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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话谈

灾难现场报道,为什么越来越少了?

2024年的开端不太平。今年一月,河南南阳小学发生火灾,造成13名学生遇难,五天后,江西新余再次发生火灾,致使39人死亡。而在春运期间,冻雨和暴雪不断,“应急”和“突发”频频,几乎变成了一种新常态。 与之相对的是相关调查报道的缺位。新余火灾后,流传甚广的两篇稿件均为受害者群像,而事件调查往往以官方口径为准。越来越多的稿件发自后方,来自前方、现场的声音逐渐微弱、遥远。 作为一名2021年入行的记者,我常常对此感到有心无力,时间久了,无力感好像也成了某种回应现状的膝跳反应,但我又知道,过去不是这样子的。 因此,我找来了四位来自不同世代的媒体人,他们中有70、80和90后,从他们经手过的灾难报道出发,我想问一问:过去的灾难报道是怎样的?以及在信息发达的当下,为什么记者还是要深入现场? 1 灾难发生后,为什么需要现场报道? 资讯发达的当下,似乎足不出户也能了解现场情况。如今进入灾难现场,对于记者和受众,还意味着什么呢? 王文(现媒体人,入行近十年) 我刚入行的时候跑文化口,过了两年才开始做社会新闻。我们常说“天灾人祸”,天灾里往往包含着人祸。比如地震不仅和地质情况有关,也和房屋质量脱离不了干系。 2021年郑州暴雨的时候,引起最大关注的是城市的受灾情况,尤其是地铁。当时有很多特稿,比如幸存者和遇难者家属采访,这很好。但当时我觉得我们过于关注典型,局限在了大家眼光最聚焦的地方。就像石头投入水面的中心点,它的涟漪扩散范围可能很大,如果所有人都关注中心,周边可能就被忽视了。这时候就需要媒体不断地派人拓展事件的视野边界。 因为每天看到的都是城市、地铁的报道,我就想探索一下农村的情况。我当时并没有去到现场,就在家里天天打电话,把不同交通资源的电话全都打了一遍。 其实郑州周边的很多县级市、乡镇,受灾也非常严重,因为它们靠近山区,水的破坏力和杀伤力非常大,整个村子都有可能被削平。后来我拿到一条线索,做了一篇周边村落的稿件,打了几十个电话交叉验证,慢慢统计出来村子里死了23个人。一开始我不了解情况,以为这个数字不大,但采得多了,才发现他们的伤亡很严重,并且村子居然瞒报了这个信息,还不让受灾村民回去。 那是一个非常需要救援的地方,村子的做法让那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后来我交叉验证这个消息,把遇难者名单大致列了出来。这是那次水灾里,我觉得自己写的最有影响力的稿子。 稿子发出来之后,有很多人开始关注那个村子,不少同行也跟进了。包括视频航拍的,文字的,跟进了将近10篇稿件。后来省委书记也去了,他们发了一个通告回应我的稿子,说这里遇难人数就是8人。大概过了两天之后,他们终于承认是23人。 现场很多变的,死亡人数的统计也存在波动,媒体要不断地跟进。有个女生的妈妈,因为路上的基建太差,掉到了下水道里,被水冲走了,还有很多在城里打工的老年人都是这样没的,这些人也是需要被关注的,数量也很大。 唐建光(前媒体人,在行业近20年,转行近十年) 我是94年进入到媒体行业。除了有一线经验,也担任过社会新闻部主任,机动新闻部主任,应对过很多社会新闻和突发事件。比如98年的长江洪水、03年开县井喷、04年印度洋海啸、05年松花江污染、08年的汶川地震等等。08年之后我退居二线,没有在一线参加过灾难报道了。 90、00年代,媒体可以不计成本地跑一个现场。以前资源充足的时候,可能为了核实一个现场,专门跑一趟、飞一趟,或者开几百公里的路去看一下现场的情况,否则记者没办法写。有时在现场,可能一呆就是一个月。 当时我个人是非常反对电话采访的,哪怕我们为了核实一件事都可能把记者派过去,花半天时间看一下。也许你没有采访到什么信息,但你要看现场是什么样子。当然现在后方的指挥者需要考虑很多成本因素,比如到了现场可能会被赶回来、或者会扑空,或者稿件发不了。记者白跑一趟,报社承担成本。 电话采访成为常态,其实非常致命。因为电话采访的往往是单一信源,现场可能会有由各种相关人源来构成信息调查:当事人、对立观点、旁观者、政府视角等等。构成多纬度信息,才能反映事情的原貌。 现场非常重要,一件发生在甘肃和在泉州的事情截然不同,因为当地的生活形态、地理、民俗、社会关系都不一样,两地当事人的动机和行为模式可能就不同。 陈光(现媒体人、入行近三年) 2020年,我成了一名跑社会新闻的实习记者,5个月后正式加入了现在供职的媒体。 2023年,甘肃积石山地震,这是我第一次跑地震现场。到了那边才发现,其实这次地震,通讯和交通都没有问题,吃、喝的问题也都能解决。当地最大的问题还是太穷了,房屋质量也很差;另一个就是冷,当时甘肃室外应该有零下十几度,人根本受不了。 当地最缺的是保暖帐篷,村子分散,运输也很费力。当地很多少数民族,留守的孩子老人也多,习惯一大家人住在一起,多的一户有十五六个人。以户计算的话,捐献的帐篷完全不够。 我们那时候去到一个村子,那个没人的村子距离受灾严重的地区有点距离,整体上不太严重,村里没有房屋倒塌,有个别房屋墙壁有裂缝。这次地震范围很大,震区的村子分散,初期救援力量分配上有一些盲区,后续信息流通起来就很快补齐了。 我们刚去的时候,村子还没有人管,找不到干部,也没有救援队或者任何政府的工作人员。有的人去找其他亲戚投奔,村子里有一些人还是住在自己的危房里,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有。 地震的范围非常大,涉及到两个省,所以我们刚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封锁,甘肃管不着青海,青海也管不着甘肃,又不能说完全把路封了,因为救援队的物资还要运输,所以没有办法把现场给围起来。但是到了晚上就让记者走了,后面几天听同行说就不让靠近现场。 其实我们第二天就收到指令,说现场除了央媒外其他媒体记者都要撤掉。但是没有人理他们,大家还是都在现场采访,我猜他们可能觉得拦不住了,然后也没有再管了。当时好像没有听说哪家媒体会被撤走。记者但凡到了现场肯定想采东西,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 采了就有可能发出来。甘肃地震那次还挺顺利的,我们收到的指令是外派记者撤回,发稿倒是没说不能发,国内媒体都在发。所以基本上稿子、素材都发出来了。 还有一次,我们在另一个现场呆了十几个小时,核实了死者名单,因为其实没有一个现成的名单,我们是一点点从不同村民那里找到遇难者的直系亲属,拼凑出了遇难者的名字和年龄。 当时收到了禁令,但出来之后我们还是争取了一下,给领导写了特别长的说明,说我们采到了什么,进去有多辛苦,写出来大概会是一个什么稿子,当时领导没回复,就说先回来休整。两三天以后才突然说可以发,本来是通知我可以开始写稿了,但我怕离开现场久了会忘记一些细节,一回来就开始写,领导说可以发的时候我刚写完,最后很顺利地发在了客户端,就是没有向三方平台去推。现在想想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2 重重阻碍的现场 现场瞬息万变,记者不仅要打开受访者的话匣,也要和“封锁条”斗智斗勇。 唐建光 03年我们报道井喷(注:2003年12月23日,重庆开县中石油川东北气田罗家寨16号井发生井喷事故,剧毒硫化氢夺走了243条人命,4000多人中毒就医,10万人连夜疏散,直接经济损失达6432.31万元),事故之后我立刻带着一个记者去了现场。 中石油是中央企业,所以当时立刻就不让去现场了。井喷的地方在山上,离城市有几十公里,但井喷发生后,周围几公里都没有人烟了,因为事故导致周围的人和牲畜都死了。所以现场封锁的理由是:危险区域,禁止通行。 那个时候虽然有警戒线,但不可能把现场全都围起来,周围几公里还是可以步行走小路进去的。到了离现场几公里的地方,我跟另一位记者分工,让他先下车步行到核心区,采访抢险工人。我就在开县县内,通过朋友约了本地的官员和老百姓吃饭喝酒。当时说不聊这个事,但实际喝起来就聊开了。他们虽然不能正式接受你的采访,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会把一些信息透露出来。 那个时候还有很多空隙可以钻。比如很多信息传递是通过打印传真,所以我就去打听中石油的调查组在哪个酒店,他们肯定要打印东西,会利用酒店的打印设备。我就去了那个酒店,用他们前台的电脑搜索到没有删除的文件,里面有汇报的材料底稿,非常详细地记录了事情的起因经过、处置和死亡人数。 我在后方所获得的这些信息和文件,和前方记者所获得的现场,最后构成了报道的主脉(《新闻周刊:重庆开县井喷》)。 潘俊文(现媒体人,入行近八年) 我入行近八年,前前后后参与过很多灾难报道:武汉疫情、江西洪灾、郑州暴雨、东航坠机等等。 在灾难报道中,主要有两个突破方向,一个是核心人员,直接和灾难相关的受害者、救灾者、相关责任方,或者是比较边缘的,比如周边的目击者、受害者的工友,受害者家属等。 刚入行那几年,也就是16年-18年的时候,现场封锁的没有那么快,只要去到现场,基本上就能找到核心采访对象、突破核心现场。边缘受访对象也没有这么大的防备心,只要承诺匿名,对方基本上还是会跟你说,你能采到很多东西。 有一次我们去东莞采访,那里有一个厂子爆炸,死了很多人。我们进不了现场,找不到核心受访,于是就去了殡仪馆。在那里等了一天,后来混进遇难家属的中巴车到了宾馆。找到跟我年龄差不多的、感觉可以沟通的家属,告诉Ta,我是记者,希望Ta不要暴露我,我们来报道这个事情是想帮助你们的。