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本義與時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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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簫

 

關於部分人對「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的誤解,筆者此前談過一些,本文會延展講得更清楚些。欲追溯其本義,需結合其語境及當時社會與文化背景。同時我也談一談中國古代甚麼樣的德才觀是比較好的,以及對現代人的啟示。

 

「女子無才便是德」大抵最早出現於明末,見於陳繼儒(1558-1639)《安得長者言》,原文為:

「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

作者在書中表明:「余少從四方名賢游,有聞輒掌錄之。」可知「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是陳繼儒與四方名賢交遊時聽聞的。

明末清初時聽聞此語的還有馮夢龍(1574-1646)與李漁(1611-1680)。馮氏《智囊全集》曰:「語有之:『男子有德便是才,婦人無才便是德。』」李氏《閒情偶寄·聲容部》曰:「『女子無才便是德。』言雖近理,卻非無故而云然。」大抵此言是明末的諺語。

四書五經中無此語,它並非儒家兩千多年來奉為圭臬的聖人之言,這點是可以確定的,無論你怎樣解讀它。

自明末清初以來,對「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解釋不止一種。想要理解它的意思,首先不能忽略它前面的那句話:「男子有德便是才」;其次,應明白「才」是廣義的還是狹義的,以及「無」的含義。

若只按字面理解「男子有德便是才」,那麼男人有德就可以了,何必讀書?有識之士大概都不會贊同吧?由此可見,「女子無才便是德」很可能也不是表面意思。

清初石成金《家訓鈔‧靳河台庭訓》中有一段解釋:

「女子通文識字,而能明大義者,固為賢德,然不可多得;其他便喜看曲本小說,挑動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無醜事,反不如不識字,守拙安分之為愈也。陳眉公云:『女子無才便是德。』可謂至言。」

意思是,女子能通文識字,深明大義,德才兼備,是非常可貴的(「不可多得」意為難得、可貴);只是不該挑動邪心、做出無恥的事,如果這樣,反不如安分而無才。(有人說此段為陳繼儒自注。據筆者考證,萬曆沈氏尚白齋刻本《安得長者言》中並無此自注。)

依此解讀「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此語並非主張男女都不要有才學,而是德比才更重要。「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才」不是廣義的才學,而是特指不重德的才。

解讀古語,很多時候需結合語境,如《論語·衛靈公》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無為」的意思並非沒有任何行動,而是不妄加干涉,以德化民。又如佛教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不是表面意思,而是教修煉人不要執著。解讀「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無才」和「便是」也不應當只看字面。

後來章學誠(1738-1801)《文史通義》詮釋「女子無才便是德」,亦指出此語並非厭惡有才。他在〈婦學〉中說:

「古之賢女,貴有才也。前人有云『女子無才便是德』者,非惡才也;正謂小有才而不知學,乃為矜飾騖名,轉不如村姬田嫗,不致貽笑於大方也。」

意思是,古時賢女,正以有才為貴。前人所謂「女子無才便是德」並非厭才,而是反對捨本逐末、有小才而不知婦學、炫耀、虛飾、求名。倘若如此,還不如本分而無才,不至於貽笑大方。在章學誠的詮釋下,女子應當具備的是比小才更大的才學。

婦學原本博大精深,《文史通義》曰:

「德言容功,所該者廣,非如後世只以文藝為學也。」

「自非嫻於經禮,習於文章,不足為學。乃知誦《詩》習《禮》,古之婦學,略亞丈夫。後世婦女之文,雖稍偏於華采,要其淵源所自,宜知有所受也。」

婦學包含四德(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既要熟悉經與禮儀,又要懂得寫作。《禮經》、《詩經》都是必修功課,先秦女子教育僅略微次於男子。且以德、禮為本,而不是只把文藝當成學問。

