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清簫 筆者此前提及,一直想彙集並講評宋明清高風亮節之士的詩詞,尤其是宋之抗金、抗元英雄,及明之抗清志士、晚清憂國之士,亦包含孤臣遺民。希望諸位反共志士不遑多讓,堅貞不屈,延續昔賢的精神,一直堅守至中共解體、中華光復的那一天。 本文繼續講張煌言的詞。欲了解其生平,可閱讀筆者之前的文章。下面請欣賞他的詞〈滿江紅〉。 滿江紅 示同難賓從羅子慕於武陵獄邸 蕭瑟風雲,埋沒盡、英雄本色。最髮指、酡酥羊酪,故宮舊闕。青山未築祁連冢,滄海猶銜精衛石。又誰知、鐵馬也郎當,琱弓折。 誰討賊?顏卿檄。誰抗虜?蘇武節。拚三台墜紫,九京藏碧。燕語呢喃新舊雨,雁聲嘹嚦興亡月。怕他年、西臺慟哭人,淚成血。 此詞作於獄中。當時張煌言已被清兵逮捕,與他一同被捕的還有羅綸,即羅子慕。(按《清史稿》等史料,應為羅子木。)羅綸可謂是張煌言最忠誠的部下,煌言遣散軍隊後,隱居懸澳時,身邊只餘羅綸等數人。黃宗羲〈明兵部左侍郎蒼水張公墓誌銘〉曰:「公結茅其間,從者為羅子木、楊冠玉,餘惟舟子、役人而已。」被執後,張煌言、羅綸、楊冠玉皆寧死不降。這首〈滿江紅〉是煌言寫給羅綸的血淚之言,表達對大明至死不渝的丹心,及眼見天下淪於滿清的哀痛。 「蕭瑟風雲,埋沒盡、英雄本色。」1645年,張煌言舉兵抗清,至1664年解散餘軍,十九年間,致力興復,終不能挽狂瀾於既倒。永曆帝遇害,魯王亦殂,南明無可奈何地退出歷史的舞台。張煌言等矢志報國的英雄,或死或敗,放眼神州,還剩下多少反清將士?〈張公墓誌銘〉云: 「於時海內承平,滇南統絕,八閩瀾安,獨公風帆浪楫,傲岸於明、台之間。」 按全祖望〈年譜〉,「是時海上諸軍,零落散亡殆盡;鄭氏既入東寧,祇存閣部一旅。然閣部以監國尚存,誓死不替。……世皆言閣部以援絕勢窮,不復自持;而不知使監國一日不亡,則閣部一日不能罷。」 儘管獨木難支,張煌言仍盡最大努力堅持到最後。 復國壯志未酬,已令他心如刀絞;而披髮左衽,更令他怒髮衝冠。「最髮指、酡酥羊酪,故宮舊闕。」滿清入主中原,不僅是改朝換代,亦是對漢人文化的衝擊。剃髮易服政策,清初有不少漢人難以接受,清廷強迫百姓改變風俗習慣,一度引發激烈的反抗,如《江陰城守紀》記載的江陰民眾悲壯的抗清起義。「酡酥羊酪」是夷狄的飲食習俗,在此指滿清強制推行剃髮令,改變漢人習俗。 煌言嘆「青山未築祁連冢」,但即使大勢已去,他也要精衛填海,「滄海猶銜精衛石」。「祁連冢」是一個典故,《史記》卷一百一十一記載:「元狩二年春,以冠軍侯去病為驃騎將軍。」「驃騎將軍自四年軍後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發屬國玄甲軍,陳自長安至茂陵,為冢象祁連山。」西漢名將霍去病六擊匈奴,立下蓋世之功,漢武帝為他建造陵墓,形如祁連山,以旌其功。張煌言致志抗清,希望自己成為大明的霍去病,百戰百勝,驅逐胡虜,然而結局殘酷,兵敗身執。 可是,十九年間,他一直迎難而上,面對茫茫滄海,他像精衛鳥,銜著小石子,一心要填平東海。滿清對義師雙管齊下,一面利誘,積極招降;一面威脅,對不肯投降者,向他們的親戚下手,當時降清的人不在少數。張煌言的夫人董氏與兒子萬祺被清廷逮捕;他的四叔遭受酷刑,死於獄中,他非常心痛,卻沒有因此而投降。清廷還試圖切斷義軍從內地獲取物資的通道,實施沿海遷界政策。鄭成功見金門、廈門等小地方難以長久立足,於是率軍東赴台灣,另建基地。張煌言對此反對,認為這樣是不進而退。後來鄭成功在台灣扎根,與張煌言分道,煌言從此更加艱難、勢孤。 煌言派羅綸到台灣勸鄭成功出兵,然成功「殊無經略中原之志」(〈張公墓誌銘〉)。全祖望〈明故權兵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鄞張公神道碑銘〉記載:「公孤軍徘徊兩島,要其劉琨、祖逖之志未嘗一日忘也。而滇中事急,公復遣子木入台,苦口責成功以出師。成功方得台,不能行。公乃遣職方郎中吳鉏挾帛書,間道入鄖陽山中,欲說十三家之軍,使之撓楚以救滇。十三家已衰敝,不敢出師。」救滇之舉終未能行。1662年,永曆帝被清軍殺害,鄭成功離世,張煌言仍未放棄,寫信給鄭成功之子鄭經,「勸以『亞子錦囊三矢』之業」,然而「鄭經偷安海外」。(〈張公神道碑銘〉)煌言孤忠如此,豈非精衛填海? 可惜「鐵馬也郎當,琱弓折」,南明的殘餘軍隊無力回天。郎當,意為疲倦、頹倒。 琱弓雖折,而氣節不屈,過片情感由抑轉揚——「誰討賊?顏卿檄。