这样比较容易沟通,也能找到突破口。 现在记者去到现场,基本上已经拉起封锁线了,无法接近最核心的现场,甚至一些最核心的人会先被相关部门“保护”起来。愿意说的边缘受访对象也变少了,可能之前找10个人有5个人跟你说,但现在找20个人,只有1个人愿意说,或者让你直接去找宣传部。大家都觉得采访的风险很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他们实在有诉求,才会找记者。 3 和禁令赛跑 “禁令”有很多种,不仅来自官方的文件,有时也来自长久以来的性别成见。 唐建光 媒体的报道禁令一直存在,一般来说,分为几种类型:一种是在灾难发生之后,地方到中央对本地媒体的报道口径要求,比如不要深挖什么东西,另外像受灾人数、灾情,这种需要以官方数据为准;另一种是对于灾难的原因,会有报道要求以官方通报为准。 以前,地方宣传部门相对还比较开明,很多情况下,不会直接下令媒体不能参与某些报道。这个时候,地方媒体可以抢时间,比如当晚的事情,当晚就报道出来,宣传部门可能会措手不及。另一个方法是找异地的媒体补上,比如河南矿难了,四川、广州的媒体可能会来报道,之后本地的媒体再去说服宣传部门:你看其他媒体的报道了,我们不报道不行,形成一种互相撬动的状态。如果一开始地方媒体受到的压力太大,可能就会把信息透给外地媒体,“里应外合”打破新闻管制。 后来宣传部门也会有它的应对措施,比如24小时值班,发生事情第一时间下发报道禁令或者方向通知。此外,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开始执行新闻发言制度,或者说是新闻归口制度,要求所有的采访信息必须出自于宣传部门,比如之前可以直接采访消防部门,但后来必须通过消防部门的宣传口,得到许可后才能深入采访。 2005年,松花江污染的事情,我们当时也派了记者。所有相关部门都不接受采访、不让报道,但是当时有个央媒记者告诉我了一个信息:他们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开一个会,可能有几十人上百人参加。记者就以参会人员的名义混进去了,在现场录了音。 当时很多管控经验还没有吸取到位。另外如果信息泄漏出来,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处罚严重。也有官员会向记者透露信息,无论(一部分)官方还是媒体都还相信,信息公开、透明是正常和正确的。 潘俊文 刚当记者那会感觉禁令没这么多,空间还比较大。后来就越来越严了,哪些事件能报道,要按哪个方向去报道,能不能派记者去现场……要求非常详细,非常多。 现在我们的记者,有的刚刚把包拿出来打车,还没到机场就不能做了。有的到机场被叫回来,有的刚下飞机被叫回来,有的刚刚采访完被叫回来。 不同的媒体在现场的待遇也不一样。2020年初的时候,百步亭社区有一个万人宴事件,感染了很多人。当时我人在武汉,去和百步亭社区现场沟通了好久,工作人员拒绝地很坚定,有各种理由。后来我正准备走,刚出门就看着一个车带着央媒过来了,领导带着他们采访,态度特别恭敬,对比特别鲜明。 陈光 虽然我们经常出差,但是像地震和水灾这种灾难,机构很少给女记者去现场的机会。土耳其地震的时候,我主动办了签证,申请要去,河南洪灾的时候,我也是申请要去,他们都说女孩子不要去了,不安全。他们之前也有派过女记者,但都是非常经验老道的,年轻的女记者普遍得不到太多这样的机会。 我去年有机会跑几个突发现场,都是因为我驻站了,离事发地点近,从总部派人过去反而不方便。但如果同站有另外一个男记者,就不太可能再派我。 他们自己应该也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就是习惯性认为:跑突发,男记者肯定比较靠谱。如果你非要说女生有什么麻烦,比方说河南水灾的现场,可能很长时间人得泡在水里,如果女生来月经的话,真的可能会有点不方便,容易生病。但是我觉得男领导可能也想不到这一层。 另外像土耳其。他们觉得那个地方有穆斯林,地方文化整体上对女性不太友好,但是我觉得他们不太信任女记者,仿佛你在现场各方面都不如男记者。 记者不是去救援的,也不是去搬东西,正常情况下女性的体力应该够用。另外一方面,女记者其实会比男性更有优势,因为灾难现场,受灾者其实心理非常脆弱,他们对女生会防备心更低一点,大部分女生应该也会更有亲和力,跟采访对象接触的时候,肯定也会比男生做得更好。 就算不是灾难现场,报道现场也有很多阻拦。我们这样的年轻女性走到农村里面,大家一看你就是外地人,就会有人盯着我们。这种情况下你就没有办法采访。敲门去别人家,他们可能就会被村干部威胁,采访完全没有办法进行。 有一次去到村里,我们采访完开车要走,有两辆车一直跟着我们,甚至等我们的车停在村里的停车场,他们就在车后面停几辆车,把我们围起来不让我们走,然后问你们是来干嘛的,有没有记者证?像黑社会一样。当时还是在疫情期间,他们还问你们有没有核酸证明?那个时候我拿着手机去拍他,那个人把我手机直接打掉了,非常凶。 还有一次我们去灾后现场,徒步了很久才走到那个村子里,一直采访到晚上。当时我们带着一堆装备也很显眼,镇上的干部就知道我们是记者了,找人盯着我们。我们怕被他拦下来,第二天早上凌晨4点就去山上损伤最严重的一个村子,可能就休息了两三个小时的样子,去上面呆了10个小时左右,把所有的家属都给采访到,才拿到死者的名单。 其实到了现场之后,会发现地方部门对于应对这类事件已经非常熟练了。尤其是某几个省。出现这种突发灾难之后,对于数量有限的受害者,他们会把所有的家属控制起来,管这个叫专班,帮他们办一些对接抚恤这类的手续,提供心理援助。但同时家属也无法接受媒体采访,官方也有可能会告诉他们,如果你把这个事情说出去、不听安排,拿到的抚恤金可能就会变少。 4 报道不够,非虚构来凑? 近年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对于事件源起的追问和深挖渐渐缺位,非虚构写作反而相对火热。另外像这次新余火灾,流传最广的是两篇逝者报道。几位记者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唐建光 之前有一篇稿子批判了目前非虚构写作的兴盛,说目前的非虚构相对比较粗糙,我基本认同这篇稿子的判断。 理想状态下的非虚构,是在一个比较完整的新闻生态中,建立在海量的新闻信息和深度报道上,它无法取代即时新闻和全局新闻。但现在很多人直接去写了,用非虚构做替代报道。 但媒体需要协作,比如系列报道不是个人和单一媒体能完成的。现在的动态化信息和情绪化表达会多一些。 其实这个情况和纪录片比较相似,在国外的纪录片,尤其是欧美纪录片的生态中,纪录片分为两类,媒体纪录片和独立纪录片。媒体纪录片,是关于社会事件、社会议题的记录,类似媒体中的社会报道、重大新闻报道。但这个东西在中国是几乎绝迹了。 中国更多独立纪录片,独立纪录片也有一些关注社会议题的,比如关于尘肺病和疫情的,但都是以个体视角而非机构视角。 这其实就是一种内化,大家更关注个体的感受。纪录片如此,广义的媒体也如此。对于社会趋势、重大事件、全局性的变化的关注是缺失的。 潘俊文 我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也是特别喜欢特稿、非虚构,对文本细节特别在意。刚入门的时候写一个案子,会把细节写得很丰满,但统统被编辑删掉,要求我把所有的信源标出来,可这就打破了文本的美感,让我非常头疼。 后来新闻越做越多,尤其在疫情的时候,新闻观被彻底改变了。因为在这种大型的公共事件里,再多的人物特写、再丰沛的故事和情感,在那种试图趋向核心的调查报道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那时候我就慢慢地在改观,觉得自己要写这样的稿子,要去调查、去质疑。 但是对于特稿来说,可能也是因为很多网络媒体没有采访资质,只能做一些软性的,比如人物、中产阶级、社会现象的稿子,越来越软,这是没办法的选择。 早些年的特稿其实不一样,比如李海鹏写的都是些很硬的新闻。现在一大批特稿记者,不是在做新闻,而是在做一个作品,采访和写作是围绕着自己的作品来的,不会想着这是一个新闻,怎么去推动解决问题。 其实不单只是新闻了,比如说纪录片。这几年其实社会议题的纪录片越来越少,私影像——拍拍家人、拍朋友,拍拍亲密关系的——越来越多了。其实是同样的原因:社会面的这些东西我没法关注时候,我就转向内,向内书写、记录。 王文 我觉得这两者是相辅相成、互相配合的。正常的媒体生态有点像打仗,就是不同的兵种互相配合。现在没有这种配合,但不是说剩下能做的报道(比如逝者报道)就是无用的。 在灾难的报道里,后续思考性的、深度的报道,其实都是建立些前面的快速报道基础上。因为后面加入的记者会引用这些报道,并建构起自己对这次灾难的认知。包括一些可能极端的、碎片化的报道,只要它也是事件的一部分,就能帮助构建起全局。 2022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长沙自建楼倒塌的时候,有一个女记者用自己的自媒体梳理了遇难人员的信息,也留下了一点东西。 这次新余的火灾,也是有禁令的,流传的稿子也比较有局限性。但是它创造了一个出口,调动起大家的情绪,通过这些信息和出口,读者结合别的信息,拼凑出遇难者的形象。其实当人们对真实的认知加深、越来越悲观和绝望的时候,这些情绪也能推着人们找到突破的方式,激发人的力量。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青年志Youthology

