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开朋友圈,被一条消息刷了屏。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原党委书记兼副院长、博士生导师王贵元教授被一名在读博士生指控强制猥亵。据该博士生称,她拒绝与王贵元发生性关系后,王贵元对其进行打击报复,以毕业为威胁。 网络图片 看到这条消息,我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想起来我某一次接受采访,采访者觉得,国内的性别工作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够好了?如果一个女性遭到性骚扰,她要怎么维护自己的权利?” 她:“她可以通过微博曝光啊。” 我:“在一个保护受害者权益的社会,受害者根本不需要在公众面前展示自己的伤疤。 当微博变成了受害者求助的唯一途径,恰恰说明了社会系统的失能。” 01 高校反性骚扰制度的现状 高校反性骚扰并不是一个“新鲜”的议题。2018年的“陈小武”事件(同样是博士生导师对学生的性骚扰)之后,全国六十多所高校的同学都曾致信自己的母校要求建立反性骚扰制度,我也曾是该运动中的一员。 这些年的进步是,2020年通过的《民法典》中规定,“机关、企业、学校等单位应当采取合理的预防、受理投诉、调查处置等措施,防止和制止利用职权、从属关系等实施性骚扰”。新《妇女权益保障法》针对广义性骚扰、校园性骚扰和职场性骚扰做出了规定。 但,这些之后,现状如何呢? 我引用一条2020年7月的微博吧。小组【一些力量】致电全国多所211大学的招生办,询问反性骚扰制度建立情况。接通的55通电话中,得到的答复大部分是: “我们学校师德好,没有性骚扰” “这个主要靠学生自我保护” “校内安保措施做得好,很安全” 明确有反性骚扰培训教育、申诉渠道或调查处理机制的学校为零,许多工作人员也不认为学校有这些责任。 网络图片 哦,对了,我还搜到一篇文章。一位同学经历了两次性骚扰,骚扰者分别来自中国人民大学和乔治城大学法律中心。每一次她都选择通过学校的流程维护自己的权益,结果是: 人大基本没有任何反应,乔治城大学按照流程为其处理。 虽然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即使是在相关制度健全的海外高校,性骚扰相关事件的处理,也会受到流程漫长、证据不足等相关因素的制约,结果可能依旧不尽如人意。 但,最起码得先有这个制度。 02 报警会遇到什么困难 高校的反性骚扰制度之外,还要依靠司法制度对加害者进行进一步惩戒。 但从受害者报警流程的角度,会发现,他们依旧面临着层层阻碍。**** 1. 缺乏相关的证据 由于性骚扰发生的隐蔽性,很多性骚扰行为发生时,受害者并没有办法保留相关的证据。 证据包括:监控、体液、第三人的目击等。如果侵害行为发生在无监控的密闭空间、未留存体液、无第三人在场,受害者面临着极大的举证困难。大家可以想想,这样的情况有多么的常见。 2. 二次伤害 由于要回忆、复述自己受到伤害的情景,许多受害者不愿意、甚至不敢进行报案。而部分基层派出所民警由于未受过相关的训练,其提问方式也很容易对当事人造成二次伤害。 实际上,无论在哪个国家和地区,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相关社会力量的辅助性工作、针对性暴力事件的处理流程的相应调整都尤为重要。 比如,香港公益机构风雨兰的网页中,会提前写明报警可能遭遇的情况和注意事项,帮助当事人判断自己是否要报警。 网络图片 香港公益机构风雨兰对于性侵害受害者的报警指引 此外,在香港/台湾等地区,受害者可寻求专业社工机构等陪同到医院/警局完成医疗/司法程序。台湾亦设有“妇幼警察队”,由女警察专门跟进相关个案。 网络图片 香港平等机会委员会的反性骚扰资源平台 而我们这里,无论是社工资源还是民警办理性暴力相关案件的情况(比如,受害者遭遇什么样的行为才会得到立案),都极大取决于地区和个体。 3. 即使完成法律程序,赢得诉讼 即使受害人克服心理障碍,保留所有证据并且赢得司法上的胜利,她能够获得什么? 有时候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比如“明星社工”刘猛性骚扰案,成都市武侯区法院认定其构成性骚扰,并判令其向受害者赔礼道歉。 结果,受害人经历了860天的煎熬,两次离职;刘猛还能到处当专家给别人讲课。 网络图片 03 社会公益机构的支持 上文也提到,在香港、台湾等地,受害者可以寻求社工帮助陪同其到警局、医院等进行相关程序。公益机构亦会向当事人提供法律咨询/心理咨询等服务。 而我们这里呢? 我曾经写过一篇汇总文章,汇总了国内在做性别暴力相关支持工作的公益机构。 但是,这些机构中,能够陪同受害者报警的,几乎没有;而这些仅有的机构应付全国的巨大需求,完全是超负荷运转。而我们许多受害者在受到伤害的时候,也根本不知道这些机构的存在,更何谈寻求帮助。 而这些机构中工作人员的专业水平呢?我自己的观察来看,大多数从事相关工作的人员还是极其依靠机构中工作范式的规定和其他人的经验传授;而一个标准的专业工作流程,并不存在。 04 我们还能做什么 那说了这么多,我们还能做什么?继续习得性无助吗? 在相关制度的建立还不完善,社会支持系统尚为薄弱的时候,希望大家能够补齐社会支持这一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一些小事托举其他人。 1. 传播相关求助途径 这篇文章里,我汇总了国内比较专业的做性暴力援助的相关公益机构。她们会为受害者提供较为专业的支持及法律援助,希望这些途径能够让更多人知道。 如果你或孩子遭遇了家暴/性暴力,这些机构可以帮助你 2. 如果当事人在身边 你可能会觉得压力很大,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其实说起来都很简单,但需要大家真的开始去做: 倾听,支持,观察,阻止。 网络图片 以上内容来自绘本《这不是没关系》 3. 督促你的所在单位/高校建立反性骚扰制度 查询你的所在单位/高校是否有建立相关制度,过往是否有相关性骚扰事件发生。 如果没有,可以通过各种渠道督促他们。如果你担任HR或者管理相关工作,更加建议你推动相关制度的建立。 制度的细节及范本可以参考: 4. 不放弃对相关事件的关注 作为行动者,以及女性议题的关注者,我发现,其实大家很容易对这些事件感到疲惫。尤其是当看到,一次又一次的愤怒和抗争过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当太多的同类型事件发生之后,好像大家已经脱敏了。 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保持关注,保持愤怒。越是现状没有改变,越是要继续质问,怎么会这样?相关的社会支持系统为何不在场,为什么需要一名又一名受害者在聚光灯下撕开自己的伤疤才能受到关注。 在这次事件中,举报王贵元的博士生的讲述相当理性克制,甚至制作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视频展示相关证据和事件经过。但是,每个受害者都有这样的讲述/保留证据/制作视频/传播事件的能力吗? 我们不应该期待一个受害者十八项全能全然证明自己的无辜。我们应该,努力让每一名受害者都能受到托举。 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社会支持系统里的一环。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艾大荀
商洛一大桥被山洪冲垮,目前已发现11人遇难,还有20余辆车、30余人失踪。 这些人大概率也是遇难,这让人感到悲哀和不安。不久前广东梅大高速发生的悲剧,印象中也是三十多人遇难。 看上去不可避免。今年很多地方暴雨,都是“百年一遇”,这样的事情可以归结为“自然灾害”。 但是我仍然有三个疑问: 在当初规划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暴雨、山洪等自然灾害的影响,是否存在为了政绩工程,在规划的时候就忽视风险的情况? 日常维护的时候,有没有提前发现一些端倪?上次梅大高速悲剧后有不少质疑,没有看到后续的调查结果。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在垮塌后更及时地发出预警?梅大高速事故后媒体报道,有司机“下跪拦车”避免更多人掉下去。这很感人,但是也很让人生气。 很多人都对中国大基建的成就感到自豪。确实,我们现在有发达的高铁、高速公路和地铁系统,这让美国人都感到羡慕。大基建不仅推动了GDP增长,一度也创造了就业机会。 但是很多人都忘了,这些东西其实都很贵。 修建的时候花钱,但是能看到“壮丽的成就”,而维护,不仅花钱、花时间,还需要一定的道德、真正的责任感。真正的“贵”甚至不在钱,而在人心和时间。 “维护”是一种哲学,也是一个社会系统。在纽约的时候,一位朋友买了一个公寓,那栋大楼马上迎来一百年庆典。 过去一百年,很多房子都换了业主,现在不但运营良好,没有破旧感,甚至有点奢华。这不仅需要过硬的建筑质量,还需要不断协商——这是人心和制度。 很多人看不上纽约地铁,因为地铁站连厕所都没有。但是,国内城市的地铁,不要说修建成本,光是运营都在严重亏损,都靠财政补贴——这是很大的负担。 如果取消补贴,也坐一次地铁需要十几块,那种“先进感”就会慢慢消退了。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城市还没有迎来真正的地铁时代,而是身处“修地铁”时代。 大建设时期的自豪感是一道景观。人们为奇迹所感动,而“维护”则是一种“日常”,是生活。它需要长久的耐心。 中国的大建设放在人类史上都堪称“宏伟”,但是因此它也需要更大规模、更长久、更有耐心的维护。 这两年的一些“事故”都让人痛心。不仅需要更深入的调查,也需要更深入、公开的讨论,只有这样,才有构建“维护”型社会系统的可能。 现在就应该开始。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城市的地得