誰抗虜?蘇武節。」引用兩大典故:顏卿指顏真卿,唐玄宗時擔任平原太守,安祿山反叛後,顏真卿倡義討賊。《新唐書》記載:「祿山反,河朔盡陷,獨平原城守具備。」「當祿山反,哮噬無前,魯公獨以烏合嬰其鋒,功雖不成,其志有足稱者。」唐德宗時,李希烈反,顏真卿被拘,毅然不屈,遂遭縊殺。漢代蘇武出使匈奴,單于欲誘逼他投降,將他囚禁於大窖中,絕其飲食。蘇武不屈,靠吞嚥冰雪與旃毛活了下來。匈奴又將他徙至北海無人處,他牧羊時始終手持漢節,直到節旄盡落,仍不釋手。《漢書》曰:「武留匈奴凡十九歲。」蘇武在匈奴被拘十九年而不降。顏、蘇的忠心與氣節均值得後人欽佩效法,張煌言此時身在獄中,亦矢志忠貞不貳。 煌言又道:「拚三台墜紫,九京藏碧。」拚,有捐棄的意思,這裡可理解為「不顧」。三台,星名,分上台、中台、下台,共六星,各兩星相比而斜上,如天子和臣民。三階平,象徵天下太平。三台亦對應人間的三公。《晉書·天文志》曰:「三台六星,兩兩而居,起文昌,列抵太微。一曰天柱,三公之位也。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主開德宣符也。」「又曰三台為天階,太一躡以上下。一曰泰階。上階,上星為天子,下星為女主;中階,上星為諸侯三公,下星為卿大夫;下階,上星為士,下星為庶人:所以和陰陽而理萬物也。君臣和集,如其常度,有變則占其人。」「三台墜紫」,在此指天下大亂,明朝傾覆。九京,即九泉、墓地。「藏碧」的典故出自《莊子·外物》,萇弘忠貞為國,他死後,蜀人珍藏其血,三年後,其血化為碧。煌言想表達的意思是:即使明朝滅亡,他到九泉之下也不改忠心。 「燕語呢喃新舊雨,雁聲嘹嚦興亡月。」「新舊雨」指煌言的新老朋友,且特指與他志同道合、寧死不降的朋友,其中也包括羅綸。當我們在中國文學中看到「舊雨」,應知道很可能不是舊時的雨,而是老朋友。杜甫〈秋述〉曰:「秋,杜子臥病長安旅次,多雨生魚,青苔及榻。常時車馬之客,舊,雨來;今,雨不來。」我們再看下一句:「雁聲嘹嚦興亡月」,嘹嚦即大雁淒哀的鳴聲。那天際的孤雁好似作者自己,聲聲傾訴著亡國之悲。 「怕他年、西臺慟哭人,淚成血。」「西臺慟哭」是典故,謝翱曾作〈登西臺慟哭記〉緬懷文天祥。煌言道:也許將來亦有謝翱那樣的人,哭祭他們這些殉身的抗清義士。結拍含蓄表達了必定效法文天祥的決心。 1664年九月七日,他以一死,實現了最後的心願。
文/清簫 7月22日,四川江油一名14歲女孩遭到霸凌。施暴者囂張地說「不怕報警」,並拍攝整個霸凌過程,上傳至網路。更令人憤怒的是,中共一如既往地淡化、鎮壓。以下先講述該事件的經過。 受害女孩的母親是聾啞人,該女孩經常遭受霸凌。影片中,她被三名未成年少女掌摑、踢打、強迫下跪、強迫脫衣。 在由霸凌者拍攝的影片中,受害的女孩說要報警,一名施暴者說:「你覺得我們怕你嗎?又不是沒進去過。」另一人稱:「都進去10多次了,沒20分鐘就出來了。」據悉,霸凌者是官二代。該影片自8月2日起在網上發酵,激起民憤。 警方稱,其中兩名施暴者已被送往「專門學校接受矯治教育」。不少人認為懲罰過輕。8月4日,逾一千人聚集在街頭抗議,要為該女孩討還公道。其父母跪求當地官員,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 市民齊聲高喊:「欺負老百姓」,要求「嚴懲施暴者」、「共產黨下台」。當局調動大批警力鎮壓,用棍棒毆打抗議者,噴辣椒水,有人被打得滿身鮮血。官方還向民眾擲煙霧彈,出動「牲口車」抓捕民眾。有市民在抗議現場直播,質問警察「是不是準備打我們?」隨後警察一聲令下,黑衣人動手,之後直播畫面中斷。 在鎮壓的同時,中共當局封鎖相關消息,許多影片被下架,即使用「江油」的諧音「醬油」發布,也遭到封鎖。警方稱,網上「江油市公安局副局長的女兒打人」、「施暴者親媽是江油市一級警督」等信息均為「謠言」。 當局禁言此事,很可能是想在8月7日成都世運會開幕前粉飾太平。百姓只是想為一名14歲女孩討回公道,卻被官方暴力鎮壓。該事件的不公亦激起海外華人的憤怒,5日,眾多洛杉磯華人聚集在中共領館前抗議,集會人士高呼「聲援江油人民,停止霸凌孩子」、「還我民主」、「拒絕霸凌」。 美國華人發起抗議,並不意外;而在中國大陸,出現如此規模的反抗,實屬難得。中共統治七十餘年,中國黎民的脊梁被歷次恐怖運動摧折,許多人變得膽怯、冷漠,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甚者罹患斯德哥爾摩症。