠宫阙”,哀反清志士之丧亡,忧南明残兵之孱弱;“当日九畹光风,数茎清露,纤手分花叶。”忠心流芳,寄托精微。忠裕之风骨,重光不能逮也。 忠裕门人夏节愍,面讥承畴,不屈而死,真少年英雄也。其后期词亦境深旨远,“金钗十二,珠履三千,凄凉千载”,亡国之哀淋漓染目。 又如王姜斋词,彊村评曰:“万古湘灵闻乐地,云山韶濩入凄音。字字楚骚心。”姜斋〈玉楼春〉云:“他时欲与问归魂,水碧天空清夜永。”言尽意永,自比白莲,虽孤忠至死而无悔,庶几屈子“虽萎绝其亦何伤兮”。明清易代,佳作锋起,其馀不遑枚举。 (图:Adobe Stock) 词之要在言外,诸贤岂有意求而得之乎?使一生安逸,吾不知其词何如也。 君子固爱欢愉,然漏舟之中,焉能清歌?焚屋之内,焉能欢饮?范文正公云:“先天下之忧而忧”,苟天下如漏舟焚屋,君子焉能不愁?文学乃时代之鉴,当关乎时局社稷。周介存云:“诗有史,词亦有史”,诚然。 今大陆红祸未已,豕鹿当政,黭塞民智,龙逢之辈遭戮,赵高之徒猖獗,嚚者不以为耻,知者心忧如焚。反共义士流亡海外,而不忘乡关故土,民生多艰。当是时,欢愉之辞尤难工也。 虽然,国人日渐昭苏,不甘沉沦;壮士前仆后继,击楫颓波。此正修戈同袍之日,搴旗除恶之时。愿时贤毋忘在莒,兹引张苍水语,以相砥砺: “此身付与天顽。休更问、秦关汉关。”
观夫两宋三百馀年,豪杰接踵,忠义如云,然曷有庶几乎武穆、文山者欤?二公肝胆光耀天地,风被千载。其所以感泣古今者,非独以在世之所为,亦以身死之悲壮也。武穆金牌之恨,风波之冤,人莫不扼腕;文山亡国孤臣,就义如归,人莫不动容。 方宋室垂危,文山捐尽家赀,募兵抗虏。德祐二年,恭帝称臣降元,南宋至此几亡。文山志节无改,奉两孱王,统孤军,收残兵,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既兵败见俘,兴复无望,犹以拘囚之身,全夷齐之节。虽元君千方诱之降,而其所欲者,惟一死耳。 方其囚于金陵,闻宋宫昭仪王清惠所题〈满江红〉。此从恭帝北行途中,题汴京夷山驿壁之词也。末云:“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文山以为不妥,遂和韵曰: 燕子楼中,又挨过、几番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阙。肌玉暗消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最无端、蕉影上窗纱,青灯歇。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是以美人隐寓丹心忠胆也。张愔亡后,其妾关盼盼独居燕子楼十馀年,矢志不嫁。文山见囚虽久,而矢志不降。 (图:Adobe Stock) 凡夫所求,不外乎功名富贵。功名莫胜于伦魁,富贵莫胜于宰相,文山兼得之,足方“乘鸾仙阙”。然是岂文山之所求哉?一朝国破家亡,兵败身执,“肌玉暗消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更难堪者,窗外蕉影,青灯明灭。呜呼!报国不成,则殉国焉,又不得死,惟独对青灯尔。 “曲池合,高台灭”谓宋之亡。“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化用后山诗句,曩者后山作〈妾薄命〉以吊恩师曾子固,诗曰“相送南阳阡”,“有泪当彻泉”,旨异而哀同。故国已逝,纵血泪满襟,难唤其归。 然文山又云:“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纵世翻覆,此身犹皓月当空,此心永忠于大宋。其诗〈过零丁洋〉曰:“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扬子江〉云:“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忠志同焉。 文天祥(图:公有领域) 当是时也,贰臣得意,文山鄙之,遂曰:“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引乐昌公主事以讥贰臣。一旦降元,若菱花镜缺,不复圆矣。 文山〈满江红〉亦有代王昭仪而作者: 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最苦是、姚黄一朵,移根仙阙。王母欢阑琼宴罢,仙人泪满金盘侧。听行宫、半夜雨淋铃,声声歇。 彩云散,香尘灭。铜驼恨,那堪说!想男儿慷慨,嚼穿龈血。回首昭阳辞落日,伤心铜雀迎秋月。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 此亦流自肺腑之言也。二词俱以哀婉幽约之语,发穿云裂石之志,要眇宜修,而义概薄天。王静安谓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此等风骨,惟出于平日之所养,而于生死之际愈明焉。 文山之临刑也,从容似归,谓吏卒曰:“吾事毕矣。”南向拜而死。其衣带中有文曰:“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嗟夫!读圣贤书者无算,有文山之所为者几人欤?其从容之态,岂一朝一夕使然哉?