怎么今年雨下到哪里,事就出到哪里!从5月份的华南暴雨开始,随着雨带一路北移,从桂林、梅州,再到长沙、黄山,又到成都、郑州,现在到陕西。才前天,宝成铁路的老桥被冲跨,今天又突发高速公路桥梁垮塌。 高速公路的垮塌比起铁路老桥严重多了,高速是在开放中,很多车辆来不及反应,就在垮塌处掉落,截止上午10点,已经搜救发现车辆5辆,还有近20辆失联,根据通报,19日20时40分左右,陕西省柞水县境内突发暴雨山洪,导致高速公路桥局部垮塌,设想后面的场景,甚是心惊! ▼公路是线性工程,开着开着,路断开了,断点就是坠点,无法躲让 暴雨山洪的发生时间是19日20时40分左右,桥局部垮塌的时间不详,20日上午,应急管理部已派出工作组赶赴现场指导救援处置,垮塌发生而没有发出警示的这个时间段模糊。夜间行车碰到这个情景是难以有反应时间。 我们看一下这个情景,分析一下,问题可能出在哪里?总不能说高速公路建起来是经不起水流冲击吧?意外的因素,还是自然的因素?或者说哪里可能有什么疏忽。 01 找到准确的位置 通报描述事发位置“丹宁高速公路水阳段上阳方向K46+200处严坪村二号桥”,这个描述很清楚了,在百度地图上一下子就找到位置,就是位于陕西省商洛市的“柞水至山阳高速”,也就是柞山高速。 ▼柞山高速严坪村2号桥位置 然后在严坪村位置,可以看到,高速公路是在这个河谷地带顺着河流蜿蜒而过的,结合高速公路的转弯半径设计要求,公路线路在河谷地带的两侧或流中来回穿过。在严坪村有一个严坪村特大桥和严坪村2号大桥。发生垮塌的就是这个严坪村2号大桥位置。 网络图片 02出乎意料的特征 在地图上仔细看,由于高速公路选址在河谷地带,公路和河流基本呈现缠绕蜿蜒的形态特征。平时河流都是干涸的状态,只有河床底的小流。暴雨山洪的时候,溪流变大河,咆哮而下,平时稳当当的桥墩,在暴雨山洪之中,所受的冲击力极大。 网络图片 看到了吗?这个桥墩桥梁和水流方向的大角度斜切的! 网络图片 如果是平常看到的河流和桥梁垂直的那种情况,水流冲击桥墩的时候,发生的位移方向是横向的,梁和桥墩结合还能稳定。这个大角度的斜切,水流冲击桥墩的时候,位移方向也是斜向,当对桥墩的冲击和位移过大时,梁板就掉落了。可以看到,一端是完整脱落。 ▼河流冲击方向和桥墩的方向 另一端的,更值得关注,这里不是在桥墩位置脱落,而是在前面一点硬生生折断。 ▼河流冲击和两端断面 03柞山高速建成通车不足6年 柞山高速编号S30,是陕西省级高速公路,起点山阳县,终点柞水县,全长79.09公里,2018年12月19日建成通车。整条线路都是在山谷的河流边穿过,山谷,亦是两岸群山的汇水之处,工程建设难度是远大于平原地区。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CityMark城市寻踪探秘
强制绝育手术,强制堕胎、引产……这样的“计划生育”法律曾在日本实行48年,直到1996年才废除。 在此期间,日本政府累计依据《优生保护法》对24993名残疾人实施强制绝育手术,包括上环、切除子宫、卵巢、睾丸等,对58972名孕妇实施了强制人工流产或引产。(数据来源:日本国会调查统计) 日本一名接受了强制子宫切除手术的受害者 直到2024年7月3日,日本最高法院终于做出裁定,判决《优生保护法》违宪,认定政府强制剥夺国民生育权的做法严重侵害人权,判决政府赔偿每一位受害者1500万日元(约70万元人民币)。 7月17日,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在首相官邸会见了曾被日本“计划生育”迫害的人们,并代表政府向已经日渐凋零的受害者们鞠躬谢罪。 网络图片 岸田文雄向受害者们表示: “我向许多遭受巨大身心痛苦的人们表示悔恨和歉意。作为旧《优生保护法》的执行者,政府负有极其重大的责任,我谨代表政府向大家谢罪。” 所谓《优生保护法》于1948年起在日本施行,明面上的原因是优生优育,避免智力残疾或身体残疾的人将疾病遗传给后代,避免给家庭带来沉重养育负担,所谓“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背后真实的原因则是二战后的日本执政者并没有完全摒弃军国主义与大和民族至高的观念,希望沿用“纳粹优生学”的做法“改善”日本人的基因,同时也有意控制和减少人口,以度过粮食短缺危机,维持政府统治。 网络图片 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强制绝育的手术不仅针对那些患有遗传性疾病的残障人士,还有明显的随意化、扩大化,更加暴露了日本政府开展“计划生育”的真实目标。 据日本媒体报道的案例,宫城县一名1946年出生的女子饭冢淳子就是绝育范围随意化、扩大化的受害者。 由于父亲失明,家中贫困,作为长女的饭冢淳子没有上过学。经过福利事务所的智力测试,她被判定为智障人士,被强制关进当地的收容所,后来又被送到了政府指定的寄宿家庭,每天都受到虐待。 16岁时,饭冢淳子被送到医院强制接受绝育手术,并因此终身未育。 饭冢淳子向媒体讲述其被强制绝育的遭遇 作为有能力连续向政府维权长达30年的人,饭冢淳子不需要任何测试来证明她不是智障人士。 网络图片 即便她真的是,即便认可政府有权限制遗传性智力障碍者的婚育,也没有任何理由给一名16岁的未婚少女强制实施绝育手术。 不需要任何法律层面的辨析,任何正常人都能得出结论,这种给16岁未婚少女强制绝育的做法本质就是四个字: 丧尽天良! 作为其他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受害者的家属,我一直有两个问题想不通: 第一,为什么日本惨绝人寰的“计划生育”法律实施了48年之久,这么多年里发生的惨剧不计其数,就没有人觉得不对吗?! 第二,自1996年废除“计划生育”法律至今已经28年,受害者才终于等到了彻底的平反,可其中绝大多数人早已含恨离世。一声道歉,一句认错,怎么就需要等这么久?! 通过日本的案例,我想可以尝试做出解答: 第一,施行“计划生育”的思想根源其实是“政府利益至上”。 他们首先将政府利益包装为“崇高的”国家利益,再将这种利益置于国家之中每个人的生命权利与人格尊严之上,并以此光明正大地伤害生命、践踏尊严。 这一套障眼法因为捆绑了国家、民族等宏大的概念,所以很难被识破。 第二,日本政府废除“计划生育”之后之所以二十多年拒不认错道歉,根源上还是为了逃避赔偿的责任,逃避被问责的可能。 直到当年的受害者绝大部分已经去世,当年的执行者大多已经退休的时候,继任者才有勇气去揭开疮疤,直面历史惨剧。 然而,迟到的正义既不能很好地抚慰受害者,也很难让整个社会真正接受教训、走向文明。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建设性意见
指定地点监视居住已异化为更严重的“超羁押措施”。“指居”执行过程中缺少制约与监督,一些办案人员为了获取口供,会对犯罪嫌疑人刑讯逼供。 魏晓娜认为,在看守所管理日渐完善的情况下,有些破案心切的侦查人员转而“开发”新的可能性。 不久前,全国人大法工委刑法室工作人员曾到人大法学院就刑诉法修改听取专家意见。当时在场的学者大都认同废除指居的观点。但在法学界,也有学者认为应该是改良,而不是废除。 暴钦瑞死亡642天后,2024年4月22日,家属见到了最高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尸检报告。 结论是,暴钦瑞死于肺动脉血栓栓塞引起的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这与他生前遭受长期限制性体位、反复机械性损伤、电击损伤等有关。 2022年7月20日凌晨,34岁的暴钦瑞在石家庄新乐市医院死亡。这是他因涉嫌寻衅滋事,被执行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简称“指居”)的第十三天。 除了暴钦瑞案,近年来,嫌犯在指居期间死亡的事件频频见诸媒体。某科技公司总经理邢燕军在内蒙古呼伦贝尔指居期间死亡,湖北某连环盗窃案犯罪嫌疑人袁时宏也死于指居期间。此外,江苏泰州还有一名嫌犯在指居期间被限制饮食和睡眠,患韦尼克脑病后成为植物人。 现行刑事诉讼法对强制措施的设计中,指居本是强制力大于取保候审,又弱于拘留、逮捕的一项半羁押措施。但实践中,已异化为一种比羁押更严重的“超羁押措施”。 一些涉案看管人员已被起诉、获罪的案例显示,指居执行过程中缺少制约与监督,一些办案人员为了获取口供,会对犯罪嫌疑人刑讯逼供。 刑诉法自1979年制定以来的第四次修订已提上日程。现有的指居制度在立法上需要改变,已成为学界共识。不过,是废除还是改良,学者间有不同的主张。 1、最高检督办,刑讯逼供者即将受审 “完蛋,电疵(音)了”。2022年7月19日晚上,在指居点,暴继业听见屋内保安低声议论。 虽然蒙着眼罩,他还是能透过缝隙窥到指居点屋内的情况。半个多小时前,他的小儿子暴钦瑞被办案人员带走讯问。一开始,隔着房门,他还隐约能听到惨叫声,后来声音消失了。 此时,距他们被执行指居已过去12天。 2022年7月7日凌晨,暴继业和儿子暴韶瑞、暴钦瑞,兄弟暴纪涛等9人分别被警察从家中带走,他们被认为参与殴打民工、放高利贷、非法拘禁等活动。此案被命名为“5·25”专案,由石家庄市公安局裕华分局、新乐市(石家庄代管的县级市)公安局和高邑县公安局三方组成专案组,联合办案。 从保安那句话里,他判断出儿子大概是被用了电刑,但也没再多想。7月19日那晚,暴钦瑞一直没回房间。暴继业安慰自己,没回来也好,省得儿子在眼前被打,更难受。 接着,发生了一些反常的事:那天深夜,有人进屋卸下了他的脚镣和手铐,第二天早饭,破天荒地有了牛奶、蛋糕,中午还有肉包子。 大约4天(暴继业推测的时间)后,他被带到一个房间,才从新乐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口中得知暴钦瑞死亡的消息。 之后,同案8人陆续被解除强制措施,原因是“发现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 他们都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自己在指居期间遭到了殴打、电击。暴继业回忆,到指居点没几天,一次提审中,一民警说要“换换样式”,就用夹子把一台老式手摇电话机的两根电线夹在他的左右手,再摇动电话机。