繼1989年「六四事件」、2022年「白紙運動」,最近的江油抗議再度令人看到中國人的希望。其實凡是有良知的人,都會為江油霸凌案忿忿不平,此次抗議的可貴之處在於,民眾不約而同地走上街頭,不單是對霸凌事件的不滿,而且是對體制的怒吼。不為個人利益,只為素不相識的受害者發聲。 國內發生的霸凌不勝枚舉,而該事件最讓人憤怒的,是那句「都進去10多次了,沒20分鐘就出來了」。當局對霸凌懲處過輕,又以重錘砸向和平抗議的民眾,這不單是兩三個人的邪惡,更是體制的邪惡。 近幾年中國民怨達到高潮,任何一起不公的事件都可能成為導火索,憤怒積壓到一定程度必然會爆發。隨著火勢蔓延,若敢於走出來的民眾越來越多,中共暴政必將加速解體。大陸有不少人心存正義感,但缺乏凝聚力,要想尋回公道,需要更多的上街抗議並形成更大規模,因為網路審查很嚴,所以最好走出來聚集。如今江油市民的抗爭讓我們看到了久違的凝聚力,為其他城市做了很好的示範。 海外有人說,江油人的表現,不太像中國人的樣子,大陸百姓長期以來給外界留下的印象是一群懦夫。我希望海外能多一些對江油抗議者的聲援與鼓勵,敢於反抗才是中國人應有的樣子。莫以為中國百姓幾千年來都是懦夫,中共的邪惡程度若放在古代,早被推翻許多次了,當今的大陸人要找回老祖宗的骨氣。中共控制中國人的手段,主要是洗腦教育、經濟利益、生命威脅。現在經濟不景氣,生活不如意,愛黨的熱情不易點燃,當最後一根稻草壓在身上,便不怕死了。《老子》第七四章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中國人現在需要不畏死的勇氣,擺脫中共流氓威逼利誘的枷鎖,爭取本當擁有的人權、自由、民主,驅逐赤匪,恢復中華。 中共對言論自由的箝制,在中國歷史上是空前的,它利用現代科技封鎖一切「敏感」信息,這是古代統治者做不到的。中國古人一向主張以民意為主,《尚書·泰誓中》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並將保障言論自由付諸實踐,如《左傳·襄公三十一年》記載: 「鄭人游于鄉校,以論執政。然明謂子產曰:『毀鄉校,何如?』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 又如《戰國策》記載: 「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議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要使國家強大,政府應當虛心納諫,聞過則喜,兩千多年過去了,這個道理依然不錯。而中共屢次封鎖消息,打壓異見,越噤聲,越失民心。 統治者若堵百姓的嘴,終將自食惡果。如周厲王暴虐侈傲,國民對其不滿,怨聲載道,厲王派人監謗,禁止批評,導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史記·周本紀》)。民憤積壓至忍無可忍的地步,終於引發叛亂,厲王遭到圍攻,逃亡至彘。 中國傳統觀念認為,若君主傷害黎民,可以將其驅逐。《左傳·襄公十四年》記載: 「師曠侍於晉侯。晉侯曰:『衞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對曰:『或者其君實甚。良君將賞善而刑淫,養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也,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匱神乏祀,百姓絕望,社稷無主,將安用之?弗去何為?』」 衛國人驅逐其國君,師曠認為這樣做並不過分,而是他們的君主太過分。良君愛民如愛子,這樣的國君當然不該驅逐;但如果國君使百姓絕望,就應該驅逐他。 有人說,美國的理念與制度不適用於中國,不要推翻共產黨。那我們不妨從中國人自己的思想中找根據,為何不能解體中共?它如同你的父母嗎?文革、六四、活摘器官、極端清零,到最近鎮壓江油民眾的事件,它把百姓當人看?黃宗羲曾說:「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無稽之事,視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明夷待訪錄》)暴如桀紂,理當誅之,要以萬民為重,當權者為輕。大陸人早該揭竿而起,七十年來實在被中共奴化得太嚴重。 