說女子最好不要「矜飾騖名」,是否意味著女性不能施展文才、展露學識?不是的。周代就已有掌管文書、負責記錄的女史官,《周禮》記載:「女史掌王后之禮職,掌內治之貳,……書內令。」既需要辦事能力,也需要文筆。又如柳下惠死後,其妻子為他作誄文;《詩經》中,衛女嫁到他國,思念故鄉,於是作〈泉水〉之詩;班昭續寫《漢書》,公卿大臣向她請教,大儒馬融也跟隨她學習《漢書》的句讀;韋逞的母親宋氏精通《周官》音義,教授120名學生,「《周官》學復行於世,時稱韋氏宋母焉。」(《晉書》卷96)此類才女不勝枚舉。她們展現才華,或因事而著書,或為真情流露,或為學術傳承,而不是為了炫耀、求名。古時賢者對男女的期待都是志向高潔,重視才華,更重視境界、修養。章學誠說:「丈夫而好文名,已為識者所鄙。」男文人喜歡求名,也受有識之士鄙視。

若說女子不宜創作,聖賢也不贊同,《詩經》中〈載馳〉、〈泉水〉均為女子所作。那麼,具體甚麼樣的才被認為是失德的,甚至引發不如無才的觀點?「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諺語因何而誕生?

《閒情偶寄》中,李漁簡述了該諺語誕生的背景:

「『女子無才便是德。』言雖近理,卻非無故而云然。因聰明女子失節者多,不若無才之為貴。蓋前人憤激之詞。」

意思是,有人提出「女子無才便是德」不是無緣無故的,許多聰明女子是失節者,這大概是前人看到此現象後一時憤激說出的話。

有才當然不是導致失節的原因,李漁也補充說:「吾謂才德二字,原不相妨。有才之女,未必人人敗行;貪淫之婦,何嘗歷歷知書?」德與才本不該相矛盾,無論男女,一個人若熟讀四書五經,並嚴格按照其中道理修身,其實德、才都一併培養了。而主要問題在於雖通文識字,卻不能在修身上嚴於律己,比如愛看淫書,甚至傳播、創作,這就是才用錯了地方。〈靳河台庭訓〉所謂「其他便喜看曲本小說,挑動邪心」,並非泛指所有戲曲與小說,大抵主要反對淫書。

「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一語出現時,正值明代印刷出版技術成熟,商業發達,各類小說大量增加且良莠不齊。美國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Spence)在《追尋近代中國》中指出:「16世紀晚期,明朝似乎進入了輝煌的頂峰。其文化藝術成就引人注目,城市與商業的繁榮別開生面,中國的印刷技術、製瓷和絲織業發展水平更使同時期的歐洲難以望其項背。」在商業與文化繁榮之下,許多文人受僱於書商,撰寫各種迎合市場需求的讀物,有高雅的琴棋書畫,娛樂所需的酒令知識等;亦出版許多優質的小說,寓教於樂。但也有書商出售淫書,起初只敢悄悄地賣,後來公開擺出來賣。湯來賀(1607-1688)《內省齋文集》記載:

「予幼聞市淫詞者,諺名簣底書,蓋深藏於內,畏人見而罪之也。心術雖不端,而廉恥猶未盡喪。及丁卯,至會城,見顯然為市,予掩目而過之。及至都門,則可駭尤甚。予嘆曰:『風俗至此,不忍言矣。』」

可見萬曆至天啟年間世風日下,且官府查禁不嚴。湯來賀是當時比較正直的,遇到售淫書的店,「掩目而過之」,一眼都不看。他幼年時,私下交易淫書的書商至少有畏懼心;數年後,至丁卯年(1627年),書店敢公開銷售淫書,說明社會大眾有更多人已不介意。

明代中後期的風氣,我總結出三個特點、一個趨勢:拜金、縱慾、重情,以及低俗化。其中重情不是貶義,明中葉以後,文人才士重情可謂到了癡、狂的地步,如唐伯虎(1470-1523)「慕華虹山學士家婢,詭身為僕得娶之」(趙翼《廿二史札記》);如湯顯祖(1550-1616)《牡丹亭》曰:「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又如馮夢龍甚至說:「我欲立情教,教誨諸眾生。」(《情史》)誠然,人生、文藝無情則無趣,情以真為貴,深情、癡情均能感天動地,但切不可以慾為情,不可低俗、淫蕩。明代中後期,不少士大夫、知識分子的生活、思想境界、文學作品犯了墮落、低俗的病。如陶奭齡(1571-1640)在《小柴桑喃喃錄》中指出:

「士大夫膏肓之病,只是一俗。世有稍自脫者,即共命之為迂為疏為腐。於是一入仕途,即相師相效,以求入乎俗而後已,如相捽而飲狂泉,亦可悲矣。」

又如《博平縣志》記載:「由嘉靖中葉以抵於今,流風愈趨愈下,慣習驕吝,互尚荒佚,以荒宴放飲為豁達,以珍味艷色為盛禮。」

戲曲作品亦有墮落的趨勢,不合乎禮義,如金聖嘆(1608-1661)《第六才子書》曰:

「我見近今填詞之家,其於生旦出場第一引中,類皆肆然,早作狂蕩無禮之言,生必為狂且,旦必為倡女,夫然後愉快於心,以為情之所鍾在於我輩也如此。」

李漁在《閒情偶寄·詞曲部》中亦指出:「戲文中花面插科,動及淫邪之事,有房中道不出口之話,公然道之戲場者。」

文藝作品即便通俗,至少也應當「發乎情,止乎禮義」(《詩經·大序》),抒發情感要有度,應在禮義的範圍內。李調元(1734-1803)認為戲曲也要符合「止乎禮義」的標準,其《雨村曲話》曰:「夫曲之為道也,達乎情而止乎禮義者也。」中國傳統文論一向重視文學的教化意義,在取捨與批評時多考慮到對風俗與世道人心的影響。能力越強,責任越大,上天賦予作家妙筆,不是用來傷風敗俗的。

以上主要為明中葉以降的世風與文化問題,推動者與受影響者多為男性。當時在女教方面出現了明顯分化的兩種觀點:一種家長因擔憂女兒變淫,於是採取因噎廢食的極端做法,不教孩子讀書認字;另一種是大力鼓勵女子創作,施展文才。晚明湧現出大量才女,她們不僅博通經史,飽讀詩書,且追求男女平等,女性作詩蔚然成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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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前者,呂坤(1536-1618)曾提及:「今人養女,多不教讀書認字,蓋亦防微杜漸之意。然女之貞淫,卻不在此。果教以正道,令知道理,如《孝經》、《列女傳》、《女訓》、《女誡》之類,不可不熟讀明講,使他心上開朗,亦閫教之不可少者。」(藍鼎元《女學》)明末確實有不少家庭因噎廢食,呂坤則表示反對,主張一定要教女子讀書,引導孩子,使她們明白正道。不教女孩讀書也是違背了明初徐皇后的《內訓》,徐皇后明確說過:「不親書史,則往行奚考?」女子培養好的德行,必須讀書史。

關於後者,明末許多女性作品獲得出版,風行一時。如葉紹袁(1589-1649)為其妻子沈宜修及女兒葉紈紈、葉小紈、葉小鸞出版詩集。此外,顧若璞《臥月軒稿》的刊刻出版亦獲得家族資助。明代女性作詩的風氣在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達到鼎盛,季嫻在《閨秀集》中寫道:

「自景、德以後,風雅一道,浸遍閨閣,至萬曆而盛矣。啟、禎以來,繼起不絕。若徐小淑之七言長篇,吳冰蟾、陸卿子之五言,許蘭雪之七律,近日李是菴之五律,以迨沈項諸媛,桐城雙節,溫潤和平,皆足以方駕三唐,誠巾幗偉觀也。」

自景泰(1450-1457)、正德(1506-1521)時期以後,閨秀文學迅速崛起,女性作詩之風流行,到萬曆年間(1573-1620)尤為盛行。在天啟(1621-1627)、崇禎(1628-1644)時期至清初,此盛風仍延續不絕。她們的作品可與唐詩媲美,數量與水準均可謂「偉觀」。

耶魯大學孫康宜教授亦指出,「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口號始於明末清初大量才女出現在文壇之際,該口號的產生反而顯示出「才女文化的日漸興盛」(《文學經典的挑戰》)。

綜上,「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一語出現時,正是才子才女數量可觀的時代,文化知識的普及度亦顯著提升。然而從官場到民間出現了顯著的道德危機,保守與開放兩種觀念激烈碰撞。