暴继业感觉到电流通过了全身,“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全身抽搐”。 在不审讯的时间里,他们被要求戴着手铐、脚链坐在铁制审讯椅上。按照多名同案人的说法,每顿饭是一个小馒头,比鸡蛋略大一些。一天只能上3次厕所,小便30秒,大便60秒,超时会被直接拉回指居室。 暴纪涛曾在指居期间被送入医院治疗。他被确诊为左侧肋骨骨折,“左膝盖皮肤损伤已结痂,右下肢片状淤青,双小腿可见红色斑疹”。 直到2023年6月19日,暴钦瑞过世近一年后,暴继业才在石家庄市检察院看到了第一份尸检报告,报告由山西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结论是,死因排除机械性损伤、中毒,不排除窦房结疾病引发心电活动紊乱、心脏骤停。 暴继业没有在这份报告上签字。 2023年9月19日,南方周末报道此案(详见《被“指居”者离世,公安称其余同案人员“不应当追究刑责”》)。 2023年11月25日,“5·25”专案办案人员涉嫌渎职犯罪一案经河北省检察院指定,由保定市检察院异地管辖。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此案由最高检督办,并由最高检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了第二份尸检报告。 对暴钦瑞等人施加刑讯逼供的讯问者们,即将接受审判。 暴家代理律师、华东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佀化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4年8月,新乐市公安局8名“5·25”专案办案人员涉刑讯逼供一案将在保定市莲池区法院开庭审理。2024年6月底,裕华公安分局3名公安民警涉刑讯逼供案已移送保定市下辖的望都县检察院审查起诉。 2、“恶意”解释法条 “特别向往看守所。”一名被执行指居的嫌犯在见到律师后说。“指居,还不如去看守所”,亦成为刑辩律师的普遍观点。 现行刑诉法规定,当一个人涉嫌刑事犯罪,公安机关可以采取的措施有5种,按强制力由弱到强分别是:拘传、取保候审、监视居住、拘留与逮捕。 拘传是强制嫌犯到案接受讯问的措施,在其余时候,嫌犯可以自由活动。一般情况下,拘传不能超过12小时。取保候审状态下,嫌犯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居住的市、县内,且需有保证人或交保证金。 监视居住,进一步将活动范围缩小到住所内。指居是监视居住的特殊情况,当嫌犯在办案地没有固定住处时,在指定的地点执行。 当嫌犯被拘留或逮捕时,意味着会被送进看守所,完全剥夺人身自由,两者被统称为羁押。 这5种措施自1979年第一部刑事诉讼法制定时便已确立。不过,不论是取保候审还是监视居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使用度并不高。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刘计划分析《中国法律年鉴》的数据发现,1990 年至2009年的20年间, 高达 94.84%的刑案嫌犯在审判前就被逮捕。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陈永生记得,审前羁押率过高,在21世纪初成为刑诉法学界的研究热点。 2012年修改刑诉法时,立法者对监视居住制度进行了改造,一个原因便是为了回应对降低审前羁押率的期待。全国人大常委会领导当时在作法律草案说明时就提到,要将监视居住定位于减少羁押的替代措施。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魏晓娜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12年的修改,监视居住的变化是“脱胎换骨”的,颠覆了以前的制度设计。一方面,监视居住仍是取保候审的替代措施,符合取保候审条件,但找不到保证人或无法提供保证金的,适用监视居住。另一方面,这项措施又承接了逮捕,成为其替代措施。 2012年刑诉法规定,符合逮捕条件的,有5类情形可以采取监视居住。5类情形中,除基于人道主义的考量外(如患严重疾病、生活不能自理,怀孕或正在哺乳期等),还有出于案情的考虑,其中一项是,“因案件的特殊情况或办理案件的需要,采取监视居住措施更为适宜”。 作为监视居住的一种特殊情况,指居的适用,除无固定住所这一条件外,还增加了一种情况: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特别重大贿赂犯罪这三类犯罪的,在住处执行可能有碍侦查的,即便有住处,经上一级公安机关批准,也可以在指定的居所执行。2018年监察体制改革后,贪污贿赂犯罪被划归监察机关管辖,适用指居的三类犯罪还剩下前两类。 2012年刑诉法修改时,学者们对指居制度的忧虑更多在于,新法规定的“三类案件”这一例外条款可能会被滥用。不过,陈永生发现,实践中指居的滥用,更多因“无固定居所”而起。 例如,A地警方办理B地案件时,以B地嫌犯在A地没有固定住所为由,将嫌犯在A地执行指居。更有甚者,某些地方的警方在办理本地案件时,为了促成指居,会使用嫌犯无住所地县、区警方的文号发出指居通知。 “5·25”专案就采用了这种方式。案件由石家庄市公安局裕华分局、新乐市公安局和高邑县公安局联合办案,暴钦瑞等人在裕华区、高邑县都有住所,唯独在新乐市没有住所,指居通知书便由新乐市公安局发出。 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陈永生认为,这种做法是对法条的恶意解释。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编写的刑诉法释义中对“住处”的解释是,办案机关所在地的市、县内生活、工作的合法住所。在他看来,暴钦瑞只要在石家庄市内有房产,就不符合适用指居的条件。 网络图片 3、被滥用的“方便” 实践中,指居为什么会被滥用?江苏靖江市(泰州代管的县级市)公安局一派出所原教导员仇某对南方周末记者坦言,从侦办案件角度讲,指居的确是项“方便的”制度。 2019年4月,他负责一起涉恶案件的侦查工作。同年8月,此案中一名嫌犯夏俊涛(化名)在指居期间患韦尼克脑病。司法鉴定意见显示,这是因摄入不足等原因导致的代谢性脑病,夏俊涛后遗植物生存状态,评定为重伤一级。 摄入不足,可以通俗地理解为没有吃饱饭。仇某因此被判故意伤害罪,获刑3年半。2024年2月29日,他刑满出狱。 仇某向南方周末记者道出指居的“方便”之处:刑诉法规定,侦查阶段指居最长可以持续6个月,而逮捕一般情况下只能羁押2个月。对比而言,指居的审讯时间更为充分,“办案有好多证据要收集,尤其是涉黑涉恶案件,逮捕的期限是来不及的”。 其次,指居地点通常在医院、宾馆、招待所等地,看守者与讯问者同属一个办案组管理,这也让讯问时间可以灵活调控。在仇某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夏俊涛等人专案中,一天长达16小时的审讯安排:早上9点至下午5点,晚上9点至次日凌晨5点。 反之,嫌犯要是被羁押在看守所,办案人员提审时,还要按照看守所的上班时间来,中午还有午休时间,有时一次讯问只有个把小时。仇某觉得,这对办案人员来说,“很不方便”。 在魏晓娜看来,指居的滥用,有口供主义的影响。但口供的取得,往往以直接控制嫌疑人人身为前提,在看守所管理日渐完善的情况下,使得有些破案心切的侦查人员转而“开发”新的可能性。 她提到,2010年前后,媒体报道了多起看守所在押人员非正常死亡事件。为此,公安部监管部门出台改革举措,提高了看守所管理的规范化水平,提升了在押人员权益的保障水平。 2012年刑诉法修改时,对羁押讯问制度也进行了完善。例如,规定嫌犯被拘留、逮捕后要立即送看守所羁押。入所后,讯问应当在看守所进行。在这种情况下,“在看守所羁押对嫌犯来说,反倒成了一种保障。” 对于指居期间的工作规范,现有法律中并无明确规定。如何对嫌犯进行管理,看管人员与办案人员应当遵守怎样的行为准则,均由办案人员自行把握。 在办理夏俊涛等人涉恶案时,按照仇某的说法,对于嫌犯的生活标准,他的要求是,每餐提供餐盒一半的饭量,不够再添;每天上床睡眠的时间保证4小时,分两段睡眠,每次2小时。仇某此前至少有过四五次在指居点办案的经历,他觉得,这样的标准是办案惯例,被认为能满足嫌犯基本生存需要。 从侦查工作牵头人仇某,到负责看守工作的警察、辅警,随着一级级的信息传递,即便是如此限缩的标准,也被越降越低。 判决书显示,夏俊涛每餐只有半小碗稀粥或稀汤带饭,三五口吃完。每次上床睡觉时间只有半小时,平均每天床上睡眠时间两三个小时。一个直观的数据对比是,2019年4月23日,刚被拘留时,他的体重是80公斤;同年8月17日送至医院治疗时,体重只有50公斤。 仇某称,他在指居点的管理中,给嫌犯供应饭量多少与其认罪态度、看守期间是否服从管理没有关联。不过,在案证据显示,十多名看管辅警都觉得,一个默认的准则就是,嫌犯态度好的,就能多打点饭,态度不好的,就得少打些。 出狱后,仇某选择了申诉。在他看来,指居有利于提高办案效率,但也增加了办案民警的责任与风险。 他在申诉材料中写道,“到指居场所绝不是为了让嫌疑人吃得好、睡得好,大家都心知肚明。” 网络图片 4、“黑箱” 不论是暴钦瑞案,还是夏俊涛案,指居期间,嫌疑人的房间内24小时都有辅警或安保人员看守。 夏俊涛案中,嫌犯们在泰州“田园牧歌”宾馆被执行指居。仇某介绍,每个嫌犯单独住在酒店房间,看守人员两人一班,每天三班倒。也就是说,看守一个人需要6名辅警。由于辅警从各个派出所调配,更换频繁,且看守工作枯燥,到后期没人愿意去,只好从安保公司招聘了一些人员填补空缺。 仇某说,他虽然提出规定,看守时不允许带手机,也不能与嫌犯交流,但还是有两名辅警用自己的手机让嫌犯和朋友通话,辅警接收了嫌犯朋友发来了微信红包,数额约上千元。 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2023年3月,在江西省玉山县,陈礼艳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被执行指居。