古代百姓向政府表達憤怒的途徑,除起義、戰爭外,也有類似現代集會示威的抗議行為,有的確實效果顯著,連皇帝也被迫妥協。如北宋太學生上書事件,跟隨的軍民多達數萬人。《宋史》卷四百五十五云: 「陳東,字少陽,……李邦彥議與金和,李綱及种師道主戰,邦彥因小失利罷綱而割三鎮,東復率諸生伏宣德門下上書……軍民從者數萬。書聞,傳旨慰諭者旁午,眾莫肯去,方舁登聞鼓撾壞之,喧呼震地。有中人出,眾臠而磔之。於是亟詔綱入,復領行營,遣撫諭,乃稍引去。」 當時金兵迫近京師,李綱主戰,李邦彥主和,朝廷要解李綱的職。太學生陳東主張重用李綱,斥李邦彥,於是與眾學生上書請願。按《三朝北盟會編》卷三十四,聚集在宣德門下的學生達數百人;有數萬軍民也不約而同地在宣德門聚集,乞用李綱。當看到李邦彥時,軍民怒罵道:「汝是浪子,豈能做得宰相!」並撿起瓦礫砸他。抗議者「呼聲震地」,敲碎了登聞鼓。皇帝派遣吳敏、耿南仲來慰諭,希望他們退散,眾人不肯退,並殺傷內侍二十餘人。開封府尹王時雍警告說:「脅天子可乎?胡不退!」學生回答:「以忠義脅天子,不愈於奸佞脅之乎?」欲上前毆打王時雍,嚇得他連忙逃逸。 宋欽宗在壓力下妥協,重新任用李綱。《三朝北盟會編》記載:「遂遣南仲,號於眾曰:『已得旨宣李綱矣!』百姓數千人詣浴室院迎之,帝益恐,於是相繼而宣者,絡繹不絕。」「綱既對,即詣行營司,而師道亦歸其宇,士庶知其復用也,遂散。」當晚,宋欽宗下詔說:「深諒爾等忠義」。這些抗議與請願者不是反賊,而是忠義之士,他們以社稷為先,敢於脅天子。總而言之,他們的請願是成功的。 明代也有一起聲勢浩大的抗議,百姓為周順昌之冤鳴不平,數萬人不約而同地聚集請願,之後群情激憤地毆打官差。《明史》卷二百四十五記載: 「順昌好為德於鄉。有冤抑及郡中大利害,輒為所司陳說,以故士民德順昌甚。及聞逮者至,眾咸憤怒,號冤者塞道。至開讀日,不期而集者數萬人,咸執香為周吏部乞命。」 周順昌為人正直,因觸怒魏忠賢而被誣陷,閹黨遣官差到蘇州,要逮捕周順昌。他平日頗得民心,百姓聽聞後,出來為他鳴冤,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儒生王節等詰責巡撫都御史毛一鷺,而毛一鷺只是假意說些好話,實則不願聽諸生的意見。 過了一會兒,一鷺不耐煩了,勃然道:「諸生誦法孔子,知君臣大義,詔旨在,即君父在也,顧群聚而譁如此!」假借君臣大義來壓請願者。這些秀才很清醒,說:「豈惟君父,二祖十宗實式馮焉。諸生奉明公教,萬一異日立朝,不幸遇此等事,決當以死爭之。明公奈何教人諂邪?」(汪琬〈周忠介公遺事〉)就算是二祖十宗來了,也會給臣民公道,當官的遇到此等冤案,應該拼死力爭公正才對。 有差役見他們吵了許久還沒結果,遂將鋃鐺丟在地上,說:「這是魏公的命令,可以緩緩嗎?」此話瞬間點燃民眾的怒火,原來所謂聖旨是假的!和平請願旋即升級為武力抗議,百姓憤怒地撞開闌楯,毆打官差,官差們被嚇得東逃西竄。〈周忠介公遺事〉云: 「爭折闌楯,奮擊官旗,官旗抱頭東西竄,或升木登屋,或匿廁中,皆戰栗乞命。」 《明史》云:「蠭擁大呼,勢如山崩。旂尉東西竄,眾縱橫毆擊,斃一人,餘負重傷,踰垣走。」 有士兵拔刀威脅民眾,百姓更加憤怒,要奪刀殺毛一鷺。為平息眾怒,備兵使者鞭打士兵,局勢才稍安定。 同日,另有一批官差從胥門入城,強買酒肉,欺負市民。市民群起反擊,把這批官差也打了一頓,「群毆之,走焚其舟,投橐裝於水。」(〈周忠介公遺事〉) 上述抗議,雖然百姓動武,但都不到起義的地步。古代聚集抗議的事還有很多,不遑枚舉,諸位莫以為中國百姓自古皆懦弱。當今大陸的百姓也應多一些示威,態度應再強硬一些,無論是共產黨,還是霸凌者,都欺軟怕硬。再有不公的事曝光,還要抗議,儘量聚集,在人數上形成大規模,不達目的,絕不退讓。
文/清簫 近日,台灣大罷免引發全球關注,雖遭挫敗,卻也讓華人更加意識到反共保台的重要性與緊急性。總結其受挫的原因,其中包括中共對台灣的滲透與認知戰,部份媒體刻意淡化中共對中華民國的威脅,渲染大罷免「破壞穩定」,將焦點轉移並簡化為藍綠對立。此外,台灣部份選民懼怕戰爭的心理也是原因之一,擔憂大罷免會導致兩岸關係更緊張。 有些人至今尚未明白,你所謂「維持穩定」,換來的卻是中共更猖獗的氣焰。今天歲月靜好,向對岸示弱,難道中共就會因此改變吞併台灣的野心?你們現在面對的不只是政黨對立,更是亡國危機,是因為要守護中華民國及其價值觀,所以要徹底反共,無論你屬於或支持哪個政黨。昨日之大陸,今日之香港,明日之台灣,七十多年的歷史還不足以使某些人清醒嗎?