被骂到坐不住,湖北高速沿线县市委书记都去除冰了

较少批评湖北的事,因为是老家,多少有些碍于情面吧。 不过客观地说,比起某些省份,大疫后的湖北负面新闻不算很多,总体说明方方面面都在使劲、都在进步。 湖北要么无事,一有事就是大事、难事。比如发生疫情,湖北首当其冲;比如这次,出现大面积冻雨灾害。 很多年没回老家过年了,这个年亦是。若是回去,没准成为高速路上被困者之一了。 这次冻雨对湖北春运返乡的影响程度,确实很严重。据说仅二广高速湖北段就堵车一两百公里,受困人员数十万。数据有待核实,但情景不难想象。 年根底下,严寒之中,一辆辆车、一家家人堵在高速上,数日内动弹不得,缺吃少喝,真是件要命的事。 有人已在高速路上滞留四天三夜。车上的婴幼儿、老人和病号,尤其令人忧心。 看网上舆情,先是求助的声音,接着是质疑,再下来是骂声。 网络图片 “讲个笑话,全中国只有湖北下冻雨”,“周边省份在扫雪除冰,湖北在忙着科普天灾”,有网民拿湖北开涮。 这些指摘,不是没有道理。湖南、河南、安徽部分地区,这次也是冻雨的集中区域,为何唯独湖北境内高速公路一塌糊涂,车辆遇阻、人员被困的情形格外突出呢? 中央气象台于五天前,就发布了灾害预警,提醒湖北等地要警惕暴雪和冻雨危害。况且已有2008年之前鉴,并非素无认知。 湖北有没有应急预案,有没有适时启动,有没有落实到位? 如果说除冰确有难度,对陷于困境的司乘人员进行必要的生存救助,总归是应该做且能够做到的啊。 连高速路附近的湖北老百姓都看到问题严重性,自发展开救援,免费给被困人员提供食物和热水,给这个寒冷的腊月增添了几许温暖。 河南邻居也看不下去了。 网络图片 报道说,大广高速河南新县省界段,由湖北交投所属楚天高速公司运营,该段由于暴雪冻雨天气,出现大面积车辆滞留拥堵,大量司乘人员受困。 河南交投集团闻讯,星夜驰援楚天高速,全力除雪融冰,疏通新县省界通道,确保春运返乡车辆快速通行。 主要负责全省高速公路运营管理工作的湖北交投集团,又是如何表现的呢? 该集团黄总经理,2日飞往福建休假。彼时湖北正遭暴雪冻雨袭击。 返乡人员还困在路上,他们迫不及待过年了。 因为无“一把手”拍板,该集团除雪保障紧急调度会议而难决,救援方案难产。 兄弟省份都替湖北急得不行、施以援手,湖北还在“开会研究”,据说开了三天。这种拉胯,这种磨洋工,不招公众骂娘才怪。 一片骂声中,湖北各级干部终于坐不住了。今日有可靠消息说,湖北高速沿线县市委书记,都扛起铁锨带队上路去除冰了。 网络图片 这种集体行动,应该在冻雨来临当天或次日就展开,不需要舆论逼、百姓骂。非要被骂到坐不住,才从过年的氛围中惊醒。 不能否认除冰之难。冻雨下一点就能让地面十分光滑,真要铲除又无从下手,因为太薄且坚硬。 听老家人说,路上除冰得用锄头,还要反过来用,先敲再刨,甚至需要用镐把砸敲。 以至于有湖北人,在被喷之后忿忿然:“再骂湖北人,拿他嘴巴来啃地面的冰”。 不知道大广高速河南新县省界段,是如何克服这种困难的。年后湖北干部不妨去河南及湖南、江西取取经,找找自身差距,学习一些经验。 湖北高速沿线县市委书记都动起来了,这是题中应有之义,虽然动得迟了些。 湖北人不笨也不懒,就是经常对很多事不大上心;而一旦认定某一件事,几乎没有办不到、办不好的。 说起来,湖北经济社会发展,目前还没摆脱“中不溜秋”状态,使使劲未必很快上去,一松劲就出各种状况。 湖北有必要从此次被动中,看清楚一些事情。凡事多上点心,尤其不能躺平。 更不能让湖北交投黄总经理之类心不在焉的干部,继续悠哉乐哉,伤了百姓的心,坏了湖北形象,耽误湖北发展。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老萧杂说

即便批评有自由,我也绝不赞美

梁晓声老师在《南方周末》办的2024超级新年派对上说的几句话引起了不少批评家的批评,他的大意是“今日之中国,不缺批评家,缺提出方法的人”,梁老师大意了,这些批评家们正四处寻找能批评的对象,中国的批评家的确太多了,多到不正之风都不够用了。 这事首先责任在西方,西方的费加罗在他的婚礼上强调“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传到中国后,感染了不少人。其次责任在南方,《南方周末》自己现在啥德行不清楚吗?一个以批评见长的媒体丧失批评能力后,请来派对的嘉宾说中国的批评家太多了,举办方在下面哗哗鼓掌。这就像一个男人进宫后年底到青楼尾牙,小姐跟他说现在举国上下流行不举。 作为一名作家,梁老师说这话也不得体,尤其是在全国各地各级两会刚胜利开完,那么多代表委员纷纷建言献策共谋发展的时候,你说“中国缺提出方法的人”,作为民盟的一份子,作为曾经的政协委员,我觉得你得加强思想建设。特别是你还参加过文艺座谈会,领导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指出,“文艺批评要的就是批评,不能都是表扬甚至庸俗吹捧、阿谀奉承。” 即便代表委员们的方法都有问题,那我们不是还有一位掌舵的船长吗?就像你在参加完上次文艺座谈会后说,“……我们想象他就是一位船长,船长自信,我们整个国家、整个民族,我们每个人,都会增加自信。”所以,批评家多一点,批评的声音多一点,没什么,可以让下面的水手更好的执行船长的命令,这点自信你应该有。一艘船上,船长是船长,水手是水手,船客是船客,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梁老师这些年写过不少作品,从早期的《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雪城》,到后来的《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 网络图片 能感受到他的创作激情和力量,有人批评他的作品流于感性,缺乏深刻的批判,我倒是能理解他这种写作风格,他以前说过,“不能因为自己看到了一些不好的现象,就把它扩大到全社会,这是常识。善良是会得到回报的,我母亲就是这样。”这话理性上有很大的问题,但从感性上来说,又是充满善意和温度的,但这种善意和温度,又是极其短视和不负责任的,甚至是虚伪的。 最多只能说一句,梁老师,人是好人,但这句话,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往往又是最站不住脚的废话。 我宁可相信大家是误读了他的话,也愿意相信他是没有表达清楚,毕竟在今天的环境里,大家多少都要说点符合乐观向上氛围的话。十多年前,梁老师说的话我们还是看得懂的,直截了当,他曾说过,“即使刀搁在脖子上,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我也不能像有些人那样去说西方的自由、民主、博爱、平等都是虚伪的。” 他在2011年的一次采访中说过,“我们都曾记得,80年代初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把一尊神像从神坛上请了下来,结束了一个神化的时代。现在我感觉到又有一种思潮,似乎要重新把这尊神送回到原来的神坛上。如果十年之后的中国真的再回到当初那个样子的话,那我要么移民,要么自杀。” 梁老师还说过:如果我的学生卷入今天的极左思潮,我将和他结束师生关系;如果是我的朋友,我将与他结束我们之间的友谊;如果是同事的话,老死不相往来;如果是爱人的话,我将收回我之所爱。我不能忍受的是,经历过那段时期的人说出“还不如回到那个时代”这种话。 以前总有人把批评当作无用,也有人把批评当作敌对,这些行为既是在隐秘的剥夺人民的言论自由,也是在矮化言论的作用,现在梁老师又觉得批评家太多,当然,他或许是希望大家能够提升发言质量,能够严肃认真的表达,能够鞭辟入里……,但这些都曾经存在过,都有过,就像你曾经说过的讲过的。 这是一个很小的话题,甚至都不值得讨论,但现在要很认真的说,实在是荒诞。 我想,批评二字后面,根本不需要加“家”,它不是一种职业,不是一种技能,它就是人人与生俱来的权力,你也可以说它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就像《风声》里说的,“我亲爱的人,我对你们如此无情,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际,我辈只能奋不顾身,挽救于万一,我的肉体即将陨灭,灵魂却将与你们同在,敌人不会了解 “老鬼” “老枪” 不是个人,而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 即便批评有自由,我也绝不赞美。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陶舜财经