3个月后,他的女儿接到辅警毛俊的电话,毛自称在指居点看管陈礼艳,并以此索要财物。 彼时,律师虽多次向办案民警提出会见要求,但已有一个多月未能与陈礼艳见面。家属觉得无奈,“我们也不知道里面情况,不敢得罪他(毛俊)。肯定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有什么办法?” 之后的2个月内,毛俊7次向陈礼艳家属索要财物,共计21万元。2024年4月22日,毛俊涉嫌受贿罪、诈骗罪一案已由玉山县检察院向玉山县法院提起公诉。 律师会见难,让指居期间嫌犯的状况成为“黑箱”。 刑诉法规定,律师持执业证书、律所证明和委托书要求会见在押嫌犯,看守所应当在48小时内安排会见。辩护律师会见被监视居住者,适用与被羁押者会见、通信相同的规则。在学者们看来,对于强制力弱于羁押的指居而言,律师可以会见是不言而喻的。 实践中的状况则不然。2024年江苏省两会期间,江苏省政协委员、律师任洁提出了有关保障律师执业权的提案,其中就包括被监视居住的嫌犯不能及时甚至不安排律师会见。江苏省司法厅答复称,这一情况在“部分基层单位确实一定程度存在”。 关于如何会见指居中的当事人,北京大成(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郑文鑫摸索出了方法。2023年以来,郑文鑫代理过3名当事人被指居。一开始,他向办案机关申请会见,都未及时得到回应。之后,他向检察机关控告,按规定,检察机关需在10日内答复。 郑文鑫控告后,其中一起案件,公安机关安排他会见了指居中的当事人。另两起案件,当事人都在控告提出的10日内移送看守所羁押——在他看来,移送看守所之后,就没有会见阻力了。 刑诉法规定,检察机关对指居的决定和执行是否合法实行监督。不过,实践中,除律师主动进行控告申诉外,检察机关很难主动对指居进行监督。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李奋飞,曾在最高检刑事执行检察厅任挂职副厅长。他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由于看守所的地点固定,检察机关可以实行派驻检察和巡回检察,从而能够实现常态化监督。而指居地点并不是固定的,甚至每个案件的指居点都不同,这就导致检察机关很多时候未必能准确掌握指居信息。并且,采取监视居住由公安机关自行决定,不需要通过检察机关审批,这也导致了检察机关可能对指居的发生不知情,客观上造成了监督缺位。 5、改良还是废除? 指居在实践中存在的问题从2012年刑诉法修改之初就开始显现。 早在2015年,时任最高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孙谦就在一篇文章中指出,有的地方将指居视为突破案件的“利器”,认为具有空间隔离、信息阻断、时间独占等优势,青睐使用。 近来,指居的滥用变得愈发显性,李奋飞对此感触颇深。2024年6月末,参加法学院的毕业典礼时,他遇到几位其他专业领域的的同事,闲谈时都有提到指居的滥用现象,还问起他,这次刑诉法修改,指居制度会不会有所改变? 2023年9月,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公布了五年立法计划,刑诉法修改被纳入“条件较为成熟、任期内拟提请审议的法律草案”。 多位参与过全国人大法工委立法调研的学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刑诉法修改仍在征求专家意见阶段,能否在2024年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不好说。 不过,刑诉法修改已成为各方关切的话题,现有的指居制度在立法上需要改变,已成为学界共识。 一种声音认为,指居应当废除。 中国刑诉法学研究会名誉会长卞建林撰文称,指居自立法之日起便“饱受诟病,争议不断”。他指出,应废除指居制度,恢复监视居住原有的非羁押性质。 李奋飞也持同样的观点。他认为,对指居的执行,难以引入外部监督。他担心,若仅对这项制度进行“小修小补”,怕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不久前,全国人大法工委刑法室工作人员曾到人大法学院就刑诉法修改听取专家意见。当时在场的学者意见也基本一致,大都认同废除的观点。 陈永生则觉得,指居制度废除的可能性不大,客观上这项制度仍有存在的现实需要。有些人在办案机关所在地的确没有固定住所,也没钱租房,只能适用指居。当然,要严格规定是否有住所的情况,当嫌犯能在办案地租房时,应适用一般的监视居住。 他认为,应参照一般的监视居住,对指居制度进行彻底的改造。也就是说,在嫌犯住所执行监视居住,嫌疑人有多大的自由度,指居期间,也应该有多大的自由度。 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建伟也支持对指居进行法律修正:指居是限制人身自由,而非剥夺人身自由,应厘清两者的差别。 他认为,要根据案件的不同情况,允许被指居者享有一定的行动自由。根据案件的不同情况,严厉一些的,不能离开指定居所。比较宽松一些的,可以出门工作、购物,“对于合理的暂离指定居所的请求,如果执行机关拒绝,应当明示理由”。 “指居是一种准羁押措施,而不是羁押措施,更不是超羁押措施。”陈永生强调。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南方周末
–李医生的死,不会改变什么,悲伤只留给爱他的人 今早,李医生遇害的帖子在医生圈里大量转发,但可悲的是也仅限于医疗圈,一个普通医生的死,不能换来什么,“自嗨”的只是兔死狐悲的同道们,与他人无关。像这样的恶性伤医事件,在我从业十几年来,从未间断过。从哈医大当年轰动一时的研究生被杀、到疫情前后杨文医生被杀、陶勇医生被伤……,每年有多少伤医事件,我们不得而知,因为偶尔掀起波澜的几起,也很快消失在滚滚的浪潮中,这些年,唯一的改变,是北京很多医院开始加强了安保和安检的功能,但实际上,起到的作用,也微乎其微,许多时候,安保,也只是形同虚设,因为,保安没有执法权利。而我们的根本问题,在于政策以及政策的制定者们,是他们从未在乎过医务工作者的生命安全。 说到底,伤医事件都是刑事案件,可是和医疗有关,就总是要被另类化,执法部门也好、行政职能部门也好、管理部门也好,他们统统都以和稀泥为本。为了避免舆情、为了避开敏感话题、为了不引起所谓的公愤和不必要的麻烦,总是以医院赔点钱、医生扣点钱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遇到刑事案件,只要不出人命,让医生吃点亏、让患者不闹事,就是最终解决问题的办法。 有没有管理部门把医院当做一个公共场所?我们不需要什么特殊照顾,我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为大众服务的公共区域。我们需要的是合理、安全的秩序,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2条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我们仅仅希望依法处理扰乱秩序的人。 作为一个法制国家,依法办事是基本原则。我们每个公民都享有个人生命财产安全的权利,在医疗机构,扰乱秩序,带来伤害的不仅仅是医务人员,同样还有其他患者。我没有看见过,谁会胆敢在政务大厅闹事、也没有人在银行闹事,同样,伤医事件几乎不会在部队医院出现,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人们在这些地方没有不满?是因为他们把为人民服务的理念落到了实处?是因为人们不敢吧!砍刀,只会砍向手无寸铁的弱者! 作为急诊医生,我时常面对很多激烈场面,被失去理智的患者家属辱骂,不能说是家常便饭,也并不罕见。而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于这种状况,并不“往心里去”。我曾经因为夜间急诊拒绝给一个姑娘验孕而被打110报案(急诊有很严格的分级诊疗制度,而现在很多医疗资源都被浪费,仅仅为了避免投诉),以至于警察来处理事情,耽误后续患者就诊;也因为跟一个心绞痛患者说她需要去做冠脉造影,而被她女儿摔了诊室血压计,扬长而去,理由是我吓到她妈;当然,被等候半小时的患者问候八辈祖宗以及骂医院、再到骂共产党也不是一次两次。在老急诊楼,我们的分诊台是全封闭的,因为那里的台子被砸过好多次。作为急诊科大夫,我们每每自嘲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我们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和超强的自我修复能力。我有时候开玩笑和同事说,我们不需要门口煞有介事的保安,我们只要有一位穿制服的人民警察驻守在分诊台,就可以杜绝99%无理闹事。 我为李医生的死感到愤慨和惋惜,他的死一点价值都没有,他的死只会给他的家人带来无尽的痛苦和悲伤,而其他所有人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当我们的管理制度不变,这样的事情永远也不可能杜绝,李医生不是第一个,李医生当然不是最后一个。当社会对于疾病、健康、死亡,对于医疗资源的有限和不平等性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当主流媒体、管理部门被一帮非医疗专业人士把持,以取悦大众、博取眼球为目的的宣传、引导和改革,最后牺牲的就只能是这个行业里最普通、最弱势、最底层的医务工作者,他们没有为自己发声的权利、他们更没有反抗制度的能力,默默承受超负荷的工作强度、和劳动价值不匹配的劳动收入以及所有莫须有的污名。他们常常被一些专家污名为看病难、看病贵的根源,而一帮小大夫,岂能有这样大的权力和这样的大影响。要知道,在这个行业里,制定政策、掌握资源、决定医保报销比例、报销范围的,绝不是每日坐在诊室给人看病的人。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爱写写的二娃妈