清醒的大陸人想方設法移民海外,活在自由世界的人卻要向牆內靠攏。偏安一隅已可謂恥,猶能理解,而現在有人不啻在賣國,還不重視,這真是奇恥大辱。台灣人,請不要讓南宋與南明的結局重演!縱不能預測未來,至少現在先守住氣節。 本文旨在講詞,而以時政開場,是因為時事堪憂。幾百年前的詞和今天的國際大事有何關聯?表面上沒有,但先賢的事蹟與氣節迄今猶能激勵讀者,令人潸然淚下。我非時政評論家,但講解昔賢作品,乃力所能及。一直想彙集並講評宋明清高風亮節之士的詩詞,尤其是宋之抗金、抗元英雄,及明之抗清志士、晚清憂國之士,亦包含孤臣遺民,如李綱、辛棄疾、文天祥、蔣捷、陳子龍、夏完淳、張煌言、王夫之、譚嗣同等,不勝枚舉。他們的作品、故事與風節值得吾儕代代傳遞。 今天講南明抗清英雄張煌言的詞。您或許從未聽過他的名字,但您一定知道鄭成功。1659年四月,張、鄭合作北伐,是南明史上最值得濃墨書寫的大事件。以下先簡述張煌言可歌可泣的一生,有助理解他的詞。 伴隨張煌言一生的,是大明風雨飄搖的國運。崇禎八年(1635年),煌言十六歲,考中秀才。彼時國危,朝廷遂要求文試之後試射。煌言文武雙全,「執弓抽矢,三發連三中。」(黃宗羲〈明兵部左侍郎蒼水張公墓誌銘〉) 二十五歲那年,北京淪陷,福王在南京即位。1645年,清軍佔據南都,煌言與里人錢肅樂等舉兵,奉魯王。此後便踏上了坎坷的救亡之路。 世人以張煌言與文天祥相提並論,他們的氣節、丹心均可與日月爭光,而論困難程度,張煌言比文天祥更不易。〈墓誌銘〉曰: 「文山鎮江遁後,馳驅不過三載;公丙戌航海、甲辰就執,三度閩關、四入長江,兩遭覆沒,首尾十有九年。文山經營者,不過閩、廣一隅;公提孤軍,虛喝中原而下之。是公之所處為益難矣。」 自1645年舉兵,至1664年被執,十九年間,與張煌言並肩作戰的志士越來越少,臨終時,他可謂明朝最後的忠臣之一。 張煌言的軍事才略不亞於鄭成功,他向鄭提過不少建議,頗有見地,如鎮江乃長江門戶,應先攻克之;為收復鎮江,應當「速整水師,直搗蕪湖,一則牽殺虜船,二則聲取南都,以分其勢,使不敢來援。」(《從征實錄》) 且他不畏艱險,一心只為復國,《北征得失紀略》云: 「時虜於金、焦間以鐵索橫江,夾岸置西洋大砲數百位,欲遏我舟師。延平屬余領袖水軍,先陸師入。余念國事,敢愛軀命,遂揚帆逆流而上。次砲口,風急流迅,舟不得前。諸艘鱗次且進且卻,兩岸砲聲如雷、彈如雨,諸艘或折檣、或裂帆,水軍之傷矢石者,且骨飛而肉舞也。余叱舟人鼓棹,逆入金山;同䑸數百艘得入者,僅十七舟,而本轄則十三。」 張煌言、鄭成功的北伐一度勢如破竹,收復瓜洲、鎮江,可惜敗於最關鍵的南京之役。但張煌言治軍甚嚴,深得民心,一度使百姓看到復明的希望。 1661年,鄭成功誓師,決定征台灣。張煌言反對,認為軍力應當都用在抗清上,不要耗在與紅夷作戰,征台灣將遠離初衷,本末倒置。〈上延平王書〉曰: 「夫思明者,根柢也;台灣者,枝葉也。無思明,是無根柢矣,能有枝葉乎?……古人云:『寧進一寸死,毋退一尺生』。使殿下奄有台灣,亦不免為退步,孰若早返思明,別圖所以進步哉!」 鄭成功沒有採納他的意見,不久後,二人分途。失去鄭的幫助後,張煌言窮困潦倒。雪上加霜的是,1661年十二月,永曆帝被清軍俘虜;次年四月,這位南明最後的皇帝被殺。又聞魯王殂,張煌言更加悲痛,哀嘆道:「孤臣栖栖海上,與部曲相依不去者,以吾主尚存也。今更何望?」(《清史稿》) 1664年,張煌言遣散孤軍,隱居在荒無人煙的懸澳。七月,其住處遭洩露,清兵夜半攀嶺襲擊,將其逮捕。趙廷臣勸他:「公若肯降,富貴功名可致。」張煌言正色道:「此等事講他恁的,在小弟惟求速死而已!」(《明季南略》) 九月,張煌言從容赴死。刑前,他遙望吳山,感嘆道:「好山色!」(《清史稿》)錦繡山河依舊,卻被胡虜佔去,此時腳下哪一寸土地,依然是他的國家?短短三字,多少心酸。 他的詩詞,催人淚下。現在我們一起來讀他的詞〈柳梢青〉: 錦樣江山,何人壞了,雨瘴煙巒。故苑鶯花,舊家燕子,一例闌珊。 此身付與天頑,休更問、秦關漢關。白髮鏡中,青萍匣裏,和淚相看。 該詞大抵作於煌言散軍之後,抒發亡國之痛,並表達忠貞不渝的決心。 詞的起法,有以問句起者,尤能表現沉痛。「錦樣江山,何人壞了」,不須明言,也知是滿清鐵蹄踐踏了錦繡山河。韃虜篡奪大明江山,就像煙雨籠罩於山河之上。 「故苑鶯花,舊家燕子,一例闌珊。」故苑、舊家指故國。「鶯花」不僅是春景,亦寄託對故國的懷念。