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平安降生,姚莎莎的高血压,心脏病也神奇的不治而愈,否极泰来,转瞬之间生活向吴卫国揭开了美丽的面纱。
十二月中旬,节令已是大雪天气,虽然没有下雪,但草木凝霜,四野凋零,干冷干冷的。一周后宝宝出院,吴卫国在产科病房门口接到宝宝和姚莎莎娘俩。他看到姚莎莎手中抱着一个偌大的襁褓,以为有多么沉重,就自以为聪明地运足力气去接手,接到手中却被闪了一个趔趄,生命的初始,原来竟如鸿毛一样轻灵,吴卫国被自己的聪明逗笑了——宝宝出生时六斤三两,加上襁褓又能有多少重量呢,他笑自己无脑。
比吴卫国更无脑的是保洁员,她仍像往常一样机械地在走廊里拖地板,但节令已非昔比,前脚地板刚拖过,后脚地板就凝结上薄薄的细冰,湿滑无比,人走在上面趔趔趄趄绝难迈开步子。吴卫国顿时紧张起来,原来他是准备一手抱住宝宝,一手搀扶姚莎莎的,现在他只对姚莎莎说一声:“小心地滑!”就顾不得她了。
他双手紧紧抱住宝宝,慢慢转过身去,等待双脚站稳以后,又慢慢探出左脚,试一试地板的湿滑程度,不试则已,一试又闪一个趔趄,他愈发紧张,双手紧紧抱住宝宝,再次找准身体的重心,让十个脚趾死死抓住地面,感觉脚趾把地面抓牢以后,他才小心翼翼再次迈步,一步,两步,大约走了二十五步,才走到楼梯口,看到一阶一阶楼梯上亮晶晶的冰凌,他的后背竟紧张地出了一层冷汗,他想到宝宝出生前命运多舛,心里就更加紧张,他在内心里迅速勾画出危险时刻的保护方法,万一下楼梯滑倒,自己应该屁股往下坐降低重心,身体往后仰接触地面,用胸膛保护怀里的宝宝,想好以后,他又提醒身后的姚莎莎楼梯湿滑,然后才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他的后背一直冒着冷汗,身体僵硬呆板,真正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顺利回到家中。
进屋以后,吴卫国把怀里的宝宝放在床上,回头拥吻了身穿棉大衣,头戴棉帽口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姚莎莎,说:“老婆,辛苦了。”
姚莎莎没有吭声,撒娇地伏在他的肩上,他们默默地拥抱一会,姚莎莎才眼睛湿润地解衣脱帽,吴卫国赶紧俯身到床上去,迅速解开襁褓的绑带,轻轻地揭开襁褓的盖角,在揭开盖角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两颗黑色的,漆亮漆亮的眼睛,那眼睛也像是早有期待,正在那里静静的等待着他,那是多么纯净明亮的一双眼睛,明亮的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吴卫国能在宝宝眼珠瞳仁的球面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那是他一生中见到的最为纯净明亮,最为迷人的眼睛……
“喔,爸爸的宝贝,我们终于见面了。” 说着,他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散发着奶香味儿,像天使一样降临到他家庭中的神奇的小宝贝儿,他心中的狂喜无以言表,他的鼻子酸酸的,咽喉哽咽,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看到襁褓中那张粉红色的,皱皱的小脸用力扭动了一下,他这时才从宝宝的眼睛,注意到宝贝的小脸蛋儿,她的小脸蛋儿是粉红色的,皮肤不够白皙,黑黑的头发竖直僵硬,头皮上覆盖着许多硬痂,也不够美观,更为奇怪的是,她那小小的额头竟有几条深深的皱纹,鼻翼两边也有皱纹,显出许多老相,这令他多少有一点失望,再看她的鼻梁直直的,嘴巴小小的,耳垂长长的,还有那一双圆圆的,夜空中星星一样的,漆亮漆亮的大眼睛,他觉得眼前的小宝贝尽管有点不如人意,但还算是一个小美人……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无意中闪,/ 细雨点洒在花前……”吴卫国默念林徽因的名句,却不免感叹时代对人的捉弄,林徽因,民国四大才女,宁投扬子江不做亡国奴,转眼却成为新中国国徽的设计者,而他的丈夫,文革中被打的死去活来,但至死还在一遍一遍递交入党申请书,这些曾经的盗火者,这些启蒙一代国人的大师们,依然没有摆脱命运的捉弄……
吴卫国的思绪被姚莎莎打断了,姚莎莎说屋里太冷,要他赶快点火生炉子。他这才感到,屋子里的确冷,他再不敢打开襁褓,怕冻着小宝宝,他再飞快看一眼小宝宝之后,把刚刚打开的襁褓一角又盖回去,他转身去点火生炉子。