股民朱由检启示录:认清形势,放弃幻想

朱由检是一个股民,他重仓持有大明辽东、大明平安、大明驿路等多只股票。这么多年来,大盘一直下行,但朱先生总想着解套,砸锅卖铁、向亲朋好友和同事借钱不断加仓,最终倾家荡产,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股市无情,一个勤俭节约、努力工作的人和他的家庭就这样被毁了。 当我们复盘朱由检那一段红红绿绿的交替到三尺白绫的静止,发现他其实是有多次机会止损离场的。虽然割肉很痛,但总好过家破人亡。换一种活法,等待时机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第一次机会是由袁崇焕带来的。1628年,朱由检刚接下哥哥留给他的账户,多只股票都在亏损,大明辽东则是深套。他重新启用袁崇焕,任为兵部尚书督师蓟辽。袁崇焕提出“五年平辽”方案,释放利好。之后,他稳定军心,整顿军务,击败后金军,取得宁远保卫战的胜利。 这相当于给大明辽东这只股票,拉出了一波行情。 行情出现,正是出货减持的好时机。 在和袁崇焕的多空拉锯中,皇太极频繁向袁崇焕以及其他明朝官员、太监写信,向朱由检表达想要议和的意愿。他甚至推动蒙古部落和朝鲜来进行斡旋,最早提出东北亚的“多方会谈”构想。 袁崇焕也力主议和,他知道面对的后金不断崛起与大明的不断衰落,见好就收、落袋为安才是上策。但朱由检怕被人骂为怂包,他的选择是: 更换经理,继续加仓。 若干年后,我们以上帝视角来看会得知,这是朱由检一生中最好的机会。倘若辽东安宁,就不会征辽饷弄得民不聊生,即使有贼寇,也会有更多资源来平叛。倘若再顺应时代,推进资本主义萌芽,开放海禁,加入大航海时代的国际贸易体系,大力推广种植美洲来的玉米、土豆,日不落帝国可能就是大明啊! 能够穿越的美女们,一定要劝朱先生把握住机会! 此后,大明辽东节节败退一泻千里,因为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恶意做空,大明平安连续跌停。 攻占松锦后,皇太极再发好人卡,推动议和。他热情招待大明使者,还给朱由检写了封长信,态度谦恭,提出的议和条件也并不算苛刻。最后他说,如果你没有诚意,到9月份还没敲定下来,那就兵戎相见。 议和是在朱由检授意兵部尚书陈新甲的情况下秘密进行的,但一个意外,议和材料被外泄,朝野于是开始骂议和派贪生怕死,虚伪的朱由检只在乎他的名声,转手就把陈新甲杀了,以平众议。 一个及时止损的机会再次失去。股指冲下一个个山头,大明辽东、大明平安被戴上ST帽子,野蛮人李自成已经来到门口,他已经拿下市场中的绝大部分筹码,将进行强制收购。 这时,朱由检的经理李明睿想到了一招:南迁换总部。 这个办法是真的好,在南京有一整套的中央行政体系,富庶的江南已经有资本主义萌芽,左良玉有几十万大军,再加上长江天堑,防守是足够了的。把北方让给李自成和皇太极,让他们两虎相争,在江南休养生息后,乐观一些有朝一日王师北定,差一些情况,也可像赵构一样偏安一方。 朱由检打开账户,看到存量资金踩踏式出逃。他想让大家求着他斩仓,因为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但是,经理们都不敢说丧气的话了,只是喊着“誓死保卫900点”这样无意义的口号。 绝境中生存的机会,只会奖励那些想要积极反抗的人。 等到他下定决心,北京城已经插翅难飞。 但李自成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李自成是大明的一名下岗工人,被逼造反,并没有什么一统天下的愿景。当他打到复兴门,派一个已经投降的太监杜勋来议和,提出的条件是:把西北给我,以后我们是独立的两家公司,就不给你写周报参加年会了,给我100万两银子我给员工发年终奖,我帮你打仗。 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优厚的和谈条件! 这就相当于,《繁花》里的宝总马上要平仓破产了,强总打来电话说:我来给你托市°,赚到的钱分我1/5,我还帮你对付麒麟会。 宝总最后还争取了川沙20亩地来种花呢,但朱由检竟然拒绝了大半个国土。从一个理性人的角度,这难以理喻。 大概是他这些年,太累了吧。也有可能是,他不能接受割肉离场的结果,因为这意味着一个确定的亏损和失败。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青史春秋,什么家国儿女,什么国统正朔,什么利好利空,都付诸三尺白绫。 一个皇帝,很多时候并不能或不会做出理性决策,即收益最大化、损失最小化,一个皇帝的命运,也就总充满了不确定性。 一个股民,纵然不能如复盘一般拥有上帝视角,但大明未来经济会不会变好?大明臣民对未来是否有信心?大明的体制是否对股民友好?应该还是有一个基本的判断。 当以上问题的答案都为否时: 认清形势,放弃幻想,上涨或下跌都是止损的机会。 股民朱由检无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言尽于此。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风慢慢

​某媒体一篇雄文翻车了!