丘遲〈與陳伯之書〉曰:「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讀到「舊家燕子」,想必諸位都能聯想到劉禹錫〈烏衣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經歷改朝換代,昔日的繁華一去不返。一例意為一概;闌珊,猶蕭瑟、將盡。 上片寓情於景,下片言志。煌言云:「此身付與天頑,休更問、秦關漢關」,此心堅決不變,不要再問現在是何朝代,詞人只忠於大明,不承認滿清政權。讀到「秦關漢關」,諸君大概也已聯想到王昌齡〈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明社垂危之際,飛將李廣安在?煌言也希望李廣再世,驅逐滿虜,惜乎現實不堪看。 胸懷報國壯志的豪傑,會情不自禁地看劍,多想回到沙場奮勇殺敵,如辛棄疾「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然而中原未復,壯志未酬,「可憐白髮生」。陸游〈訴衷情〉曰:「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張煌言的心情也是如此,「白髮鏡中,青萍匣裏,和淚相看」。青萍,是傳說中的寶劍,《抱朴子》曰:「青萍、豪曹,剡鋒之精絕也。」煌言凝視匣中利劍時,比稼軒多一分亡國之哀,稼軒髮雖白,國未滅;而煌言復國無望,要向何處揮劍? 然成事在天,煌言終究是盡力了,既無魯陽,但需一死。其絕命詩曰: 我年適五九,復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 死是一閉眼的事,而他生前的不易,有幾人能承受呢?
文/清簫 今天講考據學非常重要的方法:參考金石。 甚麼是金石?金石是非紙面史料的一種,有金,有石。據朱劍心《金石學》,金「以鐘鼎彝器為大宗,旁及兵器、度量衡器、符璽、錢幣、鏡鑑等物」;石「以碑碣墓誌為大宗,旁及摩厓、造象、經幢、柱礎、石闕等物」。金石之始,可上溯至黃帝、無懷氏,《拾遺記》曰:「帝以神金鑄器,皆銘題。」《事祖廣記》曰:「無懷氏封泰山,刻石紀功。」 姚永樸《史學研究法》云:「所謂金者,如《禮記·祭統》所載衛孔悝之鼎銘,左氏昭七年傳所載宋正考父之鼎銘,皆其類也。」古人會把事蹟銘在彞鼎上,後人看到,就能了解此人的人品與行事。石也有許多值得後世參考的記載,比較典型的有班固〈封燕然山銘〉、韓愈〈平淮西碑〉等。金石學研究的對象很多,包含各類銅器、鐵器、石刻、玉器、竹木簡、甲骨、陶瓷器、磚瓦等。 為何金石很重要?古時的記載經過漫長的流傳,難免有誤、失真、缺脫,如果能找到相關的實物,可以訂補書籍,進而距歷史真相或全貌更近一步。《顏氏家訓·書證》就有這樣的例子: 「《史記·始皇本紀》:『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綰等,議於海上。』諸本皆作山林之『林』。開皇二年五月,長安民掘得秦時鐵稱權,旁有銅塗鐫銘二所。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盡并兼天下諸侯,黔首大安,立號為皇帝,乃詔丞相狀、綰,法度量則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余被敕寫讀之,與內史令李德林對,見此稱權,今在官庫。其『丞相狀』字,乃為狀貌之『狀』,……則知俗作『隗林』,非也,當為『隗狀』耳。」 隋朝開皇二年,長安百姓從地下挖出秦朝的鐵秤權,塗銅的地方有兩處刻銘,寫的是「丞相狀、綰」。而《史記》記載:「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對比後,可知書中人名可能訛誤,應該是「隗狀」,而非「隗林」。這就是用出土的實物訂正史書的錯誤。 後來到宋代,研究金石正式成為專門的學問,劉敞《先秦古器記》、歐陽修《集古錄》開此風氣。《宋史·劉敞傳》云: 「嘗得先秦彝鼎數十,銘識奇奧,皆案而讀之,因以考知三代制度,尤珍惜之。每曰:『我死,子孫以此蒸嘗我。』」 劉敞用金石資料考先秦制度,他的研究也促進了歐陽修治金石的興趣。歐陽修編纂《集古錄》,長達一千卷,是中國最早的金石學專著。其後趙明誠著《金石錄》,也是宋代金石學的代表作。孫星衍〈寰宇訪碑錄序〉曰: 「金石之學,始自漢藝文志,春秋家奏事二十篇,載秦刻石名山文。……而專書則創自宋歐陽修、趙明誠、王象之諸人。」 金石學始於漢代,盛於宋代,至元、明而中衰,在清代達到極盛。