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怀德:双椅奇缘记

双椅奇缘记

良禽择木而栖,2016年兄弟俩分别携妻子儿女辞别京华云路,远赴重洋,兄定居澳洲墨尔本,弟移居加拿大多伦多,风物长宜,皆自然膏腴之地,安居立业。

倏忽十年光阴流转,山海相隔,两地岁月安然,日子恬淡顺遂、无忧无扰。然手足根蒂相连,心念不以山海为隔,每至夜阑闲暇,二人必启屏视频,遥遥相对灯火,细叙寒暖、闲话家常,细说稚子学业、日常点滴。朝朝暮暮,娓娓不倦,恍若依旧共聚父母故宅檐下,一室温情,咫尺相伴。这份血脉牵念,恰似量子纠缠,无形相连,纵使天涯海角,亦无分毫疏离感。

一日,墨尔本兄长新置一把赫曼米勒办公椅。椅身配黑色尼龙五爪底座,静音滚珠轮脚,推移往来寂然无声;椅背疏网通透,肌理分明,通风爽利,久坐不闷;扶手可升可折、屈伸随心,靠背暗藏机关,俯仰自如,座高亦可逐级微调。整器形制简约清隽,无繁雕赘饰,雅致天成。置于书房案前,伏案劳作之时,腰脊得承、身姿得护,久坐亦无疲态,安稳适意。

又一日,兄与弟通话时偶提及此椅,孰料弟弟闻言愕然,坦言自己不久之前,亦悄然购入同款黑色赫曼米勒座椅。万里重洋隔绝,南北两地殊途,兄弟二人竟心念暗契、不谋而合。古语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把同款座椅,冥冥之中携一脉同源的羁绊,悄然落驻澳洲、美洲两处书房,因缘暗合,殊为奇妙,此乃兄弟与良椅的初遇奇缘。

然而,这场奇遇,不过是序章,更绝妙的际遇,尚在岁月后边。

2026年2月12日,墨尔本正值盛夏,赤日暖巷,热风裹挟草木清香,漫染一城风物。随兄安居的老父亲于午后缓步闲游,踱至小区后巷篱舍之畔,篱边青蔓垂柔,阶前寂寂无人,清幽静谧间,忽闻一缕细弱童音,轻若游丝:“爷爷,我想有个家。”

父亲闻声四顾,周遭空无一人,心下正自狐疑,忽见青石阶侧静置一椅,椅面平铺素笺,墨色清浅,英译汉即四字:“需者带走。”

西方人家风俗:器物完好无损、弃而不用者,必拭净理妥,置放门庭篱下,附笺寄语,静待有缘人自取复用。走至街巷之间,常可见书册、衣履、器物、床榻等陈设于门外,无偿予人,使之物尽其用。这种不私藏、不闲置,藏天地大公之怀,见之令人心生感慨。

父亲俯身细观此椅:椅架不锈钢素白圆管,莹洁发亮,裹米黄棉麻软茵,色泽温润,如秋穗初熟,肌理细密,触手温软;下边五爪轮座,拨之流转圆活,推移轻松自如;背与坐板浑然一体,曲度宛然贴合腰臀,坐之肢骸舒展,崭然如新。随之,老父俯身试坐片刻,觉得妥帖相宜,好端端一品尤物,放在烈日之下好不叫人怜惜!于是,扶椅徐行,缓缓把这把椅子携回家中,置放于书房之内。

此椅为阿勒夫耶复古办公椅,与原有赫曼米勒两两相对、各有风姿。一若沉玄如苍石,一若温素如软云;一英气逼人,一温文尔雅。比肩列于室中,宛若佳偶成双,默然相守。室中静谧,似有窃窃私语萦绕:“我家真好,血浓于水,地久天长。”一念及此,心生欣然,无意之间,竟成全器物一段良缘。

2026年3月10日,弟携一家五口,跨万里沧溟,远赴墨尔本省亲。十年阔别,阖家老少三代十口,欢聚一堂,笑语盈屋,推杯换盏间,说不尽别后的光景与思念。十年山海阻隔的牵挂,皆在朝夕相聚中释然。饭罢弟媳书房参观,偶然瞥见除已知兄弟同时购置的黑色赫曼米勒座椅外竟也有一把米黄色坐椅,上前细目观看时,不由大声失笑:“这把椅子与那日老娘捡回的竟一模一样,也是阿勒夫耶品牌呀!”

兄走来拊掌含笑颔首娓娓细诉:“此乃老父2月12日巷中闲游,偶然拾得。”

弟弟闻言,满目惊诧,连连叹道:“奇哉!奇哉!”

正是同年同月同日,多伦多彤云垂野,琼雪霏霏,巷陌覆素,寒风吹鬓。岳母带着外孙女踏碎雪在巷院中闲步观雪看景时,行至后巷一户人家门外,俄闻风里传来软糯童语:“奶奶,我想有个家。”

岳母举目细看,一把米黄素色新椅站在路边。椅上英文素笺,孙女译为汉语:“需者带走。”岳母看看四顾无人,如此尤物如同无家可归的弃儿,令人心怜,遂拂去椅上薄雪,挈之回家,置于书房,与原有的黑椅成双成对。

面对此番旷世奇缘,兄弟二人默然相视,良久无言。须臾,弟弟抚椅长叹:“一南一北,同日归府;一黑一黄,两两成双。莫非此椅,自有灵性、能识归途?”

兄笑曰:“椅也有家,自寻门户来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着这一切,满室粲然,蒲松龄编撰的聊斋故事在这儿重演,使全家老少笑成一团。

团聚别离之后,兄弟二人回到家中,每夜静坐书房,对着双椅、思想奇遇,恒自沉吟不已:两洲悬隔,时差相错,一在溽暑熏风之下,一在冰雪凛冽之中,何乃同日,巷陌之间,同式之椅,同携一纸寄语,双双遇于两家尊长之手。不知是造化偶然之巧,还是微物亦有前世夙约,跨山越海、奔赴有缘人家。天地杳杳,世事幽奇,意外之遇、天成之缘,终究难究其理、难觅其踪。奇哉!妙哉!

风有信,月有期,物亦有相逢之时。灯前静坐、凭椅安歇,抬眸之间,一念可通万里。似闻南洋热风簌簌、远海潮鸣,又闻北地风雪潇潇、塞外霜音。十年山海思念,半生手足情深,尽数融于方寸座椅之间,栖于一室安然岁月之中。

2026.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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