近日,经济日报发表一篇谴责饭店“年夜饭暴利”的评论文章,文章指出,一些商家存在“抬高消费门槛,设置包厢最低消费标准,购买指定套餐”等乱象,呼吁监管部门和行业协会要“主动作为”。 然而,这篇意在帮消费者说话,却在网络上翻了车,大多网友非但不认为饭店年夜饭涨价是暴利,反而认为经济日报“管得宽”,有网友干脆直怼:“一家愿打一家愿挨的事情,关你们屁事?” 经济日报是国内经济类级别最高的官方媒体了,却发表这种毫无经济常识的文章,真让人大跌眼镜。 年夜饭既非强迫消费,也非垄断经营,商家随行就市涨点价,符合市场规律,不过是正常的经济现象,经济日报又是发文谴责,又是呼吁有关部门严管,搞得商家好像犯下多大罪过一样,至于吗? 消费者如果觉得饭店年夜饭贵,完全可以不吃,在家自己做。大过年的,饭店老板和厨师、服务员本应该放假,但人家不放假给大家提供服务,不就该多给点钱吗? 我觉得,媒体在涉及企业的报道和评论时,应当遵循“法无禁止即许可”的原则,尊重市场规律,尊重企业自主权,不要动不动就在那里指手画脚,甚至乱挥大棒。 然而,这一点,是眼下不少媒体,尤其是一些官方媒体所欠缺的。 同样是经济日报,此前还发表过题为《新东方不应照搬李佳琦批》的文章,唱衰新东方的直播带货,并指责俞敏洪赚快钱,引起很大争议,巧合的是,该文的作者为经济日报记者佘某,她也是批“年夜饭暴利”一文的作者。 那篇批新东方的文章引发争议后,佘大记者好像不在意,网络上还传出她在记者群聊天截图,她得意地称:“这次是出了点名了”,“我天天捶腾讯,阿里,美团,拼多多,还不如给俞敏洪和新东方一锤子。” 对于这张聊天截图的真实性,佘大记者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真实性待考。但不管怎样,新东方之后直播带货的成功,让佘大记者很没面子。 官媒记者如果靠“捶企业”,来刷存在感,这不仅是新闻行业的反面教材,恐怕也是社会经济不可承受之重。 企业当然是需要监督的,但一切要依法而行,如我上文所说“法无禁止即许可”,这是媒体监督的界线所在。 如果,媒体逾越了监督的边界,今天捶互联网大厂,明天捶直播带货企业,后天又捶卖“暴利年夜饭”的商家,那么捶掉的不仅是媒体的节操,而且还有人们对经济前景的信心。 我一直认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经济之所以快速崛起,整个社会充满了活力和希望,与当时的舆论环境很大关系。 那时的官媒在干什么?都在帮助捍卫企业和企业家利益,都在鼓励企业敢闯敢试,都在呼吁决策者给企业更大自由,都在对企业大胆突破不合理管制高声叫好。这种环境,给了企业和企业家以极大信心和勇气,让无数企业家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而现在的舆论环境似乎截然相反,“反资本”成为潮流,媒体看不惯哪个企业动辄就来“一锤子”,呼吁把这也管起来,那也管起来,谴责这也暴利,那也暴利。 但实际上,我们面临的问题,是企业被管得太少吗?一些充分竞争的行业,真有那么多暴利吗? 说到暴利,我看啊,高铁的盒饭,景区的高价门票和餐饮,某些垄断行业的收费服务……利润要远超商家的年夜饭。 如果官媒真心是替消费者代言,那么是不是该多发发声,动一动这些垄断行业的奶酪呢?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鱼眼观察

李文亮与一种新信仰

每一个与李文亮有关的日子都会被记起。 在微博上,李文亮那一条微博后面有中国史上最多的网友留言,而且每天都在增加。 人们不仅纪念他,也把他当成倾诉的对象,一种精神寄托。中国文化中一直没有这个存在物,现在有了。 这是无穷无尽的懊悔:每一次回看过去的一年二年三年四年,人们都会发现“自己的不堪”,因为有李文亮之死作为参照。 这是非常非常柔弱的表达,低到尘埃,假装只有自己在偷偷哭泣,在自己与李文亮之间构建神秘的连接。 但是这柔弱中又有着真正的坚韧:谁又能真正让他从大家心中消失? 很多人今天转发《普通人李文亮》那篇旧文,这样的行为恰恰说明他的不普通——或者说,他是普通人,但已经成为圣徒。 在今天,必须承认,李文亮就是一种应该守护的信仰。 但这是怎么样的信仰呢? 在成为牺牲者之前,李文亮确实是普通人。他第一个行为是在同学群告诉大家真相,在训诫后他也感染了,接受采访时说“一个健康的社会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鲁迅弃医从文成为启蒙者。但是李文亮的命运恰恰告诉我们,“启蒙者”在中国已经彻底失败。真相、自由、权利……这些启蒙话语,在微博上受到长期攻击。 所以最终轮到“照顾身体”的医生群体来说话和表达。医生的语言,不是“启蒙语言”,不是“公知”,因为这种语言直接关乎生命。 也可以说,这是一个社会最后的底线。即便是官员和警察,也会尊重医生,因为权力者知道自己也会生病。 但是“能”“明白”这样的训诫问答,表明这个“最后的底线”也面临着考验。这是三年大疫告诉中国人的事。 在这个意义上,李文亮成为了一个圣徒:一个绝对的无辜者,代替所有人受难;承载着整个社会的委屈和忧伤。 他成为过去几年中国“新文化”的一个内核。追忆和追悔,本身也是一种创造。人们在悲哀哭泣的时候,必须勇敢去迎接希望。 他会一直在那里,直到新生真正降临。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张3丰的世界

中共再夺“年度冠军”

2024年1月18日,国际保护记者委员会(CPJ)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根据公开数据统计,2023年,中国记者被投入监狱的人数达到44人。中国多年来在监禁记者方面一直是世界排名第一,2023年再次夺得“冠军”。