秦岭山脉下的陕西柞水县连降几天大雨,7月19日的雨格外大,有的村子水淹了半米深。当晚8时40分左右,柞水县境内突发暴雨山洪,丹宁高速严坪村二号桥出现了一段40米左右的垮塌。 车子一辆接一辆从垮塌处冲了下去。在一辆7座商务车上,钟先生是唯一将旁边车窗打开了一些的人,落水后他幸运地游了出来,抓着村民扔过来的救生圈被拉上了岸。然而,获救的落水者只是少数,有人在视频中认出了家人损毁的车辆,有人收到亲人的最后一条微信是“桥塌了”。 当地政府部门通过高速收费系统比对、视频监控、电话核实,初步判断共有17辆轿车和8辆货车坠河遇险。截至20日15时,已搜救发现坠河车辆7辆、遇难者12人,1人获救。还有18辆车、31人失联,正在搜寻。目前,多方技术专家已到达灾害中心现场,遇难者DNA样本采集确认工作正在进行。 救援队员正在现场搜救 唯一获救者身旁车窗开着 严坪村就在河边,但人们起初并没注意到一旁的高速桥塌了。那时天色已黑,而且村里也在遭灾。 7月19日这天,从早上开始,柞水县气象台发布的暴雨预警信号持续升级,提示多个村镇有发生山洪等次生灾害的风险。截至7月20日,柞水县的月降雨量已达128.7毫米。 从小在村里长大的人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雨。水位涨了五六米,严坪村不少道路和庄稼都被淹了。村民李光的母亲听说邻居家的猪舍被冲塌了,出门查看,正好看到不远处的高速路上,几辆车掉了下去。 事发地在丹宁高速公路水阳段山阳方向K46+200处,全长366米的严坪村二号桥上,出现了40米左右的垮塌。很快,有村民发听到了河边传来呼救,开始拿着手电筒沿岸寻找。 看到村民群里的通知,李光和两个发小也赶了过来。他们从村委会拿来绳子和救生圈捆在一起,抛向声音传来的位置。水流很急,拍在岸边石块上的声音更大。“呼救的声音因此显得很微弱。”李光说,他们只能凭感觉多次尝试抛出救生圈,最后终于在严坪村二号桥下游300米找到了落水者,“趴在石头上,抓着树枝”。 他们相距十几米左右,隔着湿滑的岸坡,李光等人嘱咐落水者把绳子系到身上,然后一点点把他拉到了岸上。获救后,他浑身发抖,衣服也被撕扯坏了,但好在除了几处擦伤,身体没有大碍。 获救者钟先生的妻子告诉深一度,丈夫当时是在和工友返乡的途中,打算包车到西安再坐火车。钟先生坐在一辆7座商务车副驾驶的位置,因为想抽烟,车上只有他打开了一些车窗。落水后,钟先生身边的窗户发生破碎,他才得以游了出来。获救后,他惊魂未定地给妻子打去电话:“我没死,我还活着。” 救人后村民们想报警,但附近通讯信号已中断。等到武警等救援力量陆续赶到,村民们又一起沿河搜救落水者和车辆,很多人一夜没睡,但没有发现新的生还者。 垮塌发生后,当地政府部门立即组织公安机关及交控集团等社会力量,对坠桥失踪车辆和司乘人员信息进行排查和确认。初步确认坠桥车辆25辆,车内司乘人员43人。 截至7月20日下午3时,发生在陕西柞水境内的这起高速公路桥梁垮塌灾害已搜救坠河车辆7辆,遇难者12人,1人获救。还有18辆车、31人正在搜寻。目前,部、省、市、县四级技术专家已到达灾害中心现场,12名遇难者DNA样本采集和确认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现场的车辆残骸 “多救一辆车就是多救一家人” 在事发前1个多小时,一名司机驶过严坪村二号桥,他向深一度描述了当时的情景:全程暴雨,视线很差,桥下的水流特别急,浑浊的水流中夹杂着很多树枝、白色泡沫板。他还注意到,在高速桥旁已经出现了山体滑坡。 一位当地人表示,事发高速连接着柞水县和山阳县,比较偏僻,只有节假日车辆才比较多。高速桥下的河流平时水流量不大,“50米宽的河床,有水的部分只有7-8米,平均水深不到半米。”但今年雨水多,事发前当地已连续降雨五六天,河道有些地方的水深可能超过10米。 在7月19日晚的暴雨中,柞水服务区里车辆爆满,有人在这里滞留了10个小时。但也有人选择继续赶路,一位司机在临近事发地时,发现迎面有轿车逆行,开着双闪灯。他们停车后得知前方发生了垮塌,但就在他们打电话报警时,身旁几辆轿车和货车依然在向前驶去。 当晚8点多,一位男士驾车从西安返回商洛老家。最后的时刻,他在微信上告诉亲戚,“桥塌了”。此后,他的叔叔再也没联系上他,车上还载着另一个人。 从新闻上看到垮塌事故后,他的家人报了警,赶到柞水县寻人。叔叔称,目前侄子在失联名单上,两位到现场的亲戚已被安排住进酒店等待消息。 落水者中还有一家四口,夫妻俩30来岁,在西安打拼,刚趁暑假接上孩子,想一家人团聚。他们的邻居告诉深一度,目前夫妻俩的遗体已被找到,但还没有发现孩子的踪迹。 发现有车辆落水后,严坪村的村民们也想救更多人。李光的两名发小,爬上了村子附近一个几乎与事发高速路持平的大坡,打着手电筒,拼命大喊,希望能叫停前进的车辆,但很多车子没有注意到,“蹭一下就过去了,眼睁睁看着掉下去”。 后来,李光的一位邻居从一侧翻到了高速路上,站到了路中间拦车。这次效果好一些,拦停了不少,有些车停下后打起了双闪,也有的掉头返回,“肯定是想拦下的车越多越好,多救一辆车就是多救一家人。” 垮塌处旁有滑坡痕迹 | 彭卫兵教授团队 专家建议加装预警装置 深一度了解到,在桥梁垮塌发生前,柞水县已受降雨影响多日。河水上涨太快,河岸边拉起了警戒线,有民警值守,不允许人们靠近。7月19日前后,周边乡镇的水电和通讯也被中断,有人用蜡烛照明,有人与家人失联。村民在新闻下评论,雨大路毁,去不了学校,中考的孩子们被通知延后再报志愿。 位于金钱河下游中台村的一名村干部告诉深一度,7月19日晚,经过村子的省道受损严重,村里出于安全考虑封住了前往严坪村的道路,“有部分(路)被水冲得路面都悬空了。” 洪水冲击的地方不止一处。这天傍晚,陕西交警发布的路况显示,柞水全县道路交通管制路段共7处。两处国道被泥石流中断,三处省道和两处县乡道被泥石流冲毁,其中包括另一处桥梁垮塌。 据当地媒体此前报道,此次事发的丹宁高速公路水阳段东起商洛市山阳县,西至商洛市柞水县,全长79公里,桥隧占路线总长的61.6%,概算投资74.5亿元,是陕西省首个采用“省市共建”模式建设的高速公路项目,于2015年10月开工,2018年12月19日通车。 据应急管理部消息,目前,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已投入736人、76车、18舟艇、32架无人机开展救援。救援工作仍在进行。事故发生后,应急管理部部长王祥喜,视频连线当地应急管理部门和消防救援队伍,指导抢险救援和应急处置工作,7月20日上午已率工作组赶赴现场。 在接受深一度采访时, 桥梁倒塌事故分析专家、浙江工业大学土木工程学院博士生导师彭卫兵表示,一些桥梁遭遇水毁,是因为水流摩擦、碰撞导致基础附近河床被冲刷,引发桥墩基础边界发生变化或偏位,进一步导致整体垮塌。但在本次事故中,严坪村2号桥建成时间较短,且通过现场画面可以看到,只有一处桥墩在山洪下损坏,冲刷导致桥梁倒塌的可能性较小。 此外,在极端洪水灾害下,洪水对桥梁上部结构产生较大水平推力与竖向浮托力,也有可能导致桥梁支座滑动、剪切破坏以及上部结构的整体滑移与倾覆。彭卫兵分析,本次事故中,由于桥梁走向与河流走向一致,水流压力和车辆制动力方向一致。对于正常设计建造的桥梁,流水压力不会引起桥墩破坏,后续在更多信息披露的情况下可以进一步进行检验。 彭卫兵注意到,严坪村2号桥贴近南侧堤岸,根据20日的航拍和网络视频,可以观察到桥侧堤岸有滑坡痕迹。他怀疑,事故发生时,由于山洪冲刷引起高差导致滑坡进而桥墩桩基损坏,进一步导致桥梁上部结构发生垮塌。 彭卫兵指出,桥梁倒塌后的次生事故是此次造成人员伤亡的主要原因。根据现场情况,大部分车辆并非在事故发生第一时间坠落。驾驶员高速行驶很难发现桥面倒塌,桥梁倒塌后刹车不及时是事故伤亡的主要原因。 他建议,对于存在倒塌风险的桥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应加装桥梁倒塌预警装置,在桥梁倒塌后第一时间发出声音或闪烁警示信号,或在桥面安装示廓灯或连续反光条,方便驾驶员及时识别桥面异常,避免次生灾害发生。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北青深一度
这是岳文山第三次被学生举报了。 举报的理由是,学生认为他不热爱毛主席。前两次则分别是他在课堂讲授中苏边界协定时,学生指责他有意抹黑中俄关系,以及在课间讨论庚子赔款资助的第一批留美幼童,被学生认为在刻意美化西方敌对势力对中国进行的人文侵略。 因此,学生们断定岳文山“屁股歪了”。 岳文山在一所位于中国某一线城市的知名高校任教,与学校签订了3+3的聘用合同,即经过3年的聘用考核期后,需再签订3年的聘用合同,考核标准与第一个3年一样。 但因为这三次举报,岳文山失去了原本已经拿到的某社科项目的资金,没有项目加成,他每个月只能从大学领取基本工资,每月折合7000元人民币。同样因为失去了上述社科项目的加持,他很可能在与大学签订的合同到期后,而陷入“非升即走”的青年教师困境,即被大学扫地出门,陷入职业危机。 第三次举报发生后,他所在的学校和学院领导更是多番找他谈话,要求他必须立刻、马上端正思想,摒弃西方学术界灌输给他的“毒药”,要热爱国家、热爱人民、坚守共产主义理想。 与岳文山陷入共同的困顿境地的还有程红山。但是和岳文山的青年教师的身份不同,程红山已经在一所知名高校拿到了教授的头衔。因此,他也敢于更加理直气壮地与学校管理层的霸权相抗衡。 最近的一次冲突为:课堂上,程红山发现了座位倒数第三排一位戴着口罩的学生并没有认真听他讲课,也不会和其他学生一道跟随他的讲课节奏去观看他的PPT。出于疑虑他走到了该名戴口罩学生的旁边,询问他是哪个学院的学生,为什么会选择来旁听他的课程。但该生不出所料,支支吾吾,程立即明白他的来意,遂高声呵斥其离开。 事后,经多方复盘,这名看似是学生的人其实是学校安插在课堂的“信息员”。 信息员即在学生中间招募的负责监督高校教师课堂言论并即时上报学校管理部门的监视人员。随后,程红山闯入学院院长办公室,质问他为什么要在他的课堂安插信息员。但闻讯而来的安保人员迅速将他带离院长办公室,至今他仍未得到一个答复。 此次课堂间的冲突也给程红山敲响了警钟,“虽然这次我没被抓住把柄,但是谁知道下一次会发生什么呢?”他说。于是,他决定彻底躺平,课堂上不再引导学生进行思维发散,而是打开课本,让他们照着念。 