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后,是对贝贝一代人的称呼,他们大多是独生子女,独生子女小皇帝待遇,身上少了许多束缚,人最重要的自我意识觉醒,一改国人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国民性,国民素质就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提高;还有八十年代宽松自由,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孩子眼界开阔,少有崇拜和迷信,素质也自然提高;当然,个别过于任性,长成巨婴的,那属于另类。
贝贝四岁的时候,市委新盖的宿舍楼交工。这两栋楼改变红砖砌墙预制板铺顶的砖混建筑,工艺采用整体浇筑框架式结构,外墙批档用豆青色水砂石磨面,看上去不但漂亮,据说还能抗八级地震,更撩人的是,盖房子竟然有人性化新理念,进门不再是走廊加卧室的格局,进门是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客厅,客人登门有专属空间落坐,再没有主人在床头接待客人的尴尬。后来人觉的作者少见多怪,尽说这些不是事儿的事儿,没劲。可八十年代却是奇事,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思想解放,社会进步,就是从这一件一件小事开始的。
楼房交工以后,人们纷纷跑去参观,吴卫国和姚莎莎看后更是羡慕不值,这比他们住的二十多平方米的“献礼楼”,真正是天壤之别。有小道消息传说,这是最后一次分房机会,房子分完以后,市委要搞党政分开的改革试点,市委机构要大幅缩编,和建房子一样的新理念说,纳税人不能既养一个政府,又养一个政党,人浮于事,层层关卡,门儿难进,脸儿难看,事儿难办,审批一个项目跑烂两台吉普车,盖128个红章,市委要精简机构,大幅度裁员,要减政放权,走小政府,大社会,市场经济的路子。如果小道消息是真的,这无疑是改革前福利分房的最后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大路不畅走小道是人的天性,所谓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小道消息也一样,传的人多了不由你不信。于是市委大院里的干部,特别是青年人,都紧张起来。集权体制的国体,机构改革,有中央顶层设计,下面无法干预,只能听天由命;单位分房子虽然是计划经济的产物,但这是市委自己的计划,领导说话算数,走走后门,托托关系,总可以把自己的意愿掺杂到分房中去,于是去领导家送礼的人骤然增多起来,大家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亮出十八般武艺,使出浑身解数,即使假离婚,真献身也在所不惜,人人在为分到新房而奋斗。后来人把八十年代的分房子、长工资、评职称,形象地称为生死搏斗的三大战役。
吴卫国是严书记的秘书,近水楼台先得月,利用领导开会讨论分房子的机会,他先看到了分房名单,名单按照职务,工龄,特殊贡献三项标准打分,按分数高低排名选房,先选先得,分完为止。按这样的标准,大院里中层以上干部,甚至一些没有职务,只是工龄长一点的干部,也都榜上有名。吴卫国在名单中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名虽然靠后七十多位,但在年轻人中还算是靠前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回家以后,他把得知的内情告诉姚莎莎,俩人根据分房名单上的排名,推算出能够分到的户型和位置,竟然有六十平米之多,比他们希望的五十平方,多出整整十几平方米,俩人喜出望外,击掌相庆。
吴卫国一把抱起贝贝,一面不停地旋转,一面不停地嚷着:“宝贝,我的心肝宝贝,我们就要住新房子了!” 贝贝则“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也跟着爸爸大声喊叫:“阿童木住新房子了!” 姚莎莎赶紧把食指竖在嘴上发出“嘘”声,示意贝贝禁声,于是一家人捂住嘴偷着乐。姚莎莎把系在腰间的围裙解下来一扔,说:“今晚不做饭了,我们出去吃火锅!”
然而,他们高兴得早了点,分房名单还没有公布,小道消息已经传出去,离退休老革命们首先炸窝,他们说:“打江山就要坐江山,分房名单只讨好现职人员,丝毫没有考虑离退休干部,即不公平也不公正。”姜是老的辣,几个静心养气练书法的老人一合计,七言八语写出了龙飞凤舞的抗议书,正在打门球的老人看到后,先是称赞抗议书书法遒劲,骨硬形美,老而弥坚,而后主动请缨挨家挨户征集签名,准备张贴出去与市委叫板,这时更加老谋深算的老革命支招说:“先派代表到市委办公室上访,谈不拢再贴抗议书,先礼后兵,师出有名。”于是老革命们推荐代表到市委办公室上访,老革命说:“我们抛头颅洒热血,江山是我们打下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没有疲劳也有操劳;我们兢兢业业为人民服务,为公宁愿前进一步死,绝不为私后退半步生;我们是革命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拧,又像革命一块砖,东西南北任党搬,撇小家,顾大家,为国家,心里装着全世界,唯独没有装自己;我们勤勤恳恳一辈子,小车不倒尽管推,到头来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现在让小青年住高楼;老革命蜗居在小平房,卖盐的喝淡汤,种田的吃米糠,纺织娘穿破衣裳,这样做公平吗?过去讲:人人为活命,活命干革命,如果不革命,要命有啥用;眼下这年头我们也观念更新:人人为活命,老命也是命,如果不分房,我们拼老命!”人人心中有,嘴上却不说的现实被捅破了,老革命们拿我党底层逻辑价值观说事,可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几乎撕开中共虚假叙事的面纱,市委领导们感到十分紧张,他们连忙下令名单作废,分房方案尚未出台,已经胎死腹中。
半路杀出程咬金,吴卫国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年青人真正感到了危机。新楼一梯两户,六层楼每单元十二户,每栋楼四单元共四十八户,两栋楼总共九十六户,市委机关现职干部一百五十多人,原方案九十六人搬新房,中层干部几乎人人有份,离退休干部一闹,凭空增加三十多人,而他们都工龄长,职务高,和年青人摆在一块儿,青年人显然没戏。小算盘一拨拉,吴卫国和姚莎莎只能是张飞数绿豆——大眼瞪小眼。
姚莎莎咽不下这口气,撺掇吴卫国说:“人生难得几回搏,你买一箱茅台酒,明天我和你去找严书记,叫老头关键时刻说句话,无论如何分给咱们一套房子。”
吴卫国说:“严书记住院了,怀疑是癌症,还没有确诊,为房子打扰他不太好吧?再说实在不巧,我已经请假了,明天一早我要到北京去。”
姚莎莎问:“去北京就那么急,你不会改天去?”