挣扎在县城药店的年轻人

在中国的县城里,药店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些药店不仅售卖药品,还承载着人们对健康的期望和信任。 然而,在这个行业里,一些年轻人却陷入了挣扎,他们面临的选择和困境令人深思。 药店数量超过饭店 经过三年疫情的洗礼,在这个流行病高发的时节,每个人家里的囤药量都远远超过了自己所需要的。 而药店在不知不觉中越开越多。 当我最近开始不舒服,随手一搜附近药房发现,在我家方圆五公里以内分布着295所药房,出门散步,不到一百米,就能看见3家药房. 药店的密集程度,甚至超过了饭店。 这让我不禁好奇:药店遍地开花,难道当真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为此,我们和一些县城药店的从业者聊了聊,试图从他们的眼中,窥见急速扩张下,零售药店的真实江湖。 无关情怀,药店是一门生意 拿出那盒阿司匹林肠溶片时,慧慧迟疑了一秒。 网络图片 她记得,课上老师清楚地讲过:按照国家规定,处方类药物,应当由执业药师开药。但她实习的这家乡镇药店,没有执业药师,这盒药该不该给? 慧慧瞥了眼正在门口给村民量血压的店长,想到这几天挨过的骂,还是把药递给了村民。 对方满意离开,慧慧暗暗叹了口气。 大三暑假,刚进药房实习时,她还期待满满。“穿着白大褂,等待上门的顾客。我会根据他们的病症,给他们推荐合适的药。”在乌托邦的幻想里,她指导病人用药,纵横捭阖。 但抱歉,这里是现实的药店世界。没有病人,只有客人,为病人考虑的善意最好痛快丢掉,让客人为高毛利药品买单才是王道。 她工作的药店,位于江苏连云港市下面的乡镇。本地人口六七万人,绝不算偏僻闭塞,从小学到高中,镇上都有完整的教育配套设施。虽然和市区相比,这里的零售药房还不算拥挤,但逛了一圈下来,也有二十多家,私人单店为主,像他们这样刚开业的连锁药房,要想杀出重围并不容易。 网络图片 在熟人社会的乡镇,药店相当于卫生中心,承担着半个医院的职能。市中心医院在二十公里外,不是束手无策的大毛病,村民们一般舍不得花钱去排队挂号,遇到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就会摸去私人药店,打个吊瓶。 如果按照消费水平,将镇上的药店划分等级,慧慧工作的这家药店,是当地药企旗下的连锁品牌,毫无疑问处于金字塔尖。 刚开业时,不少客人还会带着新鲜感过来,“我在市区见过你们家,某某药只有你们有,现在都开到这里了,那个药还有吗?” 但除了个别慢性病客人,大部分人来了一两次,渐渐不再上门。 连锁药店定价固定,不能随意调动,有些药品相较私人单店更贵,在价格竞争中不占优势。“比如万通的二甲双胍,治糖尿病,我们店卖37(元),镇上的私人药房卖17(元),整整相差20。” 即便店长声称便宜货渠道不正,是药厂淘汰次品,但对价格极为敏感的村民们,也不愿买账。 反观隔壁乡镇的药店,第一天开业,就靠着办卡充值120就送100个鸡蛋的活动,俘获中年阿姨,吸金数万。 “疯狂送鸡蛋” “客人多的时候,一天十多个,少的话,也就两三个。” 客流量少,要保证店铺盈利,就得提高毛利率,比如推销一些口服液,“像黄芪精,88元一盒,具体毛利率我不清楚,不过员工内部优惠价,27元就能买到一盒。” “何妨架上药生尘”是已经死去的理想,成功的店员不会让每一个客人空手而归。 可是面对走进店里的客人,慧慧始终张不开嘴。“如果是三四十岁的男人来买伟哥,五十块钱一粒,我卖给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逐渐老龄化的乡镇,买药的多是爷爷奶奶。 “他们每月的退休金只有几百块钱,六十多岁的老人为了生计,还会去附近的工地打工。”虽然慧慧所在的药店是医保定点,但结账时会拿出医保卡的老人,寥寥无几,“70%的老人参加的是新农合,买药时根本没法报销。” 因此,即便被店长唠叨,慧慧还是坚持推荐性价比药品,直到两个月实习期结束,她离开了这家药店。 可对于未来,她也依旧迷茫。“如果我再回来,我也许会改变的,毕竟活下去才最重要。” 吃提成过日子,舍不掉良心月入三千 铁打的药店,流水的店员。 网络图片 守在店内的店员,身着干净的白大褂,看上去他们唯一的工作只是等着客人上门,闲适轻松。 熬了一年多的乔娜知道,这份工作既考验腿脚功夫,又考验嘴上功夫,考核严苛,累身又累心。 面试那天,店长承诺乔娜,他们是泰安的连锁药店,每天工作八小时,月休四天,底薪一千八,加上卖药提成,一个月下来保底也有三四千。 到岗之后,乔娜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工作了一年,我就没见过那四天假期。”真实试用期底薪1750元,剩下的50元是全勤奖,休假需要走请假流程,扣除平均日工资。 执业药师资格证,值点钱,但不多。在慧慧的药店,能额外加一千块钱工资,但在乔娜的药店,只值两百。 要想收入高,还得靠卖药的提成和药厂销售的红包。 网络图片 为了开拓市场,销售们会和店员约定,帮忙推销药品,药厂会给到奖励。定价不高的药品,拿个五毛一块,但价格较高的,比如两千元一套的阿胶,能拿到三十。 除了提成和奖金的鼓励,店长也会拿着KPI的大棒在后面催促店员奋进,以免有人想要摸鱼划水,混个底薪。 “每个月的销售任务大概会有三十多种药品,比如,复方板蓝根颗粒某某牌子的,必须要卖够69袋,维生素C某某牌子的,必须得卖够120盒,卖不够的话,就得我自己花钱把药买回来。每天,全市连锁药店的排名也会更新,倒数后三位的门店,店员会被扣钱,最多的一次,我一个月被扣了四百。” 胡萝卜加大棒,多重因素叠加,药店的店员们不得不优先推销高利润的药品和保健品。 “心血管药、进口药利润低,别看进口药价格贵,其实不赚钱,比如人血白蛋白,三四百一盒卖出去,店里毛利率直接变成负的。倒是肠炎宁之类的常用药,毛利率能在50%以上。” 药店、还是超市?傻傻分不清 为了方便记忆,乔娜还会在分拣药品时做一些隐秘标记,以便分清楚新药、旧药、任务单品、高利润药品。 乔娜的药店位于医院和养老院附近,顾客群体很稳定,多是患有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等慢性病的老年人,他们习惯节俭,推销难度大,但一招联合用药,就能让八九成的老人成功买单。 “考虑到用药风险,即便有毛利率比较高的药,我们也不会给老人推荐,一般他们日常用什么药,我们就卖什么药。但我们会优先推荐保健品,进价几十,能卖好几百,比如钙片、鱼油,补钙、降血脂,提高免疫力。” 除了办卡促销、联合用药外,药店内还有一种比较隐秘的推销方式——专家坐诊。 所谓的专家,其实有些并非专业医生,而是由药厂培训上岗的员工,他们会借着给老人看病趁机兜售。“你仔细看他们推荐的药品,厂家那一栏都是一样的。” 为了卖药,药店套路诸多,但实际上,这些收入并不能进入店员的口袋。 网络图片 上个月,乔娜的药店总营业额收入十四万,因为不擅长推销,她只拿到了两千五。 曾经,店长不满乔娜的业绩,将她送到销冠所在的分店学习。“(销冠)天生适合吃这碗饭吧,进店的客人就算没病,都得带点东西回去,她一个月的收入有六七千。干这行就得目标明确,奔着赚钱去。” 乔娜总结了这段学习的经历:道德感太强的人,难以在药店活得自在。 “(销冠)是单亲妈妈,带一个孩子,养活四个老人。别人加不了的班,她加。中秋节夜里要有人守店,给五十块,没人去,她去。”23岁的乔娜已经体悟了世间冷暖,感叹着,“都挺不容易的。” 一地鸡毛的价格战,越来越卷的药店 俗话说,“三个劫道的,不如一个卖药的。”爆发式增长的县城药店,店主们应该没少赚?但开了十年药店的王丛,只觉得日子越来越难熬。 她的药店开在廊坊三河,位于县城中心地带。2013年,她和丈夫盘下店面时,县城也就只有二十多个同行,“我们这个县城很小,从城南到城北开车也就10分钟。”但今年,这里的药店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家。十年之间,小城零售药店总量猛增了一百家。 网络图片 2013年,王丛从老医师手中接手店铺时,县城药店正在野蛮生长。 一开始,附近的居民会摸上门来,找他们输液,还会有人半夜敲后门,要十块钱一片的保健药。因为毫无行医经验,胆小的夫妻俩只能砍掉这部分业务,即便如此,仅靠卖药,一天的营业额也有两千多。 后来,两人靠着从药店智汇买来的课程,系统学习了药品知识,给客户提供用药指导,在县城熟人中慢慢积累信誉度,“有人会专门骑二十分钟的车,从乡下来找我们买药。”生意最红火时,店铺一天的营业额足有八千多,是县城药店销售额的第一。 但时间来到2018年,王丛发现风向变了,大量连锁药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店铺数量增多,自然也意味着竞争愈演愈烈,激烈的价格战从线上打到线下。 网络图片 新开的药店,习惯低价常用药单品引流,高价保健品获利,再配合上办卡促销活动,吸引顾客。 “比如感康这个药,我们卖12.5,但是其他店铺可能卖到9.9元一盒。县城不大,大家都是做的熟人生意。熟客好养,但熟客也最容易受伤。如果他习惯了在我这里买12.5元一盒的感康,那么去了9.9元的店里,肯定怀疑我杀熟,以后也就不来了。” 越来越卷的低价竞争,没有谁能独善其身。不接招,客人就会被抢走;接招,门店净利率会直线下滑。 为了能够降低药品价格,获得更多的腾挪空间,王丛选择加入本地的连锁药店,通过规模化采购,在药品种类和价格上获得竞争优势。 但即便如此,赛道拥挤,店铺营收依然难见起色。从前的风光一去不回,如今只能勉强营收平衡。“房租每年都在涨,一开始四万多,现在已经涨到七万八了。” 资本市场认为随着医药分流以及门诊统筹的落地,会有越来越多的病人,流入药店,但王丛暂时感受不到希望和暖意。 在她看来,零售药店要想拥有门诊统筹资质,需要通过极为严格的审核程序,比如门店得配备专业执业药师,有24小时的监控系统,且能够保存相关视频资料两年。 网络图片 对于自负盈亏的县城药店来说,这样一笔投入不算小,但激烈的市场竞争,却不一定能让自己获得相匹配的回报。 药店人该何去何从? 在一家一家的药店里,顾客拿着钱寻求治愈,店员看着钱期待的是收入。而理想的药店到底是什么样的? 慧慧希望,病人能够为自己的服务付费,而不是为药品的溢价买单;王丛梦想,能够再回十年前,靠自己有人情味的服务,能够留住附近的乡亲。 或许在经历一番大浪淘沙之后,药店行业终将重回专业化的道路,但在那之前,摆在这些药店人面前的仍有一个迫切的问题:如何坚持下去? 网络图片 “我一度想要把良心切掉,来换我一个月拿三千,现在想想幸好没有那么做,我相信只要我努力提升自己,顾客会越来越接受我,我要做一个有良心的药店人。”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五环外事务所