在中国的高校领域,程红山从来不是第一个被迫躺平的人。在这之前的几年内,已有多名知名高校教授被学校勒令不准接受媒体采访、不准在公共场合发言、不准写书,甚至到最后,也不再允许他们给学生讲课。 与高校这种噤若寒蝉的生态几乎同步,包括媒体、出版以及律师等热衷于公共发声和公共讨论的群体也愈发频繁地感受到了来自共产铁锤的重击。 从最初被掐断发声渠道,到不能发声,到之后频繁进行自我审查的不敢说话,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们循环经历着被举报、被解职、被拘捕甚至被迫流亡异国他乡。 政治生态的高压叠加各个互联网公司不断精进的言论审查技术的制约,异见表达对当今的中国人而言已成为无法企及的奢望。这标志着,中国已正式进入失语时代。 网络图片 噤声、阉割、抵抗 2023年底,易明波原本打算像往年一样撰写一篇自己在过去一年对中国国内市场的观察总结,并发在其个人的微信公众号上。但观望过后,他最终选择放弃。 “现在的大趋势是,所有人不能唱衰中国的发展,更不能对中国的各项经济数据指手画脚,虽然我们都知道中国国家统计局的各项统计数据都是假的,但我们还是只能以这些假数据为公开发行的研究报告的数据为依据,否则很可能会被扣上寻衅滋事和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帽子”,易明波说。 易明波现在在一家外国投资银行的中国办公室工作,负责带领团队研究中国的经济发展前景。2017年,为了在全体社会氛围“左转”的趋势中,尽最大努力自保,他申请到了香港公民的身份,将香港作为自己在形势危急的时候撤出中国大陆的跳板。 “但国安法的施行让我的这种未雨绸缪彻底沦为了泡影,现在除非可以移民,否则我只能谨言慎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也正因为如此,从2023年年底开始到现在,易明波拒绝了多家国内外媒体关于中国经济展望的采访邀约。 易明波并不是孤例,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因为害怕引火上身而选择闭口不言。 “在当下中国的政治氛围中,公开讲话的所有出发点和落脚点都必须是‘党和国家是好的’,‘国家的政策是正确的’,作为学者根本不能研究真问题,只能迎合官方决策,并在官方论断形成的时候,千方百计地论证国家政策的合理性。这其实是一种本末倒置,专家的知识和学术求真沦为了为国家统治保驾护航的工具”,上海知名高校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学者表示。 而当学者迫于来自学校以及党务系统的政治压力而不得已接受官方媒体的邀约,站在国家的立场解释各项党政决策的合理性和优越性时,也必须要事先经历所在单位行政系统的连环发问,询问内容主要为:你和记者是如何认识的?你们主要通过哪些通信工具进行沟通?你们是什么时候进行联系的?记者都提问了哪些问题?你将做出怎样的回答? 在一一回答完这些问题,并且回答经过高校行政办公室和学院主要领导的审查,在对方签字同意后,学者才可以出现在官方媒体的报道中。 “想要审批快速通过,也是有诀窍可循的。比如在答记者问的回复中,第一句话我们可以以‘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作为开头,结束的时候一定要以‘这充分反映了我们国家各级政府部门对上述问题的关切和对老百姓福祉的关心’作结。这样一来,不管他们怎么审查都很难挑出毛病来,我先阉割了我自己,其他人还能奈我何?”上述不愿透露姓名的学者表示。 但自我阉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只把学术研究当成一项普通的工作来做,不在此基础上赋予任何个人价值和个人理想,那出于风险规避的需要而进行的自我内容审查可能会相对容易。但事与愿违的是,很多学者能够熬过多年的学术训练,肯定是出于对学术的热爱,在这种前提下的自我审查必然是非常痛苦的,因为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是违反人性的”,中国南方某高校社会学科学院的一位年轻教师表示。 对于这位年轻教师的表述,陈彤彤非常认可。在她看来,自我审查无异于在大脑中植入芯片,然后人被异化为机器,会根据外界指令对所表达的内容进行任意切割,并做到随时切换频道说出国家和政府需要和想听到的话。 “但人毕竟不是机器,和机器相比,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感且有思考能力的,所以有追求的人在这种自我阉割的过程中势必要经历巨大的痛苦”,她说。 而她正是这种痛苦的受害者。陈彤彤大学毕业于中国大陆一所高校的新闻学院,之后加入北京一家知名都市报,成为了一名深度报道记者,2023年上半年因其长期追踪的一起案件的报道被编辑以“太过敏感”,“容易在社会层面引发负面情绪”为由拒绝刊发。对此,陈彤彤非常愤怒,她找到编辑,要求交代,但编辑只是告诉她,他的决定就是最终的结果,而且编辑没有责任向她解释什么。于是,抗争无果后,陈彤彤选择了当场辞职。 回顾过去多年的媒体从业生涯,失眠、焦虑、重度抑郁是陈彤彤的最后收获。 辞职前,陈彤彤与北京各个媒体的新闻从业者会举行定期聚会,在她自己进行的一个非常粗略的统计中,她发现所认识的记者、编辑中至少90%的人患有抑郁症。究其原因,行业沉沦是大家最主要的痛苦来源,其中敢于抗争和坚守新闻专业主义的记者往往如陈彤彤般会被所在的媒体平台视为“危险分子”,而遭到所在媒体的刻意打压。 “2022年是个非常大的转折点,疫情管控进入第三年,每个人都如笼中鸟一样,受到了大量非人的对待。与其他人相比,作为记者,我们看到了更多的人间惨剧,但是却无处言说,承受的痛苦自然也会比其他人多很多”,陈彤彤表示。 而正是在同一年,“政治性抑郁”一词横空出世。对于政治性抑郁一词,目前并没有明确的定义,但根据约定俗成的说法,意指由政治事件诱发抑郁经历或由政治事件触发、加剧本身已经存在的抑郁状态。 其中最让她难以承受的一次经历是,2022年年中,北京丰台某小区毫无缘由被突然封控,居民追问被封控的原因以及何时能解封的问题,均被街道人员无理驳回,这引发了小区居民们的不满。但对于小区居民们的持续诘问,街道办公人员毫不客气地表示,再有人不服从街道的管理,他们将要求警察介入管控。 而此前因为封控来得毫无预兆,大多数小区居民家里开始出现物资短缺的问题,更有很多人因封控而无法正常就医,但因包括腾讯、微博、抖音在内的社交媒体将“封控”一次设置为敏感词,并自动过滤掉相关内容,而导致上述小区居民们的求救无法传递到外界。 陈彤彤报社的一位同事恰恰在这个小区居住,于是在和编辑商量后,陈彤彤和该同事决定报道小区被封控后的处境和面临的难题。但经过两天熬夜工作提交稿件后,编辑却突然改口称,报社收到了宣传部门的红头文件。文件指出媒体不能对国家疫情管控的方针政策进行质疑,更不能与国家政策进行对抗,相反,媒体和媒体从业人员应该积极拥护相关政策并正视基层人员的付出。 于是,编辑直接告诉陈彤彤和同事,“写一写小区在疫情期间的管理吧,重点放在小区的管控如何对新冠病毒进行了严防死守,使得疫情没有继续扩散,同时强调一下基层管理人员的付出、辛苦和不容易”。 在陈彤彤和同事看来,如果他们真要根据编辑指导的方向进行稿件采写的话,无异于助纣为虐,且在他们看来,编辑提议的稿件根本不是新闻,而是政治宣传。 但是对于他们的抵抗和拒绝,编辑只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话:“不能接受的话,你们可以选择离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形容中国新闻界的现状恰如其分。以中共中央宣传部为主的监管部门的强势介入,以及党支部在各个媒体的扎根,“媒体姓党”也已成为各个媒体的共性之一。在这种情况下,迫于监管和保住工作的压力,媒体从上至下的管理层纷纷转向,从新闻生产者摇身一变成为了政治宣传的迎合者,并配合监管部门在自我阉割的基础上对有自我意识的个体进行进一步的压制,这直接导致,自由、抗争、讲真话在新闻行业已成为了稀缺品。 迎合,迎合,还是迎合 在新闻从业者眼中,这种被要求“唱好”国家行政力量的稿件被统称为“任务稿”。而近两年,在“媒体姓党”愈演愈烈的大趋势下,媒体所承担的“任务稿”重担也在越来越重。 “比如两会、房地产和户籍政策、官员的对外出访甚至官员落马等题材,媒体不被允许自行进行报道和对相关政策进行解读,但我们还必须要刊登相关新闻,也就是要一字不错地转发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的通稿。从这个角度上说,媒体基本上已经丧失了其最本真的、‘原教旨’般的媒体特性,相反只是沦为了一个发声工具,也就是俗称的喇叭”,一位在某知名媒体任职多年的资深媒体人评价道。 被迫充当“喇叭”的还有学术研究人员。杨梦玲是某知名985高校的一位在读博士,所学专业为政治学。在申请博士之前,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坚信自己是热爱学术的。 但是博士研究进行了一年后,她的想法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并反复告诫她硕士时期的师弟师妹们,想要在国内读博的话,一定要慎重。 “与理工类专业不同,当下国家对高校学者的要求和指示是,包括政治学在内的文科专业出发点和落脚点都必须是论证我们国家当下的政治制度是最优的、是最适合中国人民的。学术研究是要研究真问题的。而一旦其被率先套上了一个紧箍咒,那就不是学术了,和肉喇叭没区别”,杨梦玲说。 杨梦玲所描述的这种情况近两年在学术界已成为常规操作,最知名的案例为,中国历史研究院微信公众号曾发表题为《明清时期‘闭关锁国’问题新探》和《义和团运动不能被‘污名化’》的文章,两篇文章均首先出现在中国历史类核心顶级期刊《历史研究》上,署名的中国历史研究院课题组隶属于中国社会科学院。 两篇文章一经在中国历史研究院的微信公众号面向公众发表,便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和讨论,中国社交媒体用户纷纷认为由官方机构发表的两篇文章是在为“闭关锁国”和以义和团为代表的官方暴力行动“正名”,一时间众多网民纷纷感慨国家在开倒车。 