观夫两宋三百馀年,豪杰接踵,忠义如云,然曷有庶几乎武穆、文山者欤?二公肝胆光耀天地,风被千载。其所以感泣古今者,非独以在世之所为,亦以身死之悲壮也。武穆金牌之恨,风波之冤,人莫不扼腕;文山亡国孤臣,就义如归,人莫不动容。 方宋室垂危,文山捐尽家赀,募兵抗虏。德祐二年,恭帝称臣降元,南宋至此几亡。文山志节无改,奉两孱王,统孤军,收残兵,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既兵败见俘,兴复无望,犹以拘囚之身,全夷齐之节。虽元君千方诱之降,而其所欲者,惟一死耳。 方其囚于金陵,闻宋宫昭仪王清惠所题〈满江红〉。此从恭帝北行途中,题汴京夷山驿壁之词也。末云:“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文山以为不妥,遂和韵曰: 燕子楼中,又挨过、几番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阙。肌玉暗消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最无端、蕉影上窗纱,青灯歇。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是以美人隐寓丹心忠胆也。张愔亡后,其妾关盼盼独居燕子楼十馀年,矢志不嫁。文山见囚虽久,而矢志不降。 (图:Adobe Stock) 凡夫所求,不外乎功名富贵。功名莫胜于伦魁,富贵莫胜于宰相,文山兼得之,足方“乘鸾仙阙”。然是岂文山之所求哉?一朝国破家亡,兵败身执,“肌玉暗消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更难堪者,窗外蕉影,青灯明灭。呜呼!报国不成,则殉国焉,又不得死,惟独对青灯尔。 “曲池合,高台灭”谓宋之亡。“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化用后山诗句,曩者后山作〈妾薄命〉以吊恩师曾子固,诗曰“相送南阳阡”,“有泪当彻泉”,旨异而哀同。故国已逝,纵血泪满襟,难唤其归。 然文山又云:“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纵世翻覆,此身犹皓月当空,此心永忠于大宋。其诗〈过零丁洋〉曰:“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扬子江〉云:“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忠志同焉。 文天祥(图:公有领域) 当是时也,贰臣得意,文山鄙之,遂曰:“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引乐昌公主事以讥贰臣。一旦降元,若菱花镜缺,不复圆矣。 文山〈满江红〉亦有代王昭仪而作者: 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最苦是、姚黄一朵,移根仙阙。王母欢阑琼宴罢,仙人泪满金盘侧。听行宫、半夜雨淋铃,声声歇。 彩云散,香尘灭。铜驼恨,那堪说!想男儿慷慨,嚼穿龈血。回首昭阳辞落日,伤心铜雀迎秋月。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 此亦流自肺腑之言也。二词俱以哀婉幽约之语,发穿云裂石之志,要眇宜修,而义概薄天。王静安谓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此等风骨,惟出于平日之所养,而于生死之际愈明焉。 文山之临刑也,从容似归,谓吏卒曰:“吾事毕矣。”南向拜而死。其衣带中有文曰:“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嗟夫!读圣贤书者无算,有文山之所为者几人欤?其从容之态,岂一朝一夕使然哉?
春非久驻人间客,多情自古易伤春。“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山谷之怅惘也;“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稼轩之悲郁也。春归何处,殆无人可解;花谢匆匆,若浮生寡欢,国势衰靡。故风人骚客寄以幽约怨悱之意,贤人君子托以身世家国之忧。 余读张皋文〈水调歌头〉,别有妙境。词曰: 东风无一事,妆出万重花。闲来阅遍花影,惟有月钩斜。我有江南铁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彻玉城霞。清影渺难即,飞絮满天涯。 飘然去,吾与汝,泛云槎。东皇一笑相语:芳意在谁家?难道春花开落,更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 (图:Adobe Stock) 尤爱“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二句,纯以境胜。春何尝去耶?芳草何尝遮路耶?苟心中有春,春焉能归去乎?东皇择达人而留焉,是以笑问“芳意在谁家”。盖物之悲喜去留,惟由吾心。俞曲园诗云:“花落春仍在”,亦得之矣。 “闲来阅遍花影,惟有月钩斜”亦佳。盖人间熙攘,无暇赏花,惟月尽知花之美矣。而其所阅遍者,花影也,其妙堪与“云破月来花弄影”颉颃。 “玉城”,犹玉京,仙都也。“吹彻玉城霞”,犹鸿鹄之志。洎“清影渺难即”而顿挫,“飞絮满天涯”言春易逝而人易老。初以为下阕续以哀情,不意其另辟逸境,飘然乘槎,同游云海。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君子犹可隐也,何悲之有? 夫词有情境,有道境。道境者何?谓超然之境也。东坡〈定风波〉、〈沁园春〉、〈望江南〉可当之。愚以为皋文斯作亦臻是境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