浦东机场禁止网约车背后的神秘大佬

从1月29日禁止网约车到2月3日恢复网约车运营,上海浦东机场禁止网约车只持续了4天时间,堪称一场闹剧。 让人们疑惑不解的是,不说其他拥有国际机场的大城市,比如北京、广州,就是同在上海市的虹桥机场也不但没有禁止网约车,反而还为网约车提供便利—网约车可以在机场免费停留一小时,为何浦东国际机场另辟蹊径、让乘客怎么不便怎么来? 各路媒体的报道以及爆料多多少少揭开了这背后猫腻。 首先是人们发现,就在滴滴、高德和美团等各路神仙在禁令面前纷纷束手无策的时候,有一个名为“空港飞行”的App却可以提供拼车、包车等服务。可以说因为网约车禁令,“空港飞行”在浦东机场这块区域获得了垄断地位。而其所提供的服务价格“60公里内一口价360元”也高出平常网约车价格许多。 网络图片   网络图片 根据官方公布数据,2024年春运40天里浦东机场进出旅客人数会达到773万。 如果网约车禁令一直存在,即使只有百分之一旅客使用“空港出行”,以360元的单次车价,那么也是一笔超过2500万元的营收;而如果有十分之一旅客使用“空港出行”,那就至少是2.5亿元。而这仅仅是在春运期间。如果按2023年上海浦东机场旅客吞吐量5452.77万人次来算的话,就更厉害了!轻轻松松就可以达到几十亿元营收! “空港出行”背后到底是什么公司、何许人物,竟然能让上海道路交管局和浦东机场联手专门为其独家做局?还是在运输最繁忙的春运期间? 媒体在查询后发现,“空港出行”网约车平台的拥有者为航空港(上海)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成立于2022年12月1日,被一家名为上海空港旅游服务有限公司的企业100%控股。天眼查App进一步穿透股权显示,上海空港旅游服务有限公司99.92%的股权为上海鑫交港实业有限公司所有;而郑秀利作为自然人,又以90%的股份控股了上海鑫交港实业。 网络图片 由此可见,“空港出行”由郑秀利实际控制,只不过,航空港(上海)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为陈卫国。 而该公司又于2024年1月12日、23日接连在成都和北京设立了分公司,法人代表均为郑秀利。两家企业的业务也与总公司一致,均为“从事航空运输业为主”。 网络图片   网络图片 设立北京、成都分公司后,航空港(上海)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已在国内三座双机场城市全部落地。 这还不算,除了掌握航空港(上海)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外,上海空港旅游服务有限公司也100%控股空港(上海)科技有限公司,后者又在2023年年底向外投资了5家名称相近的汽车租赁公司,分别在杭州、重庆、广州、武汉和贵阳。5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全为郑秀利。 网络图片 可谓布局深远、极具魄力! 如果不是在浦东机场遭遇强烈反弹、网约车禁令设而复废的话,航空港公司一旦在全国各大城市复制成功,这家公司年营收过百亿不是梦! 值得一提的是,据媒体查询发现,郑秀利共关联10家公司,其中9家为存续状态,包括上海东盟空港礼宾服务有限公司、上海优宝来健康科技有限公司及多家汽车租赁公司等。通过直接或间接控股,郑秀利共拥有12家企业的实际控制权。 据网友爆料说,疫情期间,上海境外旅客入境后一系列流程就是由郑秀利旗下公司负责的。 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航空港(上海)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运营的“空港出行”小程序目前已无法使用,页面显示“航空港出行小程序系统更新维护中”; 网络图片 上海市也好巧不巧地发布了一则人事任免公告: 网络图片 看起来,这次网约车事件对郑秀利而言是次挫败,但笔者相信,以郑总的实力和手段,定能换个花样、卷土重来! 毕竟,浦东机场禁止网约车事件成为网络热点这么多天了,却还没有任何媒体报道透露郑总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大佬,由此可见一斑! 另外的参考信息: 上海空港旅游服务有限公司成立于1996年7月4日,注册地位于上海市虹桥路2550号(空港一路),法定代表人为陈卫国; 上海燊通汽车租赁有限公司 网络图片 陈卫国、胡舍予这些也都是妙人!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马与人说