大众的忧虑不无道理。 《明清时期‘闭关锁国’问题新探》的主要内容为,明清时期闭关锁国的政策没有阻断当时中国对外贸易的发展和中西交流,但造成了消极防御和对西方先进科技的漠视,在一定程度上为近代中国遭到西方侵略埋下了伏笔。文章还指出,明清的闭门政策并非“闭关锁国”,而仅仅是“自主限关”,是为了维护国家主权、防范西方殖民侵略。《义和团运动不能被‘污名化’》则在承认义和团运动的局限性的同时,指出义和团运动的主旨是农民阶级为了反抗帝国主义侵略,为了中国的救亡图存所进行的尝试。 “这种强词夺理和对历史的扭曲显然是在对明清封建王朝脱离世界主流序列和发动的民间暴力‘招魂’”,历史研究领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教授如此表示,同时强调,国家智库的这一举动更让人感觉不寒而栗的地方在于,作为国家机器的代言人,这种为不合理和暴力“正名”的意图显然是对国家可能要对这种不合理和暴力进行的效仿而事先进行的铺路。 对于这一境况,上述学者更是直言:“对包括中国社会科学院和各个知名高校具有行政身份,诸如院长、校长、主任、所长等职位的人来说,他们的党内身份在其学者身份之上,这决定了为党服务是他们所在职位的第一要义,学术研究则在其后,两者相冲突的时候,学术身份必须要让位于党内身份。换句话说,这些人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他们是经过党和国家改造后的工具”。 “工具论”在法学领域则更加明显,“法政不分家”也是杨梦玲所在的政治学院一直倡导的理念,而在学术界要严格论证“政”在“法”上,即党大于法,是不容推卸的责任。 这也是徐天浩对中国法律失望的主要原因。徐天浩大学毕业于一家知名高校的法学院,他至今难以忘记入学第一课法理学教授告知他们的法律的本质。“在我国,法律即是统治阶级对被统治阶层施行的以维护政权安全为首要目的而进行的暴力统治的工具”,徐天浩说,“对于这个概念,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而在这之前,我一直天真地以为,法律的本质应该是维护社会公平与正义”。 对于法理学中所提及的统治工具论,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徐爱国多年前曾公开发表文章表示中国法理学已死。 在这篇题为《中国法理学的‘死亡’》一文中,中国的法理学缺乏内在的连贯性和思辨的论证性。同时他直言,在学术界,为了争抢法理学的“头牌”、“领袖”、“首席”和“大佬”的身份,学者教授们使出了浑身解数,这也使得法理学和政治的联系更加密切。 比如官方提出一个概念或口号后,法理学专家们就会把政治口号演绎成法学的口号,写成法理学的官样文章,登上法学权威或核心期刊,从而沦为学术服务于政治的经典代表。 比如官方说要发展市场经济,法理学家就写市场经济就是法治经济;官方说尊重权利,法理学家就写法律权利本位说和中国人权体系;官方说走中国特色,法理学家就写法治与本土资源;官方说改革开放,法理学家就写法律全球化;官方说依法治国,法理学家就写法治中国。这直接导致中国法学界的主要学术研究充斥着诸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如何走?》《全面推进依法治国的伟大纲领》《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中国法治建设站在了新的历史起点上》等充斥着“假大空”及以政治讨好为主的官样文章。 在知名人权律师李建明看来,这些以提升自身政治影响力和政治身份为主的文章全部为学术垃圾。 “中国法学界对法治建设毫无帮助,相反因为身处其中的学者们的四处逢迎,导致我们律师在为案件辩护时,发现很多时候法官根本不会依法判案,相反更多地会依据那帮所谓的法学家的极具‘政治性’的法学理论作为判决依据,这直接导致了无数的冤假错案,最重要的当然还是人权无法依法得到保障”,他说。 而对于法学界的这种情况,多位接受采访的法学界人士表示,这是劣币驱逐良币的最直观反映。 2012年新浪微博开始兴起时,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知名自由派公共知识分子贺卫方的个人微博账号在短时间内迅速积累了数百万的粉丝。但之后几年贺卫方因其自由派言论,如没有司法独立就没人是安全的、希望中国共产党可以向北欧社会民主党的方向转变以及频繁将中国共产党与苏联列宁政党进行比较等大胆和开放的言论,而被新浪微博禁言,其个人微信公众号及个人微信账号均被封。而他所任职的北京大学也不再允许他给学生上课,停掉了他的一切工作。与此同时,贺卫方也被所有中国媒体和出版社列入了“黑名单”,媒体不能再对他进行采访,出版界也不能再出版他的图书。 在自由派公共知识分子看来,贺卫方的处境反映了中国政府对言论空间和学术自由的打压。“也就是说,中国知识分子或者说中国学术界人士在被中国共产党肆意欺凌,知识界的尊严被放在了地上被他们踩在地上进行摩擦”,其中一位此前在新浪微博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表示。 而这种打压也昭然宣示了知识分子的影响力可以被党以各种名义为借口而公然夺走,“贺卫方的公众影响力随着被新浪微博禁言,说没就没了,党甚至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做到”,上述公共知识分子表示,并指出,“在国家权力面前,知识分子就是这么脆弱”。 遥不可及的梦想 在以贺卫方、张鸣、朱学勤、莫之许等为代表的公共知识分子极度活跃的十年前,陈伟明以为看到了国家发展的最终方向。“我们当时甚至天真地认为我们国家会变得越来越文明、开放和自由,但谁知道,一切都成为了泡影”,他说。 十年前,陈伟明在一家知名出版公司担任负责人,彼时,时任中国国家副主席的王岐山大力推荐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占据了当年图书畅销排行榜榜首的位置。但十年后,回望当时,陈伟明倍感伤心:“旧制度没有被破除,大革命也没有如期到来,我们又进入了旧循环。曾经的希冀,到头来发现,终究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这怎么能不令人难过”。 而伴随着一代公共知识分子的被迫退场,中国媒体传递出的声音也愈发保守和党性明显。 这一点在新闻采编资格证考试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在中国,只有通过新闻采编资格证考试后才能获得由国家人社部和宣传部门共同发放的新闻采编记者证。而只有获得记者证后,才会被国家权力机关认定为“合法”记者,没有记者证的新闻从业人员则会被统一认为在进行“非法采编”,可被追究刑事责任。 与之前相比,近两年进行的新闻采编资格证考试的相关题目与新闻专业的关联性越来越低,题目更倾向于考察参加考试人员对党史和中国各级官员讲话甚至各个主要党政会议所传达的会议精神的掌握程度。 比如试卷会要求考生回答延安精神的内核是什么、伟大斗争是指什么斗争、中国共产党的伟大征途是什么,以及党一直坚持“一切为了人民”,请具体阐述相应的会议精神和“一切为了人民”的内核是什么。 在某知名高校新闻学院教授看来,这种考核与其说是在考验新闻从业者的新闻执业能力,不如说在考验新闻从业者的党性。 “毕竟在中国,所有的媒体都是党媒,那么所有的新闻从业者自然都应该是党的喉舌。从这个角度出发,对从业人员进行党性测试太正常了”,上述新闻学院教授表示。 而对新闻工作者加强党性教育除了每年举行一次的新闻采编资格考试以外,媒体内部进行的党建工作则更加赤裸地宣示了“媒体姓党”的国家方针。 蒋玉娜大学时期在辅导员的劝说下稀里糊涂地入了党,她之前从来没想过学生时期不明所以的行为现在会给她带来如此多的不便。 “作为党员,每周我都要去和我所在媒体平台的其他党员一块儿开一次党代表大会。会议开始前,领导会用手机播放国际歌和国歌,然后每人需要站起来发表两分钟的党务学习心得。场面极为尴尬和滑稽,但是一旦加入了共产党,党要是不开除我的话,我根本无法自行退党。可我又实在厌恶这种压迫性的宣誓效忠仪式”,她补充到,“我所在的媒体并不是党媒,而是一家市场化媒体,所以在这件事情真正发生前,我从来没想到我会陷入如此滑稽的境遇”。 这也是陈彤彤的困惑之一。她之前所在的媒体也是所谓的市场化媒体,也就是说媒体机构的所有开支由媒体自身自负盈亏,党政机关不会像对待新华社和人民日报那样给与我们财政拨款,“但后来我们居然变得比党媒还要党媒”,她说。 对于这一比党媒更像党媒的特性,陈彤彤举了一个例子:之前湖北某地曾发生一起楼房坍塌事故,死伤30多个人,算是一起非常严重的事故。按照常规的新闻操作方式,记者肯定要前往当地对事故原因和死伤情况进行调查和报道。但当时值班的编辑部主任却认为这种灾难性事故有损地方政府形象,媒体报道会引发社会愤怒进而有可能会影响社会稳定,所以不允许对该事故进行报道。 但讽刺的是,之后包括新华社、人民日报和中共北京市委主管的北京日报都对事件进行了报道。看到这些媒体的报道后,她和同事对编辑部主任的决定都感到非常愤怒,但又无可奈何,“只有他把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记者赶走的份,而我们却无法动他分毫。这是新闻界非常残酷的现实。” “现在的中国媒体行业已经没有党媒和非党媒的区分了。相反,此前认为自己是‘非党媒’的媒体相对于传统的党媒来说,缺少了党的行政机关作为主管单位,而这种主管单位事实上会为媒体提供庇护,因此,在缺少庇护的前提下,所谓的‘非党媒’只能表现得更红更党性十足,才能求得一个相对安全的生存机会”,上述知名高校的新闻学院教授表示。 在这种情况下,和法律界的劣币驱逐良币一样,具备新闻理想和新闻专业能力,但不愿意向党性屈服的人,只能被迫离开新闻界。而那些愿意放弃新闻学的尊严并选择随波逐流的人则在党指挥新闻的编辑部办公室如鱼得水。 不过对于一些人的留守,隋占波认为不必上纲上线、大加抨击,“就是一份职业、一份可以挣钱的工作而已,经济如此糟糕,很多人需要赚钱养家养孩子,只要他们没有违法,我觉得对个体的行为不必太过苛责”,他说。 