吴卫国说:“云南插队时的一个老乡,孩子病了,到北京来看病,知青战友们已经约好,明天去看看她。”
“你就是分不清头轻蛋重,明天本来是要带贝贝接种三联疫苗的,你不去谁去?” 姚莎莎显得十分不悦。
吴卫国说:“放心吧,接种疫苗的证书我都准备好了,盼弟带贝贝去一点问题也没有。”
阿芳带孩子到北京看病的消息,是杨哥几天前通知的,接到电话他一阵眩晕,是爱情,抑或是披着爱情的放纵,那是吴卫国内心愧疚的隐私,在返城和爱情之间他选择返城,当接他的吉普车开到村里以后,他连招呼都没打,就偷偷离开了她,他做的很卑鄙,和他嘴上表白的爱情判若两人,他知道自己很无情,六年农村苦怕了,他顶不住回城的诱惑,那是真真实实的背叛。他忘不掉阿芳每次见面,总是像小猫一样缱绻在他的怀中,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爱意和不言自明的希冀,而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们的性爱虽然如胶似漆,但俩人的灵魂却不在一个层面,他知道他们没有未来,他不敢公开他们的恋情,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离开她,他能感到自己灵魂的卑鄙,那时他相信面前的世界很大,从云南到北京很远,他希望距离掩盖他的自私和丑陋,然而世界变化了,地球突然变得很小,就是一个小村庄。
听到阿芳带孩子到北京看病的消息,吴卫国懵了,他的心脏狂跳,电话里说话语无伦次,他害怕面对阿芳,他说:“阿芳要来了,阿……芳要来了……好,好……不过我,我下午要出发,怕是见不上她了。”
杨哥说:“我说的是下个礼拜才来,你耳朵瘸了?”
吴卫国讪笑着说:“哦,下个礼拜呀,耳朵真是瘸了,我争取去吧。”
杨哥笑道:“什么‘争取’,一定要来!”
杨哥在当年的集体户年龄最大,自然称哥,他从小就是个慢性子,说话慢,走路慢,性格慢,永远不急不躁。有人调侃说,房子失火,杨哥也要问打甘水还是打坔水。杨哥是公认的好人,大脑袋,短脖颈,白面皮,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眉弓上还有一颗朱砂痣,人说他有佛性,在他的眼里没有坏人,别人说他一句好话,他立马就掏心掏肺给人家,当年他喝老乡一碗米酒,就帮老乡背了一天柴禾,不表功还好,一表功人家说那家人是富农,于是知青开会批判他:对人就像一团火,只是不分敌和我。然而泰山易改,本性难移,杨哥依然对人热情有加。杨哥和集体户所有人一样也喜欢阿芳,常常口无遮拦地说:“看一眼阿芳,三天不知烟味。” 他喜欢是敢于说在嘴上的。
阿芳带孩子到北京看病,吴卫国说不清楚是喜悦还是恐惧。从情感说,他内心抑制不住地激动,他对阿芳的爱,和阿芳给予他的爱,虽然凄苦,却有大欢愉,自从有了第一次,他们日思夜想的就是野合,在后山的树林里,在村前的稻田里,在幽暗的溶洞里,没日没夜,只要有机会他们就疯狂做爱,他们约定暗号,秘密联络,在恐惧和欢愉中挥霍着青春,多年以后,那种邪邪的,不计后果的生理刺激仍然令他魂牵梦萦。时事变迁,人生经历过的,本以为已经忘却,原来它只是沉睡在人的意识深处,只需轻轻一唤,它又苏醒过来。如何面对阿芳,吴卫国在希冀和恐惧中纠结,理智告诉他,过去的已经过去,他生活的是现在,然而做人的愧疚,还有人与生俱来的欲望,对冒险刺激的渴望,还有男人依然旺盛的荷尔蒙的分泌,又开始撩拨着他的神经,促使他心跳加速,男人的、邪恶的欲念又在他的心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