兩大陣營的觀點各存在良莠不齊的現象。保守的一方在道德上十分嚴格,捍衛儒家傳統理念,孔子所言「克己復禮為仁」(《論語·顏淵》),此類教導約束身心的話,他們牢記於心。且明代前期學術主流是宋代的程朱理學,程朱重理輕欲,程頤曰:「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滅私欲則天理明矣。」(《河南程氏遺書》卷24)「滅私欲」並非滅盡七情六慾,而是教人節制慾望。若真踐行得好,世間可減少許多貪淫的人。

明中葉以後,泰州學派興起,為欲辯護。但泰州學派的思想不同於唯利主義,其代表人物王艮、顏鈞的品行並不差。其門人學說各異,如顏鈞「平時只是率性所行,純任自然,便謂之道。及時有放逸,然後戒慎恐懼以修之。」(黃宗羲《明儒學案》卷32)不至於毫無戒慎。後來李贄直言:「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後其心乃見。若無私,則無心矣。」(《焚書》)此話雖近人情,但不適宜用於教育。而公安派袁宏道狂放尤甚,稱士有五大快活:「目極世間之色,耳極世間之聲,身極世間之鮮,口極世間之譚,一快活也」;「千金買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數人,遊閒數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將至,四快活也」;「一身狼狽,朝不謀夕,托缽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盤,往來鄉親,恬不知恥,五快活也。」(《袁中郎全集》卷20)

真正嚴重的是淫風的問題。自成化(1465-1487)以後,朝野上下競相談房中術。《如意君傳》、《金瓶梅》等豔情小說集中出現於中晚明。前文已提及,當時有像湯來賀那樣對淫書掩目不看的,也有願意看的;有的書店暗地裡售淫書,而有的敢公開賣。明末清初時,尤其是江南地區,女子受教育、讀書、出門的機會增加了,所以明清時一些面向讀書人的勸善戒惡之言,是對男女都說的。如〈勸毀淫書說〉曰:「世不乏聰明子弟,閨閣莊女,而偶睹邪書,不覺送入禽門。」(《惠迪書》卷五)可見男女看淫書的人數都不少。

明中葉以後,傳統觀念逐漸遭受衝擊與挑戰,而儒、釋、道三家思想此時則展現出其維持世道人心的韌性與彈性。當時不斷有淺近易懂而發人深省的佳著問世,如《食色紳言》勸人節制慾望,又如《菜根譚》、《呻吟語》、《小窗幽記》、《增廣賢文》、《安得長者言》等,皆含許多做人修身的道理。「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就是其中之一,大抵是因有感於世風日下而發出的感慨。《閒情偶寄》、〈靳河台庭訓〉、《文史通義》對其解讀各不同,但都不反對女性有才。

 

談德才觀

最後談一談我的德才觀。德與才在培養過程中應該是一體的,在各個專業領域,真正的有識之士在學其技的同時,也會探究道,且道是最終的目標。子夏曾說:「君子學以致其道。」(《論語·子張》)《中庸》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想要貫通大道,不能不在德上下功夫,其實德就在道中。

學應該是很廣的,不只是背會書中的知識、掌握一個技術、獲得證書和職位,修身也是學,實踐、反思、培養毅力、膽識、明辨是非、懂得待人處事也是學。中國早期這方面的教育非常全面,如果能堅持實踐,比如《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論語》「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等,一直做到,自然會成為德才兼備的人。倘若最終德不配才,很可能是因為把學習與修身割裂了;或者自律不嚴格;或根本上立志不高,只把學習當作獲得利慾的途徑。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論語·述而》)首先要以道為志向,但才藝也很重要。

我認為與其將德與才分開,不如強調「學」的含義與範圍,德和才都在「學」中,「學」不是狹隘的。章學誠說:「夫才須學也,學貴識也。才而不學,是為小慧。小慧無識,是為不才。」(《文史通義》)「學」要明白道、踐行道,有大智慧、卓識。如在當代民主國家,能分清善惡,不向中共獻媚,守住本國的價值觀,即是一種有識。若有才而在大事上糊塗,恐怕不算真正的人才。

此外,在才的培養方面,當今男女平等,不應有性別偏見。希望家長、教育者都能尊重孩子的興趣與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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