隋占波现在在一家传统意义上的“非党媒”任职副主编,相比于被指责“背叛了新闻”,他觉得更困难和弥足珍贵的是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坚守。 但他的乐观和自信正在被逐一击碎。事情缘起于隋占波派手下的记者撰写了一篇关于中国出行巨头滴滴裁员的报道,在事先的判断中,他认为首先滴滴的裁员行为是单纯的企业出于自身的业务变化而进行的商业行为,而涉商业报道,相应的尺度会比较宽松;其次,对企业的报道不涉及党、不涉及政治,在他看来是相对安全和可控的。 但事与愿违,报道发出不到7个小时,他所在的编辑部收到了主管内容审核的副总编辑发来的删稿命令,同时该副总编辑对隋占波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在副总编辑眼中,隋占波的“罪状”如下:此前滴滴私自在纳斯达克上市,引发国家相关部门的震怒,随后滴滴退市并被要求整改,与此相伴随的是业务受损,所以此次的裁员报道在一定程度上暗示国家相关部门对滴滴的监管造成了滴滴裁员的后果,这是在与国家职能部门进行对抗;其次,在当今经济下行,各行各业都在裁员的大环境下,公然报道企业裁员,会引发社会不稳定,对国家维稳部门带来大量的工作压力。 对于这份罪状,虽然不认可,但为保住工作和收入,隋占波还是连夜写了近一万字的检讨信。检讨信的主要内容为:第一部分,详细阐述了他指挥记者做这样一篇报道的动机和初衷,并表明他及记者均无意对抗国家大政方针;第二部分,详细罗列整个采编过程,包括采访了哪些人,对方进行了怎样的表述,对方有无对国家监管的抱怨;第三部分,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今后必定会继续加强对党务文件的学习,提升自己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 对于自己的这一处境,隋占波有点无奈,但作为成年人,他非常清楚他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现在就是领导让吃屎,我都得笑着吃”,他说。 知识分子的消亡 那现在中国还有没有公共知识分子? “没有了,被一网打尽了”,社科图书编辑白国明说。 十年前,研究中共党史和中国近代史的知名学者杨奎松曾撰写了一本名为《忍不住的“关怀”——1949年前后的书生与政治》的图书,并成为了当年的畅销书。该书主要探讨了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悲剧:他们是最早投身于救国救民的一群人,但最后却在政治中不知所措、受人轻视。 对这本书的书写和书中提及史料的探寻也解答了作者自己曾经的疑问:为什么中国大陆的知识分子当年竟会停止思想,集体转向? 相对于包括东欧各国在内的欧洲知识分子群体,“转向”即政治立场的转变在中国知识分子中更为常见。白国明便曾亲历身边多人在“左”“右”之间的反复横跳。 “比如在八九运动风波之后,即使面临着巨大的国家暴力威胁,很多人还是坚持自己对民主政体的向往和期待国家可以进行民主转型。但很遗憾,随着国家暴力的升级,在杀一儆百的暴力恐吓下,以及很多人确实因为个人的立场表达付出了终身的代价,趋利避害也因此成为了更多人的现实选择”,白国明表示。 但对国家暴力的恐惧仅是原因之一,在接受采访的多位学者看来,行动者在采取行动之后,迎接他们的往往是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这相比外界的政治压力更为致命。 独立学者李建成在中国政府近几年大举消除异见者的各种行动过后,便处于地方警察的严密监控之下,并且因为被列入了可能会对国家安全造成危害的黑名单,他无法搭乘飞机和火车。但是对于自己曾经的坚守和公开言论,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偶尔唯一感到失落的地方是,有时候朋友会带年轻人拜访他,但对于他曾经所做的事情,大多数年轻一代根本不知道,甚至在很多年轻人眼里,他就是一个稍微有点学识的普通人。 “外界好像已经把我给遗忘了”,李建成有点难过。他更想不通的是,他曾“铤而走险”,但在失败后,所有的代价却全部是由他及他的家人承担的,甚至他为之赴汤蹈火的那些人压根儿不记得他。 “英雄”的尽头是满目荒凉,这种案例在当下的中国不胜枚举。 曾经力排众议在某党媒发文公开指责某副国级官员拒绝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行为是亡党灭族前兆的一位学者也曾多次在北京某公园质问与他聊天的人知不知道他是谁,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则会气愤地质问对方,为什么连他都不知道? 与这位学者相熟的一位图书编辑表示,近两年,该学者的微信朋友圈全部是赞美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文字。 “他也完成了转向,正在积极拥抱主流”,上述图书编辑表示,并对这种行为给予理解。 “在中国,行动者走到最后都是孤独的,他们会因为自己的异议被国家排除在主流序列之外。而中国人在几千年来养成的对权力的畏惧,又直接导致大多数人选择对这些人敬而远之,以免惹祸上身。在这种境遇之下,毫无疑问,个体会陷入巨大的孤独和挫败中。而为了使自己得到解脱,积极向主流靠拢,并期待融入大众,也就成为了一种人生执念”,该图书编辑指出。 而这也恰恰是中国知识分子与同样饱受磨难和摧残的东欧知识分子之间最大的区别。 白国明十年前曾在某知名出版社的组织下,和一群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前去东欧考察。在波兰,他们见到了一位在苏联时期便曾领导波兰人民抵御独裁统治的工人运动领袖,而在苏联解体后,他便回到了波兰东部某小城的一个造船厂,在制造车间任职管理人员。 在见到他后,前来访问的中国知识分子都倍感诧异,他们疑惑这位昔日的工人运动领袖在功到垂成后为何又甘心重回工厂,他们反复向他询问,这中间是否会有心理落差。 “没有落差,那位曾经的运动领袖回答得非常干脆”,白国明说。而他当时的坦承与平静更是让白国明印象深刻,以至于在十年后,他仍能清晰的复述出对方当时的回答,“上帝一直与我同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上帝的指引下完成的。我们取得成功的话,会把爱与和平带给更多的人,这是上帝的旨意;但如果失败了,我相信上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子民,仍会给予我爱与庇护”。 因此,在中国多位热衷公共活动的独立学者看来,精神信仰是抗争者最后的堡垒。但在中国,除孔孟之道外,几千年来,中国人从来没有赖以进行精神寄托的宗教。所以,在中国,独立知识分子的抗争之路走得更加艰难,也更加令人敬佩。 王志刚曾是一位人权律师,在“709”人权律师大抓捕之后,律师行业变得风声鹤唳,他也因为声援被抓捕的律师而被国家相关部门吊销了律师执业资格,之后他在中国互联网的一切痕迹也被消除得一干二净。让状况变得更加糟糕的是,王志刚的身份证无法注册手机卡和各种通讯软件,科技的进步反而将他和外界隔绝开了。所有这一切的管控措施直接导致,在外界看来,王志刚这个人似乎从来没有在世界上存在过。 但与大多数其他被迫害和被失声的人不同,同样没有精神信仰的王志刚并不觉得孤独。“其实也不能说我没有精神信仰,我信仰民主、自由,我信仰生而为人,我们有免除恐惧的自由。所以我从来不会后悔我过去的所作所为,因为我坚信,我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坚持正确的事情,有什么可后悔的呢?”他说,并强调,世界历史浩浩荡荡几千年,人类文明史上有太多的先驱者、抗争者和对世界文明做出巨大贡献的人都淹没在了历史长河中无人知晓。 “这些人比我伟大得多,世人都忘了他们,我又凭什么要求大家一定要记住我。在我看来,坚持做正确的事情,不与邪恶为伍,从不应该成为一种值得称赞的优秀品质,而更应该成为每个人的道德基准线。所以我会告诉每一个前来拜访我的年轻人,不要管周围人怎么看、怎么想,坚持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然后努力奔跑,我们要坚信,在将来,光明一定会战胜黑暗”,王志刚说。 文章来源:莽莽
这两天看特朗普遇刺的新闻,时不时感到不舒服,没别的原因,是因为想起上个月24日被刺遇害的胡友平。 刺杀特朗普的枪手,很快就被挖出了诸多信息:名字、年龄、学历、家庭情况、政治倾向、学习工作经历等等,媒体采访到了他的同学、同事,虽然犯罪动机尚不明确,但已经初步勾勒出了一个嫌疑人形象——大家可以看这篇案发第二天发布的文章:枪手身份浮现 大量阴谋论汹涌而来。 一个刺杀美国前总统现总统候选人的枪手,事发第二天,我们已经知道了很多信息。但越是如此,联想到胡友平,心里越是不舒服,所以忍不住要说几句。 24号到现在,22天过去了,我们凶手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说敏感,这个世界上恐怕很难有比刺杀特朗普更敏感的事情了,人家都能公布,我们有什么不能公布的? 如果说调查需要时间,人家当天就能公布基础信息,第二天就能公布这么多信息,22天还有什么事情调查不清楚的? 如果说是因为无能,行,我们也接受,你告诉名字年龄籍贯等基础信息,其它交给媒体,还有广大网民,我们自己来行不行? 没有任何理由不告诉我们。唯一的理由就是:十多亿人的知情权,连个屁都不是。 我刚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这个事,有个朋友说,“都快要忘记胡友平了”。是啊,无论是为胡友平,还是为我们自己,我们都不能忘。因此,我们要求你们告诉我们,杀害胡友平的人是谁?要知道,这是最基础的要求。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往事与随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