爸,你骗了市委副书记

他们说,别上学了,没什么必要。我哭着喊着进了学校。 他们说,中考报个中专吧,能保证分配到工作。我执拗地选择了高中。 他们说,在本地读个专科算了,方便照顾你。我头也不回地考到了外地。 这一次,那么珍视工作之稳定、安逸的我爸我妈,最终以这样的方式,亲手帮他们的儿子丢弃了铁饭碗。 1 那是我大学离校前的最后一夜。屋子中央的长条桌上,摆着一溜儿的老雪花和几根长蜡烛,一副喝到地老天荒的阵势。我们寝室多数男生都还在,班上没走的女生也来了,幽暗中挤得满满当当。夏夜的风穿堂而过,烛火被吹得一个接一个趔趄,映在那些湿润的眼睛里,明灭不定。 借着酒劲,原本未必多亲近的男女同学,这一刻竟赤诚起来,尽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窗外能零星听到酒瓶子从高处落地的爆裂声,那是毕业季特有的,还有走廊里狼嚎一样的歌声。告别是疼痛的,而我的哀伤比他们要更深一层,似乎不光要离开校园,更是要滑向深渊。 当同学们完成赠言,毕业纪念册传回我手里,我忍不住抓过笔,飞快地为自己划拉了一整页——它是诗歌体,第二人称,写给“上天”的。概括一下中心思想,就是赞美了眼前这些灵魂的清纯美好,为我所爱,请“上天”给他们多些善意,多些顺遂,假如一定要有人承受磨难,请放过他们,一股脑儿压给我算了。 只是,别被诗句欺骗了。 我可不曾想过为寝室里的任何一个人去堵枪眼,这种逞英雄般的表白,无非是换个方式发泄怨气——上天不公,那就继续不公好了,来吧,继续祸害我吧。用东北话讲,“可我一个造。” 那一夜之前,深知先天条件吃亏的我,为毕业分配忙活了一整年。我到处寻找实习的好机会,然后拼命表现,期望着打动领导,最终能留下来。 1995年后,分配政策是双向选择,大学毕业可以主动联系接收单位,单位也到学校选人,如果都不成,国家再给兜底,好歹分一只“铁饭碗”给你。 然而,谁愿意被兜底啊,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职位,而且多数意味着哪来回哪去。这一点是我最不能接受的。那时的我,一心想的就是远离原生环境,在外面独立生存以证明“我可以”。而分配回家乡本溪,就如同把一条遨游过江湖水系的鱼,再投进水盆里——本溪的确因群山环抱而更觉闭塞。 大学生活开始没多久,我就确认了自己将来的志业,就是成为一个新闻人。它符合我的价值观,以及专长。而做新闻,怎么可以不在沈阳呢? 关于职业选择,我的同学、后来成为知名媒体人的李海鹏打过一个比喻:要踢球,就要在大俱乐部踢。大学时的我,觉得沈阳就是我最大的舞台,见得了世面,开得了眼界,还有一点很重要——我的好朋友几乎都在沈阳。 我执拗地想留下来,还因为——这小子的才华配得上大俱乐部,在漫长的实习期,我不断证明着这一点。 在《辽宁日报》,版面编辑给予我充分信任,稿件的遴选、编辑、版面设计都交给我,他做起甩手掌柜。这样的锻炼机会,对实习生而言真是奢侈。同一时期,我还在各家省级报刊写了二三十篇评论、报道,最值得吹嘘的是,我写的长篇人物特稿刊发在了《中国青年报》头版,印象中是整版。1995年的《中国青年报》,新闻的最高殿堂啊。 作为那一届辽宁大学中文系的实习生,李海鹏和我都成果丰厚。他在《辽沈晚报》的发稿量盖过了几个极其高产的明星记者,而我的特点是门类多,还有高规格的代表作。 我把自己的实习作品影印下来,装订得像一本书,为了显摆才艺,还附带了我的一些CI(企业文化识别系统)设计作品。那份到处递送的简历里,我觉得这是很有一些“光环”的。 在大学期间,我活跃在好几个社团,还亲手创办了一个社团,在中文系和校团委,我都是搞宣传的主力。带上这像模像样的求职册子,我心底还是有一点儿傲气的。 而那时的我,不仅自信满满,还属于不会轻易放弃的类型。在偌大的沈阳,我一再碰壁,一再尝试。面试中,每个主事者的语气都近似,这个小个子的才能嘛,确实是有,只可惜…… 仅仅因为身高不足,完全先天的遗憾,就逼迫一颗有激情的、骄傲的心杀死自己?我不服,我还在自己能争取到的一切机会里挣扎着。那时候,李白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仍是我所笃信的。 2 在体制内,无论人事部门成员还是更高领导,心里都有一条不会写进条文的选人底线:不能有明显的生理缺陷。而我,恰好就处于他们的底线以下。 作为男生,我矮得超出了常规——不妨描述一下我的身高,有两次,我爸带我坐火车去大城市问诊发育迟缓,他都买的是半价票,一次蒙混过关,一次补了全票——在那些我撞碎头骨也进不去的用人单位里,才能不是优选项,何况才能这东西,不就是人嘴两张皮的事儿嘛。至于他们的隐形底线,不能随便突破,除非捞到巨大的好处。 我没什么“好处”送给他们,不仅没有,脑子里也压根儿没有这根筋,下文会提到,这方面是有家庭传承的。 我四处碰壁,一点点调低了期望值,觉得只要在沈阳,不是媒体也行啊,什么都行,慌乱中,甚至把一家筹备中的传销行业协会当作最后的稻草。 在中文系,家里有关系的,最先一批找到了工作;接下来,用人单位来面试了,带来那些可以留在沈阳的机会。先是选男生,几乎一扫而光,然后在女生里选一些合乎他们标准的。 至于我,仿佛是无性别的人、不存在的人,系里领导连推荐面试都不会考虑——那意味着浪费。 一次次地,得知某个既不爱文字也没什么理想、只是混了四年的同学,却进了媒体或机关,留在了沈阳,我就不无愤懑地想:凭什么? 艾略特在《荒原》里写道: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差不多在四月,我告别了李白,并杀死了自己的雄心。其实,何止四月,整个毕业季都是残忍的。 离校的日子在倒数,一扇一扇的门关上,我不再冲着他人抱怨。为什么你会认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考到省城来?为什么实习时那么傻傻地卖力?为什么不能比爸妈多懂一点人情世故?在对自我的抽打中,最疼的一下是这个——对我这样的人而言,是不是,本来就不该知道外面的世界? 如果要选出我这一生的至暗时刻,毕业求职季会是全票。那一夜的烛光下,不记得喝了多少老雪花,不记得醉倒在谁的怀里。 醒过来,卷铺盖,从沈阳滚蛋,等着看命运怎么摆布。 3 对我妈来说,儿子又回到她的目光所及之地,回到羽翼庇护下,她再开心不过了。我爸也希望我安稳,但他不说,表面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到了秋天,国家兜底的结果出来了,我被分配到本钢(全称是本溪钢铁集团公司),有着二三十万员工的大国企。具体分配到什么地方,还不知道。在那时的本溪,本钢甚至比机关事业单位更吃香,收入高出一截,铁饭碗里镶金边儿的那类。 照理说,既然回到了家乡,求个亲戚朋友,运作一番,或许能分配到集团机关,或是《本钢报》,过上端茶看报的日子。而我却死活不想进本钢,至于企业报,和车间宣传栏有多大区别?这下也暴露出来了,我骄傲的心还没凉透呢。 我的想法是,既然都委屈到了回本溪的地步,总归要做新闻人吧。 我就这么一直拖着,不肯去报到。在爸妈面前,除了闷闷不乐,我做不了什么。解释自己的新闻理想?他们怎么会理解。让他们帮忙扭转乾坤?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爸妈都是农民出身,在城里谋得饭碗,养下两个孩子,全家住在15平米的房间,还与两个工人家庭共用厨房和厕所。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布衣生活吧,竟然养出我这么一个不认命的后生,简直像基因突变。 我爸是一个内科医生,自幼丧母,性情内向且执拗,他信奉凭本事吃饭,反感交际应酬,在医院里,几乎是绕着领导走路,凡是有提升机会到来,都主动放弃。假如让他去求人办事,还不如给他一刀呢。他有他为人的骄傲,最常和家人说的就是——身为医生,他没有与患者有过任何人情往来。 至于我妈,小学文化,副食商店的小职员,人际关系仅限于商店周边,她谨小慎微,一生都在忧惧生活的波动。 那年头,铁饭碗在东北比命都值钱,何况是我这种情况。能进本钢,在他们的观念里是烧了高香了。我从小发育迟缓,体弱多病,他们经常商议的话题是,这孩子咱们得养他一辈子。如此没尊严的未来,我才不要,于是成长期的几个节点,都是这样推进的—— 他们说,别上学了,没什么必要。 我哭着喊着进了学校。 他们说,中考报个中专吧,能保证分配到工作。 我执拗地选择了高中。 他们说,在本地读个专科算了,方便照顾你。 我头也不回地考到了外地。 …… 我抵触本钢的日子里,父母只是有点着急,并没表现出责怪,更没强迫,这已经足够让我欣慰了。他们知道我最想去的是本溪日报社,那就意味着放弃铁饭碗,即便这样,报社也不是没门路就能随便进的呀。 事情就这么僵持着,要“作”到哪一天,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4 我爸已经从医院退休,在老年卫生工作者协会的门诊出诊,安分地挣一份额外的工资,调侃自己成了“溢价老头儿”。那诊所离家不远,就在市委机关大门外。一天下班回来,他说他骗过市委大院的门卫,闯到了市委副书记的办公室,求对方帮他儿子实现做新闻的愿望。 那天,他是和我妈一起去的,带上了我曾为之骄傲的求职册,除此以外,没带任何表达心意的东西。他们的着装如何我不知道,但他们衣柜里翻不出任何能显得略有身份的衣服,这是肯定的。 1995年的市委机关大楼,外墙只用水泥涂了一层,虽不气派,终究是“衙门”。那时,门前还没有顶灯闪烁的警车,也没有防备冲击的隔离墩,不过,严谨的警卫总还是有的。他们怎么混进去的?我想不出来。 “你朱大爷,我那个小学同学,不是一直关心你的分配嘛,他和我说,他和刘福成认识,一起共过事,也有好多年没联系了。你朱大爷给我写了一张字条,让我去找刘福成。看看能不能有点用。”刘福成是当时的本溪市委副书记,分管宣传文教,他是一年前刚从辽西调过来的。我和我爸对他的了解,也就这么多。 进大门的时候,我爸说自己是刘福成的老同事,大老远来看望他,门卫于是接通了刘福成。拿起电话,我爸继续着自己的谎言,副书记也没仔细分辨,就请了进去。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爸骗人——第一次,竟然骗到了市委副书记头上。 完全陌生的小老头小老太太出现在办公室,副书记的脸刷拉一下就变了颜色。我爸赶紧递上朱大爷的亲笔信,“请谅解,不撒这个谎,真的没法见到您。”然后就介绍起自己的儿子,说他如何受制于先天不足,如何不屈服,如何努力,以及他如何渴望做新闻。 我和我爸的交流一直非常少,更别说虚无缥缈的理想之类。从小到大,几乎没得到过他的赞许。偶尔有熟人闲聊,夸他儿子几句,我爸的回答通常是“也不咋地”或“就那么回事吧”。无从知道,他对我的真实评价是怎样的,不咋地、就那么回事?还是说给刘福成的那些? 刘福成的怒气收了回去,似乎还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他很快就表示,自己会过问一下,帮忙推荐。他把那本求职册子留下了。 我爸后来听说,副书记亲自去了报社,介绍了我这么一个独特的存在。 主管领导这样的态度,报社肯定格外当回事,身高什么的都不去计较了。没多久,我成了报社最早一批聘任制的采编人员,分到了刚成立的《本溪晚报》,一份具有市场化属性的报纸,有一些真正做新闻的空间。 我爸极少表露情感。说起勇闯副书记办公室的经历,只在讲到撒谎那段的时候,有些微的不好意思,总体上,他的语气平静如常。 但是,作为我的老爸,那分明是他绝无仅有的一段传奇——这事太意外了,那么珍视工作之稳定、安逸的我爸我妈,最终以这样的方式,亲手帮他们的儿子丢弃了铁饭碗。 5 进入本溪日报社的最初日子,总有人试探着,想知道我和主管副书记究竟什么关系。听完我的讲述,有的将信将疑,有的觉得我在撒谎。 在自己选择的工作中,我做得真还不赖,入职几个月就成了头版编辑。过了一年多,我担任了晚报的小主管,并破格获得了事业单位编制,这至少是给爸妈的一点宽慰。 被认可,被包容,被爱护,至暗时刻退却,光亮一点点又都回到我的内心。求职季的残忍,不再让我耿耿于怀。 毕业三年以后,沈阳的一些媒体开始市场化改革,一位朋友发来入伙邀请,是一份血气方刚的体育报。在我实习时,该报的总编和一些采编就对我很熟悉了。 回沈阳,加入“大俱乐部”,这诱惑大到我无可抗拒。爸妈不理解我的不安分,不理解我丢下在本溪日报社的好前程,但未曾强加阻拦。他们也没有强调,这个工作机会有他们怎样的付出。 从此以后,我彻底告别了体制内的生活,恰好又赶上了中国市场化媒体的“黄金期”。从沈阳到北京再到广州,然后又回到北京,在一家一家“大俱乐部”里,我做着给我足够价值感的工作。身高,不再是问题,完全不是。 去年夏天,我永远地失去了妈妈,最让我追悔的是,在她生前,我总抱怨她太缺乏安全感,“以爱的名义限制我”,这当然会令她寒心。 失去她以后我才意识到,其实妈妈从来没有用蛮力阻止我“冒险”,我每坚持,她必放手。 回想起,在本溪市委机关的门房,我的人生意外地迎来决定性瞬间,需要我感念的,不单单是我的爸妈。这样一个故事,仅凭他俩的勇气是拼凑不出来的,也需要那样一位副书记,需要那样的朱大爷(他叫朱祥丰,省委党校教授,已经故去)。 在本溪工作的时候,我想过怎么感激一下副书记,可是,以什么方式却始终想不出来。刘福成在本溪任职并不长,很快回到了辽西,现在网上能搜到的关于他的最新消息,是2020年春节前,他作为老领导接受锦州党政班子的探望。我辗转找到熟悉刘福成的人,想要来电话打过去,又担心唐突,毕竟26年过去了。犹犹豫豫间,我决定先完成一件事,所以就有了这篇文章。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人间theLiv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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