清代發掘的金石數量是以往的十數倍,且光緒末年發現甲骨,是金石學的又一次突破,從此增加了考證古書的新材料。在方法上也有重大進步,朱劍心《金石學》云: 「大抵著錄之法,多本前代之成例。……曰分代,曰通纂,曰概論,曰述史,曰書目,則前代所未嘗有也。」 王昶《金石萃編》可謂清代金石學的集大成者,他收錄的金石資料達1500種。對於文字模糊不清的,他便作旁注;對於篆隸及古文別體,則將其點畫摹下來,並解釋文義;對題額、碑陰、兩側,也都詳細記載。 清代另一集大成者是葉昌熾,他在《語石》序中說: 「訪求逾二十年,藏碑至八千餘通,……上溯古初,下迄宋元,元覽中區,旁徵島索。……分門別類,不相雜廁,自首至尾,可析可并。」 《語石》卷六總結了碑版如何幫助考證: 「撰書題額結銜,可以考官爵;碑陰姓氏,亦往往書官於上;斗筲之祿,史或不言,則更可以之補闕。郡邑省并,陵谷遷改,參互考求,瞭於目驗。」 「至於訂史:唐碑之族望,及子孫名位,可補〈宗室宰相世系表〉;建碑之年月,可補〈朔閏表〉;生卒之年月,可補《疑年錄》;北朝造象寺記,可補《魏書·釋老志》;天璽紀功、天發神讖之類,可補〈符瑞志〉;……唐之令長新誡,宋之慎刑箴戒石銘,可補〈刑法志〉。」 有些人物的信息,史書未必記載,而碑文中有,則可以補缺。石碑也能反映地理變遷,可用來考證紙上的記載,研究異同。又如,南北朝佛教興盛,研究者可以查造像記,和《魏書》的〈釋老志〉比較,增補宗教史。又如,《宋書》有〈符瑞志〉,專記載祥瑞徵兆,及大事件發生前的異象。天發神讖碑,也稱「吳天璽紀功碑」,稱天降神讖而刻,此類碑文也可以載入〈符瑞志〉中。又如,正史中有〈禮樂志〉,可以參考漢朝的孔廟碑、曹魏的受禪碑,補充〈禮樂志〉。又如,唐代開元年間,李隆基撰〈令長新誡〉碑文,可以將其補入正史的〈刑法志〉中。這並非教人改寫史書,而是講類似的道理和方法,以後我們若要寫書,應當善於運用金石上的史料。 碑版可能不實或有誤,但若時間較早,往往比輾轉的紙上記載更可信。有一種情況,無論古今,涉及外語的記載,漢人都要很小心,因為語言的陌生容易導致訛誤,傳抄過程中可能出錯。例如「特勤」被寫作「特勒」。史書中經常看到「特勒」,如《新唐書》卷二百一十五云:「突厥阿史那氏,蓋古匈奴北部也。……其別部典兵者曰設,子弟曰特勒。」「特勒」大概是突厥的一種頭銜,用於稱呼其子弟。但婁師德涼國公契苾明碑、唐玄宗闕特勤碑、柳公權神策軍碑皆稱為「特勤」。錢大昕認為,碑中「特勤」是對的。《十駕齋養新錄》卷六曰: 「予謂外國語言,華人鮮通其義,史文轉寫,或失其真,唯石刻出於當時真迹。」 而且契苾明碑由宰相婁師德撰寫,比較權威。所以應當採信碑文,依據碑修正書上的錯誤。 總而言之,金石是鑑別史料真偽正誤的極重要的資料,不僅可以幫助我們發現史書中的訛誤,而且相吻合的地方,還能證明一些記載是真實的。更可貴的是,無書面記載的歷史,能從金石中探尋。關於金石的應用與研究,還有很多可講,限於篇幅,今天就講到這裡。以上參考的書籍,諸位可以找來閱讀。 下期續。
文/清簫 文藝作品在中國傳統眼光中有教化的使命和功能。《詩經》曰:「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古人很重視文藝對社會道德的影響。作者的德行會影響作品的優劣,價值觀可以透過文辭傳遞,如《文心雕龍·宗經》曰:「夫文以行立,行以文傳。」中國古人有文學宗經的觀念,之所以宗經,是因為經不僅是學習寫作的典範,更能培養讀者及後人的正氣,即《文心雕龍》所謂「義既極乎性情,辭亦匠於文理,故能開學養正,昭明有融。」 現在時代雖不同了,卻仍不當輕視文藝作品「美教化,移風俗」及「養正」的意義。這不等於提倡說教式的作品,其實中國古典文學多數不是說教,亦不乏生趣盎然的佳作。可惜現代一些作家拋棄了傳統的觀念,創作靡靡之音,甚者以低俗為美。即使你不願採取古典文學的寫作方式,也不能全盤否認「文以載道」的觀念,也不能把道德底線與審美標準降得太低。文學固然不當全要載道,但每個時代都需要載道的佳作,尤其是在當今的中國,在這樣一個信仰缺失、整體素質堪憂的時代。當下亟需的載道之文,不是空泛說理的,而是要大膽針砭時弊,揭露中共反道德、反人權、反人性的罪行,足以發起新的革命。所載之道,不只包含儒家聖賢之道與經世思想,亦包含自由與人權之道。 教化和美刺是中國傳統文藝的重要特點,「刺」即批評、指出過失,與現實社會、政治緊密相關。