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許多道理，古今是相通的。孔子的很多名言，仍能給我們帶來很大啟發，比如今天要講的這段答子夏問孝。
這段和上期所講，均出自《論語》的〈為政〉篇。請各位先看原文：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
意思是：子夏問做到怎樣才算是孝。孔子說：「難在子女侍奉父母時保持和顏悅色。有事要做，就由年幼者代勞；有酒食，讓年長者先吃，你以為這樣就是孝嗎？」
下面詳細解釋。
「色難」
「色難」主要有兩種解釋，一種是說子女在伺候父母時能保持和悅的臉色是比較難的；另一種是說子女承順父母的臉色和心意是比較難的。前者認為「色」指子女的顏色，後者認為「色」指父母的顏色。以下是漢朝至現代諸儒的解釋：
包咸說：「色難者，謂承順父母顏色乃為難。」（《論語注疏》卷二）即順從父母的臉色和心意才是不容易的。
《毛詩注疏》卷二中，孔穎達疏解說：「《論語》曰：『色難。』注云：『和顏悅色，是為難也。』」此處引用鄭玄的注解：「和顏悅色，是為難也。」即子女能和顏悅色是不容易的。
顏延之說：「夫氣色和則情志通，善養親之志者，必先和其色，故曰難也。」（董增齡《論語雅言》卷二）顏延之亦認為「色難」指孩子對父母和顏悅色是不容易的，近鄭玄之解。
司馬光《家範》謂：「色難者，觀父母之志趣，不待發言而後順之者也。」認為「色」指父母的顏色，看出父母的心意，不等他們開口就能順著做，近包咸之解。
朱熹說：「蓋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故事親之際，惟色為難耳。服勞、奉養未足為孝也。」（《論語集注》）朱子認為「色」即子之顏色，深愛父母的孝子能做到和顏悅色，「色難」即兒子事奉雙親之際，惟有臉色和悅是難以做到的。不過朱子也說：「承順父母之色為難，亦通。」包咸之解也說得通。
程樹德說：「然下服勞奉養皆就人子言之，則色當為人子之色，鄭注義為長。」（《論語集釋》）贊同鄭玄之解，「色」應當指兒子和顏悅色。
錢穆《論語新解》將「色難」譯為「難在子女的容色上」，意近鄭注。
總的來說，主要是包注與鄭注兩種解釋。兩解都有各自的旁證：
能證包注的：
《禮記·曲禮上》：「為人子者，……聽於無聲，視於無形。」
能證鄭注的：
《禮記·祭義》：「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呂氏春秋·孝行覽》：「和顏色，說言語，敬進退，養志之道也。」
另有一種觀點認為，包咸和鄭玄的注解可能都不對。錢坫《論語後錄》謂：
「文王之為世子，朝於王季，日三問內豎今日安否。安，文王色喜；有不安節，文王色憂，行不能正履。此所謂『色難』是矣。故〈玉藻〉曰：『親癠，色容不盛，孝子之疏節也。』鄭、包二義恐失之。」
錢坫的依據是《禮記》〈文王世子〉和〈玉藻〉篇中的兩段話。一段是講周文王還是世子的時候，非常孝順，每天三次向父親王季請安。如果父親身體欠安，文王就會很擔心，滿面憂色。若父親安好，文王就會很開心。另一段說，父母生病時，兒子「色容不盛」，臉色不會愉快，這是孝子最基本的禮節。錢坫認為，「色難」的「色」指孝子這種對父母的牽掛。
竊謂鄭注更合理，而包注需多添字才說得通。且其後談到的服勞奉養，是人子應做到的最基本的事，要發自內心深愛父母、和顏悅色才算是孝，如此更通。錢坫之解亦合理，但父母欠安時為其憂愁，較為基本。論難度，長期伺候父母而保持和悅大抵最難，也最磨心。
錢穆《論語新解》有句話講得很好：「色難仍是心難。」其實儒家的孝道、修身，主要是修心。心裡充滿仁愛、真情，自然會表現在臉色、言語上，要做到和顏悅色，心中和悅才是根本。為父母辛勞、給他們飯菜，帶著怨氣也能做，那不算真正的孝。
下面請看如何用英文表示「色難」，辜鴻銘譯為：
The difficulty is with the expression of your look.
意即：難度在於你（做兒子的）臉上的表情。
「有事，弟子服其勞」
接下來看「有事，弟子服其勞」這句，「弟子」指年幼的人，兒子和弟弟。邢昺說：「若家有勞辱之事，或弟或子服其勤勞。」（《論語注疏》）
「有酒食，先生饌」
「先生」指年長的人。馬融說：「先生，謂父兄。」（《論語集解》）但「先生」是否特指「父兄」，是有爭議的。朱熹《集注》沿用馬融的注解，而程樹德認為：「古人以先生為年長之通稱，從無作父兄解者，《集注》蓋沿馬注之誤。」（《論語集釋》）
翟灝《四書考異》、劉沅《四書恆解》認為，「先生」應解為老師或泛指尊長。
翟灝依據《呂氏春秋·尊師篇》，稱「服勞奉養，弟子於先生有然」；「若人子之事親，當更有進此者矣」。他認為，服侍和奉養，學生對老師也有這樣做的，而子女侍奉父母，應該做得比這更好。
劉沅說：「此章言敬而不愛，亦不得為孝也。服勞奉養，凡弟子事尊長皆然。事父母則深愛，和氣自心。」對父母與對其他長輩都要敬，區別是對父母要深愛。大概孔子的意思是敬而不愛不算是孝。
「饌」，馬融解為「飲食也」（《論語集解》），意即吃喝。
鄭玄本《論語》「饌」字寫作「餕」。錢坫《論語後錄》說：「『先生餕』者，謂進食於先生。古『餕』與『進』亦同字。」認為「餕」通「進」。
惠棟《九經古義》指出，「餕」和「饌」是同一字，「『餕』為古文『饌』也。」
「曾是以為孝乎」
「曾」，音同「增」，意為「乃」、「竟然」。《孟子·公孫丑上》「爾何曾比予於管仲」句中，「曾」的意思也是竟然。又如《詩經·小雅·正月》中，「曾是不意」的「曾」也是此意。
下面看英文翻譯，辜鴻銘將「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譯為：
That merely when anything is to be done the young people do it, and when there is food and wine the old folk are allowed to enjoy it, —do you think that is the whole duty of a good son?
即：「僅僅是在有事要做的時候，便由年輕人去做；有食物和酒的時候，便讓年長者享用，你以為這就是一個孝子的全部責任嗎？」
old folk指老人。folk作名詞可指某一類型的人。
今天先講到這，歡迎關注，我們下期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