吴卫国住的宿舍叫“献礼楼”,献礼楼有点故事,在此不得不啰嗦几句——四九年中共建国后五年一小庆,十年一大庆,五九年是大庆,北京有十大建筑向国庆献礼,上行下效,市委也建楼向国庆献礼,故名“献礼楼”。那时风行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共产主义是什么,教科书上说:“各尽所能,按需分配”。老百姓话:“吃饭不要钱”。吴卫国的父亲在大会上讲:“共产主义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饭后必须吃一个苹果。”那年月粮食不够吃,宣传部一瘦高个子青年干事,整日都有饥饿感,吴卫国的父亲台上讲苹果,他一股胃酸涌入口腔,望梅止渴却饿的胃疼,回到宿舍他拨拉着算盘算数,先算全市人口一顿饭吃多少苹果,再算一天三顿饭吃多少苹果,再算一个月吃多少苹果,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天文数字的苹果把他吓坏了,桃三杏四梨五年,苹果六年才见钱,眼下是超英赶美,正在跑步进入,即使马上、立刻种苹果树都来不及了,事关共产主义非同小可,年轻人第二天一早就把计算结果汇报给领导,于是吴卫国的父亲改口讲:“没有苹果没鸟关系,可以用青皮红心,叫做‘心里美’的青皮萝卜代替!”这是五十年代大跃进刮共产风的情形。“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泰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飓熛怒,耾耾雷声,回穴错迕,蹶石伐木,梢杀林莽,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上面毛大王吹风,下面跟风,风来之时,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献礼楼就是在这样的风气下建设的。楼房一共三层,吴卫国家住在二层,三千多平方米偌大一座楼,据说当年从立项、设计、绘图、施工,总共用了二十八天,终于在九月三十日夜晚十一点五十九分,提前一分钟赶在十月一日之前完工,向国庆十周年献了大礼。由于赶工,也由于物质条件的限制,建筑质量自然是马尾穿豆腐——不能提的,比如楼板,设计是钢筋混凝土,钢筋紧俏只能用芦苇杆代替;再比如,楼层之间设计有加固的混凝土圈梁,但混凝土计划调配不及时,又不能停工待料,领导一句话就改为一砖到顶,原设计图纸是传统中式大屋顶,领导一句话又改为平顶楼,总之青皮萝卜代苹果的工艺毕毕皆是,当然这比转过年来没有粮食瓜菜代,树皮观音土代口粮是小巫见大巫,但已经体现了人有多大胆,楼有多大产的人治作风。这楼本来是市委办公楼,但使用中问题诸多,文革后市委另迁新址,“献礼楼”遂改造为干部宿舍。吴卫国住二楼一套房子,大约有二十五六平方米,一间半卧室,一间厨房,两家共用一间卫生间,这样的条件,已属难得,结婚时姚莎莎十分满意,她说:“你没见我们学校的宿舍,屋顶用油毡纸覆盖,有的还是土墙,宿舍都建在教室背面的夹道里,终年不见阳光,潮湿得很。”
吴卫国用通条捅捅炉膛,把炉膛里烧尽的煤渣捅出来,装满簸箕送去楼下垃圾箱,顺便又从房前的杂物间里装一簸箕煤块,劈几块木柴回来,他用废报纸在炉膛里点火,塞上木柴,等木柴烧旺了,再倒上煤块,一阵浓烟大火过后,煤块慢慢燃烧起来,厨房没有排烟设备,吴卫国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睛,但怕人离开之后,星星之火难以燎原,就不顾烟熏火燎眼睛流泪,用一把破蒲扇,不停地向炉膛里煽风,浓烟减少了,煤块开始烧红,长长的火苗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折弯冲向通往卧室的烟囱,一会儿烟筒就烧红了一大截,吴卫国又添加一次煤炭,再使劲儿煽风,卧室里温度很快就升了上来。
吴卫国擦一擦被烟火熏出的眼泪,说:“我们今天是双喜临门,你和宝宝平安回家这是一喜,你猜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什么喜讯?”
“你长工资了?”姚莎莎猜道。
“不对,再猜。”吴卫国说。
“你提正科级了?”姚莎莎又猜。
“哎——不对。”吴卫国又说。
姚莎莎笑道:“不对你‘哎——’什么呀!”
吴卫国说:“建国一大早送来一张电视机票,是日立十八寸彩色电视机,现在弄一张彩电票可不容易呢,你说是不是双喜临门?”
姚莎莎问:“十八寸彩色电视机多少钱?”
吴卫国说:“大约一千二百元左右吧。”
姚莎莎说:“怎么那么贵呀,我们家的钱好像不太够呢。”
吴卫国又说:“差点忘了告诉你,还有一件事,单位给了我一个家庭安装电话的指标,你说咱们是先装电话,还是先买电视机?”
姚莎莎说:“装电话多少钱呀?”
吴卫国说:“三、四百块钱吧。”
姚莎莎说:“要么这次咱们先装电话,不买电视机行么?你想,我单位找我的人特别多,你单位找你也都是急事,有电话就方便多啦,我们先装电话好吗?”
吴卫国说:“好,照你的指示办。”
姚莎莎感到暖和多了,她打开襁褓,摸摸小宝宝的尿布湿了,就抽出湿尿布,从包里拿出一片新尿布换上,看着宝宝一身臃肿的厚棉衣,想想不妥,又从包里翻出一套薄点的小衣裤,对着小宝宝的身体比量一下,然后提起小宝贝的一双小脚丫,把小宝宝穿着的厚衣服脱掉,给她换上新衣裤,整理完宝宝,她解开自己胸前的衣扣,抱起孩子喂奶。