《詩經》序曰: 「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 「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 詩之六義中的「風」、「雅」本有抨擊當權者的功能,若將其淡化,豈不可惜?杜甫的詩頗受推崇,原因之一就是與時事緊密相關,足以反映一個時代的真實狀況,被稱為「詩史」。《新唐書》云:「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號『詩史』。」有識之士反對只吟風花雪月而不反映現實的詩,如歐陽修《六一詩話》講述「諸僧皆閣筆」之事,表達的就是這樣的思想。文學固然需要有娛樂性的作品,然而能揭露現實黑暗的更為可貴。〈鶉之奔奔〉刺衛宣姜,〈魚藻〉刺幽王,「三吏三別」揭民間疾苦,類似的作品,當今中國也需要。不單需要此類詩歌,還需要此類散文、小說。可是,若你把諷刺的對象換成中共,能在大陸發表嗎?也許能,如果含蓄到一定程度,許多中國人壓根看不懂。但這樣怎能振聾發聵? 談中國文藝,可談的有很多,幾萬字也說不完,所以先談現在最大的問題。怕踩「紅線」,如何復興?姑不論是否實行西方理念,連本民族文化裡的「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都做不到。 文學當出於性情,自由而本於道德,「思無邪」者,「溫柔敦厚」者,諷諫政府者,或值變風變雅之世而「止乎禮義」者,憂天下者,是中國人最應當推崇的。許多傳統的經典作品之所以經典,正是因為憂患意識,憂國或憂時,或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謂「憂世」。陶潛〈飲酒〉云:「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 如今是何世,羲農、六籍多麼遙遠,太需要憂世之作了。文學史上,詞至元、明一度衰落,至清初而中興,憂患意識就是重要原因之一。晚明諸才士筆墨多著在男女愛情上,然明亡以後,那種文人本該具備的憂覺醒了,試看陳子龍後期的詞,深度明顯不同。 除詩詞外,中國文藝作品亦包含古文、駢文、賦、曲、小說等,不同體都有各自鼎盛的時代,過後則衰,很難再恢復鼎盛期的輝煌。王國維《宋元戲曲史》云: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而後世莫能繼焉者也。」 其中有敘事類,有抒情類,大抵敘事類的作品容易進步,而抒情類則容易後不如前。如小說、戲曲經總結創作經驗後,改善構思布局,作品水準越來越高;詩詞卻未必,或許不雕琢的反而更好,因為境界更重要,須待真情之興。《人間詞話》曰: 「余謂:抒情詩,國民幼稚時代之作也;敘事詩,國民盛壯時代之作也。故曲則古不如今(元曲誠多天籟,然其思想之陋劣,布置之粗笨,千篇一律,令人噴飯。至本朝之《桃花扇》、《長生殿》諸傳奇,則進矣),詞則今不如古。蓋一則以布局為主,一則須佇興而成故也。」 一個人即使心如孩童,閱世尚淺,也可能作出絕妙的抒情之作,如李後主之詞。但若要創作出優秀的長篇敘事文學,閱世須深,年齡、材料、社會經歷都是重要基礎。若將中華文明比喻為一個人,那麼小說的巔峰應在壯年以後,如清代《紅樓夢》;抒情詩的巔峰應在不同人生階段的起始至中葉,即不同文體的初期與全盛期。 每種文體大抵都經歷成、住、衰的過程,轉而進入下一文體的成、住、衰。《人間詞話》云: 「四言敝而有楚辭,楚辭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詩敝而有律絕,律絕敝而有詞。」 依王氏之見,每種文體,作者既多,不免形成習套,於是難再出新意,故轉作其他體。 在現代,電影、電視劇成為新的藝術。現在紙質書越來越過時,連小說也快讓位了,疫情後電影也步入寒冬。中國現在流行短劇,不少劇本千篇一律,低俗、沒文化,真令人唏噓。文藝作品創作甚麼都可以,可以通俗,但不能低俗,如黃庭堅云:「士生於世,可以百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也。」(〈書嵇叔夜詩與侄榎〉)娛樂未必致死,審美降級卻可以,加之缺乏題材大膽的文學、影視作品,不觸及邪惡的根本,中國文藝現在這條路,再往下走,也許連成、住、衰的輪迴都沒有了。 最後,引韓愈〈祭柳子厚文〉形容今天這個時代: 「不善為斫,血指汗顏。巧匠旁觀,縮手袖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